40-50(1 / 2)

第41章 拜师

“里头做道士打扮的两个人武功最高, 使的都是少林武功,尤其是脸上长黑痣的家伙,大力金刚指的修为比起少林高僧也不差什么。”

钟灵秀梳理思绪, “他们先是和尚装道士,想从镖局手中骗走俞三侠, 后又自称少林弟子, 要除武当一脉,用心险恶。”

张松溪皱眉,看向张三丰:“这是要挑起武当与少林的矛盾?”

“或许,”俞岱岩微弱道, “是为了屠龙刀——他们问起过此事。”

张三丰沉吟,他是少林逃徒, 武当与少林早有嫌隙, 算不上什么秘密,可两家与屠龙刀毫无干系,怎会遭到这般环环相扣的算计?

宋远桥请示道:“有人假冒少林弟子袭击三弟, 其心可诛, 不如由弟子出面,前往少林分说明白, 若是受害的不止三弟, 也好分辨一二。”

他的意思是, 也许对方算计的不止是俞岱岩, 抑或是这次行动失败,转头找起少林麻烦, 栽赃给武当, 不得不防。

张三丰年事已高, 门派事务都交给大弟子打理, 闻言颔首:“按你说的办,一会儿我写封信,你去送给空闻禅师。”

张松溪提醒:“三哥受伤一事也颇蹊跷,最好调查明白。”

“师父,不如我走一趟,去龙门镖局那边瞧瞧。”张翠山主动请缨,“山下还有一众伤者,方才走得匆忙,不曾确认情形,若有幸存者,也好问个明白。”

俞莲舟担心敌人不曾走远,不放心他独自前去:“我也去。”

“也好。”张三丰嘱咐,“你二人互相照应,万事小心。”

“是。”

武当效率高,师徒彼此商议明白,便立即着手办事。

俞莲舟与张翠山下山调查,老六殷梨亭和老七莫声谷年纪小,负责扶俞岱岩回房照看,宋远桥和张松溪出面安排寿宴后续,让各路贺寿的客人吃好喝好,免得他们以为武当倨傲轻慢,反生祸端。

最后剩下张三丰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不必讲究男女之别,和气道:“小姑娘,我替你看看伤势。”

钟灵秀也好奇他能瞧出什么,伸出手腕。

张三丰替她把脉,真气如入无人之地,很快兜转一圈,不由讶然:“你可曾习武?”他听俞岱岩和张翠山说,小姑娘以一人之力招架六人,武功必定不俗,可探寻之下,并未察觉她体内存有真气。

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我学过一些剑法。”钟灵秀早就想好说辞,“传自独孤求败前辈,以剑破敌,无需内力。”

张三丰恍然,他曾见过神雕大侠杨过,也见过玄铁重剑,据说神雕大侠身边的大雕就与独孤求败有关,霎时间,无穷的时光浪涛汹涌打来,百味陈杂。

神雕大侠,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郭襄女侠,也是八十年前的故人了。

“这确与老道故人相关。”张三丰微笑,“小姑娘,你救我门下弟子,老道感激不尽,如有所求,必当竭力。”

钟灵秀坦然道:“您不必感激我,我跟着上山,就打着挟恩图报的主意。”

张三丰不以为忤:“有恩当报,你且说来。”

“我想拜您为师。”她说,“请您首肯。”

张三丰收徒最重品性,她能抗住六位高手的攻击,不顾性命也要救下俞岱岩,自不是奸恶之辈,遂道:“不是老道不肯收徒,只是武当门下皆是男子,你一个女孩儿多有不便。我书信一封,送你去峨眉可好?这是郭襄女侠创立的门派,武学渊源更胜武当。”

钟灵秀摇摇头:“我不能去峨眉。”

“这是为何?”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她缓缓道,“我知道倚天屠龙的秘密,其中倚天剑原是峨眉之物,我若去了峨眉,福祸难料。”

张三丰大吃一惊,他们方才还在说屠龙刀,想不明白为何武林人士非要得到不可,这会儿竟冒出一个小孩儿,说自己知道其中隐秘。

“张真人豁达公正,武当做事侠义,我才敢和您说实话。”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穿越者尤其如此,该编就编。钟灵秀道:“我父名为百晓生,机缘巧合知晓了一些江湖隐秘,他怕秘密为人所知,更怕人知道他知道,忧虑而死,临死前将诸多秘事告知我,让我寻个可靠的去处。我思来想去,武当最为适合,故千里拜访,请您收我为徒。”

张三丰活了九十岁,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不计其数,信也不信:“我并未听过‘百晓生’之名。”

“这是家父自号,怎敢和外人提及?被人知道百晓还了得?”她笑笑,“我愿意说一件旧事,您师承少林觉远大师,他临死前口述九阳真经,听者有三,真人、郭襄女侠,无色禅师,因而你们三人获得的九阳真经皆不全。真正的九阳真经下落,尹克西委托何足道前往少林转达。”

这话一出,张三丰面色顿时端凝。

何足道挑战少林一事,许多僧人也知道,流传出来不足为奇,可觉远大师临死前传授九阳,即便知晓的人不止当初三人,也绝非外人能轻易知道。

其父字号“百晓生”,名副其实。

这倒确实不好将她送往峨眉了,张三丰略一思忖,道:“你若入我门下,须守武当门规,手足友爱,不得残害无辜,持强凌弱。”

“晚辈明白。”钟灵秀见他松口,顾不得伤口牵痛,改盘坐为跪姿,“真人愿意收我为徒了?”

张三丰含笑道:“本门不收女弟子,可偶尔破例也无妨。”

她当即拜倒:“徒儿钟灵秀,拜见师父。”

“你叫灵秀?”张三丰拈须微笑,“好名字,倒像天生是我武当门下。”

他已收了七位弟子,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都相当有意境,钟灵秀此名与其同列,画风意外得统一。

钟灵秀恭敬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弟子今后一定向几位师兄学习,不堕武当声名。”

张三丰欣慰地笑了:“你有这个心就很好。”-

武当没有女弟子,可钟灵秀于俞岱岩有救命之恩,又是张三丰亲自点头认下,其余诸人自无意见。

只是对她居所犯难,若住在山上,殷梨亭、莫声谷只比她大三五岁,总要避嫌,便问是否愿意跟着宋远桥一家住,宋夫人可照拂一二。

钟灵秀拒绝了:“父亲将我寄养在尼庵多年,本是出家人,今后跟着师父修行即可。”

遂改换为坤道打扮,跟在张三丰身边做个道童。

其实,近些年张三丰已不亲自授功,殷梨亭、莫声谷都由师兄代为教授,她算是占了便宜。而张三丰也不愧是历史留名的一代宗师,武当弟子修习的是《纯阳无极功》,至刚至阳,最好是童子之身,女子固然也可修习,可先天条件所限,上限不如童子。

“近些年,我一直在参悟一门新武功,虽未成,却也有些头绪。”张三丰沉吟,“咱们给它改一改。”

武当九阳是从《九阳真经》演化而来的,当年觉远临死传艺,他记了五六成,弄明白三四成,方才成如今模样,而这也不是最终版本,随着对武学一道的感悟加深,他始终在推陈出新。

今日收得一女徒,刚好验证他所想的太极之法。

“小秀,这门武功名为太极,调和阴阳,刚柔并济,你且听好。”张三丰传功不用纸笔,口传心述,一遍讲完,再细细拆解精要,命她背诵默记,以求日后融会贯通。

钟灵秀不敢大意,牢牢记住口诀,回去潜心修炼。

紫霄宫远离世俗烦恼,炉中每日青烟一缕,眨眼过去月余。

张翠山失踪了。

投我木桃,报之琼瑶,张三丰待弟子尽心竭力,七位师兄对她多有照拂,钟灵秀纵然知道张翠山安然无恙,也不能坐视他们忧心如焚。

宋远桥着急众人商议之际,她加入其中,说出自己的分析。

“二哥说,他与五哥在山脚分头行动,他去调查六人的行踪,五哥去龙门镖局找都镖头,他却说不出委托人的具体身份,两人正在僵持,少林忽然上门拜访——师父写信给空闻禅师,说了有人假扮少林弟子一事,他们心里想来也有疑窦,探查一二实属正常。可不久后,两位高僧暴毙,少林和都镖头都说是五哥所为,古怪至极。”

原著中,都大锦送信向少林求援,这次则是说出了对方用的金刚指,请少林彻查。然而,少林来人,正中殷素素下怀,她还是假扮张翠山杀人,栽赃武当,挑起两派矛盾。

“五哥顾念大局,不和少林动手,寻了机会脱身,再出现就是王盘山了。他和天鹰教的殷姑娘和谢逊同时失踪,还有屠龙刀……我想,倘若谢逊想要杀他们,早就杀了,可王盘山的人疯了大半,偏不见他二人踪迹,必定是谢逊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五哥机变,殷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他二人只要联手,谢逊未必能杀得了。”

俞莲舟皱眉:“天鹰教行事乖张,那位殷姑娘也非等闲之辈,五弟怕是会吃亏。”

“未必。”钟灵秀回忆,“他二人在山脚见过,嗯……颇为投契。”

张松溪也皱眉了:“投契?”

她点头。

“这不可能。”莫声谷嘀咕,“那可是邪教妖女。”

钟灵秀不接茬,合理推断可以,说得再多就要惹人疑窦了。

她转回正题:“谢逊武功高强,现场又不曾发现屠龙刀的踪迹,多半为他所夺,而他想参悟号令武林的秘密,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大量时间,在此期间,为免被人惊扰,多半不会放走五哥和殷姑娘。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实不必太悲观。”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坎。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张翠山的安危,唯恐他被谢逊所害,可钟灵秀的这番言语固然片面些,却也不失道理,不由生出些许希冀。

“但愿如此。”宋远桥衡量片刻,拿出主意,“真相尚未明朗,无须多找天鹰教晦气,却也不可疏忽大意,今后必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以防五弟脱身后反而落他们手里。”

张松溪低声道:“少林僧人之死亦要查个明白,我不信五弟会滥杀无辜。”

“过些时日,我就去少林拜访,向当时之人问个清楚。”俞莲舟道,“若是有人挑唆还好,倘若是少林有意为之……莫非还在耿耿于当年的《九阳真经》?”

宋远桥叹气:“就怕这又是一个圈套。”

“是谁大费周折,非要和武当少林过不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皆是一头雾水,看不分明。

钟灵秀走到窗边,遥望天际。

离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回归还有十年,阴谋诡计都要在张无忌出现后上演。

这十年光阴,就是她的机会。

第42章 练功日常

武当山位于湖北, 风景秀丽,搁在后世也是风景名胜区。

每日清晨,霞光自山头轻盈跃出, 冲破万道雾气,鸟语虫鸣不绝于耳, 天地辽阔, 望之肺腑一清。待月落山头,夜幕繁星点点,伸手可触月宫,伴随着门下弟子诵念《清静经》的声音, 不似凡尘地。

钟灵秀生活在紫霄宫,作息十分规律。

天不亮就起床, 叠好被褥, 刷牙洗脸,后以紫霄宫为起-点,在峭壁间攀爬纵跃, 练习武当轻功梯云纵, 赶在日出前到谷底的泉眼取一壶泉水,带回来泡茶喝。

一杯清茶, 一个蒲团, 日出之际练功。

当年, 斗酒僧看了王重阳的《九阴真经》, 认为其太过阴柔,自创出一门阴阳调和、刚柔并济的神功, 就是《九阳真经》, 后来传到张三丰手中, 发扬其阴阳辩证的特点, 诞生了流传后世的太极。

钟灵秀来得早,太极尚未圆满,仍有许多九阳的特质,姑且称之为太极九阳。

创功伊始,条件简陋,须略微借助外力:其他弟子要在日出练至午时,取天地阳气滋长之气,她则要在日出和傍晚行气,感受日月交替,阴阳转化的神韵。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体验,若非她曾达到过内观的境界,怕也察觉不了其细微的变化。

清茶从热转凉,她拿起杯盏抿口,窗外日在中天,一个上午倏忽过去。

午时吃饭。

紫霄宫的伙食分两种,普通道士们吃大锅饭,每天三盆不同种类的素菜,比如豆皮炒面筋,青菜炒蘑菇,丝瓜汤,主食分馒头和米饭,任选其一。

张三丰和亲传弟子们吃得精细些,几道小炒菜,也有荤肉,武当七侠都是俗家弟子,并不忌口。

如今添了钟灵秀,完全不把自己当出家人,天天吃肉,师兄们也友爱,她和莫声谷年纪最小,两只鸡腿一人一只,鸡翅膀归殷梨亭。

论营养,那是比恒山丰富,但口味嘛……嗯……三流学校食堂。

不如少林,不如少林!

饭后,读《道德经》《庄子》《老子》,看不懂可以随时找宋大、俞二、俞三、张四讨教,算是文化修养课。

有时候练字累了,钟灵秀也会坐在檐下吹会儿笛子。

没有琴,武当一个道家圣地,居然不曾设有道乐,斋醮科仪也无从谈起,非常武侠。

待日头没那么烈了,到后山练习剑法。

太极剑还要十年,如今她学的是七十二路的绕指柔剑。

剑势连绵,密不透风。

借力打力,以柔克刚。

回转灵巧,出其不意。

是一门好剑法,但不如独孤九剑,没办法,五岳归来不看山,剑也一样。

她花了三月将绕指柔剑吃透,继续练习独孤九剑。

风清扬说,全然领悟需要二十年并不夸张,且这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融会贯通,须多与各家交手,切身体验刀、剑、掌、暗器、拳脚的招式路数。

换言之,要真正掌握公式,不能只看理论推导,得上题海战术。

正好,张三丰因材施教,武当弟子的拿手本事都不一样。

她一个个切磋过去。

老七莫声谷,学的是外家功夫和武当剑法,比她只大三四岁,经验和内力都平常,她都不曾使独孤九剑,绕指柔剑就将其打败,摇头叹气地回去加练了。

老六殷梨亭,擅长使神门十三剑,但她最熟悉的就是剑法,先以绕指柔剑迎敌片刻,看穿破绽后一招破剑式击落他的长剑,顺利送他回去钻研。

老五张翠山不在,可惜不能领教铁画银钩这门武器,只能对战老四张松溪。

历史上的张松溪擅长内家拳,这里的也不例外,武当长拳已小有功力。

钟灵秀的拳脚约等于无,赤手空拳打不过他,一连耗了三月,隔三差五打一场,终于提升对破掌式的领悟。假如现在两个金刚门的人在此,她有把握反胜一招。

一招是因为内力不足,破其招而不能伤敌,仅能自保,谈不上本事。

老三俞岱岩,他伤势已愈七八,擅长震山掌、绵掌和玄虚刀法。

掌法与拳法都归在破掌式,可细究起来多有不同,钟灵秀曾学过天长掌法,懵懵懂懂,多次请教个中关窍。俞岱岩为她所救,从不藏私,每次被问起都会细细讲明,甚至一招一式演示给她看。

他的玄虚刀法也颇有功力,然而,来倚天之前,钟灵秀刚观摩过红袖神尼的一刀。

太惊艳,太灼人,衬得玄虚刀法黯然失色,平庸寻常。

如此过去一年,第二年,她才尝试与俞莲舟、宋远桥交手。

俞莲舟武功最高,改良虎爪手,创出绝户虎爪手,专冲腰子下手,阴狠毒辣,不肯轻易动用。

钟灵秀不以为然:“再邪门的功夫,用对地方就不算什么,这门功夫对付淫贼还算手下留情了。”

她年仅十五,武功已不弱张松溪,俞莲舟瞧在眼里,怕她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摇头道:“断子绝孙终非善举,你以后也须谨记,不可滥用这般狠辣的招式。”

“只有男人才觉得断子绝孙是坏事。”

武当七侠的人品没得说,侠义正直,身为同门三生有幸,可男女有别,相处起来终究不如恒山如鱼得水,她道:“有些地方女人不断生产,一个接一个,生到肠子都流出来。妓院里的女人怀了身孕,用棍子打肚子,直腹中的孩儿化为血水。运气好,她还能活着,然后重复这段命运,运气不好就死了。”

俞莲舟正人君子,哪里知道这些,大皱眉头。

她道:“我素认为武功没有好坏,用来行善就是好的,作恶就是坏的,使着名门正派的功夫,做着害人勾搭的人还少么?”

此时宜树典型,拖出一个倒霉蛋曝光。

钟灵秀回忆:“华山掌门鲜于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欺骗无辜女子,害其殒命,这门功夫对他使就挺好。”

俞莲舟知道她的“身世”,其父百晓生,通晓江湖诸多秘事,听闻这等消息,又惊又疑:“此话当真?”

“我又不认识他,害他做什么?”她笑道,“各家各派的龌龊事多了,我选武当就是因为咱们门风最好。”

俞莲舟见过鲜于通,翩翩公子,实难置信:“竟有这等事。”

钟灵秀瞧他表情,知道今儿学不成这门有趣的功夫,遗憾告辞。

最后是宋远桥。

他的武功不如俞莲舟,不过会使剑和扇子,风度翩翩,钟灵秀见新欣喜,耗费些时日与之对战,熟悉扇子的打法,自己也学了两手,想着日后伪装成翩翩少年也不错。

宋远桥惊叹于她的进步:“以你如今的武功,可以随松溪出门办事了。”

张松溪为调查少林僧人之死奔忙,殷梨亭、莫声谷时常协助,若不是她年纪还小,早就能下山历练。

“大师兄谬赞,我还早着呢。”钟灵秀毫无自傲之色。

武当是江湖名门,起-点就比寻常武林人士高,换做任何一个人拜在武当门下,学三年功夫也能应付若干三流高手,委实算不得什么。

太极入门容易,人人都能学习,可上限极高,通达至理,奥妙无穷,是极其精深的心法,她才堪堪入门,还没真正摸到门道。

这也是她最苦恼的事。

菩提穴心似莲台,不惹尘埃,她一运功便心无旁骛,事半功倍,进度一日千里。然而,当初学独孤九剑,废掉一身内力,以剑引气,气随剑动,不知不觉恢复许多,后学红袖刀,得闻其中奥义,越品越觉道理相通,很想试一试人剑合一,却一点儿门槛都摸不着。

她请教张三丰,他说:“老道以为,武道的至高境界当有三合,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他不吝承认自己的不足,“何以三合,我也尚在摸索,且纵然有所悟,未必是你之道。”

钟灵秀叹口气,怏怏点头:“徒儿未到火候。”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张三丰道,“习武最忌急于求成。”

“是。”

此后,她再度分开修行。

剑术在外,寻求人与剑合,内功在内,感悟人与天地的关联。

渐渐的,她使出绕指柔剑时,隐约能感受到内力运转时产生的清柔之气,绵绵不绝如春风,待想出其不意,一击必中之时,内劲陡然刚强,锋利如寒霜,作为靶子的木桩自中心崩裂,裂纹满布。

多有意思啊。

春风暖柔,既阳也柔,寒霜凛冽,阴中有刚。

这就是刚柔并济了。

一朝顿悟,抵十年苦修。

钟灵秀忽然就往前迈出一小步,武功大涨,不弱于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三个师兄,看得他们啧啧称奇。

“据说恩师在这个年纪打败了挑战少林的昆仑三圣,自此自立门户。”张松溪玩笑,“小师妹天赋惊人,最肖师父。”

俞莲舟颔首:“不问世事之心也像。”

莫声谷比她大两岁,平日也稳重端方,可毕竟年少,在山上待不住,总要随师兄们行侠仗义。钟灵秀无人耳提面命,日日勤修不缀,刻苦自律,实在不能不叫人欣赏。

但几位师兄在赞赏之余,也有点担忧。

尤其是宋远桥,他有夫人,知道女孩儿与男孩子不同,山上一群糙老爷们总有疏漏:“六弟收到家信,说是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女儿,也是峨嵋弟子。”

其他人对视一眼,皆为师弟欣喜:“门当户对,是桩好亲事。”

“亲事已定下,六弟要随家人去一趟纪家,我想着小师妹同为女子,有许多事比我们方便得多,这回就叫她一同去,你们以为呢?”宋远桥问。

俞莲舟点头:“再妥当不过。”

“有小师妹从中牵桥搭线,能叫他们婚前互增了解。”张松溪想得多,“峨眉门规森严,也不犯灭绝师太的忌讳。”

大家都赞成,宋远桥便叫来钟灵秀,询问她的意见。

“没问题。”她不假思索,“我一定为六哥办妥。”

殷梨亭年轻面嫩,被她闹个大红脸:“只是叫你多见识见识,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教你弹《凤求凰》。”谁不喜欢欺负老实人呢,钟灵秀佯装正经,“‘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殷梨亭:“……”

第43章 在汉阳

初冬季节, 钟灵秀第一次离开武当山。

当下是元朝,蒙古人统治江山,原本就有的各种矛盾之上又添了异族摩擦, 民间百姓的日子十分难过。路边常见饿殍,卖儿卖女多见, 离开武当的辐射范围, 落草的匪寇比比皆是。

笑傲世界二十年才杀了田伯光、岳不群两个,在这里都不够一回砍的。

兴,百姓苦,亡, 百姓苦。

钟灵秀心中唏嘘,半夜爬到屋顶吹了首《清心普善咒》。

悠悠旋律起, 她想起现代社会, 常人庸庸碌碌,却吃饱穿暖,鳏寡孤独亦可安稳度日, 而武侠世界于英雄豪杰来说, 精彩纷呈,扬名立万, 于背景板的百姓又是大不幸。

果然, 宁做太平犬, 不做乱离人, 希望他们下辈子能投到现代,享受生而为人该有的人生。

至于她, 穿都穿了, 当然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方不辜负此番奇遇。

曲毕, 钟灵秀翻窗回屋,睡觉养神。

初冬时分,到达殷梨亭的老家。

殷家条件丰实,算是本地的大地主,良田千顷,家业富足,听闻儿子的同门师兄妹到来,连忙张罗接风洗尘。

钟灵秀岁数小又是女孩儿,额外受照顾,殷夫人送她一件绸衣,一把玉梳,一小盒淡水珍珠,吩咐厨房做点心给她吃。她乖巧地接受了照拂,换上新衣服,陪老人家吃点心听戏。

殷梨亭拜见一圈长辈,带大师兄、小师妹在老家看雪看灯笼,好生招待大半月。

十一月底,启程与殷家人一起去汉阳送年礼。

汉阳在武汉,可惜元朝还没有热干面。

钟灵秀与宋远桥到达汉阳,先遣人递拜帖,再找一家老牌客栈落脚,打水洗脸,更衣梳头,收拾得像模像样才领着同样被管家打理过的殷梨亭上门。

寒冬腊月,纪府一排春节氛围,门口挂桃符,宴客饮屠苏。

得闻殷家送来年礼,纪老英雄亲自到二门迎接。

他身形高大,留着短须,双目炯炯,一眼扫过三位客人,见一个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仪容得体,和气儒雅,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俊秀,微微腼腆,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女,发辫盘髻,以白色丝绢包裹,珍珠发带缠结,身穿丝袄,秀丽出尘,心中说不出的满意。

“老英雄安好。”宋远桥打理武当俗事多年,寒暄起来轻车驾熟,“晚辈宋远桥,这是我师弟梨亭,师妹灵秀。”

殷梨亭和钟灵秀一道上前,向前辈问好。

武当是江湖名门,弟子礼节这般周到,自然是看重这门婚事,纪老英雄疼爱女儿,愈发满意:“快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邀请客人进屋,说了一番场面话,什么张真人身体可好,殷梨亭父母身体如何云云。

宋远桥有的自己答了,有的示意师弟回答。

殷梨亭虽然腼腆,可并不忸怩,落落大方地与未来岳父交谈,惹得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晃。

纪老英雄微笑,请他们在家中留宿,宋远桥笑着应了。

不多时,纪夫人的婢女出来:“老夫人说,已为这位姑娘在西厢安排了客房,烦请移步。”

“夫人盛情,却之不恭。”钟灵秀微笑起身,随她往后院拜见纪老夫人。

纪老夫人并非武林人士,从前是大家闺秀,说话轻言细语,打听不少殷梨亭的事。她少不了为师兄说好话:“六哥脾性柔和,从不与人争执,品性也良善,去年还在山里救治了一只折翅的鸟儿,武功也好,剑法使得精妙,连师父都时常夸赞。”

陪坐的年轻妇人是纪晓芙的大嫂,闻言轻轻一笑,和婆婆说:“天作之合呢。”

纪晓芙是老夫人的晚来女,疼如珠宝,能为她说成这样一门好亲事,说不出的欣慰:“芙儿过得好,我这辈子就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父母怜子之心最动人。

钟灵秀不由想,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在古代就是最稳妥的人生了。

不悔仲子逾我墙……其中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老丈人看女婿,总是越看越喜欢,何况殷梨亭在长辈眼中确是个无可挑剔的晚辈。

钟灵秀晨起练功完毕,正想寻点东西吃,穿过月洞门就看见纪老英雄在使他的长鞭,舞得虎虎生威,殷梨亭在对面手持长剑,从容不迫地拆招。

不远处,一位丽人藏在假山后,关切地看着他们,她悄然靠近,喊了一声:“纪姐姐。”

殷梨亭的剑势骤然一乱,纪晓芙脸泛霞光,执住她的手:“灵秀妹妹,你在家中无聊了罢,我带你上街去。”

“好啊,我还没有来过汉阳呢。”钟灵秀问道,“这儿离黄鹤楼远不远?我们去瞧瞧方便么,我想见识见识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场景。”

纪晓芙含笑道:“好。”

“六哥也得一块儿去。”她笑道,“我身上没有银子,得叫他给我买点心。”

纪晓芙不说话了,拉着她往花园里拐。

两人回屋略作收拾,不多时,纪晓芙的大哥说今日陪客人去黄鹤楼赏景,叫上小妹一起。

这对未婚夫妻终于正式见面,互相见礼。

“殷师兄。”

“纪师妹。”

纪大哥不曾习武,脚力勉强,牵了几匹马来,众人一道骑了往黄鹤楼去。

黄鹤楼在武昌,与汉阳相隔长江,要坐渡船过去。

船舱中,宋远桥与纪大哥相谈甚欢,殷梨亭不好意思同未婚妻说话,找钟灵秀聊天:“冬日的长江别有风光。”

“六哥说得是。”钟灵秀取出随身带的竹笛,“我吹首曲子。”

她坐到船头,见江河滔滔,无端想起鄱阳湖上的旧事。

曲洋、刘正风琴箫合奏,曲非烟稚嫩可爱,令狐冲满腹愁绪,喝得醉醺醺,笨蛋酒鬼一只。

此情此景,当奏《笑傲江湖曲》。

她横笛在唇边,按压笛孔,绵绵无尽的气息吹入竹管,震荡回响,流泻出动人至极的旋律。

清脆的笛音在内力的传递下徐徐荡开,使得江上其余的船只也静谧了声息,安静地听着这彻响江湖的曲调。

他们想起了许多事。

少年壮志未酬,空老沧州。

爱侣劳燕分飞,未能携手。

武林风波诡,习武岁月催,有几人能笑傲江湖?

徒留唏嘘。

“好曲,”远处有扁舟一叶,一个白袍书生合掌微笑,“好佳人。”

双方相隔甚远,对方的声音竟然清晰地传到舱内,宋远桥登时皱眉,扬声喝问:“在下武当宋远桥,阁下是谁,何以无礼?”

谁想对方并不理睬,朝这里睇过一眼,昂然离去。

过江就见到了黄鹤楼。

钟灵秀仰起脸孔,仔仔细细打量这座千年名楼,不禁欢喜。

四百年时光,此黄鹤楼与彼黄鹤楼差距不多,只是位置变了,下头摆摊的人变了,现代的新一点儿,这里的旧一些,不过同样的人声鼎沸,挤满来往的游客。

下头有人卖点心,殷梨亭掏钱给她买了碗紫苏饮,她递给纪晓芙,他红脸,又另外买了杯。

钟灵秀咬住芦苇管,含混道:“六哥,我还想吃点心。”

“好。”殷梨亭连忙掏荷包,买下街边的数样点心,裹出老大一个油纸包。

钟灵秀塞给纪晓芙,两个女孩儿挽手登楼。

楼不高,视野逐渐拔起,街景人流铺陈开来,与远处的长江景色衔接,水光渡染天际,层层递进,一幅生动至极的俯瞰画卷。

宋远桥和纪大哥故意走远两步,让他们交谈。钟灵秀假作欣赏文人墨客的诗词,在题词壁前徘徊,崔颢的墨宝早就不可见,其他的诗词总差一筹。

人来人往中,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对方视线炽热,不假掩饰,即便不懂武功也不难找出始作俑者,正是此前江上见过的白袍书生。

他身上拢着一层红光。

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长相俊雅,身形挺拔,眼下略有皱纹却不显老态,风仪颇佳,且身负上乘内功,衣袂无风自动,在庸庸世人中鹤立鸡群,最最重要的是,他出现在纪晓芙身边。

莫非是杨逍?

他武功高,应该比她现在强一些,适合做近两年的对手。

钟灵秀心念电转,不动声色地扭回头,继续欣赏墙上的题诗。

“小秀。”宋远桥忽而出声,指着远处道,“你瞧这里的风景。”

钟灵秀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是发现了杨逍的异常,怕她被人惦记,叫到身边看护。她温顺地应声,走到大师兄身边欣赏风景。

黄鹤楼不大,看半个时辰足矣。

纪大哥说定了酒席,请他们赏光。

于是,众人在酒楼入座,一边欣赏长江美景,一边品尝酒菜,清蒸武昌鱼,三道蒸菜,莲藕排骨汤,襄阳缠蹄,滋味都很不错。

又盘桓两日,于年关前告辞回殷家。

殷梨亭留在家中,陪父母过年,宋远桥则带着钟灵秀回武当。

一路无事。

宋远桥终于松口气,开口关照:“小秀,我们在江上见到的书生行事张狂,恐非正道,你今后见着他,尽量离他远一些。”

她点头:“好。”

江湖登徒子甚多,宋远桥不再多言,与留守山上的师兄弟说起汉阳的种种,大家都为殷梨亭高兴。

钟灵秀也是。

如果那人真是杨逍,他对她感兴趣,比对纪晓芙感兴趣省事多了。

但这话不能说,她看着热络的师兄们,识趣地早退:“师兄们慢慢聊,小妹久不练功,得回去补课了。”

俞岱岩道:“不必苛求自己,顺其自然。”

俞莲舟也说:“你年纪还小,切莫拔苗助长。”

“二哥、三哥放心。”她谢过他们好意,施礼告退。

紫霄宫的香炉又燃起檀香。

钟灵秀嗅着熟悉的烟气,脚步轻盈迈出,一晃眼,已过十步台阶,再一晃,身影没入幽深小径。

她说谎了。

出门的两个月,她与笑傲时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内息。

日升月落,阴阳轮转,真气在体内汇聚,涓流化江河。

第44章 四季流转

武当的冬日一片银雪, 似与世隔绝,像极了仙境。

钟灵秀从未觉得清修枯燥,反而喜欢独自一人参悟武学, 无事就在结冰的水潭边小坐。为锻炼体魄,腊月只穿一件单衣, 以真气御寒, 雪落得大了,就将缤纷的雪沫当做暗器,练习最难的破箭式。

烦恼的事也有,冬天蔬菜少, 武当又清苦,三餐只有酱菜佐料, 吃得人不大痛快, 因而有时进深山摸索,往温暖湿润的谷底寻摸,偶而发觉一些幸存的野菜, 挖走加餐。

年底师门饮酒, 敬张三丰授业之恩,再与诸位师兄聊一聊张翠山的近况, 记挂他还好不好, 有无重聚之日。

翻过年, 她十七岁, 立春日,开始第一轮闭关。

这是张三丰用过的法子, 《易经》说,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四季和四象有着千般对应,暗合阴阳变化。故此以一年为期限,春夏秋冬四季所催生的四象真气汇于丹田,令其交合融汇,突破关隘,成就阴阳之道。

张三丰说,在感悟四季的过程中,能够更进一步靠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于后续学太极有莫大的助益。

钟灵秀牢牢记住,细心体会。

四象,除却东南西北的方位外,亦指太阳、少阳、太阴、少阴。

太阳是夏至,太阴是冬至,少阳是春分,少阴是秋分。

立春日开始,阳气慢慢增加,到春分时候,阳气处于中间状态,后渐渐压过阴,在夏至到达顶峰。而在中医里,少阳代表的是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少阳胆经。

所以,春天的行气从手少阳焦经开始,于足少阳胆经结束,且以卯时、辰时最佳。

春日生气足,草木芳菲,钟灵秀静心寻摸,能感受到真气流过经脉的暖意,内视状态下,其色碧绿。

这四个月,灶房送来的食物多野菜,脆嫩爽口,虫鸣鸟叫都带着一股雀跃之意,时常听闻求偶声。

日出时间一日比一日早,不知不觉,立夏就到了。

天气渐渐炎热,经脉改为手太阳小肠与足太阳膀胱,真气灼热发烫,行过出身体发热,如受炙烤,非常难过。

日常蔬菜多苦瓜、茄子,还有新鲜的桃子和鱼,瓜在井水里浸一整日,捞出来切开冰冰凉凉,小道童们最喜欢的饭后水果。

钟灵秀前两年都有的吃,今年要感受暑气,一口都尝不了,只能躲在山里获得片刻清凉。

挨过太阳的夏,一阵秋雨一阵凉,经脉转为手少阴经和足少阴经,而真气游走之际,灼烫之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锐意,如尖刀行过肌肤,毛骨悚然。

秋天收获,新米香甜,非常好吃,湖北不愧是鱼米之乡。

苹果、梨子、橘子都成熟了,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果子,橘子皮丢进香炉,室内的檀香为柑橘的甘甜所替代。

漫山金黄后,气温一日日跌落,山里尤其如此,转眼就冷了起来。

手太阴肺经起,足太阴脾经终,真气凉如冰雪,行过出经脉寒瑟,四肢微微发凉。

春节至,爆竹声响。

以四季演化的四象真气汇聚丹田,功成出关-

张三丰在闭关参悟太极,不可滋扰,于是切磋的事儿就落到俞莲舟头上。

宋远桥、殷梨亭、莫声谷旁观。

莫声谷心无城府,张口就笑:“我说什么来着?小师妹本事大,肯定挑二哥比试。”

宋远桥虽然是老大,可自知武功不如二弟,亦赞成道:“去年我赢师妹就颇为勉强,今年怕是难了。”

俞莲舟不肯对同门用虎爪手,用的是武当剑法:“师妹小心了。”

“二哥也小心。”钟灵秀握住剑柄,知他不会先动手,“我要攻你了。”

“尽管来。”

剑光陡然而至,如同瀑布湍流急驰,力逾千钧。

俞莲舟微微一惊,这招剑路分明是绕指柔剑,合该缱绻如流水,怎得起手就这般刚强。他不敢大意,贯彻九阳功的“舍己从人”,并不硬截剑势,而是顺着力道斜身卸势,一招扬波吐秽反制。

这是再稳妥不过的应对,可他的剑与钟灵秀的剑身一碰,力道一空,灌注的内劲不曾碰见敌手,顺着力道前倾,反倒露出了破绽。

她控制的剑尖抹去凶猛的伪装,露出绵柔长劲的真面目。

俞莲舟只觉剑身没入一团缠绕的渔网,撩、挑、刺皆有凝滞之感,破不开去处。他不由叫了声“好”,源源不断地真气灌入,并不与她硬碰,沾黏住她的剑身,牵引至一旁的薄弱处,弓步拧身,自她肋下穿出。

钟灵秀收剑下截,转身反刺,点向俞莲舟握剑的手腕。

他不动声色,在剑将至未至的刹那,五指一松放开剑柄,长剑受内劲震荡在半空旋转停滞,他手腕一抄再捞起,无害地避开她杀招的同时,也获得了攻击的空隙。

然而,下一步的攻势并未到来。

俞莲舟的手掌死死握住剑柄,整条手臂随着长剑微微震颤,手背青筋凸起,带动肩膀和后背也牵动发力,要不是知道他拿的是剑柄,还以为在与大象拔河。

两柄长剑“铛铛”震动,响如连环扣。

毫无疑问,双方正以剑为载体,比拼内力。

宋远桥为莫声谷讲解:“二弟的内力较为刚猛,假如师妹也以刚克刚,这两把没开刃的长剑已经绷断了,若是以柔克刚,剑刃不会裂出一道口子,能有这般情形,必是柔中带刚,层层叠进。”

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俞莲舟是张三丰收的第二名弟子,传授的是武当九阳功,修炼精纯阳气,是以他的内力刚猛澎湃,如同巨石滚滚,应付起来十分吃力。

而钟灵秀从前的内力胜在长久,春雨绵延,遇上这等对手可周旋一二,却难以击败,这次闭关成功后,对真气刚柔变化得心应手起来,方才能化细雨为湍流,不断冲刷阻挡的巨石。

以点破面,长柔成刚。

钝钝的剑刃在强烈的真气交锋中变薄变脆,逐渐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小心。”俞莲舟提醒一声,弃剑张爪,掏向她的肩头。

虎爪手不愧是他的拿手功夫,真像恶虎扑来,迅猛精准地叼住她的肩膀。他自然不会对同门下狠手,只带了十分之一的内劲,可五指刚刚拢住她的臂膀,腕下麻筋一颤,力道随之卸去大半。

他低头一看,手腕插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我输了。”他拔掉银针,“这是剑法?当真防不胜防。”

“我拳脚差,被近身只能想些歪门邪道。”同门切磋哪有胜负,都留手了,钟灵秀摇摇头,谦逊道,“二哥也没使出绝招。”

俞莲舟道:“你内力精纯,只是碍于年岁不够雄浑,再过三年,恐怕仅拼内力也赢不了你。”

“这三年只有我长年纪,二哥就不大岁数啦?”她笑道,“咱们师兄妹之间何必这样客套。”

宋远桥极其欣慰,小师妹年纪小,天赋高,却谦和友爱,乃武当之幸:“是这个道理。”

众人都笑起来,约好今日下山酌杯薄酒,就当庆贺她出关。

钟灵秀趁机提出想下山走走,接替师兄们寻访张翠山和谢逊的消息。

宋远桥思索一番,怕她江湖经验少,上了江湖帮派的当,便道:“峨嵋灭绝师太送信来问王盘山一事,正好由你走一趟,当面说清缘由,免得两家生出嫌隙——当年灭绝师太的俗家兄长为谢逊所害,血仇不共戴天。”

这提议正中下怀,钟灵秀欣然道:“还不曾见识过峨眉山的风光,听说那边的猴子很厉害,不知是真是假。”

“哪里的猴儿都厉害。”殷梨亭笑道,“武当山的猴子也一样,昨儿才把我的一卷书撕得乱七八糟。”

“不是送给纪姑娘的吧?”

他微窘:“师妹。”

钟灵秀执壶倒酒:“六哥放心,你有什么要送去峨眉的,师妹一定办到。”-

峨眉山在四川,离湖北不远。

钟灵秀收拾行囊下山,一路游山玩水就到了地方。

不得不说,倚天的江湖有乱世之苦,黑倒不是很黑,住店没人下迷药,包子铺里不卖人肉包子,只有拦路抢劫和坑蒙拐骗,非常金书的氛围。

她穿道袍、背长剑,腰间佩竹笛、短剑,长长的纱巾裹头覆面,江湖气质浓厚,孤身上路也没人打她主意,平平安安地到了峨眉山。

恰逢春雨,她在一个淅淅沥沥的日子上门拜访。

峨眉山的风景如同画卷一般展开,细雨飘似,晶莹如珠帘,带来草木泥土的腥气。

野草旺盛,石阶满布青苔,叫人想起“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句。她戴着斗笠,手持竹杖,裹挟着满身湿气爬上了山头,拇指大的青蛙跳过脚边,漆黑的长虫蠕动而过,远处,水色青山无缝相连。

“武当门下钟灵秀,求见峨嵋掌门灭绝师太。”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清柔的嗓音穿过淅沥密集的雨声,明晰地传进峨嵋众多弟子的耳中,“雨天来访,多有冒昧,烦请见谅。”

这会儿,灭绝师太才做完早课没多久,正督促门下弟子檐下练剑,骤闻此声,眉头下意识皱起。

山前内力传音,向来是示威之举,可她清音似竹笛,穿过春雨翠林,竟令人怡然。再者,她谈吐雅致,吐字如珠,又是交好的武当门下,灭绝师太也就按下不愉,道:“远来是客,晓芙去接一接。”

纪晓芙忙应下,撑伞到门口迎接。

细雨绵绵,燕子空斜,她看见一个纤瘦绰约的身影,青灰色的道袍衣袂微湿,一幅纱巾裹住发髻与脸孔,露出一双清澈明眸,出尘文秀。

“灵秀。”纪晓芙笑道,“你来了,快进来。”

她斜过油纸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布鞋竟然一色,并无被水洇湿的痕迹。可纪晓芙从主殿走到山门口,纵有轻功片刻即至,鞋面也被溅到两三滴水珠。

毕竟,今天的雨从半夜就开始了,越下越大,此时的峨眉山已被水汽所萦绕,雾气蒸腾。

钟灵秀留意到了她的余光,心中唏嘘。

山里的雨很美,雨声也动听,可鞋袜容易湿哒哒的,很讨厌。

幸好有武功,内功真是伟大的存在,让人生的许多遗憾都不烦人了。

第45章 遭遇

金书的经典角色很多, 可真融入生活的角色,还数灭绝师太和梅超风。尤其是前者,已然成为一个特殊符号, 在世纪初走入每一所学校,成为严肃刻板的中年女性代称。

钟灵秀对她颇为好奇, 恭敬拜见后细细打量了一眼。

灭绝师太样貌不丑, 甚至算秀丽,眉毛低垂,看起来不近人情,见她到访, 不咸不淡问:“张老道要你来,是告知谢逊的下落?”

“我们并不知道谢逊的下落。”钟灵秀道, “五哥张翠山五年前失踪, 根据我们的调查,当时在王盘山有多方人马交汇,天鹰教、巨鲸帮、昆仑派、神拳门……当然, 还有谢逊和为调查三哥俞岱岩受伤一事被卷入的五哥。”

她口齿清晰, 将江湖一件件传闻剖开解释,坦诚又不失坚决, “武当对屠龙刀不感兴趣, 只想五哥平安归来, 我们一直在调查他、殷素素和谢逊的下落, 迄今为止尚无消息。”

灭绝师太皱眉听完,冷声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 张五即便武功不如谢逊, 脱身却是不难, 怎会五年没有消息?”

“或行动不便, 无力脱身,或谢逊以无辜之人要挟,五哥侠肝义胆,自不会偷生。”钟灵秀顿住,轻轻一叹,“也有可能是回不来了。”

灭绝师太沉默片刻,问道:“你们都找过什么地方?”

“他们在王盘山失踪,以沿海区域为多,金毛狮王特征明显,晚辈以为他留在中原的可能性不大,兴许在东海的某处荒岛,抑或是跑去高丽、东瀛一带。”

钟灵秀拱拱手,“如有疏漏之处,还请师太斧正。”

灭绝师太身为峨嵋掌门,最欣赏聪慧果敢的女子,钟灵秀虽不是她门下,可样貌姣好,不卑不亢,其实颇投她胃口。她冷哼一声:“金毛狮王是魔教法王,你们怎知他不是往光明顶去了?依我看,不仅要搜寻沿海,还要往西找找。”

她假作思量,随后恭敬应下:“您说得在理,既如此,晚辈之后就到昆仑山附近打听一番。”

灭绝师太满意地点头,又道:“魔教恶徒人人得而诛之,谢逊杀人无数,我辈亦不能坐视不理。晓芙、敏君、锦仪,还有你们,这次就一起下山,分头打探谢逊的下落。”

她一口气点了十六个人,要他们一同下山。

纪晓芙忙道:“师父,雨天不便行走,不如等天晴再启程,也好让灵秀妹妹略作休整。”

灭绝师太也并非真的不通人情,颔首答应。

钟灵秀也想见识峨眉风景,抿唇一笑:“多谢师太。”

她跟着纪晓芙告退,自大殿出来,穿过幽静的小径,到后厢安顿。

“峨嵋清苦,委屈妹妹了。”纪晓芙与殷梨亭已然定亲,把她当亲妹妹照顾,为她准备被褥铺盖,“这是我去年新做的被子,你先用着。”

“多谢芙姐,我不要紧,武当也差不多。”钟灵秀当过二十年尼姑,比纪晓芙都适应,娴熟地放好行李,被带去饭堂吃午膳。

峨嵋也有俗家弟子,并不只素斋,有鱼虾丸子之类清淡的荤菜。

味道不错。

“听说黄蓉女侠擅长厨艺,郭襄女侠肯定继承了其母的菜谱。”她吃一大碗饭,后悔半秒没入峨眉,“这个肉丸子真好吃。”

对面的丁敏君假惺惺地笑了:“峨嵋继承的可不止这些。”

钟灵秀瞥她眼:“还有黄蓉、郭靖夫妇的侠义之心、帮扶弱小之心、家国天下之心。”

丁敏君顿时闭上嘴巴。

她惯爱掐尖,生性好胜,可不是傻瓜,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对付,纪晓芙出身好,备受师父看重,实则颇为忍让,过分些也不要紧,但这个武当的小姑娘岁数不大,她却莫名忌惮。

纪晓芙松口气,等钟灵秀吃完就说带她去别的地方逛逛。

下午,雨渐渐停歇。

钟灵秀参观了洗象池,金顶看到了日落,晚膳有峨眉特产的苦竹,非常好吃。

武当的厨子该反省一下,不能因为张三丰不计较口腹之欲就如此偷懒!

和纪晓芙睡一夜,翌日清晨,与峨嵋弟子一道下山。

钟灵秀决定去昆仑,这本就是她的目标,纪晓芙担心她经验不足,便与她结伴而行。

和同性行走江湖,比和异性舒服很多。

住宿只需要一间房,遇到可沐浴的环境能互相添水,洗内衣可以一起放熏笼烤干,一份点心能两个人分着吃,野外如厕也方便。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因为一个跟踪狂而终结。

白袍书生杨逍。

她们在哪儿投宿,他也在那落脚,她们吃什么酒楼,他也在旁边吃饭,如影随形,牛皮糖似的缀在后头。

纪晓芙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数次想拔剑质问他有何居心,都被钟灵秀拦住了。

“他心魔缠身,你若理他,就成了你的孽债。”她恳切地度化未来六嫂,“客店开门迎客,大路牛马皆行,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何必在意,由他去罢。”

在钟灵秀看来,以灭绝师太护短的性子,假如纪晓芙不动心,她必不会多责怪,而是想一掌毙了杨逍,殷梨亭也是,他性格柔软,却不是迂腐的性格,定不会辜负这门亲事。

千错万错,那都是杨逍的错,纪晓芙依然可以回归正轨。

坏就坏在动了心。

不知道这是真正的心动,是爱情本身,还是被强迫后的不得已。所以,无论怎样,拦住强迫肯定没有错,后面怎么发展就顺其自然。

假如纪晓芙更喜欢杨逍这样的,只能劝劝六哥放下,不过现在看,目标果然换人了。

钟灵秀看向怀中从天而降的杏花,随手递给街边的小朋友。

纪晓芙拧眉,放弃原本打探消息的计划,拉她尽快落脚。

“那人已经跟了我们三天。”她走上客栈的楼梯,低声道,“我想起来了,此前在汉阳见过他。”

“是。”钟灵秀道,“这人武功很高。”

“我们尽快回去吧。”纪晓芙眉目忧虑,瞥向楼下的白衣人,故意高声道,“明天就回峨眉,师父该等急了。”

对方投来一瞥,神情嘲弄。

“等到了峨嵋,像之前的阿猫阿狗别想靠近半步。”她握紧剑鞘,“谁也不能在师父眼皮底下撒野。”

钟灵秀看着她坚毅温柔的样子,欲言又止,许久才道:“嗯。”

是夜,月黑风高。

窗户不可闻地推开一道细缝,一个高瘦的身影闪现进来,并指点向熟睡的纪晓芙。

随后长袖一抛一卷,扬起床单裹住旁边的人,挟在肋下跃出窗台,掠过屋檐,飞过树梢,落在相隔一条街的客栈,俯身将被卷放下。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既然醒了,何不与在下夜话一二?”

钟灵秀睁开眼,还有点纳闷,她觉得自己装得挺像,哪里露了破绽?算了,不重要。

她环顾四周,不由道:“你该把我的包袱一起带过来,现在只好劳驾你再跑一趟。”

杨逍问:“然后给你逃跑的机会?”

“我想跑,你未必抓得住。”钟灵秀想远远打发纪晓芙,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你若不肯去,我就走了。”

杨逍是什么人,年少成名,武艺一流,早早得阳顶天看重,成为明教护法,自有十足傲气。当年长江水上,骤闻一曲竹音,为其中的浩渺江湖之气倾倒,又见她青春秀美,一时动心。

只是,彼时宋远桥在身边,他并不想贸然与武当结仇,遗憾作罢,未料一年多后,竟又在四川碰见。

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他不肯错失机会,一路尾随,恐那峨嵋女子坏事,决意将她带走再做计较。可以说,在整个过程中,他虽是被吸引的人,却掌握十足的主动权。

但方才这番话,倏地将他反制于被动。

放她走,那是万万不能,若不为她取来行李,又像是没这本事,不由动了三分好胜心,问她:“你可知我是谁?”

钟灵秀希望他有点自知之明:“一个大概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自古嫦娥爱少年,可杨逍自傲,并不自惭形秽,淡淡道:“我是明教中人。”

“那你更该把我的剑取来。”烛光照亮她的面容,好似一尊白瓷,只有眼瞳跳跃着烛火,显露真人的鲜艳,“我和你打一场?”

他不禁倾身:“你不知道明教?”

“我知道,通常叫你们魔教,你们不吃荤,拜菩萨,与朝廷作对。”钟灵秀拢回散落的发梢,系紧发绳,路边小贩卖的货色,质量果然堪忧,“你去不?不去我走了。”

倘若此前是为色艺所惑,此时此刻,杨逍心底便真泛起兴味,笑道:“你若不跑,我就替你取来。”

她草草点头,显然并不在乎被他掳来,自顾自地盘辫子。

杨逍后退两步,倏地飘出窗外,他轻功奇佳,眨眼便窜过相隔的屋檐,身形起落两次又回转,比飞鸟更敏捷。不到三十秒钟,他就提着她的包袱回来了。

“多谢。”钟灵秀取出包袱中的纱巾,裹好头脸,捂紧马甲,“今晚的月亮很亮,适合赶路。”

杨逍的脸色倏地冷下来:“你要走?”

“你可以追。”她踩住窗台,强柔的内力托起身形,燕子一般飞向月亮,“我赶时间,不会等你。”

杨逍自负武功,岂会在这里认输,纵身追上,疾如狂风,展眼便与她并肩而行。

他望向她,缓缓道:“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

这是宋玉《神女赋》中的词句,看似赞美,实则轻佻,搁在正经人家把他打死都不为过。

但钟灵秀只是瞥过一眼,气息分毫不乱,轻灵地落在屋檐,连打盹的老猫也不曾惊动,在月光的指引下悄然离开了大树堡。

月西沉,日光生。

露水侵染衣袂,带着清晨的凉风。

“你故意让我带走,是有什么事要瞒着别人?”杨逍不傻,稍稍一想就猜出了她的目的,“武当与峨嵋起了嫌隙?”

钟灵秀不理他,望着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

他们如今在川西,而她既然遇见杨逍,往昆仑山找《九阳真经》就暂且搁置。

现在,她要去华山。

第46章 提头

杀杨逍难, 拿捏他却莫名容易。

钟灵秀有自己的计划,不急于和他一决胜负,按照自己的计划一路穿山涉水, 往陕西的方向去。

暮春时节,北方气候适宜, 行路适宜。

为节约脚力, 路过村镇的时候买了匹瘦驴代步,驴比马、骡子都便宜,皮实不挑食,到地方还能转卖, 难怪现代管便宜好用的电瓶车叫小电驴,乃是对驴子莫大的褒扬。

杨逍一直跟着她, 没做出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恶行, 他素来自负自矜,显然想凭魅力拿下心仪之人。

钟灵秀不是很理解。

野外露宿三天,蓬头垢面, 吃鱼烧水垒灶台, 一身烟灰,还要上茅房的烦恼, 哪里适合追求爱情了?但杨逍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砍个树枝在溪边钓鱼, 往她怀里丢桃花枝, 偶尔还会给驴子捎点儿草料。

但路上遇见小毛贼,他却不动手, 负手立在一边看她动手, 罢了含笑道:“你剑法不错。”

“谬赞。”钟灵秀礼貌道, “希望下次有机会能一睹乾坤大挪移的风采。”

杨逍唇边笑意微滞:“你怎么知道这门功夫?”

明教行事诡秘, 中原武林多有误解,《乾坤大挪移》是镇教之宝,普通弟子尚不可知,她怎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