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苟住了
雪花飞舞, 盘旋于灰影层叠的天空。
钟灵秀正在等死亡结算,忽而听见耳畔一阵阵呼唤,还抱起她的上身, 轻轻拍打她的脸孔。
“师妹,仪秀师妹?”
好像是令狐冲的声音?她眼睫抖动, 艰难地撑开眼皮, 真的是他,那还可以救一下!
钟灵秀聚焦视线,传递坚定的眼神,期盼他看在往日共患难的份上捞一捞。
“师妹。”令狐冲看她气若游丝, 心急如焚,不住问, “药呢?”
“冲哥, 在这儿。”盈盈比他心细,瞧见她腰间系着荷包,解开取出两个药瓶, 上头贴有纸条, 一个写内服,一个写外用, 不由欣喜地倒出白云熊胆丸给她喂下, “仪秀姑娘, 快张嘴。”
钟灵秀使出吃奶的劲儿吞下药丸。
令狐冲握住她的手腕, 传去一道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正想扶她坐正, 替她输送真气, 又听盈盈轻声道:“冲哥, 你师父他……”
他心头一跳, 豁然扭头看向岳不群。
这位华山派的掌门坐在积雪中,视线牢牢锁定在他们破开的雪人堆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头发出“喝喝”的怪异声响:“令狐冲,你——噗——”
他目眦欲裂,嘴角溢出鲜血,似乎想呵斥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下文。
岳不群死了。
惊怒交织之下,真气走岔,护不住他残碎的心脉,当场暴毙。
“师父。”令狐冲悲痛欲绝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过去扶住他,但肩头微微一沉,被人压住。他吃惊地转过身,看见宁中则温暖的手背:“师娘?”
宁中则问:“你都听到了?”
他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回答。
宁中则也不需要他回答,长叹口气,神容瞬时苍老:“这是华山家丑,你若还顾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就起誓绝不告诉其他人,也约束这位任姑娘三缄其口。”
“弟子发誓,绝不外传今日之事。”令狐冲悲痛至极,“师娘,你可千万、千万保重身体。”
任盈盈也道:“冲哥不让我说,我一字都不会对外人提及。”
宁中则颔首,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钟灵秀,道:“你将她送回少林,我要去弄明白你师父之前的事,倘若……”她细不可闻地呢喃了什么,没有再说,“我自会还你公道。”
令狐冲感激无比:“弟子从前桀骜叛逆,惹师父师娘生气,你们打骂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没听见此前的对话,亦知关乎辟邪剑法的隐情多半为真,可师父将他抚养长大,养育教导之恩不是作假,实不能怨恨,低声道:“您还认我是华山弟子就够了。”
宁中则不禁动容,叹了两声,表情缓和:“好孩子,难为你了。”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见钟灵秀已经晕死过去,便道:“去吧。”
“是。”
令狐冲抱起钟灵秀,定定看了师娘一眼,不再迟疑,拔足奔向山上。
他不惜气力,很快奔至山门,刚好碰见预备离开的冲虚道长。他大吃一惊:“令狐少侠怎么回来了?”
“道长,方证大师在何处?仪秀师妹她……”令狐冲背后冷汗涔涔,“求你们救救他。”-
令狐冲抱着她狂奔的时候,钟灵秀其实还有意识。
她听见剧烈急促的心跳,一股热气盘桓在冰冷的心头,护住支离破碎的心脉,白云熊胆丸的热气如同冬日热茶,顺着胃部到达肠胃,经由血管奔向不同脏器。
神思昏昏,意识浮潜于深海。
过了好长一会儿,磅礴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躯壳,受损的经脉每分每秒都在刺痛,却还是勤勤恳恳地将真气运送到胸腔腹脏,驱策血肉生长,修复肌肉破损。
她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疼痛,大脑直接休眠,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数日后。
胸腔一阵阵疼痛,五脏六腑倒是回归原位,隐约想吐,四肢软绵,仅仅撑开眼皮就耗尽所有力气,嘴唇干燥起皮,喉咙涩然,好不容易才呻吟出声:“水——”
“你可算醒了。”守在她床边的是仪和,一边说一边倒盏温水喂到她唇边,“师父和师伯都担心坏了。”
不等钟灵秀说话,自顾自道,“你杀了岳不群那个伪君子,甚好,可算为咱们出口恶气。”
昔年她们在福州接到定闲师太等人被困的消息,向岳不群求助,他却不置一词,早就令恒山弟子不满,到少林后听闻两位师太险些丧命,更是暗恨不已,如今他死于本门弟子之手,何其快哉。
“你饿不饿,吃点什么?”她笑道,“寺中没有荤腥,你要吃肉,我就叫令狐大哥下山去买。”
钟灵秀摇摇头,合拢眼皮继续睡。
如此饱睡三日余,方才勉强恢复些力气,能坐起来喝药了。
仪和说:“师父师伯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咱们不好一直叨扰,待你好些就回恒山。”
钟灵秀忖度道:“是谁救了我?”
“方证大师,还有令狐冲。”仪和道,“你伤势颇重,若非他二人相救,怕是危险了。”
她点点头。
再两日,勉强可下床行走,便去向方证大师道谢并辞别。
方证大师并不居功:“多亏令狐施主为你传渡内力,老衲只不过梳理一番。”
这话不能当真,钟灵秀在两位师太的授意下,艰难的跪下磕了两个头,谢过救命之恩。
方证大师诵句“阿弥陀佛”,伸手搀她起来。
定闲师太道:“打搅贵寺许久,今日便回去了。”
方证大师意思意思挽留了一会儿,见她们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说,奉上干粮清水,叫了两辆骡车,送她们回恒山。同行的还有令狐冲,他与任盈盈三人辞别,护送群尼返回恒山-
来时雪落,走时初春,遥遥望去草色青青,生机勃勃的气象。
骡车走在刚化冻的路上,慢慢悠悠,农人在田里忙碌,争分夺秒。有时坐车累了,钟灵秀就艰难地爬下车,在大树底下坐会儿,掏本少林寺赞助的佛经翻看。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纯粹的佛经,只不过是双语版本,既有汉文又有梵语,勉强能当做梵语入门。
武侠世界有不少绝世武功与梵文有关,有事儿没事儿学点总没坏处,技多不压身。
“师妹。”令狐冲安顿好两位师太,蹲到她身边,“歇歇吧,你伤还没好,不可劳神。”
钟灵秀打个呵欠:“我就随便瞧瞧。”
令狐冲瞧她没精打采的,有意凑趣,笑道:“我同你说个笑话。”
她侧过脸。
他说:“有一个官儿到寺庙里瞧见一个和尚,问他吃不吃荤,和尚说不吃,但吃酒的时候会用些,官儿又问他你难道经常喝酒么,和尚又说不怎么吃,但妻舅来的时候略吃些,县官就生气,说你娶了老婆又犯戒律,回头追了你的度牒,你猜那和尚怎么说?”
钟灵秀:“爱追不追?”
“他说自己早就事发,没有度牒可追了。”令狐冲扯下根草茎,捻在手里转来转去,“好不好笑?”
“……”
“不好笑我再讲一个。”他一连说了三个奇奇怪怪的笑话,害得钟灵秀被无语笑了。
令狐冲也笑了,把编好的草叶蚂蚱放她手里:“晚上就能到镇上了,想不想吃羊肉面?”
少林寺只有素斋,吃得人怀疑人生,钟灵秀病还没好,嘴巴已经淡得发苦:“我想喝羊肉汤。”
“好。”
午时左右,天空飘起细细密密的春雨。
钟灵秀在骡车里打了个盹,醒来就到了镇子。众人寻了一处地方住下,热灶烧水,门口有人叫卖豆腐,仪清出去买了些许,切成小块下进汤面,分着吃了。
令狐冲悄悄跑过来,和钟灵秀说:“我去给你买羊汤,你等会儿别睡了。”
“下着雨呢。”她端着粗瓷碗,一根根挑着面条,慢慢咬断,“路上总会有的。”
“你不吃,我也是要吃的。”他笑,“等着。”
掌灯时分,果然提了个竹篮回来,里头是一碗热烫的羊杂汤,还有两个羊肉馅饼,一个给了岁数最小的秦绢,另一个给于嫂,她们都是俗家弟子,也能吃肉。
“多谢令狐大哥。”秦绢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啃起了馅饼。于嫂也道声谢,笑眯眯地加餐。
钟灵秀不禁道:“你和大家混这么熟,以后回不去华山,改投我们恒山门下也不错。”
“我可不想出家。”天黑了,令狐冲便不与她们同处一室,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同她闲聊,“等师娘查明真相,我或许还能……”
想起在华山的日子,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还能回去。”
钟灵秀喝他一碗羊汤,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回了华山就要遵守华山的规矩,你师娘同意你娶任大小姐吗?还是你想娶你小师妹?”
他顿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放下碗,笑道,“不过我有个锦囊妙计,你想不想听?”
令狐冲复又微笑:“以后再聆听教诲,你身子还未好,快去歇息吧。”
“好吧。”孽海情天最难掺和,钟灵秀也不多置喙,一口气干了羊汤,回屋睡觉。
秦绢收拾碗筷,路过门口的时候朝他做个鬼脸。
令狐冲摇摇头,提着自己的酒坛走远了。
之后的路程重复类似的过程。
坐车、透气、投宿。
但无论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在城镇闹事,令狐冲总是会在买酒的同时,捎点儿荤腥回来给病号。钟灵秀陆续收到了驴肉火烧、烧鸡、胡辣汤、缠丝蛋,吃着吃着就到了山西。
这是令狐冲第一次到访恒山,只见数间瓦屋,前后也就两进,每间屋子小小的,里头不过一个蒲团,一张旧床,一副粗布被褥,不由愕然。
“令狐大哥,这是门下弟子修行之地,确实清苦一些。”秦绢道,“不过我们在峰西有客房,我爹娘来时就住那里,比这里热闹一些,我带你去。”
令狐冲长舒口气。
他倒不是嫌环境清苦,只是庵中清净,不好吃肉喝酒,实在为难他。
“仪秀师妹也住无色庵么?”
秦绢道:“仪秀师姐从前跟着定言师太,跟着定逸师太住在白云庵,去年又搬到悬空寺去了,此次回来不知是住哪儿。”
第32章 半日闲
悬空寺清净空旷, 适合参悟佛理,不适合病人养伤。
钟灵秀还是回了白云庵,打水扫地, 清理一下久未居住的屋舍,屋顶瓦片被去年的大雪压坏些许, 往年都是她自己上去修的, 今年不成了,伤没好不能乱蹦乱跳,令狐冲恰巧这会儿过来,被她抓壮丁:“会不会修屋顶?”
“我就想着许有什么要我帮忙。”华山的屋子也常年经受风吹雨打, 令狐冲打小就干这活儿,当仁不让拿了工具跳上去, 敲敲打打修补一番。
来都来了, 顺便给白云庵也修整一番,拔草补瓦,迎来众多弟子感激。
春天野菜多, 山里更是不要钱, 于是回恒山的第一顿就是野菜饺子。
吃完睡觉。
风大又落了细雨,夜里陡然冷起来。
钟灵秀久违地被冻醒, 哆哆嗦嗦地起来翻找旧狼皮子, 铺床上垫着才好一些。
唉, 武功实在太奇妙了, 内力高深就不惧寒暑,实在令人着迷。
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个懒觉, 翌日被同门姐妹吵醒, 推开窗户一看, 大家忙着排队烧水洗澡。
“仪秀, 斋饭给你房门口了。”仪和挎着木盆毛巾,匆忙丢下句话,“你身体还没好,中午日头大了再洗。”
“好。”钟灵秀和师姐妹们相处如在女生宿舍,自然舒坦。
她起床洗脸刷牙,吃碗菜粥配馒头,还有两个白煮蛋,而后在屋中打坐冥想,调理内息。
日头渐渐升高,其他姐妹们都洗完出来,轮到她端着木盆沐浴,洗去一路风尘沙土。换好干净的缁衣,她摸着自己齐腰的长发,感觉有些碍事,遂坐在门口咔嚓咔嚓剪去一些。
秦绢瞧见了,惊讶地问:“师姐要重新剃度吗?”
她摇头,长发不方便,可剃度后也会长,照样要每月修剪,一样麻烦:“就剪短些。”
理发是个手艺活儿,钟灵秀水平有限,攥着剪得差不多长短就算完事儿,打盆热水回屋洗头。
皂角搓出细沫,抹头发上揉揉,过水冲两遍,拿布巾裹住吸水。
唉,再次怀念内力,湿发不必等风干,运转内息烘一烘,一刻钟就干透了。
现在只能坐在门口等太阳晒。
鸟鸣流水,无事可做,搬来旧日膝琴,参照曲谱弹音。
挺难。
指法复杂,节拍变化,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好在钟灵秀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句句拆开弹奏,先记熟指法,再感悟旋律层次。
不知不觉日暮。
吃饭、打坐、睡觉。
新的一天风和日丽,晴空灿烂。
钟灵秀没有活干,路边捡一根笔直的木棍,缠上丝线,绣花针掰弯,挖个蚯蚓挂着当诱饵,抛进河里钓鱼。
等鱼上钩的间隙,翻书弹琴,琢磨曲调。
“你不待在屋里养伤,乱跑出来做什么?”令狐冲提着酒坛回山,老远就瞧见她了,发辫垂肩,粗布衣裳天然朴素,像极了无色庵里的白衣观音,朴素出尘。
他蹲到她身侧:“给你带了烧鸡。”
“怪不得这么香。”钟灵秀接过荷叶包,展开露出半只新鲜的烧鸡,鸡皮微焦,浓油赤酱,看得人胃口大开。
她撕下鸡腿啃两口,露出满意的微笑。
令狐冲问:“又在弹笑傲江湖?”
“反正也没事干。”她手指拂过琴弦,铮然动听,“练练琴也好。”
笛萧要求气息,不适合胸腔震碎一半的人,只能临时抱佛脚练练琴了。
令狐冲笑道:“琴也不好学,我到现在也就会弹两首曲子。”
钟灵秀“咦”了声,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是和任盈盈学的,便笑:“当初叫你跟着刘师叔他们学,你不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那时怎知今日事。”令狐冲回想鄱阳湖上的往事,犹如隔世。
“也是,各有各的缘分。”钟灵秀吃掉鸡腿,没有主食,咸得口渴,扒过他的酒坛喝口,甜滋滋的米酒,肯定是山脚张大娘酒坊的手艺,他们家的米酒非常稳定,便宜好喝,“说起来,任姑娘去哪儿了?”
令狐冲道:“她同向大哥、任教主回去了,想游说从前的下属,一同对付东方不败。”
她纳闷:“你不去帮忙吗?”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他道,“两位师太伤重,你这中流砥柱也没了半条命,倘若有谁想对付恒山派,光凭仪清她们怎么拦得住。”
这是大实话,恒山派实力大减,绝对是五岳剑派中最软的柿子,左冷禅如想杀鸡儆猴,她们就是最好的选择。
“正道有正道的阴谋,魔教有魔教的内斗。”钟灵秀感慨,“都不太平。”
令狐冲不作声,俯身拾起卡在石头缝里的鱼竿,轻轻往上一提,一尾巴掌大的草鱼就破水而出,疯狂甩着尾巴,溅开无数水珠。
“恭喜师妹,中午有鱼汤喝了。”他笑,伸手搀她,“溪边水凉,咱们回去吧。”-
山中清净。
自离开华山后,令狐冲再也没有过这般清闲悠然的生活。
恒山弟子自律清苦,每日除却诵经念佛便是练功,这于他而言本是件无聊至极的苦差事。然而,在这样极致枯燥的日子中,却有一丝弥漫不去的清甜。
每天六七点钟,钟灵秀就会抱着琴找地方打发时间。
天好就在水边,钓鱼练琴,翻看诗集,逢阴雨日,就寻一处茂密的树下,蒲团木鱼,诵经听风。
如果他来了,就天南海北瞎聊,他说起离开华山后的日子,怎么遇见的任盈盈,怎么与向问天结识,到了西湖梅庄,被移花接木困进地牢,又是怎样侥幸逃生。
令狐冲把数年的遭遇全都说尽,也就把过往的酸涩委屈消化了干净。
他同她说,也是同自己说:“江湖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实在理不清,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不知不觉,桃花生发,绿柳飘扬,转瞬就是暮春。
钟灵秀的外伤好了大半,只消不用内力,便可与往常一般练剑。
她迫不及待道:“快,给我瞧瞧独孤九剑。”
“师妹有命,自当遵从。”令狐冲拱手,“不过既然是切磋,就不必用刀剑了。”
他走到竹林边,掌心贴着青竹微微一震,折下一截竹子递给她:“点到为止。”
“好。”钟灵秀掂掂青竹的份量,“请多指教——”
竹剑刺出,与满天飞落的桃花相应,正是万花剑法的起手。
令狐冲气定神闲,负手招架,悉数挡下。
“欸。”钟灵秀浸淫武道二十年,也算锻炼出三分眼力,一门武功厉不厉害自能瞧明白。
独孤九剑不愧是贯穿金书的独孤求败所创,一招一式皆化繁为简,干脆清晰,直指对手招式的核心,大有返璞归真的美感。
她三招万花剑法不敌,立刻转为恒山剑法防守,可不到二十招就被破剑式破解,他手中的竹子敲打在她手背,假如是兵器,这会儿已被刺穿掌心,鲜血横流了。
破不了,打不过,难怪岳不群破防,实在惹人嫉妒。
“唉。”钟灵秀羡慕,“我也想学独孤九剑。”
她动脑筋,“这是风清扬前辈教给你的吧,假如我能帮华山解决一桩旧怨,他能不能同意你教给我?”
“我不知风老前辈如今在何处,不如这样,我写信回华山交给师娘,请她代为转达。”令狐冲好奇,“只是不知师妹说的旧怨是指什么。”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辟邪剑谱打哪儿来的?”
“不知。”
“你们华山的前辈偷看过《葵花宝典》,我估计都没瞧全,这才引出剑气之争,福威镖局的林远图从前是和尚,跑到华山听了他们口中的残篇,因此创下辟邪剑法。”
她缓缓道,“如果我记得没错,东方不败练的就是《葵花宝典》——你早晚要去黑木崖。”
令狐冲怔住。
“东方不败武功高强,任我行恐怕没有把握打败他,肯定会叫任姑娘找你帮忙,届时你就跟她去,想办法见到东方不败,打败他,从他手上拿到《葵花宝典》。只要他手上的版本不算太残破,剑气之争就能迎刃而解。”
钟灵秀望向他,语调松快:“而且,你打败了东方不败,于正道劳苦功高,不仅能阻止左冷禅并派,今后想娶任姑娘也不会太困难。”
令狐冲:“……”
他短暂地沉默了会儿,笑道:“我这就回去写信,希望风老前辈能同意。”
“一时不同意也没什么。”她道,“我能等。”
说难听点儿,风清扬这等岁数,还能活几年,独孤九剑难道在令狐冲身上断绝?总要寻一个传人,既可以传给别人,为什么不能传给她呢,这又不是华山剑法,仅限华山弟子。
“我们继续练吧。”钟灵秀举起竹剑,发梢随清风拂动,“我用辟邪剑法,你快些熟悉它的套路。”-
任盈盈在夏天悄悄到了恒山。
她自忖身份尴尬,担心为令狐冲添麻烦,专程乔装打扮一番才上山拜访。
谁知才到白云庵就被恒山弟子认出,那个叫秦绢的小女孩甚是伶俐:“你是任大小姐?令狐大哥同仪秀师姐进山摘桃子去了。”
言语间并无芥蒂,还主动带她拐进后山小径,一路草木幽深,鸟鸣不止,俗世的尘缘被隔绝在外,无限宁静。
山路崎岖,好在前人清理过两侧荆棘,勉强可通行,时不时有小动物窜过脚边,鬼鬼祟祟地窝在灌木丛中窥伺。
任盈盈且走且看,终于瞧见远处的桃林。
姹紫嫣红的桃花都谢了,结满红色的果子,俏生生地挂在枝头。
她看见令狐冲在树枝间攀援,挑选成熟的果子丢进背篓,和人说:“没想到山里的桃子这么甜,我从前吃到的都酸涩得很。”
“你肯定去得晚,甜的都让鸟啄了。”灰色缁衣的少女说,“酸的可以酿酒,就是不太好喝。”
她看见了任盈盈,不愧是女主角,长得真好看:“任姑娘来了。”
令狐冲跳下树,笑道:“来得正好,你们吃桃子么?”
任盈盈一时说不出话,倒是秦绢喜笑颜开:“我吃。”
她自来熟地掏出一只桃子,在衣襟擦一擦咬嘴里,捞起钟灵秀的背篓:“师姐,我来背。”
“我背得动,你去拿那筐杏子吧。”钟灵秀背起箩筐,甘美的果实散发出阵阵果香,“走吧,江湖风起云涌,还等着令狐少侠呢。”
第33章 夜半
任盈盈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令狐冲, 谁想他听说任我行要对付东方不败,很快答应下来。
当晚,恒山弟子齐心协力置办一桌素斋, 谢他数月来的庇护,也为他送行。
喝了去年桃子酒, 果然如先前所言, 入口酸得厉害,令狐冲这样的老酒鬼都敬谢不敏,惹来诸多恒山弟子的偷笑。
任盈盈不忍他没有酒喝,悄悄去灶房取了些冰糖, 再放井水里冰一冰,酸涩大减, 还有桃子的清香。
钟灵秀大为心痛, 早知道前几年的酒不倒了,浪费好多桃子,大家上上下下忙活了三天呢。
有酒有笑声,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令狐冲回另一边的客舍, 那边独他一人,任盈盈反倒不好住过去, 遂留宿在白云庵。
钟灵秀让出了房间, 自己收拾被褥和仪真挤一挤。
任盈盈立在窗边, 看着她的古琴若有所思:“这把琴我似乎见过。”
“萍水相逢之人所赠。”钟灵秀心中一动, 忽而问,“任姑娘, 我能听你弹一次《笑傲江湖》吗?”
任盈盈一怔, 默然片刻便答应下来, 为她抚琴一曲。
她的琴技师承曲洋, 高超不弱于当世大家,余音绕梁不去,闻之忘俗。
翌日,冲盈二人辞别下山。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时隔多年,钟灵秀还记得昔日电影的场景,恩怨历历在目,只是不知此番故事,是否也能万事顺利。
但愿如此吧。
她重新收拾铺盖,上悬空寺闭关。
这次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同。
紫霞神功在整个武侠世界兴许排不上号,在这儿却是当之无愧的一流内功,岳不群的那一掌欲取她性命,没有半点留手,纵然保住性命,经脉也受到了无可弥补的伤害。
难怪有人受过一次重伤,终身为之所困,哪怕令狐冲帮她化去残余的真气,也回不到从前了。真气流过伤处,必隐隐作痛,内力磅礴激发时,总有隐隐不圆融之感,从前如走珍珠,今日就成栗子,毛刺甚多。
当然,内伤可被内功治愈。
恒山心法中正平和,对经脉几无刺激,可缓慢修补伤势,只是收效缓慢。
那也没别的法子。
钟灵秀收起纷乱的思绪,老老实实地闭关调养。
静养半月,仪琳过来送饭,道左冷禅送了一封信来,约各派掌门人八月初到嵩山一行,商议并派大事。*
钟灵秀遂下山,洗澡洗头的同时,打听两位师太的决议。
她们自是不同意并派,也不想参加此次会议,可形势不由人。
“若推辞不去,恒山派就是左冷禅的眼中钉肉中刺。”定闲师太轻叹,“恐怕他首先对付的就是我们。”
她旁观了左冷禅与任我行的打斗,从前都不敢说有胜过的把握,莫论如今状态不佳,必输无疑。因此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依旧必须答应参加。
届时五派俱在,衡山莫大先生孤僻,多半也不同意,华山如今由宁中则执掌,也能聊一聊,五家中有三家反对,兴许就有转机。
定逸师太道:“师姐留在山上主持大局,我走一趟就是。”
定闲师太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我去,你留下。”定静已死,假如她也不幸死在嵩山,总要有个长辈主持大局,否则下头的弟子们怎么办。
“就这样吧。”
定闲师太回信,答应参加并派大会,为各派争取到了斡旋的时间。
七月中旬,令狐冲委托桃谷六仙送信来,道东方不败已死,任我行继任教主之位。*
他即将返回华山接应师娘,届时绕行山西,与恒山派一道走,桃谷六仙已经答应他暂时留在恒山,帮助看守山门,只是他们脾气古怪,还望恒山上下多多包涵。
桃谷六仙武功高强,定闲师太也领教过,总算松口气,耐心在恒山等候。
下旬,带领仪清、仪和、秦绢、于嫂四位弟子下山,与宁中则、令狐冲等人会合。
八月初,五岳剑派汇聚嵩山,左冷禅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下雨了。
钟灵秀合拢窗户,回到蒲团前盯着琴萧发呆。
她没有去嵩山,非是不愿,是定闲师太不肯,让她好生待在悬空寺疗伤,因令狐冲也去,倒也没有太担心,该吃吃该喝喝,整日打坐休养,争取早日恢复武功。
闲来无事,琢磨一下笑傲江湖曲。
多亏任盈盈的示范,她总算掌握了笑傲江湖曲的全部指法,只是弹起来磕磕碰碰,颇为勉强。萧的技法与笛差不多,两者不分家,倒是能娴熟地吹完,只是一点不好,须长久绵延的内息做基础。
她伤在肺腑,内息受挫,没法一鼓作气吹完,总要断一断才行。
一断就瑕了。
幸好当初想着技多不压身,额外学了古琴,内力蕴于指尖,拨动琴弦以激发,如此绵绵荡开,方才能成琴韵,完整弹出笑傲江湖的旋律。
这就无怪乎绿竹翁难以奏此曲,琴也好,萧也罢,都需要一定的内功造诣才能完成,寻常人拿到该曲谱,一定会斥之为天方夜谭,除非此人的琴萧造诣已出神入化,方才能试着弹一弹。
钟灵秀没有这样高超的技术,自然非用内力不可,既然要用内力,也就只能改弦易辙弹琴了。
人生际遇真是想都难想。
她取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每日苦练琴技,朝弹暮也弹,慢慢品味个中韵味。
别说,还挺顺利。
她习惯运转绵长的内劲,只不过从前翻山越岭,注重的是双腿,如今落在手腕指尖,长久持续地供养五指也是手到擒来,一日千里。
琴弦嗡然,传遍山川河流,照应日升月落。
不知不觉间,伤势的滞涩随着七弦的震颤而抒发,琴音响起,内息顺着经脉声声流转,豁然开朗。
她不知道是哪一次弹成了,只知道尾音还在空中盘旋不去,曲谱的金光就如若晨曦朝露,倏然破碎消失。
意识遁入丹田。
心眼一片光明。
上一次,她在梦中看自己舞剑,彻底掌握了恒山剑法,这一次,她“看见”了自己的躯体,心脏跳动,肺部吐纳,肝化郁气,胆壮气血,经脉流转真气,穴道若隐若现。
李时珍说“内景隧道,唯返观者能照察之”,大抵如此。
她趺坐阖眼,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六根清净,无悲无喜。
倏忽间,日升日落许多次,月圆月缺又一轮。
窗外结满霜雪,飞鸟停在窗台,悬空寺巍然于悬崖峭壁间,流下的瀑布凝结成冰,森林彻底寂静,走向四季终点。
玄之又玄的境界中,她意识有人走上木阶,抬手按住门扉。
“你是谁?”她睁开眼睛,出言询问,“来恒山做什么?”
难道是左冷禅声东击西,一边召集各派,一边派人暗杀她们?
吱呀,老旧的木门豁然洞开。
锦衣华服的林平之昂首跨进屋中,手中长剑寒光凛凛。他注视着屋中,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照入室内,她身穿褪色的旧衣,长发垂肩,细眉秀脸,仿若一尊极其逼真的观音像。
“是你吗?”他冷冷问,“偷了我家的辟邪剑谱?”
钟灵秀坦然道:“我看了,没有偷。”
“不问而取就是偷。”林平之狞笑,“今天就是你偿命的时候。”
话音未落,剑芒已倏忽而至,如同细线倏地取她眉心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柄斜刺过来,恰到好处地荡开了他的剑,人声随之而来:“且慢!林师弟——”令狐冲从他背后走来,挡在她面前,表情凝重,“有话好好说。”
“我就知道。”林平之并不惊讶,冷笑连连,“你口口声声说不知辟邪剑谱,其实逃不了干系。”
“这和大师兄没关系。”岳灵珊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住门框,“小林子,你、你半夜偷偷出来,就是想报仇么,我知道你……你心里苦……”
林平之道:“这事同你不相干,你不要插手。”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缓步跟上,“阁下夜半杀人,究竟所为何事?”
宁中则立在她身边,解释道:“是平之家的一桩旧怨,他想问个明白,就由他弄个清楚,也省得两派生了嫌隙。”
钟灵秀愈发讶然:“掌门师伯,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嵩山么。”
“师妹,我们已经回来了。”令狐冲点燃墙角的烛灯,轻声叹息,“五岳并派一事不用再提了。”
左冷禅要当五岳派的掌门,须得有说得过去的能耐,最后大家提议比武,却是他胜了。可令狐冲哪里是爱当什劳子掌门的人,当即表示各派从前怎样,今后还是怎样,不必再提此事。
其他失败的人乐得如此,纷纷赞成,并派一事就如同儿戏,轰然散场。
钟灵秀也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微微一笑:“那就好。”
她挪开膝琴,起身道:“我大致听明白了,林师弟这回上恒山,是听说了我也会使辟邪剑法,专门来讨个说法,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林平之咄咄逼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钟灵秀正要开口,令狐冲却抢先开口:“师妹,不若从头说起。”
他眼底闪过忧虑,轻声问,“福威镖局出事的时候,你在何处?”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烛火黯淡,钟灵秀推开窗扉,任由月光撒入,却见漫山遍野皆是银白,方知入冬,“你我杀死田伯光后,我走错方向,往南边去了。”
天下武功甚多,绝学只二三,她想破碎虚空,必然要想方设法一窥究竟。然而,神功不会因为她温良恭俭让就从天而降,江湖亦是黑暗森林,难免坑蒙拐骗,她的原则是不伤害无辜,其他就各凭本事。
“半道瞧见青城派的人鬼鬼祟祟,要偷学什么林家的辟邪剑法,我心里好奇,就跟了一段时间。”
这话半点不假,只是蒙太奇一二。
“我发现他们在盯梢福威镖局,故意寻机会与你爹过招,可你爹的功夫实在不好,我瞧不出有什么值得余沧海觊觎的地方,便想着肯定另有缘故。镖局人来人往,不是藏秘密的地方,就到你家老宅走了一趟,很快找到了剑谱,我心里好奇得很,就翻看来瞧了。”
她立在窗前,平静道,“是一门高深的武功,我越看越喜欢,就记了下来,而后半夜到镖局一趟,留书告诉你爹有人觊觎你家剑谱,让他早做打算。过两三日,我见他送你出城,知道他有所准备,就离开了福州。”
令狐冲暗送口气,忙道:“林师弟,你也听见了,师妹并未盗走你家剑谱,还提醒过林前辈小心提防。”
林平之不领情:“都是偷,有区别么?”
“谁知道呢。”她稍稍侧过脸庞,似觉有趣,“林远图是从华山偷来的,华山又是从哪个禅院偷来的,禅院打哪儿来的,又是无人知晓的官司。”
林平之哪里肯信,勃然道:“你偷我家绝学,还要污我先祖!”
她不辩解,反手拔出横在琴桌上的剑:“爱信不信,反正我从未害过人,也不曾损害林家的利益,袈裟原样放回,一字不污,当时能为你家做的事,我也尽力了——你若还想找我报仇,我也奉陪。”
长剑铮然落于掌中,一片六角雪花飘在剑刃,凝而不化。
第34章 二上华山
明月照亮寒舍, 杀气蒸腾。
令狐冲却不想他们真起冲突,握住她的手背往回一推,剑刃送回鞘中。
“师妹, ”他叹口气,柔声笑道, “你伤才好, 不要折腾自己。”
转头对林平之道,“林师弟,你还有真正的仇家逍遥在外,此时分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义?”
钟灵秀吃惊地看着他, 不过一两个月没见,令狐冲竟成熟了这样多, 看着都不像他了。但她与林平之无冤无仇, 既然他开口,十分给面子地松开了剑柄。
林平之脸上青白交织:“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小林子,大师兄也是为你考虑。”岳灵珊苦劝, “你要杀余沧海, 我陪你去,可仪秀师父不曾伤你家里人, 咱们好好商量不成么?”
林平之抿嘴不语。
宁中则看向定闲师太:“辟邪剑谱毕竟是林家之物, 无论从何而来, 终究是盗取。”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竖掌叹息, “仪秀,此事你做得不对。”
钟灵秀也没有死犟。
她对书中奇遇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之心, 可于世间诸人而言, 不告而取就是偷, 别人偷不等于自己也可以偷, 遂痛快道:“弟子知错,愿意受罚。”
定闲师太便不多责备,仪秀下山不过十八,见到绝世武功一时糊涂实属正常,连岳不群、左冷禅之辈都汲汲营营想要的东西,她又怎能幸免。
沉吟少时,道:“罚你在山上闭门思过三年。”
“好。”
林平之却不满意,扫视众人,讥讽道:“三年之后,无事发生?”
令狐冲问:“你要如何?”
“要我放过她,可以。”林平之森然道,“砍下她的手,从此不再用剑,此事才算了结。”
令狐冲愕然,定闲师太脸色微变,连宁中则都肃容忖度,暗暗想,幸亏珊儿和平之还未成亲,他这性子怎的这般偏激了。相比之下,钟灵秀反而最为平静,自宫的男人心理变态,很合理。
“这不可能。”她建议,“依我看,你还是先去找余沧海报仇,杀了他和左冷禅再到恒山来,我就在这里等你。到时候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杀你,都算了结,不碍着恒山与华山多年交情,如何?”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欲言又止,却无法反驳,昔年因,今日果,都是报应,“罪过罪过。”
宁中则也无意见,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最常见的规则:“平之,这是你家的事,由你自己做主。”
林平之点点头,看向令狐冲:“大师兄,我今天还叫你一声大师兄,你要发誓不插手这事,否则莫怪我不顾及所谓的同门情谊。”
令狐冲只剩苦笑-
夜袭的第二天,林平之就离开了恒山,前去找余沧海复仇。
岳灵珊原本要跟去,却被宁中则提前拦下,不准她去:“平之主意大,你就别跟去添乱了。”又命令狐冲看着她,不许她偷跑。
令狐冲猜到了师母的用意,毕竟当时钟灵秀激将岳不群“不男不女”时,他也在现场,后亲眼目睹东方不败如何女装绣花,痴恋杨莲亭,对林平之目前的状态有数。
小师妹怎能和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成亲?且林平之性格愈发偏激古怪,他也怕对方为报仇不择手段,误伤了她,遂好言好语相劝。
岳灵珊并不听,同他大闹一场,说了些“最讨厌大师哥”之类的气话。但母亲主意已定,师兄弟们不敢违抗,轮流跟着她,终究没叫她偷溜走,老老实实回到华山。
宁中则在正气堂里主持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还弃徒令狐冲清白,收他回归门下。
令狐冲终于达成心愿,复为华山弟子,感激涕零:“多谢师母宽宥。”
宁中则亦百感交集,却不好当着众人表露,强撑着道:“从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今后行事多稳重些,督促师兄弟们和睦相处。”
“是。”
第二件事便是宣布二弟子劳德诺为嵩山奸细,杀害六弟子陆大有,今逐出华山,与本派再无干系。
随后以为亡夫守孝为由,封锁山门,令弟子潜心练武,无事不得下山。
令狐冲只能写信寄到恒山,同钟灵秀说风清扬一事。
他之前就在思过崖留书,说有事想请教,过去半年才收到风老前辈的回音,答应同他面谈。他便说起葵花宝典与剑气之争的渊源,剑气本出自一家,不必再分伯仲,今后剑气同源,相辅相成。
剑气之争令华山分裂,同室操戈,如今能消弭这桩纷争,风清扬纵然放不下从前,也不会不同意。
令狐冲趁机提出她的恳求,想学习独孤九剑。
又解释:“不敢劳动前辈传剑,若您能首肯,徒孙也算有些经验,可说予她知道。”
风清扬不入江湖,不代表不知江湖事,淡淡道:“她既学了辟邪剑法,还想学独孤九剑,贪得无厌了罢。”
令狐冲忙道:“太师叔容禀,仪秀师妹绝非得陇望蜀之人,她自来痴心武学,独孤九剑穷尽天下剑法,哪个习武之人不心向往之?”
说着说着,想起昔年旧事,又道,“师妹年少时就问过我剑气之说,是否有破解天下百般武艺的可能,反倒是晚辈愚钝,说了些粗浅的话。她一向如此,修习辟邪剑法也只是好奇,从未作恶,还望太师叔明察。”
风清扬凝视他片刻,忽而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太师叔……”令狐冲讪讪,“徒孙并未说谎。”
风清扬道:“你叫她来华山,我亲眼看过再做计较。”
“师妹被禁足在悬空寺,三年后方能出来。”
“那便三年后再说。”风清扬眺望华山险峻的景色,“届时你再来这里。”
令狐冲一怔,喜出望外:“太师叔不走了?”
风清扬不作答,微微一笑,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间。
于是,令狐冲省去二人对话,只道三年后她解了禁足,就到华山来一趟,再为她说项。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钟灵秀收到信就再也没有心事,一心一意在悬空寺禁足,等待林平之上门。
他在年后的一个雪夜奔袭上山,借夜色掩护刺杀。
钟灵秀不想损毁古迹,穿出窗户落于峭壁,与他厮杀一夜。
林平之的武功不如岳不群,对付余沧海尚可倚仗辟邪剑法的厉害,对付她可就不成了,两人交手百余招后,被钟灵秀刺中一剑,负伤逃离。
她没有追,写信给令狐冲告知结果,今后种种就不归她管了。
展眼新一年。
任我行声势浩大地讨伐正道,少林武当原本忧心忡忡,没想到事到临头,任我行死了,任盈盈继任教主之位,化解一场激斗,不幸中的万幸。*
不久后,左冷禅在嵩山离奇死亡,林平之回洛阳接走了母亲,再也没有回华山-
三年禁足转瞬即过。
钟灵秀秉明师太,二次到访华山。
景色依旧,却非当年无忧无虑的心情。宁中则半隐退,将门派事务都交给令狐冲负责,平日只教授弟子剑法,唯一关心的就是岳灵珊的婚事。
她从前以为,既然女儿喜欢林平之,他又懂事知礼,自无不可,但林平之先修炼辟邪剑法,性情也日渐古怪,绝非良配,不如按照夫妻俩从前的想法,嫁给视若亲子的令狐冲。
师兄妹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成亲后可如同她与丈夫一般互相扶持,执掌华山。
可心急的不止是她,还有日月神教的向问天。
任我行死了,他视任盈盈为亲女,早就认定令狐冲是女婿,丧期将过,是时候成亲了,遂打发桃谷六仙上门,催促令狐冲提亲。
钟灵秀刚巧赶上了这回的热闹。
桃谷六仙在正气堂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争论什么,宁中则眉关紧锁,岳灵珊郁郁寡欢,母女俩都不像高兴的样子。令狐冲就更不必说,全程苦笑再苦笑,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瞧着像三十几岁。
瞧见她携包袱上门,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仪秀师妹来了。”
“我来拜见风老前辈。”她难得好奇,“你们聊出结果了么。”
桃谷六仙刚要说话,令狐冲立即打断他们:“一些私事,我先送你去见风老前辈吧。”
独孤九剑最要紧,她被转移注意:“好。”
令狐冲如释重负,寻个借口打发走桃谷六仙,马不停蹄地带她到思过崖求见风清扬。
风清扬很快现身相见。
“晚辈恒山派仪秀,”钟灵秀打量这位鼎鼎有名的世外高人,青袍白须,仙风道骨,极具风范,“拜见风老前辈。”
风清扬年轻时就是另一个令狐冲,不耐烦寒暄:“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想学独孤九剑是也不是?”
“是。”
“可有缘由?”
她言简意赅:“我想学天下最顶尖的武功。”
“为成天下第一?”
“学绝世武功,自然要练出顶尖的本事。”钟灵秀认真道,“如果能至高至强,并列天下第一、第二、第三都无所谓,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也没有意义。我想要的不是名次,是境界。”
破碎虚空自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却未必能破碎虚空。
“独孤九剑至高至简,穷尽招式变化,无论如何我也想学。”她问,“我要怎么才能学呢。”
风清扬注视着她的双眼,并未察觉到谎言,遂道:“你已经学了辟邪剑法,还不够吗?”
“当初学辟邪剑法是因为我不够强。”她坦白,“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我得学一门厉害武功傍身。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和其他剑法都不一样,我真的很想学。”
风清扬思忖片刻,拈须道:“你诚心想学,老夫也不做这个恶人,我有两个条件,你只要答应其中之一,我便传你剑法。”
“前辈请说。”
“这小子最近在为婚事所扰。”风清扬笑道,“为师父师娘之恩,该娶小师妹,为任大小姐之义,该娶人家,两边为难,你若能为他解决这个麻烦,就算你过关。”
钟灵秀:“……”
涮我的吧,这谁能帮得了他。
“前辈说笑了,我又不能替他娶一个,再说婚姻大事,总要看他自己乐意,外人何必置喙。”她摇摇头,“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他不紧不慢道,“我要你废去已有的武功,在思过崖潜心学剑,二十年后方能离开。”
令狐冲骤然变色:“太师叔!”
风清扬抬手,阻止他求情:“二选其一。”
钟灵秀稍稍一想,道:“恒山派教养我二十多年,我不能以一己之私,就置师门恩情于无物,假如您能答应我,今后恒山派有难许我下山相助,我便答应。”
风清扬本就无意为难她,只是担忧她偷学辟邪剑法在先,心性已左,若再练成独孤九剑,世间再无能桎梏她的人,反成祸事,听她顾及师门,不怒反喜,一口答应:“可以。”
第35章 安得双全法
除却恒山派, 钟灵秀再无其他记挂,立时道:“一言为定,我随时能行。”
反倒是令狐冲不同意, 团团恳求:“思过崖终年风刀霜剑,若无内力护身, 怕是一日也难生存, 太师叔三思。”
风清扬捋须一笑,气定神闲:“我在山中有一处屋舍,可避风挡雨。”
钟灵秀暗松口气,有地方住总比露宿野外好, 并无异议。令狐冲劝不了太师叔,也不敢动意中人, 看了他们一遍又一遍, 皆不被理睬,只好道:“我同你们一道去。”
风清扬不语,身形微微一晃便落在老远的树梢, 显出绝顶的轻功本事。
钟灵秀登时恍然, 立时飘然跟上。
她在山中生活二十年,整日与灵猴为伴, 飞鸟相逐, 纵不曾学到绝顶身法, 速度却一点不慢, 乘着狂风的力道徐徐坠落,一路坠入深林幽谷。
草木幽深, 山涧清凉, 谷底竟别有一番世界。
她看见两间茅屋, 一圈篱笆, 旁边栽种若干草药,驱蛇避蚊,如若桃花源。
“就在此处。”风清扬指着茅舍,“去吧。”
钟灵秀本就没解包袱,这会儿也省去了功夫,进屋放好行李,而后进灶房查看伙食。
风清扬毕竟不是辟谷仙人,也要吃饭喝水,灶房中柴火、米面、油盐具备,除却清苦一些,什么都不缺。
她安下心,提起空桶就去溪边打水。
令狐冲想跟上去,被风清扬叫住:“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三日后再来。”
他无可奈何,只能领命而归。
返回山门,又被宁中则叫去商量,她正想说什么,岳灵珊已经抢先开口:“妈妈,我不想嫁给大师哥,我只把他当做亲兄长,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说罢一跺脚,扭头就走。
“师娘,你就由她去吧。”令狐冲端茶倒水,发誓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照看小师妹一天,她嫁不嫁人都一样。”
宁中则默然半晌,疲惫道:“那么,你是打算娶任大小姐了?”
令狐冲顿住。
宁中则终究不忍他为难,轻轻道:“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师娘都不拦着。”
他鼻腔一酸,很想如同孩童时一样,对着师母哭一场,可不能够。师母年迈,又因为师父的事伤透了心,他是华山的大师兄,要帮师母师妹撑起门户。
“是。”令狐冲低低道,“我都明白。”
就这样,桃谷六仙闹哄哄地在华山待了半月,吵得大家吃不好睡不好,苦不堪言。可说来奇怪,有一天不知怎的,他们前脚还互相吵着架,后脚就支吾两句家里的桃子熟了,竟匆匆告辞离去。
令狐冲心有所感,猜想约莫是盈盈所为,可她不愿露面相见,也明白自己伤到了她,又愧不敢相见。
闹哄哄开场,寂寥寥散场,一出人间悲喜剧。
不过,这和出家人没什么关系。
钟灵秀在谷底生活十日,备齐被褥、铜盆、梳子等日常用品,额外采购衣物、针线、布料以备不时之需,便准备履行诺言,废掉全身武功。
执行人是学了吸星大法的令狐冲,安全可靠无污染。
就是他本人十分不情愿。
“师妹三思。”他这辈子的苦笑都没近两年多,无奈中的无奈,“覆水难收,我可不会返还功力。”
钟灵秀宽慰他:“有舍才有得,我才二十多岁,不怕从头练起,你动手罢。”
令狐冲见她心意已决,无可奈何,灌自己一口烈酒,方才将掌心按住她后背。
吸星大法运转,将她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化去。
渐渐的,他额间见汗,神情似疑似惊,余光扫向风清扬:“太师叔——”
风清扬皱眉:“这是怎么了?”
“师妹的真气绵延不绝,一时化不尽。”令狐冲不爱用吸星大法,可误打误撞也使过几次,都是瞬间吸走敌人内力,今日却不同,她不曾抵抗真气流失,偏生如若春雨,潺潺溪流源源不断,竟不能一口气全部吸走。
风清扬要她化去内力,除却考验外,也是为叫她体悟剑法的本质,并不苛求:“无妨,差不多即可。”
令狐冲如释重负,缓缓停手,疏导体内真气。
佛家心法不似其他功法霸道,温温存存,如逢甘霖,令他百感交集。
钟灵秀睁开眼,握握拳头,软绵虚浮,走两步路,脚步沉重,连风都硬不少,不由感慨:“又是肉体凡胎了。”
风清扬道:“独孤九剑的奥义在于无招胜有招,如今你内力尽失,从前的剑法也一道忘了才好。”
“晚辈明白。”
不破不立,既已走到这一步,甭管能不能学会独孤九剑,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内力尽失,内伤也就无从谈起,钟灵秀固然变回普通人,却也不必再受内伤的折磨了。
她每天早早起床,在晨雾中练剑,只是这回不再练习招式,而是对着木桩劈、砍、撩、刺,仿佛回到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师姐们照猫画虎,练个囫囵。
风清扬岁数大了觉少,也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旁边喝茶讲解:“你瞧,纵然将剑法化繁为简,一招一式也有定例,比如这劈剑就有平劈和下劈,但你要知道,劈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上而下划一道口子,而是人的头肩坚硬,你二人面对面站立,这样才能伤及骨肉,他若是坐着、躺着、趴着,再使这招便没了用处。”
他教令狐冲时情况危急,只草草讲明招式变化,如今却有大把时间从头讲起。
这不独是独孤九剑,也是他多年的经验所在。
“何谓无招胜有招,便是不拘用什么法子,只想着你剑所指为何。”他道,“这便是剑意,随心所欲无拘束。”
“是。”
许多人以为,自己学不成绝世武功乃是时运不济,若有主角般奇遇,照样手到擒来。然而,现代社会什么法门没有,物理化学演化宇宙变迁,又有几人能掌握。
独孤九剑作为剑法绝学,其难度不亚于高等数学中的数学,极考验悟性。
钟灵秀按照风清扬所言,虽抄录了口诀,却不刻意背诵,因为一旦按图索骥,就又落入窠臼了。
难怪风清扬张口就是二十年,想要彻底领悟,确实要这么多的功夫。
她感觉这个“武学博士”读得很值,愈发用功努力,酷暑寒冬也照样拿着木剑琢磨。
用功过头,忘记自个儿内力微乎其微,在寒风里吹太久会生病。
近十年不曾感冒受凉,发烧倒地的时候犹未回神,爬起来手脚酸软以为练得太累,回屋睡一觉就好,谁想倒头躺下就没能再爬起来。
幸亏风清扬不曾远行,且知她勤勉,翌日不见她起身就过来瞧了瞧,察觉到她不好,立时渡来一道真气,阻止了病情恶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哑道:“多谢前辈。”
风清扬与她相处一年,早已看明白她的脾性,知晓当初误会了她,叹气道:“你可恨老夫?”
“前辈说什么话。”钟灵秀头脑昏沉,慢半拍才虚弱道,“您愿意教我独孤九剑,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怨恨?”
千金易求,机缘难得。左冷禅、岳不群一个是盟主,一个是大派掌门,犹要为辟邪剑法钻营半辈子,搞得林平之家破人亡才得偿所愿,莫论其他人。
她能够跟随当世一流高手学习,已是万分幸运:“我不是华山弟子,同您也无交情,厚颜求上门,张口就是绝顶武功,您没有立刻把我拒之门外,给了我机会,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风清扬微微点头:“你好生休息,我叫冲儿过来照看你。”
这话算是十分露骨,可钟灵秀没留意,昏昏沉沉地钻回被窝继续睡。
再次醒来,身边就有人递药了。
煎好的药极苦,一股泛着恶心的怪味,闻之皱鼻。
“我问小师妹要了蜜饯。”令狐冲推过碟子,“吃了药再吃。”
钟灵秀被他逗笑:“我又不是小孩儿。”她端起药汁一饮而尽,再喝口温水润润喉咙,这才觉得能说话了,“辛苦你跑一趟。”
夜深烛火亮,她瞧见他满眼血丝,衣襟还有酒气,不由吃惊:“你这是怎么了?”
令狐冲苦涩道:“方证大师送了信来,道是寺中有一门疗伤功法,许能治吸星大法的顽疾,可我一练便知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疗伤心法,怕是易筋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