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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鄱阳湖二三事

1、

钟灵秀原本发愁怎么夺得《笑傲江湖曲》, 刘正风金盆洗手的局比福威镖局还难破。

她武功还不如师长,江湖地位约等于0,想插手此事难如登天。

没想到令狐冲气运冲天, 竟然提前许久撞见了刘正风和曲洋,他们二人一个是衡山派中流砥柱, 一个是魔教的护法长老, 因乐律结为知己,却被嵩山派知晓,以至于左冷禅以此为借口屠了刘家满门。

刘正风与曲洋也因此丧命,留下《笑傲江湖曲》托付给令狐冲。

钟灵秀自觉运气极好, 言语轻快:“好了,你不必多说。”

她道:“我对前辈的私事不感兴趣, 只是令狐冲是我朋友, 能不能请二位放了他?”

“我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不想走漏风声。”刘正风又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问, “师侄是独自前来游湖?”

令狐冲抢答:“自是与恒山派的师太们一起, 人人都知道,小尼姑轻易下不得山。”

刘正风摇摇头:“恒山派的师太清心寡欲, 几时有这般兴致?最近庐山豫章也无魔教踪迹, 她们又怎会来?”他打量钟灵秀的衣着, 她穿着寻常衣衫, 并不做尼姑打扮,心中愈发确定, “师侄既然来了, 不妨与我们一道游历两日, 正好与令狐师侄做个伴。”

钟灵秀望向令狐冲, 他不断使眼色,眼角活似抽筋,颇为滑稽。

“恭敬不如从命。”她说,“我一直很喜欢音律,两位前辈的琴箫合奏着实动人,晚辈有耳福了。”

刘正风自己嗜乐如命,竟然信了:“你喜好音律?曾学过什么?”

“不曾学过。”钟灵秀诚实道,“从前在山上天天诵经念佛,连乐谱都看不懂。”

曲洋并不信她,可也没有拂好友面子,道:“我这里有本《太古遗音》,你拿去看。”说罢飞过一本薄册,轻飘飘若叶,书页却纹丝不动,暗藏内劲。

钟灵秀故意后退两步再接下,道了声谢,就地坐下翻看。

有图有文字,但一点儿不好懂。

她想了想,道:“这好像是讲古琴的,我不想学琴。”

曲洋问:“琴有什么不好?”

“不是琴不好,高山流水怎么会不好。”钟灵秀合拢书,正色道,“可前辈看看我的个子,纵然是膝琴,我背着也很吃力。”她说想学乐器不全是为了《笑傲江湖曲》,也有自娱之心,故而认真思量过,“洞箫便于携带,只是萧声低沉委婉,我还是更喜欢笛的明亮轻快。”

刘正风颔首道:“少年人喜笛不喜萧也平常。”

他与恒山、华山的交情都不错,自不愿伤害两家小辈,只是此前被令狐冲发觉与曲洋结伴,不欲节外生枝才强行扣下他,如今又来一个,无论她是真心学艺还是想救人,都不失为一个机会。

便道:“笛萧殊途同归,我可以教你,可如此一来,你不能再叫我师叔了。”

钟灵秀刚想说话,就听令狐冲叫她:“师妹!”

她扭头。

令狐冲笑道:“天下能教乐律的人何其多,你又何必劳动刘师叔大驾?”刘师叔与魔教勾结,不知在图谋什么,要真让师妹为了救他认下师徒名分,今后难保受牵连,这可万万不能。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还是寻个借口,“两位前辈来豫章另有要事,哪有功夫教徒弟?”

“呵。”曲洋笑了起来,“刘兄,这两孩子倒是有趣,小丫头既然跟着你学艺,他就拜我为师吧。”

令狐冲脱口道:“我是华山门下,怎能拜在魔教……”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小女孩儿环顾四周,气鼓鼓地打破僵局:“我们是魔教怎么了?”

“非非。”曲洋轻喝一声,平静道,“既然小兄弟说穿了,那也好办,实话同你们说,我与刘兄寻找《广陵散》已有眉目,无论如何都要结伴一行,你二人若能对天发誓,不透露半分我们的消息,事成后自然放你二人离去。”

令狐冲苦笑,恳切道:“前辈,这几日相处下来,我知道您和那些无恶不作的魔教弟子并不一样,也相信您和刘师叔是君子之交,可仪秀师妹什么都不知道,容她先行离开可好?想来师妹顾念我还在二位手中,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刘正本满腹顾虑也被他逗笑,转头问:“师侄意下如何?”

钟灵秀干脆利索:“我没什么要紧事,又想学笛子,让令狐冲先走,我留下来好了。”

曲洋微微一笑,虽不多言,可曲非烟年幼率直,嘻嘻笑道:“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令狐大哥和这位阿姊倒是不离不弃。”

“不……”令狐冲想解释,偏偏张口结舌,分说不明白。

“你想多了。”钟灵秀笑道,“令狐冲想留下也无妨,两位前辈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

她有意与他们处好关系,接上曲非烟的话茬,“虽说知慕少艾,可世界上哪来这般多的情情爱爱,我们这个年纪气血充沛,记忆拔群,正是练武学艺的好时候。”

自从穿越到武侠世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练武,去哪儿搞绝世秘籍,怎么干翻敌人,毫无世俗欲望。

“总之,刘师叔是答应教我学笛子了?”钟灵秀面不改色地含糊过拜师的问题,“多谢师叔,晚辈一定好好学。”

刘正风也不是真要收她为徒,不过制约而已,闻言便道:“你发誓,不将我二人之事透露给第六人知道,我便答应你。”

“没问题。”她一口答应,“神佛菩萨在上,若贫尼将二位之事透露给旁人,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太夸张,刘正风微骇:“不必如此,信你就是。”

倒是曲非烟对她生出好感,弃令狐冲凑到她身边:“阿姊真是性情中人,看不出是个尼姑呢。”

“我就是尼姑,我是什么样,尼姑就是什么样。”谁对聪明可爱的萝莉都没有抵抗力,钟灵秀亦然,摸摸她的头,“人不能把自己往套子里塞。”

曲非烟似懂非懂。

钟灵秀想了想,问:“非非,你懂不懂吹笛子?”

“爷爷教过。”曲非烟道,“我还会弹琴、筝、琵琶。”

“刘师叔有事要忙,能不能由你先教我?”她说,“我出钱买两个笛子,一个给你当束脩。”

曲非烟问:“束脩是什么?”

“就是拜师礼。”钟灵秀道,“达者为先,你算是我的小先生了。”

曲非烟笑道:“好极好极,谢谢姐姐。”

她常年跟在曲洋身边,平日里无甚玩伴,偶尔圣姑过来会陪她玩一会儿,这两日与令狐冲作伴,多了个说话的人,可他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也怪无聊,哪有扮教书先生有趣,小脸一板,严肃道:“你要是不听话,我、我也不打你手板,就是不给你糖吃。”-

刘正风和曲洋泛舟湖上不纯是为了游湖赏景,也是在等待。

他们在附近发现一处汉代墓葬,认为里面可能有《广陵散》,准备盗墓挖谱。此前,等刘家人暗中送来火药,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是夜,月黑风高。

令狐冲背着一篓火药,钟灵秀提着两把洛阳铲,跟在两位前辈后面当苦力。

“这是要盗谁的墓?”钟灵秀未曾想过穿到武侠世界,还能体验一把鬼吹灯,颇为好奇道,“汉代哪位皇帝?”

“你倒是聪明,不错,我们以为《广陵散》在西晋前必有流传,不是东汉就是西汉,此处所料不错的话,该是埋着一个西汉的皇帝。”

钟灵秀道:“这里不像帝陵。”

曲洋笑了笑:“虽然他当过皇帝,可最后却是以侯的身份下葬,不然可没这么容易下手。”

西汉,当过皇帝,侯,还是在鄱阳湖附近……钟灵秀依稀记起:“海昏侯?”

曲非烟懵懵懂懂,拉着她的手问:“海昏侯为什么是皇帝?”

“他是刘家子孙,先是诸侯王,然后被霍光扶持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又被废掉,最后封了一个海昏侯。”钟灵秀简单道,“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去病你知道吧?”

“知道,冠军侯!”曲非烟激动道,“封狼居胥。”

“对。”

令狐冲张口想说什么,看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叹口气,又咽了回去。

一边闲话一边翻山,很快就来到目的地。

刘正风和曲洋开始安放炸药。

引爆。

炸出一个洞。

过程十分粗暴,手段十分朴素,是货真价实的盗墓没错了。

曲洋、刘正风钻进去了,捎上了令狐冲。

钟灵秀因为是姑娘家,被留下照应曲非烟。

闲着也是闲着,她掏出新买的竹笛,向曲非烟请教指法。

曲非烟下午睡过一觉,这会儿正精神,手把手教她怎么按孔位,怎么吹气,很快就把音阶全部教会。

钟灵秀还不懂古代的谱子,自己在心里排了哆来咪,掏出小刀在笛子上刻数字标记。

曲非烟笑嘻嘻地批评:“投机取巧,你可不能让爷爷看见。”

“他又不教我。”钟灵秀反复吹了两遍音阶,着手吹了两句记忆里的曲子。

曲非烟自不知道这两句是“沧海一声笑”,催促道:“我教你曲子,我吹一句,你跟一句。”

她吹了首江南小调,曲调不算复杂,轻快活泼。

夜风吹拂,树影摇晃。

曲非烟放下笛子,忽而问:“你为什么还不走?我可拦不住你。”

“我想盯着你爷爷,看看他究竟做不做坏事,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教人。”钟灵秀问,“他是吗?”

曲非烟犹豫了会儿,老成地叹口气:“我不知道。”

2、

在曲非烟的记忆里,魔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爷爷是魔教的人,也见过其他魔教弟子,有的人脾气很坏,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也被人杀害。她没有见过东方教主,没去过黑木崖,每次曲洋回总坛都会将她托付给别人,她不知道教主是什么样的人,但见过圣姑,记得是一个极漂亮的姐姐,擅长琴萧,时常和爷爷探讨乐律。

再多就不知道了。

“日月神教的人滥杀无辜,阴狠毒辣,所以才被叫成魔教,不是因为出身于日月神教,才行事狠辣。”钟灵秀好奇地问,“还是说,你们在魔教就得这样处事,不然就会被排挤杀掉?”

曲非烟摇摇头,也不清楚日月神教具体的企业文化。

钟灵秀没有多纠缠这个问题,和小孩子说这么复杂做什么:“只要你爷爷不滥杀无辜,不奸淫掳掠,不会虐杀俘虏,我就当没见过他,也不杀他。”

曲非烟不服气:“你打不过爷爷。”

想想补充,“加上令狐大哥也打不过。”

“是是,我们武功低微,不足为虑。”钟灵秀搂过她,“困不?靠着我睡会儿。”

曲非烟快速摇头:“不困,我们继续学笛子吧。”

“好吧。”

月光如丝绸笼罩山头,笛声呜咽。

曲非烟趴在她膝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东方既白时分,刘正风三人踩着日出回来,满脸疲惫。

“情况如何?”她问令狐冲。

他拍拍衣衫灰尘,苦笑道:“里面的路弯弯绕绕,还要两天才能挖到主墓室——我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挖人坟墓。”

“别想太多。”钟灵秀道,“回头挖完补好就是,免得被暴雨洪水冲塌,那就罪过了。”

令狐冲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

“先下山吧。”

刘正风在附近的村子寻了落脚点,说什么探勘风水,可钟灵秀觉得村民们只是假装信了,谁家好人白天睡觉晚上鬼鬼祟祟行动,猜也猜到不怀好意。只是平头百姓不敢得罪武林人士,假装不知而已。

不过,这和钟灵秀没关系。

她打水烧滚,喊曲非烟一道梳洗。

“你怎么能不洗睡觉?”

曲非烟困得东倒西歪:“哪有这般多讲究。”

“有。”钟灵秀逮她起来,递给她一个小盆,“天这样热,又成日待在山里,快洗——你知道怎么洗吗?”

曲非烟生气:“我会洗脸!”

“除了洗脸呢?”

“洗脚!”

“还有呢?”

“……”

钟灵秀摇摇头,老头儿带小孩儿能有什么讲究,只好手把手教一遍。

之后数日皆是如此。

白天补觉练功,夜里上山挖洞,持续十几日,皆无功而返。

刘贺的墓葬内没有《广陵散》,曲、刘二人哀叹许久,认为下次还是要选文人墨客的墓葬,他们收藏乐谱陪葬的可能性比王侯将相更大。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两个知情人。

钟灵秀想回恒山,可她还藏着《辟邪剑谱》没练,不回反而是好事,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早点拿到笑傲江湖曲,遂提议道:“我可以跟刘师叔回衡阳学笛子,当然,得允许我写封信回恒山报平安,令狐冲就回他的华山。”

令狐冲不同意,再三表示自己不会透露半分,可没人理他。

刘正风最终答应了这个办法。

他看得出来,令狐冲生性侠义,对钟灵秀又颇为在意,只要她留在衡阳,就绝不会出卖二人。如此既不必违良心,又避免了消息泄露带来的麻烦,一举两得。

“仪秀师侄深明大义,我也不会叫你吃亏,既然你随我学艺,不独是音律,待我秉明掌门师兄,就将回风落雁剑教给你。”

衡山派的三大绝技不可轻易传于外人,普通剑法却无妨,五岳剑派的弟子只要交手就会彼此借鉴,不足为奇。

钟灵秀不意有此等好处,立即道:“多谢前辈。”

她这般乐意,令狐冲反倒不好多说什么,无奈道:“师妹自己多保重。”

“你不要这么苦大仇深。”钟灵秀见他苦闷,好言相劝,“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对我而言这并非坏事,你不要怪我抢你的机缘才好。”

令狐冲摇摇头,微笑道:“师妹生性豁达才道是机缘,我……”

他顿住,似有迷惘,“我不如你明白。”

照师父所说,魔教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见了拔剑就是,不可听他们多言,免得被妖言所迷,误人误己。可先有刘师叔与魔教长老互为知己,又有仪秀师妹全然不当回事,惹得他心绪烦乱,矛盾至极。

“江湖本来就很复杂。”

钟灵秀低头看向曲非烟,她的命运不太记得了,可怎么想都不会太好,不由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朝我与令狐冲可以当不知道,换作别人呢?一旦被人察觉,刘师叔、我、令狐冲都会有麻烦,还是早做准备。”

曲洋不语,抬手抚住孙女的脑袋。

刘正风叹道:“这事我与曲兄亦有预料,待《广陵散》出世,我们就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俗事。”

“这要多少年?谁知道广陵在什么地方埋着?”钟灵秀道,“不如您先退出江湖,今后再结交也说得过去,到时候有大把时间探讨音律,不比现在藏头露尾强些,可不要本末倒置。”

令狐冲深觉有理,连连赞同:“不错,曲长老曾说不屑于其他魔教弟子为伍,为何不早早退出,弃暗投明?”

曲洋长长叹息,欲言又止。

他的确不喜神教近年来的作风,可东方不败是什么人,退出魔教岂有这般简单?

许久,含混道:“还须从长计议。”-

盛夏之末,钟灵秀到了衡阳。

刘正风写信到恒山,道见她颇有乐艺天分,不忍明珠蒙尘,决定教她乐理,请恒山的师太们放心,他会让夫人好生照料。

钟灵秀则写得更详细一点儿,说自己本来想回恒山,但半道迷路,幸亏遇见刘师叔搭救,在此期间被传授乐理,惭愧不能尽快回到师门,请诸位师伯海涵等等。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自家弟子出类拔萃受人重视也非坏事,定闲师太没什么意外就首肯了,叮嘱她好生学习,不可骄矜自大,视刘正风如师门亲长敬重。

最有意见的反而是刘正风的弟子们。

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师妹颇为复杂,一方面都是大老爷们,有个秀美温柔的师妹赏心悦目,另一方面又暗藏嫉妒,师父居然从恒山派手上抢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选择了血气方刚的应对……他们直接请求切磋,然后被钟灵秀逐一击败。

双方都极度诧异。

衡山弟子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剑法已炉火纯青,竟无一人讨到好处,钟灵秀则愕然于衡山派年轻一代没一个能打,挑不出一个比不上令狐冲的领头羊。

刘正风也被惊住,连续数日面色阴沉,看见有人偷懒不练功就一顿臭骂。

钟灵秀不想得罪他们,音律一道便有意放慢进度,有不明白的就逮师兄请教,再有人提出切磋就阿弥陀佛,不可妄动刀剑。

次数多了,争端自然消弭。

她顺利地学到了回风落雁剑,也学会了吹笛子,洞箫勉强入门。

懂得如何看工尺谱,勉强记住古琴的指法。

初冬来临之际,启程返回恒山。

刘正风已经接到曲洋消息,道是有了别的古墓的线索,便没有留她,赠她一支精美的玉笛。他的女儿刘菁与她已颇为熟稔,半个手帕交,专门抄录了一份自己收录的曲谱相赠。

而曲洋辗转托人送来一把膝琴,当日给过她的《太古遗音》也一并送来,算是谢她这段时间守口如瓶。

钟灵秀都收下了,再劝一回。

“寻觅广陵遥遥无期,就算寻到,您二人怕也是想创作一首旷古绝今的曲子,这又要多久呢?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您还是早做打算,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儿女,还有诸位师兄们——他们都是真心敬爱您这位师父,若有一日事发,他们怎么面对江湖同道?”

刘正风被她说得脸色发白,捻须不语。

“晚辈言尽于此,请您三思。”

她无法为刘正风作决定,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如果能化解灾祸最好,如果不能,她会随同师门一道参加他的金盆洗手,届时再想办法。

但愿能有好结果。

钟灵秀怀抱着美好的祝愿,踏上了返回恒山的路程。

这次有刘正风专门为她寻摸的商队,一路吃吃肉喝喝酒,天气好就坐在船舱里吹笛子,太太平平地到了家门口。

隆冬季节,恒山银装素裹,一片雪白。

她背着巨大的包袱,哼哧哼哧上山,先到见性峰见过掌门定闲师太。

“回来就好。”定闲师太慈爱道,“这次下山辛苦了。”

钟灵秀自然说些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她的信里详细说了击杀田伯光的来龙去脉,定闲师太也就没多问,只是道:“刘三爷身体可好?”

“师叔身体康健,沉迷音律,衡山派的师兄们勤于武艺,嫉恶如仇,也很照顾弟子。”钟灵秀规规矩矩道,“师叔还要我代他问好。”

定闲师太颔首,又问她乐理学得如何。

她不好意思道:“能吹两首简单的曲子了。”

“不要紧,慢慢来。”定闲师太捻动佛珠,温和道,“再去看看你师父吧,还有仪贞。”

钟灵秀意外:“仪贞师姐怎么了?”

“她下山还俗去了。”定闲师太微笑道,“赵家夫妇亲自上山来求,说他们年事已高,她未婚夫至今未娶,如今田伯光已死,仪贞心结亦解,想她还俗成婚,伴他二人膝下。”

钟灵秀不禁露出笑颜:“当真?那可再好不过。”

3、

回到恒山有诸多事物要忙。

拜见定闲师太,再拜见定静、定逸两位师太,被定逸师太抓住考教武功,在她凛冽的剑法下全身而退才被放走。与仪清、仪和等师姐妹见过,分发带回来的南方特产,以针线、草药、笔墨为主,日常实用。

然后,去师父定言师太的坟前上香。

恒山简朴,坟头小小一座,清明有人清理过,杂草星星点点。

“师父,”钟灵秀注视着墓碑,“我杀掉田伯光了。”

不知是穿越者自带的心之壁垒,还是恒山清淡的氛围所致,定言师太的死于她而言,仿佛是一位常见的亲戚过世,难过惋惜,却无法悲痛。

感情强求不来,她合十拜倒:“您安息吧。”

最后,下山采购冬衣棉被,顺便探望还俗的仪贞。

她又叫赵珍儿了。

赵家夫妻知道是她杀了田伯光,千恩万谢,为她裁新衣做新鞋,殷勤地不得了。钟灵秀推拒数次都失败,只能接受他们的好意,穿着新衣裳参加赵珍儿的婚礼。

仪清她们也受到邀请,有单独一桌素席,纷纷恭贺她重获新生。

等喝完喜酒再回山,就要忙碌年关了。

钟灵秀自掏腰包买条腊肉,每天到厨房切两片加餐,溪水结冰不好取用,依旧清晨起床,砸破冰面取水挑回庵中。比起从前的吃力,如今再做已不费多少力气。

每走一步,鞋底就好像粘在地上,哪怕遇见结冰处也暗藏黏劲,稳稳当当,从不滑跤。寒风刺骨,只穿一件普通的夹衣也不觉得冷,绵绵真气通向四肢百骸,冷意才附着到皮肤就被驱散,浑身白雾缭绕,与风雪融为一体。

下午念经练剑,偶尔习琴。

出门在外适合吹笛,在家却更合适弹琴,静室独坐,悠然成音。

年关眨眼过去。

二月初,钟灵秀自觉状态调整得很好,于是掏出藏在月事带里的《辟邪剑谱》,准备对这门功夫下手。

不得不说,这门功夫要断子绝孙,确有其必要。

恒山心法中正平和,慈悲为怀,辟邪剑谱中记载的心法却阴柔诡异,非要打比方,大概前者是培养珍珠,一点点磨出圆润光洁,后者却是培养钻石,有棱有角,扎得经脉刺疼。

尤其是经过肾脏部位,男人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女人肚子疼。

像排卵痛,有时又像月经期,坠胀疼痛,真气在小腹如遇乱流,难怪要自宫,太容易走岔经脉,走火入魔。

太难受,首次尝试不出意外地失败。

气沉丹田,收拢心绪,她重新运转恒山心法消解乱窜的真气。

一周天后重归平静。

隔日再战。

这次,在行功前就在脑海中预演一遍,有了心理准备再二次尝试。

有佛门心法护持,情况好许多,她能勉强忍住真气游走带来的怪异感官,用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真气路线,行走完后重新回归四肢。

这套行功路线与辟邪剑法配套,施展时需这般运功才能发挥剑招的威力,剑招本身不难,林震南学的就很完整,只是没有威力。

钟灵秀之前演练过纯粹的辟邪剑法,对剑招轨迹了然于胸,但这会儿迟疑了许久,没有拿剑,反而拿起了绣花针,想试试东方不败的用法,针也作为后手,遇强敌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古代的绣花针就是普通的铁针,坚硬度远不如锤炼过的刀剑。内力激发之下,针还没有射入墙体,就崩裂成数段,窸窸窣窣的掉了一地。

东方不败能以绣花针与各大高手战得有来有回,其境界之高深,超过了钟灵秀目前的理解范畴。

她尝试数次都未成功,只好放弃一步登天的妄想,老老实实地用剑。

武器相同,区别愈发明显。

恒山剑法的招式轨迹行如圆弧,颇有抱圆守一的味道,真气行走则如同一团棉花,浑厚无棱角,只在击中破绽的刹那露出一点锋芒,也是敌人强我才强,因而被比喻为“绵里藏针”。

辟邪剑谱的轨迹则阴柔、细长、多变,角度刁钻且狠辣,每一招都奔着敌人的致命点而去,眼睛、心脏、下腹、手筋脚筋,杀不死也重伤。真气游走的感觉如过电,也像经脉里钻进一条小蛇,牵动真气肆意游走,待时机成熟便冷不丁窜出袖口,狠狠叨敌人一口。

万幸,辟邪剑谱只是剑谱,剑招+行功路线,仅影响施展时的真气运作,而不是内功心法,直接决定真气的属性。

——至少钟灵秀练习近三个月,并没有发现异常。

岳不群、林平之这对翁婿练后举止女性化,应该是因为切了,激素变化导致的吧……?

除此之外就无甚好消息了。

辟邪剑法难练得很。

钟灵秀已将剑招使得滚瓜烂熟,可一旦调动真气,招式就容易走形,抑或是威力不如预期,显然缺乏了某种关窍,迟迟不得领悟。

但这种事急不来,她花了十年才真正掌握恒山剑法,辟邪剑法才练三个月,卡进度意料之中。

钟灵秀一点儿没勉强自己,练得顺就多练会儿,不顺就找的别的事做。

比如给令狐冲写信,问他最近学了什么剑法,进展如何,岳不群夫妇有没有怀疑湖上的事,又说自己新学了回风落雁剑,下场见面切磋云云。

也给刘正风的女儿刘菁写信,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感谢她此前送的乐谱,现在会吹笛也会吹萧了,就是水平不高,古琴磕磕绊绊地在练习指法,总有弹不好的地方,刘师叔最近好吗?是不是又出去了?等他回来代她问候。

春天的桃花伴随信笺凋零,迎来山中凉爽的夏日。

钟灵秀偶尔下山买瓜,没有西瓜,甜瓜也好吃,在周边村子绕一圈,替村民狩狼猎熊,除一除野兽之患,还能捞点皮子做皮袍。

肉不好吃,留给村民改善伙食。

虽然是武侠世界,在文笔触及不到的世界,平头百姓过得依旧很苦。

问周围的山民收草药,既许他们一份额外的收益,也确保恒山派能稳定制作伤药——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都好用,她已经背下配方,自己搓了两瓶备用。

秋天和师姐妹们进山采野果,预备酿酒。

恒山派不吃荤酒,但逢年过节会喝一些素酒,都是野果子酿的,口味全看运气,有时候酸甜可口,有时候涩得狗都不吃。

冬天快到了-

深秋,令狐冲抱着酒坛在树下睡觉,金黄的叶子落满山丘,差点把他淹没。

陆大有寻半天才瞧见他,无奈地把他刨出来:“大师哥,醒醒。”

“六猴儿。”令狐冲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又是哪一招学不好?有凤来仪?”

“不是,有你的信。”陆大有掏出怀中的信笺,“从恒山寄过来的。”

“恒山?”令狐冲倏而清醒,鲤鱼打挺坐直,接过信封,不错,信封上写着“令狐冲亲启”,正是仪秀师妹的笔迹。他立即拆信阅读,表情从紧绷到放松,渐渐露出笑意。

陆大有探头探脑:“谁给大师哥写的信?恒山的哪位小师父?是上次同你切磋的那个?”

令狐冲折起信,灌口冷酒:“问东问西的,从前可不见你这般长舌。”

“我这不是好奇么。”师兄弟中,陆大有与令狐冲最为亲密,无话不谈,笑嘻嘻道,“大师哥这次外出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小师妹缠着你问了几次也不说,叫人担心得很。”

令狐冲见师弟师妹这般关心自己,心中妥帖,笑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此前与田伯光交手多有不足,心里烦闷罢了。”

陆大有亦好奇当时情状,问道:“那田伯光的武功当真如此高强?”

令狐冲点头:“刀法轻功皆不俗,比起各派长辈都不差,若不是仪秀师妹锲而不舍,极难杀他。”

陆大有一脸后怕,又有些好奇:“仪秀小师父比大师哥还小两岁,怎就这般厉害?”

“她可不止武功厉害。”令狐冲喟叹道,“我同她相比,就好像泥里的顽石与天上的云,庸俗又无趣。”

陆大有摇头,不赞同道:“大师哥在我心里顶顶好,一百个仪秀小师父都不换。”

师弟这样在乎自己,令狐冲自是快慰,哈哈笑道:“好好,六猴儿一只小皮猴,就同我这个老酒鬼做师兄弟才好,来来,喝酒。”

陆大有陪他干了两碗酒,请教一两剑招才离开。

待他走远,令狐冲才重新展开信笺,读了遍她的暗喻:鄱阳湖畔,萧、秦两家为世仇,两家儿女却互生情愫,瞒着长辈来往,这不是长久之法,问他可有解决的良策。

他不禁苦笑两声,心想自己哪有什么良策,能瞒住师父就是万幸。

可曲洋、刘正风二人因音律相交,不拘出身,只讲义气,亦不曾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他心里其实欣赏多于忌惮,也希望他们不至于沦落到被江湖同道唾弃的境地。

要怎么做呢?

令狐冲长吁短叹良久,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信上的字迹。

除却琴萧之事,信上还写了不少琐事。

回风落雁剑有不同于恒山剑法的精巧灵动,有一招“雁字回时”,桃花树下卷起粉色花潮,气势令人惊叹,不知与华山的有凤来仪相比如何。

又问他几时学岳掌门的紫霞功,想领教这门功夫的厉害,别叫她失望。

令狐冲每读一句,心中便浮现出她说这句话的神情:纤浓的眉毛如墨舒展,白皙的面孔秀丽敦文,唇角轻轻抿着,明明是娇圆的样貌,言行却毫无稚气,姿容清俊,随性自在。

他想起从前拜过的水月观音,也是这样超逸的模样。

这就是佛性吗?

不知为何,令狐冲心里泛起些许涩然。

他合拢信纸,仔细塞入怀中,抱起酒坛狂饮。

酒入愁肠,什么烦恼都要后退一射之地,他醉了个痛快,月上中天方清醒。

明月静高悬,普照千万里。

第25章 修行岁月

辟邪剑法屡战屡败, 久无寸进。

钟灵秀思来想去,怀疑是自己水平不到家才学不会,遂改变主意, 向定闲师太讨教今后的练功方向。

掌门不曾令人失望,说她内功已小成, 爬山挑水都无法再给予助力, 要逐渐从外转内,注重内息的蕴养与控制,最后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恒山心法的至高境界乃是‘菩提根深,拈花一笑’。”定闲师太捻动佛珠, 不疾不徐道,“枝繁叶茂, 重在根深, 拈花莞尔,轻在收放自如。”

钟灵秀似有所悟。

小说里常出现的什么六十年内力如何如何,其实已经说得十分明白, 想要内力深厚, 唯有日以继夜苦练积累,一朝一夕, 一年一岁累加, 积累越多, 内功也就越深。

此所谓“菩提根深”, 简单来说就是厚积薄发。

拈花一笑也好理解,她无法使用绣花针御敌, 就是做不到举重若轻, 真气灌注不曾伤敌, 先把载体崩了。能收能放, 能挥洒自如,才能真正做到摘叶飞花伤人。

“弟子受教。”

钟灵秀回归从前,随四季变化修行。

冬季喝酒吃肉,闭门炼内功。

上午打坐吐纳,收拢经脉中产生的真气,令其沉淀融合,蕴炁于丹田。同时,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缕内力游走,整个人静中有动,蓄势待发,相当于内息版本的负重训练。

下午绣花,分出一缕真气附着于细细的铁针,虚捻着线穿针缝纫。

没几日,她屋里的墙壁、地板、桌案就全是针眼窟窿,碎布料洒一地,全是没吃住她内力崩裂的报废品。

但钟灵秀兴致勃勃,一点没觉枯燥。

她感觉这个训练很像从前漫画里的修行,人家爬树踩水,她绣花裁衣,本质上却殊途同归,适合搭配舒缓的BGM。

可惜,笛萧尚未学到家,唯有火盆中的火舌舔舐木炭,偶尔跳出一两个“噼啪”的音节。

二月开春,冰水化冻,万物生发,正好将蕴藏一冬的精气抒发于剑法。

钟灵秀换上轻薄的衣衫,钻进山里练剑。

恒山剑法热身,回风落雁剑打底,练到气血涌动,状态最佳,改换辟邪剑法,以气驭剑。

这是她冬天琢磨出来的思路,辟邪剑法的源头是葵花宝典,葵花宝典曾惹出华山的剑气之争,换言之,这门功夫的关键就在于剑与气。

所以,她之前理解的以剑激发真气完全错误,正确的做法是真气牵动剑舞动。

前者在于放,后者却在于收。

这次果然好得多。

难怪岳不群能够练成,确实与华山有缘。

山里的春天很长,直到端午才感受到夏日的炎热。

钟灵秀在恒山窜来跑去,寻遍多个山头,终于发现一个适合的小瀑布。

她喜出望外,给自己砍木头打木桩,在附近搭建一处三角棚,在白云庵捎上三天干粮,窝在瀑布边苦练剑法。

这不愧是武侠文必备的练剑宝地,水流无形,伟力磅礴,缓和时似面对一位内力深厚的世外高人,急促时堪比训练有素的多人群殴,什么时候都能带来新鲜感。

她每天清晨先用铁锅烧水,倒入米饭、鸟蛋和腊肉,煮一锅大杂烩就开始练。

饿了吃饭,渴了烧水,困了睡觉。

每十天回庵堂一次,烧热水好好洗个澡,练琴消化感悟。

月底下山一趟,看看有无自己的信件,买点日常用品,比如红糖、细棉布、雄黄艾草,山里虫蚁多,少不了这些。

六月有两封信至。

一封来自华山,令狐冲说已经收到她的信,会尽量想办法,他还没有学紫霞功,最近在学师父的太岳三青峰,虽然只有三剑,可威力不容小觑,改日切磋再向她讨教。

另一封来自衡阳,刘正风已回到家中,回复了她关于吹笛技巧的疑问,让她勤加练习,又附赠曲谱两份,没有谈及退隐江湖一事,显然还不曾下定决心。

钟灵秀花了点时间给二人回信,并捎去恒山特产若干。

秋天的金黄来势汹汹。

农民忙于秋收,朝廷赶着收税,野兽勤加捕猎,扰得人不得安宁。

钟灵秀忙活了三个月,不知道自己忙什么,反正事情很多。

然后一眨眼,初雪纷扬而落,今年已经走到第四季度。

她领了砍柴的活计,天天在山上拿辟邪剑法砍树,攒到厚厚一垒就拿绳索捆紧,背负下山。

柴火大大小小堆起来比她人都高,可背着竟不觉吃力,倒是鞋履又磨破了。

赵珍儿托丈夫送来亲手纳的鞋底,传口信说她已怀有身孕,待孩子落地,要她千万记得来喝满月酒。

钟灵秀满口答应-

山中无岁月。

印象里,赵珍儿似乎才怀孕没多久,眨眨眼孩子就会叫人了,被她娘抱在怀里跪拜观音。钟灵秀送她一把小银锁,差点被扯散头发。

她现在可是恒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竟然被弄得如此狼狈,实在可怕。

令狐冲好像也成熟不少,上月的信说奉师命下山,在汉中遇见青城派的英雄豪杰,根本不经打,被他取了什么青城四兽的绰号,为此挨了岳不群一顿好骂,被关在华山修身养性。

刘菁年方十五,刘正风已为她订下亲事,也是这一年,他正式隐退江湖。

和原著中大张旗鼓的金盆洗手不同,钟灵秀与令狐冲已是知情人,且未必是唯二的知情人。岳不群心思缜密,定闲师太胸有丘壑,难保两孩子露出端倪。

刘正风不敢冒险,正好魔教中人追杀曲洋,二人设计一场好戏,合力杀了几个魔教弟子。曲洋假死,他佯装重伤,虽勉强保住性命,却不可妄动内力,否则走火入魔,只能隐退。

他送信给各路好友说明原委,言自己捐了个武官,今后退出江湖做一富家翁,不再过问江湖恩怨。

比起聚众金盆洗手,书信的速度要慢得多。

等各大门派接到消息,木已成舟,刘正风已离开衡阳,回老家“养伤”去了。

他还额外给钟灵秀写了封信,道今生所求不过音律,今后欲谱一曲琴萧合奏的旷世之曲,算是隐晦地表示曲洋与他一道退出江湖,不会危害正道。

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钟灵秀回信,恳求他谱出曲子后抄录一份给自己,顺便送上刘菁的添妆礼。

刘正风没有回信。

同时,定闲师太那边收到左冷禅的信函,说什么刘正风突然隐退,似有隐情,听说他和恒山派弟子仪秀有师徒之谊,希望能让她往嵩山一行,问明缘由。

定闲师太不入江湖,却对江湖之事颇为了解,问她:“刘正风隐退一事,你可知背后缘故?”

“知道。”钟灵秀面不改色,“刘师叔醉心音律,本就想专心钻研,只是衡山派莫大先生不理门派事务,他又不放心弟子们,这才下不定决心。可江湖总有人说他与莫大先生不合,有意掌门之位,人言可畏,刘师叔怕是故意借此机会隐退,未必是真的身受重伤。”

各大门派的掌门都是人精,刘正风所谓的重伤隐退多半难以说服,加上衡山派的内斗就合理得多。

定闲师太沉吟半晌,虽然觉得左冷禅的信另有古怪,可刘正风是衡山派的人,莫大先生没说什么,又何必得罪他们?让门下弟子独自去嵩山就更不可能了,直接写信回绝,说自己已经问过,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让盟主白费心了。

嵩山派不曾多纠缠,似是偃旗息鼓。

钟灵秀怀疑左冷禅并未死心,可单凭书信往来难以聚集声势,即便有所怀疑,各派为何要和一个退出江湖的人过不去呢?岳不群都不乐意干这事儿,刘正风退了更好,少一个争夺五岳盟主的劲敌。

于是乎,整件事如石沉大海,固有余波,却皆不露水面。

次年,刘菁由兄长送嫁,平安成亲。

坊间传言刘三爷已不治身亡。

下半年,福威镖局遭不明人士暗算,林平之为华山弟子相救,加入华山派,拜岳不群为师。

以上由倒霉蛋令狐冲友情提供。

他信中说,自己与二师弟劳德诺、小师妹岳灵珊一道去福州,探查青城派的异动,结果正好遇见福威镖局被袭击。总镖头林震南一手持火把,一手持残破旧书,当着袭击者的面点燃镖局,将《辟邪剑谱》掷入火堆,横剑自刎。①

袭击者不甘心,掘地三尺寻找副本,遇见赶回来的少镖头林平之,双方爆发一场激战,为他们师兄妹三人所救。

对方人数众多且武艺高强,小师妹、林平之先行离去,留他与劳德诺迎敌,二人中途走散,他险些为首领所杀之际,曲洋突然出现相救,可惜双方没能搭上话,因为劳德诺及时到了。

隔日,曲非烟悄悄寻到他,递来一份琴箫合奏的谱子,托他转交给钟灵秀。

令狐冲答应了。

不久,他们与岳不群会合。劳德诺说了神秘人相救一事,岳不群问他是谁,他谎称不知,却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被师父怀疑是魔教中人,回华山后就罚他到思过崖面壁。

他不敢随便寄信,怕师父发现异常,等他与师母出门才托六师弟寄出这封信。

曲谱珍贵,他怕遗失,等面壁结束会亲自送到恒山,届时再见。

收到信时是深秋,不宜往西北一行,只能耐心等他上门。

可等啊等,等到恒山入春,冰雪化冻,钟灵秀也没等到她的笑傲江湖曲。

当然,这并不能怪罪令狐冲。

他在思过崖上也心心念念要尽快下山,把曲谱送到她手中,可惜天不遂人愿,接下来发生的事委实太过跌宕,他身不由己地陷入旋涡,难以抽身-

半年后,绿竹巷。

令狐冲从睡梦中醒来,瞧见窗外一弯新月,竟有隔世之感。

自从半年前,他在华山被桃谷六仙输入六道真气,饱受折磨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幸亏绿竹翁的婆婆琴艺高明,以《清心普善咒》为他调理内息,才给予他片刻安宁。

可这安宁只是□□上的,他的心里仍然十分痛苦,不由挣扎起床,又去寻酒喝。

“你不该喝酒。”竹帘后,婆婆开口,“这对你的伤百害而无一利。”

令狐冲以为她是一个老妇人,恭敬道:“晚辈失礼了,只是——”

“只是,你心里难受得紧。”婆婆拨动琴弦,“我明白,不如与我说说。”

令狐冲苦笑,这能从何说起呢?

说他在思过崖下遇见太师叔风清扬,得他传授独孤九剑,恰逢桃谷六仙抓人,剑宗上门找茬,他全力抵挡,却被怀疑偷学了林师弟家传的辟邪剑法?还是说,六弟子陆大有离奇死亡,师父怀疑是他所为,华山上下都对他再三提防?抑或是在洛阳,被林平之的表兄逼迫交出《笑傲江湖曲》,若非绿竹翁和婆婆说明是曲谱,怕是再也洗不清嫌疑?②

可这些是门派内务,如何能对外人道明。

他只能道:“我在想,这本《笑傲江湖曲》何时能送到她手里。”

婆婆问:“她是谁?”

“一个朋友。”

婆婆轻笑:“是你白日弹《有所思》的朋友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前辈。”令狐冲自嘲道,“近些时日我常思量,我与小师妹一起长大,我一见着她便心中欢喜,可自从林师弟来了,她便鲜少与我玩闹,心里总是失落,可‘她’又是不同,固然无他意,也并不难过。”

他不由慨然,“有所思,却思不明白,令狐冲浑浑噩噩活了前半生,还是一个糊涂蛋。”

第26章 悬空寺

令狐冲在洛阳结识任盈盈之际, 约莫是暮春时分,恒山的桃花零星地开了起来。

钟灵秀还在等她的琴谱……没等到。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记不清金盆洗手后的剧情, 隐约知道他被困在任我行的大牢,可地牢在哪儿毫无头绪。不过, 令狐冲肯定死不了, 后来还和任盈盈合奏笑傲江湖曲,曲谱也未遗失。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着急的,大不了等剧情结束再上门, 问他抄录一份就是。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恒山心法已经到了突破的节点,她必须闭关修行一段时间, 以达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境界。

定闲师太细细讲解:“六根清净时, 耳听不见风吹雨动,鼻不闻草木芬芳,舌不觉酸甜苦辣, 身不觉饥渴劳累, 意不动贪嗔痴念,心无牵挂, 气化清风, 是为四大皆空。”

她做一番阅读理解, 大概是要浑然忘我, 进入玄之又玄的冥想境界,搁在修仙文里, 大约是踏入修真世界的第一步。武侠世界是什么情状就不知道了。

定静师太怕她有压力, 宽慰她自己尝试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摸不到门槛很正常, 重在捕捉那一刻的感觉。定逸师太就粗暴得多,直接道:“少思少想,照做就是。”

钟灵秀全都称“是”,规规矩矩地收拾铺盖,搬到悬空寺的禅房里闭关。

悬空寺就是现代的悬空寺,建于悬崖峭壁之上,独坐时能听见外头狂风肆虐,人在天地间无比渺小。

钟灵秀选择一间僻静的禅房,蒲团为床,僧衣为被,生活用品则只有一个水盆,一条毛巾,一个恭桶,一个木鱼,一串佛珠,此外别无他物。

恭桶每三日都会有人来倒,饭食则是每日清晨送到门口,和备考有得一拼。

合拢门扉,修行开始。

前十天按部就班,没有半点感觉,会饿会渴,坐久腿麻,水喝多了想嘘嘘。

她没有勉强,该吃吃该喝喝,困了就躺平睡一觉。

练出内力后,睡眠需求会减少,最多三个时辰必定清醒,好几次她朦朦胧胧醒来,推开窗户,外头还是繁星点点。她就一边吹着清爽的夜风,一边放空思绪,直到太阳冲破云层封锁,轻盈而壮丽地跃入天地,世间就此大亮。

远离人烟后,爱恨嗔痴皆化云烟,难留心头,反而是肉身的感受更明显。

她听见风吹过的声音,舌尖残存的甜味,颈后有点痒,夜里有蚊虫滋扰,嗡嗡烦人。这就算了,悬空寺年代久远,不知藏了多少蛇虫鼠蚁,有天夜里正好睡,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起来一蹬才发现是一只蜈蚣。

这一口被咬得可疼,拿草木灰搓了半天才好些。

如此难受,怎么入定?偏偏六根清净就要摒弃这些杂念。

钟灵秀长吁短叹想了半天,不让伤口痛痒和不让肌肉酸痛实无区别,她既然可以让身体减少疲劳,自然也能够令五感封闭。

遂潜心调动内息,控制身体的感官。

有些热,令内息流转躯干,推散皮肤表面的热力堆积,感觉饥饿,放慢心跳,减缓能量流失,腿麻了,真气打通淤塞的筋肉,推拿气血流动。

她忽然就明白了,所谓“六根清净”就是靠意志和内息掌控自己的身体,佛家叫内观,靠吐纳的觉知来洞察己身,以克服种种困苦。

巧合的是,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克服劳累,克服寒冷,克服困倦,她早就做到过,因而这一刻顿悟,下一刻便如海潮来袭,从大脑到心脏,从肺腑到四肢,势如破竹,转瞬清净。

渐渐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

日月几番变化,露珠沾湿肩头,她恍然未觉,已进入下一阶段。

四大皆空,如何空空?-

钟灵秀登上悬空寺没多久,恒山派就先后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洛阳,送信人自称受人所托,将一份琴谱转交给恒山派的仪秀,只是她犹在闭关无法拆阅,已被师姊妹好生安置在她枕下。

另一封则是在两月后送达,来自华山岳不群,乃是通知各大门派,他从前的弟子令狐冲品性不端,已被逐出师门,今后不再视作华山门下。

定闲师太对此略有疑虑:仪秀与令狐冲合力杀死田伯光,颇为熟稔,在她口中,令狐冲不修口业,常说些玩笑话,却义气豪迈,怎么会和魔教往来?然而,岳不群是他师父,总不能是当师父好端端的冤枉了弟子,多半是徒儿年轻不懂事,被魔教之人花言巧语哄骗了,执迷不悟,这才出此下策。

今后若见到岳掌门,倒是可代为说情,以偿还令狐冲协仪秀杀死田伯光一事。

她捻动佛珠,压下信件,不曾对外多声张。

之后,更多的消息传来。

原来岳不群将弟子逐出师门,确有原因,他们离开洛阳后,一路上各种牛鬼蛇神登场,对令狐冲推崇备至,大量邪魔外道聚集五霸岗,不知为什么缘故。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魔教的圣姑看上了正派少侠,大献殷勤,但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很快闹掰,圣姑放话要杀了令狐冲。①

之后,二人在江湖销声匿迹,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