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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与任盈盈在江湖上演一出《霸道魔女爱上我》,惹来无数侧目。钟灵秀却还在悬空寺看日头东升西落,花谢花开,感悟四大皆空的奥妙。

在一些什么也不想的瞬间,内心极度平静,好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我”存在又不存在。

可问题是,一旦意识到这种感觉,立刻生出杂念,“我”又知道了我是我,杂念与心绪重新笼罩心头,她会想起闭关的困难,想起辟邪剑法,想起笑傲江湖,杂念纷至沓来,不见空空。

然而这又急不来,越急,杂念越多,越不能四大皆空。

只能继续修行。

咄咄咄。

她敲动木鱼,靠提前特定的动作暗示自己放空,神思化作清气穿过窗扉,化为飞鸟,遁入云海日月,穿过竹林乔木,溪水潺潺,流水落花而去。

门扉外,微不可见的脚步声悄悄远去-

江湖的风波酝酿大半年,终于波及到了红尘外的恒山。

三位师太坐在禅房,商议左冷禅送来的信。

定闲师太道:“左盟主说,辟邪剑谱迄今下落不明,魔教欲斩草除根,大肆入闽,望我等前去相助,你们意下如何?”

定逸师太不假思索:“这是我辈应有之义,不能叫魔教阴谋得逞。”

“于情于理,我们都义不容辞。”定静师太沉吟,“不如就由我带仪清仪和她们走一遭,也好练练胆气。”

定逸师太点头赞成:“小辈里除了仪秀,都没有独当一面的能耐,趁咱们还走得动,带她们多历练历练历练,才好把担子交给下一辈。”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关切道:“仪秀闭关得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我前些日子才去瞧过。”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轻叹道,“已经摸着门道了,难为这孩子二十出头的岁数,竟能心无杂念。”

定逸师太松口气:“阿弥陀佛,我还担心她年纪轻,又和田伯光、令狐冲这样巧言令色的人相处过,难免……”

都是过来人,她们如何不知庵中修行枯燥,花花世界惹人流连,现今市面上有首折子戏,说“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谁听过不心生惆怅?爱恨嗔痴,本是人之天性。

然而,仪秀下山一趟,回来依旧能安然修行,佛心不乱。

“这孩子外拙内秀,天生慧根。”定闲师太含笑道,“凡尘俗事皆不动心,若能突破瓶颈,他日必定能接过我的位置。”

三位师太不约而同地诵了声“阿弥陀佛”,晚辈成器,乃是人间一等一欣慰的事儿。

众人又商量一番入闽的行动,决定宜早不宜迟,尽快动身。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定静师太才领着仪和等年轻弟子去往福建,不久,恒山就收到了龙泉水月庵的求救信,道是发现有魔教中人在庵堂附近窥伺,图谋不轨,特写信求援。

水月庵也是尼姑庵,只不如恒山有名,倒是擅长铸龙泉宝剑,在武林小有名气。

定闲师太与水月庵的清晓师太相交莫逆,自不会袖手旁观:“魔教此番不仅在福建行动,还在浙江多有滋扰,必定所图甚大,我们不可耽搁,早日出发。”

“不错,速战速决。”定逸师太果断道,“我同师姐一块儿去。”

定闲师太稍稍思量片刻,颔首道:“仪秀还在闭关,不必打扰她,让仪琳留下照料。”

她久经风浪,虽未察觉端倪,心中却隐隐不祥,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少顷,道:“倘若我等遭遇不测,总要为恒山留一线香火。”

定逸师太一怔,旋即颔首:“不错,仪琳可以留下,有哑婆在,也可看顾庵中众人。”

她二人固为女流,却素来果决刚毅,下定决心便不再拖延,立时出发前往龙泉-

恒山派一下空旷许多,寂静只闻鸟语。

钟灵秀自入定苏醒,发现窗台已堆满鸟粪,风雨从窗户里倒灌进来,地板潮湿破裂,满是泥腥味儿。

她起身活动一会儿僵硬的手脚,随手将窗户关上,打开门,门口有一竹篮,里面放着馒头、青菜豆腐、素肉,还有一壶热水。

钟灵秀简单吃了点东西,擦脸抹身,脏水泼到悬崖外,再拿笤帚扫了扫乱糟糟的地面。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神格外平静,脚步轻盈,老朽的地板也几无声响。

全身的肌肉都被牢牢控制,手指的屈伸,腰背的发力,每一条肌肉都高效运转,消耗最少的能量达成最明确的目的。衣袂只轻微晃动,就算走过灌木丛,应该也不会沾到太多草叶。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盈,清晰地知道大腿能轻而易举地蹬翻虎豹,肚子和屁股最柔软,柔软的脂肪能在短时间内卸去一些力道。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肺部传递氧气,肝脏胆囊都在好好工作,一切健康。

她拈起一根掉落的草茎,按照辟邪剑谱描绘的路径掷出。

咄。

它如同细针飞入门板,直直□□数秒才委顿。

嗯,摸到门槛了。

枯坐数月才找到感觉,钟灵秀难免欣喜,一喜之下,神功就破,她骤然从先前的状态脱离,耳畔骤然喧嚣,血液流动的声音减弱了。

“唉……咳咳。”她久不开口,差点以为自己不会说话,清清嗓子才自言自语,“好像有点冷?”

往窗外一瞧,树枝微白,山头寂寥,竟是冬日之景。

原来已经过去大半年。

呃,现在剧情到什么地步了?

第27章 赶路

钟灵秀下了悬空寺, 只见无色庵中仅一二仆妇洒扫,白云庵就剩仪琳一个在烧水,登时愕然:“掌门呢?师伯师姐们呢?”

恒山派被灭门了?剧情有这出吗?这也不像遭遇袭击的样子啊。

仪琳见她出关, 顿露笑靥:“师姐出关了。”随后又黯然,“定静师伯过世了。”

钟灵秀蹙起眉头:“怎么回事?”

仪琳便从收到左盟主的书信说起, 道定静师伯带着仪清师姐她们去福建, 师父定逸则同掌门师伯她们去了龙泉,三日前,她接到飞鸽传书,说定静师伯遭到嵩山派埋伏, 不幸殒命,其余弟子为令狐冲所救, 另一边的定闲与定逸师太也一样, 她们与水月庵一道被困铸剑谷,幸亏令狐冲与众弟子及时赶到,救下她们。*

原本她们已启程回恒山, 半道听说日月神教的圣姑被困少林寺, 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有心偿还令狐冲人情,打算往少林寺一行, 同时安排其余弟子护送死去弟子的骨灰回山, 让仪琳算着时间接应。

又道, 如果仪秀已经出关, 令她看护山门,一切待她们回来再说。

钟灵秀仔仔细细读了两遍信, 悬起的心略微放下。

她读《笑傲江湖》的时候年纪还小, 读不懂其中的隐喻, 后来看的都是影视,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东方不败,当然,她清楚地记得他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和令狐冲也没有什么爱情纠葛。

但接受的信息太多,时间又久,难免混淆,只记得东方不败被令狐冲、任我行所杀,左冷禅又要开大会,最后男女主角归隐江湖,恒山派好像有点儿存在感,是什么来着?

真不记得了。

“还有,有人给你送了一份曲谱。”仪琳提醒,“就在你屋中,放在枕头底下。”

“曲谱?”钟灵秀忙回屋翻找。

东西还在枕下,一部以丝帛裹好的薄册子,翻开一看,果然是工尺谱,有琴萧的标注,最关键的是笼着金光,是《笑傲江湖曲》无疑。可东西已经到手,金光却不像田伯光身死一般消散,稳定地拢在册子上,随她的翻动也晃出温柔的金波。

看来不是得到,是学会。

但现在没空。

她还是惦记去了少林的两位师太。

虽然记不得详细剧情,可试想想,任盈盈被困少林寺,令狐冲千里迢迢相救,感天动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处闲笔,不发生点什么剧情都对不起作者拿的稿费。

十有八-九,少林有大事发生。

两位师太已知晓左冷禅的阴谋,又是令狐冲的盟友,处境怕不妙。

宁可白跑,不能坐视。

钟灵秀下定决心,对仪琳道:“我在山上无事可做,还是往少林一行接应掌门好了。”-

北方的初冬一片萧瑟,土地在飞雪中长眠,黄土路冻得邦邦硬,到处有薄冰与泥雪。

钟灵秀下山买了一匹马,即刻奔赴少林。

这条路她走过,且少林寺天下闻名,走得也是官道,总能碰到问路的人。吃饭打尖,也能听见江湖人士说起最新的动静,什么魔教聚集千人围攻少林,各路正派人士纷纷驰援,正邪必将爆发大战。

她四处打听,得知令狐冲他们都是步行往少林,人数上千,顿时安心。

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又徒步,不可能比她一人一骑更快。

不过,钟灵秀并未心存侥幸,投宿只吃饭洗澡,再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路上奔波,力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确实赶上了。

那天,郑州下着茫茫白雪。

她刚到山脚就觉不对,遥遥望去,数不清的和尚手提棍棒锅盆蜿蜒下山,一副打算离开的架势。

“这位师父留步。”她随机拦住一个大和尚,“我是恒山弟子,请问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是否在贵寺?”

僧人竖掌:“阿弥陀佛,不错,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都在寺中,正与主持商议要事。”

“多谢。”钟灵秀掠身而过,直奔山上。

她武功小成,内力生生不息,奔袭而上并不吃力,不久便见少林寺巍峨的山门。

对联写着“少室山下禅林静,五乳峰前钟罄悠”,放眼望去,百年乔木堆裹残雪,红墙碧瓦自有壮丽。

千年古刹,名不虚传。

钟灵秀顿住脚步,打量牌坊下低声商量什么的和尚和道士,迟疑道:“两位前辈,晚辈乃恒山门下,请问定闲、定逸两位师伯在何处?”

老和尚神情慈祥,没计较她的失礼,答道:“定闲师太与左盟主等人有事商量,此乃五岳剑派内务,老衲并不清楚,施主不妨到后厢看看。”

“多谢前辈。”钟灵秀心有疑虑,不再发足狂奔,放缓步调,也是尊重少林之意。

果然,后背的注视消失了。

她拐进侧门,稍微有点儿迷路。

唉,怀念还是旅游景点的少林寺,至少有导航。

钟灵秀左右看看,此处无人,纵身跃上围墙,沿着墙头往后厢疾奔。

这里几近无人,整个少林都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风声呜咽。

隐约有人声传来。

她屏气凝神,仔细分辨。

“五岳剑派归于一家……好事……为何……”

“……不提……绝不……休想!”

纵是只言片语,也足够钟灵秀猜出是谁在废话,肯定是左冷禅又在威逼利诱。

她溜下墙根,藏身至阴影处。

屋里还在唧唧歪歪废话,什么大局着想门户之见魔教意图不轨,车轱辘话来回说。可不管左冷禅怎么威逼利诱,定闲师太皆不为所动,气氛越来越僵硬。

最后岳不群出来打了个圆场,说少林寺危机迫在眉睫,还是先按照计划离开,解决这次的事情后再提。

“师太不妨多考虑考虑,要为恒山派长远计较。”左冷禅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拂袖而走。

空气骤然寂静,潜藏肃杀。

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老尼有一事,想向岳掌门请教。”

“师太请说。”岳不群侧头看向宁中则,轻声道,“你先下山,若见着令狐冲,叫他速速回去,不可再与魔教厮混,若我在山上见到他,昔日师徒之情一笔勾销,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宁中则本就担心令狐冲,稍稍一犹豫就答应下来,拱手离去。

岳不群这才道:“假如师太想说的就是这事,那么岳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定逸师太为他说情:“令狐冲此次上少林,乃是为报任大小姐的恩情,情有可原,岳掌门不妨网开一面。”

“两位师太别给这小子骗了。”岳不群冷笑,“他偷本门秘籍再先,杀同门师弟在后,和魔教痴缠不知悔改,哪一件冤枉了他?”

定闲师太道:“令狐少侠仗义正直,想来做不出残害同门之事。”

“师太的意思是我冤枉他了?”岳不群怒极反笑,倏然拔剑,“我为恒山与左盟主斡旋,师太倒好,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该彼此争斗,却几次三番与我作对,岳某固不愿与尔为敌,却也不是不能请教恒山剑法。”

他凛然出剑,逼迫定闲师太二人拔剑应对。

然而,定闲、定逸不久前刚受重伤,伤势不曾痊愈就千里奔赴少林说情,仓促出剑就落下风。

定逸师太尚未反应过来,苦劝道:“岳掌门不领情就罢了,何至于动刀剑?”

“师妹,不必多说。”定闲师太心细,已然回过味来,岳不群先是支走宁中则,后以言语激发矛盾,就是为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出手,他是铁了心要杀她们二人,哪里管令狐冲什么事,淡淡道,“岳掌门是为我二人支持令狐冲出手,还是为左盟主……也罢,贫尼来会会华山剑法。”

定逸师太听师姐这般解释,亦明白过来,哪怕伤势加重也不哼一声,怒目挥剑,屋中叮叮当当一片兵刃交接声。

“师姐!”定逸师太挡下一剑,右臂霎时血如泉涌,再也无法抬起来,“快走。”

定闲师太摇摇头,后退两步平复胸口的剧痛,缓缓道:“岳掌门既然敢出手,就没有放我们活着离开的意思。”

定逸师太咬紧牙关,换左手使剑,不肯轻易认输。

岳不群暗暗恼恨,心想,这两老尼姑实在烦人,今天若不能除去,少不得找他麻烦,遂不再犹豫,以太岳三青峰为幌子,连刺三剑逼她们全力招架,同时左手扣细针,趁其不备飞射而出。

铛铛。

只听两记轻微的碰撞声,地上倏然掉落四枚细针。

两枚长针锋利尖锐,另外两枚则短些,还有针眼儿,却是绣花针。

岳不群脸色大变:“谁?”

别人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吗?自己方才使的是辟邪剑法,而对方的路数与他同出一辙,竟也是辟邪剑法!

是谁?林平之?不,他应该在妻女身边,可除却他之外,世上还有谁有可能学会?难不成……

“令狐冲?滚出来见我。”他大声呵斥,全神戒备。

屋外传来尖利的笑声:“东方教主,文成武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岳不群如蒙大敌,他知道令狐冲率领魔教一路往少室山上来了,却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高手。他瞥向两位师太,见她们面色淡金,伤势加重,既想杀二人灭口,又怕被魔教之人缠上,更担心修炼辟邪剑法的事暴露。

衡量之下,当即冷笑:“原来恒山派早与魔教勾结,怪不得不肯并派,在下算是明白了。”

他冠冕堂皇道:“贼人休跑。”说着奔出屋外,打算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钟灵秀哪里有空和他玩猫捉老鼠,翻身下树,从窗户里跳进来:“掌门,师伯。”她焦急地扶起她们二人,喂给白云熊胆丸,“你们没事吧?”

定闲师太吃惊道:“仪秀?怎么是你?你同令狐冲一道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不懂疗伤,先点了她们的穴道止血,“你们快别说话了,先疗伤。”

定逸师太低声道:“你别管我们,去找令狐冲,免得那伪君子回来瞧见你。”

“他去而复返必惹人疑虑,以岳不群的心计不会这样冒险。”钟灵秀赶紧劝慰,“两位师伯还是快快疗伤,其余事莫要操心。”

第28章 好饿和好累

令狐冲越靠近少林, 心情就越复杂。

当日他命悬一线,盈盈为了他,以被囚少林为代价, 请少林高僧相救。如今他召集群雄,声势浩大地前往少林, 即便豁出这条命, 也要救她出来。

谁曾想到了少林,整座千年古刹空空如也,一个和尚都没瞧见。

他挨个房间搜查过去,在后厢听见了细微的水声。

情况这般诡异, 他不敢大意,屏气握剑, 一脚踹开房门, 门后的插销应声而断,豁然大开。

阳光斜斜照入窗扉,他看见一位身着灰色水田衣的年青女子, 满头乌发散在铜盆, 一手水瓢,一手拿剑, 拧眉看向不速之客。

“仪秀师妹?”令狐冲又惊又喜, 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

钟灵秀就平静多了, 瞅他两眼, 勉强认出从前小伙伴的脸,低头继续冲洗头发上的浮沫:“是你啊。”

沧桑好多。

“你怎么在这儿?”令狐冲插剑归鞘, “可见着定闲、定逸两位师太?”

她点点头, 捞起湿漉漉的发丝拧干, 以指为梳拢到脑后, 露出一张皎如明月的素脸:“师伯们受了重伤在静养,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令狐冲愕然,浓眉紧皱:“少林竟对两位师太下此重手?”

“这倒不是。”钟灵秀爽快道,“是岳不群打的。”

令狐冲顿时愣住,下意识道:“这不可能,我、我师父……岳掌门怎么会……”

“他口中说师伯们为你求情是有意和华山作对,其实只是寻个借口动手。”钟灵秀捧起水盆,脏水泼进树丛,“他想除掉恒山。”

令狐冲仍想反驳,可他深知两位师太的人品,她们还活着,仪秀师妹不可能为人所欺。

“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他小心翼翼道,“定是我与魔教来往过密,两位师太又为我说话,才叫岳掌门误会了。”

话音才落,屋里便响起两声叹息。

钟灵秀立时道:“您二位莫要分心,专心养伤,弟子和他分说明白。”

她扭过脸,对令狐冲说,“我问你,你师父执掌华山多年,是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长辈?与其他门派的掌门相比,可有什么云泥之差?”

令狐冲道:“自然没有,岳掌门智勇双全,顾念大局,一直都是、都是值得信赖的仁义君子。”

“那么,五岳剑派的掌门里,我师伯是不是对你信任有加?衡山的莫大先生对你又如何?武当的冲虚道长和少林的方证大师,可曾对你喊打喊杀?”

令狐冲回忆往事,不禁道:“都没有,几位前辈都待我极好极宽厚。”

“这就对了,大家都看得明白你令狐冲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你师父看不穿?”钟灵秀道,“你以为他将你逐出门派,是为保全你,还是气你同魔教结交,恨铁不成钢?”

他低声道:“都是我不争气。”

你确实不争气,她腹诽,继续道:“岳不群知道我两位师伯有伤在身,不仅蓄意挑事,趁她们伤重出手,还以暗器偷袭,这算是正人君子所为么。”

令狐冲难以相信耳朵:“什么?”

钟灵秀拿起屋中的布帕,给他看掉落的两枚长针:“这就是当时的暗器。”

他伸手去拿,却触电似的缩回手:“上面有……有毒?”

“不清楚。”

令狐冲一时没接话,他口中仿佛塞满黄连,苦得胃液都泛酸,舌头牢牢黏在上颚难以张开,唯有苦笑,还是苦笑。

人证物证俱在,除非定闲、定逸和仪秀师妹串通好了骗他,否则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令狐冲何等何能,要她们三人一起哄骗呢。

师父……你怎会……为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肩膀倏地一沉,顿时激灵:“师妹?”

“好啦,别多想。”钟灵秀收回手掌,“同你说是想你知道,报仇我会去做,倒是你,千里迢迢过来寻任大小姐,可找到人没有?”

令狐冲回过神,凝重道:“不曾见,寺里的人也都不见踪影。”

“他们撤走了。”钟灵秀望向他,“你们这么多人,有带干粮吗?”

少林寺算是另类的坚壁清野,偌大的寺庙锅不剩一个,米不留一粒,幸亏她路上揣着两个馅饼,熬成粥才没让两位师太饿肚子。她自己则有两天没吃饭了,好饿好饿好饿。

他忙道:“有,我这就去取,两位师太可有什么需要?”

“青菜豆腐熬点粥。”她叹气,“我吃什么都行。”

令狐冲想起昔年两人在灶房偷吃的场景,有些想笑,复又辛酸:“好啦,我知道了。”

钟灵秀又一声叹息。

“还愁什么?”

“愁你们被引君入瓮,要瓮中捉鳖了。”她道,“你要是能叫他们马上下山,说不定还能脱身,可他们一心想救任盈盈,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怕是不会轻易走人,这是阳谋啊。”

越说越饿,大摇其头,“算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弄点吃的。”

柴火还剩一些零碎,塞进灶眼引燃,锅碗米粮都由魔教友情提供,熬了一碗厚厚的粥。

菜就没指望了,钟灵秀往里头倒了点自己带的冰糖,做成白粥端给两位师太。她们属于伤上加伤,肺腑受创,内息紊乱,不可轻易挪动,必须静养。

好不容易才喂她们吃下,剩下的由她包圆,全部灌进肚子。

还是饿。

可如她所言,少室山被正道人士封锁,乌泱泱一群人被困山头,破不开机关陷阱,冲不过人群防线。

不消任何人危言耸听,他们也知道时间一久,山上弹尽粮绝,只能等死。

令狐冲一方面担忧任盈盈的下落,又怕两位师太伤情恶化,还要照看群雄别毁坏少林寺,免得双方结下死仇,一时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雪满山头,他在台阶独坐。

钟灵秀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小瓶子:“给,天香断续胶。”

“多谢师妹。”令狐冲累极,也不和她客气,“我们准备天黑就一鼓作气冲下山去。”

其实,今天有人提议挟持两位师太为人质,与少林交换任大小姐,被他拒绝了,但这群英豪一向不拘小节,直到下山前他还是守在这里为好,“届时顾不了两位师太,望师妹多保重。”

“我们倒是没什么。”钟灵秀无事可做,揪着一缕头发盘辫子,“纵有意外,我也应付得来,倒是你,别太担心了,任小姐不会有事的。”

令狐冲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好在天色灰暗,她并未发现:“希望如此。”

他转移话题,“我托盈、托人送去的琴谱,你收到了么?”

“在这儿。”钟灵秀自怀中掏出曲谱,翻到里面夹着的剑法,“这我也瞧见了,破解得高妙,你从何处得来的?”

令狐冲含糊道:“偶然瞧见的。”

“留下这个的人肯定是个高手。”她惆怅,“唉,好不容易学熟,一山更比一山高。”

令狐冲苦笑,亦深有体会。

当初他在思过崖见着石刻,何等天崩地裂,直接动摇一直以来的武学理念,学习独孤九剑后更是明白,气也好,剑也罢,练到致臻化境便可融会贯通。

“等清闲下来,我们再切磋。”钟灵秀说,“你练的独孤九剑是不是,给我瞧瞧。”

令狐冲笑了:“好,等我救下盈盈,再到恒山与师妹比武。”-

天色渐渐黑了。

钟灵秀煮掉仅剩的半碗米,喂给两位师太吃下。

定闲师太低声问:“外头情况如何?”

“他们打算今天突围。”钟灵秀为她盖好被子,“少室山这么大,围得再紧也一定有缺口,他们脱身是迟早的事。”

令狐冲这边洋洋洒洒上千人,正道也差不离,一两千人想围死一座山难度不小。何况,少林寺未必真想困死谁,任盈盈也不在,说不定跑去搬救兵找爹了。

她递给定逸师太一杯水,让她吞服白云熊胆丸:“我今晚守夜,两位师伯不要担心。”

定逸师太诵了声“阿弥陀佛”,道:“我和师姐已经好许多,今日再不成便书信一封,你送到山下给方证大师。”

“好。”

安抚完两位操心的长辈,钟灵秀拿着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胃部空空,脑袋也空空。

好饿。

少林大师们误伤友军啊!

好饿,想吃烧饼包子面条烧鸡……打住,不能想,还是练功吧。

捧起木鱼入定。

她已经摸到了门槛,尝试不依靠木鱼进入状态。

玄之又玄的感觉出现了,她调动内息,遵循以往的习惯行走周天,同时,脑海中浮现出思过崖的招式,一剑一划拆分演练,感受其中的精妙:手臂微斜,力量自肩向下牵引到胳膊,后轻巧地刺出,手腕放松,唯有如此才能让剑尖翻转,破开恒山剑法周密的防守,脚上也有步伐,一只脚掌踩实,一只脚虚而能圆,似近似退。

长剑的角度、发力点、步法快慢、内息流动的路径……全部一一印在心头。

她睁开眼,拾起脚边的枯枝,跟着演练一回。

处处精准。

这是内功小成的一大特征,对身体的掌控更上一层楼,能准确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浅到脚趾,深到心肌,故可收缩血管,梳通筋肉,恢复能力大大增强。

山上的喧嚣声渐行渐远。

她放下手臂,知道他们已经顺利下山去了。

太好了。

少林寺的僧人该回来了吧!

她再也不挑青菜豆腐了。

钟灵秀翘首以盼,在天亮时分盼来了少林僧人和其他正道人士。

方证大师此前已经知道她们在寺中,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两位师太可好?”

定闲师太微微颔首。

钟灵秀代答:“多亏了令狐师兄斡旋,我们都没事。”就是饿。

冲虚道长拈须道:“是谁伤了两位师太?”

定逸师太藏不住心事,冷笑一声:“这人你是万万想不到,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君子模样,背地里却阴险毒辣,是非不分——你说是不是啊,岳不群岳掌门?”

第29章 嘴炮

令狐冲自山下折返, 寻着人声直奔后院,果不其然,双方正在对峙。

定逸师太面色惨白如鬼, 可气势强硬,一句句逼问:“老尼与你岳不群素无恩怨, 你竟下此狠手, 究竟有何目的?”

他师父神色自若,逐次分辨:“两位为令狐冲巧言蒙蔽,是非不分,与魔教暗通款曲, 纠缠不清——师太想说没有?若恒山与魔教没有瓜葛,这两天怎会秋毫无犯?那些可都是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辈, 丧命于他们手中的正道人士不知几何, 为何偏偏放过你们三个弱质女流?”

又斩钉截铁道,“当日还有一位魔教高手出手相助,岳某的伤就是为他所害。”

他手臂缠着两道绷带, 鲜血渗出铁锈红, “两位师太不妨说一说那人是谁。”

“你休要胡搅蛮缠。”定逸师太怒道,“哪有什么魔教之人, 你杀不了我们就胡编一个魔教高手, 不就是想把脏水泼到恒山头上么。”

定闲师太也道:“不错, 从没有什么魔教高手, 岳掌门莫要顾左言他。”

她二人早就知道开口的是钟灵秀,彼时她不敌岳不群, 只能想法子将他吓走, 因此喊两句魔教的口号实属正常。原本这大可以承认, 然而, 岳不群老辣奸猾,她们不得不多想一想,干脆商量好完全否认此事。

方证大师眼神微动,思量片刻后,转头问钟灵秀:“我记得那日师侄匆忙赶来寻人,可有见着什么人?”

钟灵秀怯怯摇头:“晚辈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位师伯重伤倒在地上,不曾见着旁人。”

岳不群眯起眼。

左冷禅倒是笑了,打圆场道:“这事必有误会,且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令狐冲等人的下落——他们究竟如何逃下山,难道这少林寺里还有密道不成?”

“也不是所有人都下山了。”方证大师道,“施主与其藏头露面,不如出来与我等分说个明白。”

令狐冲正要动,忽而见向问天出现,随后,任我行、任盈盈父女也相继现身。

一位魔教前任教主,一位魔教长老,还有一位魔教圣姑,这三人一出现,在场之人也顾不得盘恒山华山的恩怨,如临大敌,互相嘴炮。*

钟灵秀寻机瞅了眼女主角,未曾想任盈盈也在瞧她,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任盈盈微露诧色。

她知道冲哥曾喜欢过恒山派的仪秀,却当她和其他弟子一般都是出家人,谁想此时相见,对方虽着缁衣,却留着乌油油的发辫,脸孔洁白如月,既有方外之人的出尘超逸,又有青春女子的秀美恬淡,过目难忘。

钟灵秀相反,完全不知道任盈盈怎会注意她。

莫非之前和岳不群的交锋被她瞧见了?

要不然,直接嫁祸给任盈盈?

两个女孩皆有思量,正邪战场一变再变。

任我行点评各路英雄,岳不群痛斥令狐冲不是东西,方证大师主持局面,结果谁也不肯让谁,决意比试三场,三局两胜,若任我行等人赢了,就放他们下山,不然就在少林寺进修。*

具体过程不多赘述。

总之,钟灵秀一边看一边思量,自觉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离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还有十万八千里。

眼睛跟不上他们比划的速度,内功也不行,最多挨三掌就要吐血。

但没办法,恒山派的内功心法的确排不上号。

任我行用的《吸星大法》,前身是逍遥派的《北冥神功》,方证大师就更不用说了,少林《易筋经》。

其实,历练的时候性别不用卡这么死。

如果能学易筋经,她不介意当一次男人的,站着尿尿而已,谁不行啊。

思忖间,左冷禅点中任我行胸口,魔教落败。

“左冷禅的武功比从前更胜一筹。”定闲师太强撑身体走到窗边,声音苍老,“任我行被囚多年,武功不退反进,迟早是正道的心腹大患。”

定逸师太捻着佛珠,连连道:“作孽,作孽。”

钟灵秀低声问:“师伯,若是你……”

定闲师太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道:“等向华山讨了说法,我们就回恒山。”

她与师妹伤重,即便休养一段时间,武功也不如从前,满山弟子除却仪秀,武功皆是寻常,倘若卷入是非,怕是难以保存性命。

唉——江湖、江湖!

第三场扯皮半天,大致就是任我行叫令狐冲与冲虚道长比试,可冲虚道长说他们之前比过,直接认输,三人欲走,被岳不群叫住,非要和令狐冲比。

“真是无耻。”定逸师太嫉恶如仇,愤愤道,“岳老儿明知令狐冲尊师重道,不敢对他下狠手,还要这般行事,虚伪至极。”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轻叹口气,“仪秀,你去替令狐冲领教华山高招。”

“是。”

钟灵秀抽剑纵身,一招“割肉喂鹰”旋剑而出,插进岳不群与令狐冲的长剑之中,向上一挑破开局势。

“愣着干什么,跑啊。”她拧身呵斥,“走。”

“师妹!”令狐冲脱口叫她,裹足难前。

钟灵秀佯若未闻,挥剑攻向岳不群,只用恒山剑法,却半点不留情面。

“冲哥。”任盈盈哀哀呼唤。

令狐冲看看她,再看向不远处的两位师太,知道是长辈授意,遂咬咬牙,牵着她飞快奔下山。

岳不群数次举剑拦截,可恒山剑法的防守江湖闻名,钟灵秀洋洋洒洒施展开来,也不是他一两招就能破解,除非他使出辟邪剑法。可此时方证大师、冲虚道长都在,还有左冷禅虎视眈眈,他怎会轻易暴露,只能冷笑一声,淡淡道:“恒山果然是铁了心助纣为虐。”

满座大佬,钟灵秀不想秀嘴皮子,拱拱手,一语不发地退下。

她这般克制,果然赢得不少长辈好感,方证大师道:“岳施主何必与晚辈计较。”

钟灵秀趁机回长辈身边。

定逸师太宽慰道:“你做得很好,拦下的那一剑也使得漂亮。”

“弟子惭愧。”钟灵秀抿抿唇,扭头看向其他人。

正道的诸位掌门人还在说话,不久,左冷禅先行离去,后是余沧海和丐帮长老,岳不群没走,方证大师请他到禅房说话,估摸着要劝说令狐冲相关的事。

冲虚道长则前来探望两位师太,为她们把脉疗伤。

钟灵秀寻隙告退,到灶房蹭饭。

只能说不愧是千年古刹,哪怕塌房多次,做事依旧是名门风度,方丈和人在前面干架,火头僧在灶房做饭,居然赶在午时前搞定斋饭。

很好吃。

少林的斋饭比恒山好吃得多!

这素豆腐,这素鲍鱼,这素肉,根本尝不出豆腐的味道,咬下去滋味十足,极其下饭。馒头蒸得也好,白白胖胖,按下去微微弹起,掰开来松软,淀粉的香气钻入鼻腔,美妙至极~~

都是出家人,生活水准怎么天差地别呢……

钟灵秀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两海碗素斋,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饭饱,出门溜达消失,刚好瞧见宁中则一脸怒容地牵马下山,岳不群匆匆跟了上去。

她心中一动,立即跟上。

山路遍地雪白,枯木黝黑瘦长。

宁中则骑马在前,岳不群追逐在后,夫妻俩先为令狐冲的事起了争执,后又争辩起恒山派的问题。

“你究竟为什么要对定闲、定逸两位下手?”宁中则疑虑重重,“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左冷禅叫你去的?”

岳不群苦笑,半晌,无奈道:“师妹既然心里都清楚,何必再问我——为了华山,我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宁中则不知丈夫本来面目,以为自己说中:“今日是恒山,明日就是华山,五岳剑派说的是同气连枝,不是为他左冷禅做事。”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岳不群叹道,“可惜辟邪剑谱给令狐冲拿了去,若不然……什么人?”

他拔剑回首,看向雪中漫步而来的女尼。

宁中则暗叫不好,连忙问:“你不照看两位师太,在这做什么?”

“见过宁女侠。”钟灵秀抱剑拱手,“我能来做什么,自是为师门报仇。”

宁中则剜了丈夫一眼,似是在说:瞧你做的好事,这样可怎么收场?仪秀是恒山派高徒,若杀了她,两派必是不死不休,平白让左冷禅占了便宜。

她正想如何周旋,又听对方道:“我一向敬重宁女侠,有些话本可以不说,却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岳掌门方才说辟邪剑谱给令狐冲拿了去?这可奇怪了,你那日偷袭我师伯用的剑法,不就是辟邪剑谱吗?”

岳不群浑身一震:“是你?”

“余沧海奉左冷禅之命,灭福威镖局,盗辟邪剑谱,做五岳之主。”钟灵秀缓缓道,“岳掌门黄雀在后,派门下弟子驰援,收林平之为徒,可惜他没有带走剑谱,但你还是得到了,你也想五岳并派,当这掌门,是不是?”

岳不群握紧剑柄:“胡说八道!是谁和你说的这番话,令狐冲?”

“收个重情重义的徒弟就是好,什么坏事都能扔他头上。”她微笑,“要我说,合并五岳也好,做什么盟主也罢,都是人之常情,江湖不就是这点事儿么,想练天下第一的武功,想做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左冷禅是这样,任我行是这样,你也只是其中之一,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岳不群杀心已起,反而不说话,宁中则却不信,怒然道:“你再冤枉外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宁女侠,我对华山可是一片好心,你想想,岳掌门早就练了辟邪剑法,难道看不出令狐冲练的独孤九剑?他非要冤枉他盗走剑谱,可见欺世盗名。”

话音未落,玉女剑法就忽至眼前。

钟灵秀退步侧身,藏在掌中的绣花针飞掷而出,没入她的胸口。

“这就是岳掌门暗算我师伯的招数。”她侧过头,额角的绒发随寒风起舞,“不过,我只是点了你的穴道,女侠,不要冲动,你猜林平之知不知道岳掌门干的好事,岳姑娘的安危,令狐冲的清白,都要由你做主。”

她缓缓抽出长剑,“说这么多,岳掌门应该明白了,你不会容许我活着离开,我也一样——”

第30章 交手

飞雪舞动, 两人几乎顷刻战在一处。

岳不群一开始还欲盖弥彰,用的华山剑法,可钟灵秀的恒山剑法早已炉火纯青, 前两天又临时抱佛脚,攻读了一番思过崖的剑谱, 剑光晕开数丈雪浪, 从容周密,一丝破绽不露。

他暗皱眉头,心道这还在少室山上,僧人来来往往, 若被人瞧见,少不得一番口舌之争。她既已知道辟邪剑谱一事, 又以同样的招数接下了他的暗算, 恐怕个中隐秘也了然于胸。

事已至此,无论是出于保密,抑或是以绝后患, 的确不可放她活着离开。

遂不再迟疑, 浩荡的华山剑法半道一变,倏然狠辣刁钻, 专往人体要害刺去。

他内功深厚, 江湖经验丰富, 被逼出真本事后, 不到二十招就刺伤了钟灵秀的手臂。

宁中则立在旁边,脸孔冻结, 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她见过林平之使辟邪剑法, 知道剑招的路数, 丈夫使出来的招式即便凛冽百倍, 招式的轨迹却没有变化。

居然是真的……丈夫竟是这种人,他果然偷拿了辟邪剑谱,还要冤枉是冲儿所为,福威镖局、左冷禅、五岳并派,还有珊儿……她心如死灰,若非被定身不能动弹,怕是有了求死之念。

不独是她,旁边四个雪人中,令狐冲和任盈盈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原本在为任我行疗伤,没想到寒冰真气着实厉害,雪落不化,反而将他们堆成四个雪人,倒是听见这么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

师父练了辟邪剑法,师妹也是?令狐冲意乱如麻,胆颤心惊地看向场上。

岳不群的紫霞功不愧为一流心法,只见他脸上紫气蒸腾,真气源源不断灌注剑身,长剑如同鬼魅蛇影,来去刁钻,偶尔扫过挂下的树梢,竟直接将树枝震得粉碎。

这就是内功高手的修为,真气洋洋灌注剑身,使普通的长剑有了宝剑的锋锐,又不会被真气折断,气浪滚滚,满地积雪挥泼,视野一片模糊。

钟灵秀被他逼得步步后退,不慎踩到薄冰,不等她稳住身形,岳不群的剑尖就随着落雪刺来,白光倏地一闪,双目便预感到刺痛。

她干脆就地趴下,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往后滑了一段距离,这才脱出剑网,借着旁边的枯树跃身而起,反挽剑花回击。

这毕竟也是辟邪剑法,她还比他多练两年,对剑招更为熟稔。岳不群无法尽数挡下,不多时,双方都添了几道口子,两败俱伤。

猩红的鲜血滴落白雪地,不一会儿便冻结成褐色的污渍。

令狐冲在雪堆中看得心焦不已。

他之前与自家师父交手,独孤九剑更胜一筹,可此时他所施展的辟邪剑法诡异邪魅,忽东忽西,哪怕是他也一时半会儿寻不到破绽,两人这样打下去,必然是内力稍逊一筹的师妹先撑不住。

果不其然,岳不群压下被晚辈伤及的怒意,加快了挥剑速度,他本就是伪君子,驾驭起阴狠毒辣的剑法如臂指使,不是往脖子横扫,就是刺点双眼,稍有不慎,非死即残。

钟灵秀也意识到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化为一团白茫茫的雾。

同等武学下,要反杀一个内力经验都比自己高的人绝非易事。

要报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试一试。

要赌吗?

当然。

下一口气再吐出时,就再也没有白雾了。

她的热量不再随气息吐出,而是融入内力在躯壳核心流转,呼出的气息溢出鼻腔就与空气融为一体,心脏强有力地泵压氧气,随着血管运送到身体的每一处肌肉,它们或收缩或舒展,有力而轻盈地控制住肢体。

寒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剑转流光,顺着这股风力贴近。

岳不群于半空挪转,剑尖下沉,斜斜下撩取她心口要害。

然而,这么大一个人行动,必然带动环境变化,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兜出的气流不偏不倚推向钟灵秀的长剑,她的剑身顺势抬高一寸,同时整个人以极其灵巧的姿态往上空腾跃,凭借少女轻盈的体态凌空翻转,从他头顶掠身而过,长剑绕背后刺。

令狐冲蓦地一怔,没记错的话,这招变化是田伯光快刀中的一招,竟被她用到自己的剑法中,搭配辟邪剑法的鬼魅,竟压过了岳不群。

她的身法也快了许多,快速变换位置出剑,一时间竟也能压着岳不群,打得他只能防守,无力出招。

可没持续多久,岳不群脸上紫气闪过,他的长剑带起劲风,架住她刺来的一剑,两柄武器在半空剧烈震颤,双方的内力借剑刃发起了交锋。

绵密厚重的内力顺着虎口传入经脉,钟灵秀感觉到了黑云罩城般的压迫感。

她竭力挣脱,却感觉剑身传来绵绵无尽的吸力,如刺布袋,无法脱出一个缺口,剑柄在掌中嗡鸣,似乎随时都要脱手而出,抑或崩裂当场。

令狐冲的心彻底悬了起来,体内浑厚的内力鼓动,落在身上的雪花竟不知不觉融化了许多。

他不住默念:师妹小心,千万小心,紫霞神功初时似有若无,绵密如云霞,越到后面威力越强,如泰山压顶,劲力无穷,当及时止损,不可硬拼——

钟灵秀自然听不见他的场外音,却也知道拼不过内力,立即向下卸力。可紫霞功的厉害就在这里,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剑刃分毫,虎口却越来越疼,整条手臂酥麻刺痛,经脉已受暗伤。

当断则断。

她咬牙灌注真气,长剑无法承受双方的交锋,瞬间崩裂成三段。

岳不群的长剑顺势刺来,犹如雨中飞燕穿透雨帘,剜向她的双目。

嗡!

绣花针自下而上穿透钢铁,在岳不群的长剑顶端开了一个小洞。这自然是钟灵秀留的后手,她苦练内功一年,勉强能够操纵铁针,只是报废率比较高。

比如这次,普通铁针无法承受她激发的内力,拦住剑尖的瞬间就化为铁屑飘散,留半截针眼带着丝线顺内劲的力道来回缠绕,险之又险地捆住他的剑尖。

利刃在睫毛边缘悬停。

钟灵秀放开缠绕丝线的手指,后纵三步撤出长剑范围,闪步到宁中则身侧,一把拔出她的佩剑。

此时,她右手持剑,左手挽丝线,双管齐下发动了攻击。

寒光反射雪光,红色丝线游走如灵蛇。

这就是练习琴萧的好处,提升了左右手的配合度,固不如周伯通的左右互搏,可两边都是辟邪剑法,稍有疏忽就会被伤到要害。

岳不群练习辟邪剑法的时间不足三月,也无与人交手的经验,在她的双重夹击下左右支绌,转攻为守。

不过,他毕竟是老江湖,且战且退片刻,很快发现她招式中的破绽。

左路的攻击太过生涩,只能与右手的剑法打配合,遂递出长剑,任由她的丝线缠住自己的剑身,而后扭动手腕,磅礴的紫霞真气向外激发,想震碎碍事的丝线。

钟灵秀看穿了他的意图,左手翻覆,令丝线蜿蜒落在剑身,借长剑覆盖的力量游颤而上,靠近的瞬间扬起。

丝线被紫霞真气粉碎,绣花针却不偏不倚,刚好刺向他右臂内侧的麻筋。

不愧是东方不败严选的武器,绣花针将辟邪剑法的鬼魅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岳不群的老道竟也阻挡不及,手臂一麻,长剑即可脱手。

钟灵秀纵身而去,岳不群眼神一变,脚尖一勾,佯装要踢起落在地上的剑,实则掌风偏转,看似接剑,实则出招,严严实实地拍向了她的胸口。

同一时间,长剑刺穿了他的左掌,卡在指骨之间不得动弹。

“噗。”钟灵秀胸口剧痛,既像是肋骨断裂刺入肺部,又像心脏破裂,疼得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这就更疼了。

她咬牙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此时万不能顾及伤势,一旦惜命,自己就输定了。

“岳掌门好狠的手段。”她每说一句话,胸口就火辣辣地抽痛,真气不受控制地窜动,气息不稳,“人人说最毒妇人心,又说,无毒不丈夫,你……不男不女……毒上加毒……”

岳不群脸色大变。

他忌讳被人察觉练了辟邪剑法,除却来路不正,且怕为左冷禅所忌惮外,就是想维护男人的尊严。钟灵秀说的“不男不女”四个字,无疑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人一旦怒极,必然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钟灵秀抬起左手,指间倏然出现两枚长针,狠狠射向他的双眼。

这一刻,岳不群左掌被剑刺穿,剑刃卡住骨头,一时脱身不得,右手固然有空,却碍于距离太近,来不及逐一接下,只能如同普通人受袭一般举起右臂挡住脸部,让手臂代替眼睛吃下这记偷袭——他已经认出这两枚针的来历,就是他偷袭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暗器,上面无毒,最多被刺入经脉,导致右臂重伤而已。

钟灵秀期待的就是他扭头的瞬息。

她立即松开右掌,运起全身内力拍出,狠狠击向他的心口。

天长掌法。

她很早就开始练,水平却始终一般的掌法。

平日里,这么粗疏的水准怎么可能打中岳不群,但时机实在太好了。

他左手不能动,右臂格挡时必然向左侧身,左边的心脏便如同送上门一般,毫无悬念地被她击中。

“噗。”岳不群心脏受此重击,真气瞬间走岔,喷出一口鲜血。

他面目狰狞地抬起手掌,想拍向她的天灵盖,却又惜命,强忍住杀她的冲动,立刻坐下调息。

钟灵秀却已经支撑不住了。

全付内力拍出,丹田空空如也,再也控制不住如此严重的伤势。所有的感官都叫嚣着疼痛,肾上腺素一点儿没起作用,经脉刺痛,五脏六腑错位,恨不得马上挂掉。

也不知道死了算不算修炼成功……好痛……金手指没有说明书就麻烦……啊好痛上止痛泵啊啊啊……

热泪滚落,滑进嘴角和铁锈味交织,她想“呸”出去,结果反倒咽进了肚子。

落雪很美。

细碎晶莹的冰珠子,铅灰色的天空。

她睁大眼睛,思绪在“我还可以救一救”和“是不是要END结算了”之间反复横跳。

度秒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