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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意沦陷 南胡唐 22182 字 2025-04-10

很快便有车来到一中门口。

副驾上走下来一名女人,她恭敬地冲盛迦颔首,“您好,我是宋董为您聘请的生活助理魏盼,明天您有一场举办在京津的宴会,宋董特意让我们来接您。”

盛迦点点头,坐上了车。

魏盼却从前面拿出了一块平板递给她,眉眼弯弯地说:“今天是高考成绩出来的日子,宋董早早就接到了电话,她让我们恭喜您,七百一十二分的景江市状元,甚至可能是省状元。”

盛迦对此并没有什么惊奇,在高考结束之后她就已经大概估算出了自己的总分,但她此刻又打开了手机,微信群里尚且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徐丽静正将盛迦和宋霁安的成绩一同发进群内。

丽静丽静,超级努力:[图片][图片]这你们不请客吗?一个是市状元,一个是市榜眼,你们班主任老刘脸都要笑烂了吧?未来咱们预定的计划可不能变,我这辈子飞黄腾达就等着你们了。

宋霁安的名字紧紧排在盛迦后面,七百零八分。

盛迦低头再次扫过徐丽静说的这段话,最终只沉默着关闭了手机。

魏盼第一次和盛迦接触,见她看到自己的成绩也没有多喜悦,有些诧异道:“您……不开心吗?”

盛迦说:“没有,我们走吧。”

说罢她扭头看向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逐渐消失,这一次她或许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回来了。

第86章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合作。

曲盘源是景江新开的赛车场,听说老板财大气粗,买下了这一片的荒山修了盘山公路,拿到政府的许可证之后这里就成了整个景江甚至整个东江省最热门的赛车路线,道路曲折复杂,难度系数极高,但每晚这里也都灯火通明,四处都弥漫着喝彩与欢呼,记录一项又一项地被打破时绝对是尖叫声响彻云霄的时候。

就像现在,孟叶冉从车里走出来,围绕包裹她的便是令她耳膜快破裂的呼声,因为她刷新了这里上一名赛车手留下的最快记录。

副驾走出来一名黑发绿眼的女人,在喧嚣中冲她理了理自己的发丝后,竖起了大拇指,“太厉害了,孟。”

孟叶冉把手套摘下来丢给了一旁等候的服务员,穿过人群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她是这里的顶级会员,排名也一再刷新,按照规矩最楼顶的休息室属于她。

当然,不按规矩休息室或许也属于她,毕竟这家赛车场背后所谓的大老板本来就是她那热爱户外和刺激的姐姐,前些年她在纽约上市的公司还真没亏钱,甚至还让年轻的股东们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她姐一回国,立马在景江买了片山建赛车场,主要是好不容易赚到钱之后特别想挥霍一下实现自己的梦想。

结果就是又被孟老太太骂了一顿,最终还是孟叶冉出面调停的。

自那之后她姐姐对她感激得惊天动地,时常邀请孟叶冉前来,孟叶冉来玩了几次之后确实有点上瘾。

她踩在厚重的地毯上穿过长廊,女人便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等终于进了休息室,孟叶冉从酒柜里顺手拿了瓶白兰地撬开,高强度的赛车运动之后她的精神有些亢奋,急需用点什么来平复。

“冰岛阿尼夫家的,试试?”孟叶冉将酒倒进高脚杯里递向女人,被拒绝。

“赛车运动后可不适合喝酒。”女人摆摆手,“这种行为容易消耗自己的生命。”

“你想找盛迦?”孟叶冉于是只自己喝了一口,缓声道:“她最近确实在景江,但是你想联系她可能找错人了。”

“为什么?你不是一向和盛迦交好吗?”女人有点诧异,她问道:“五年前宋家发生的那件真假千金的大事之后宋董放弃了宋霁安,让盛迦回到了宋家,在那之后你不是就和她走得很近了吗?”

“是,”孟叶冉颔首,“我和她确实有些交情,但她不想让人找到她,那谁都没办法找到。”

女人露出一股狐疑,显然很不相信。

紧接着她凑近了孟叶冉,压低声音道:“是吗?可是五年前那件事,我和她也能算没见过面的朋友了吧?”

孟叶冉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之后慢条斯理地说:“这话你自己去和她说啊。”

女人眉心轻蹙,似乎有点为难,她要是能和盛迦说上话,那还来找孟叶冉做什么?

五年前奥普特集团内斗导致在孟家的拍卖会上吊灯坠落,唯一的伤者就是盛迦,彼时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指责都聚焦到了孟家的场地安全问题上。

后来孟家为了证明清白,调查到孟家拍卖场的临时工作人员被奥普特家族的人买通,故意用硫酸腐蚀了吊灯令其坠落,意欲破坏奥普特进军国内市场的计划。

事情调查清楚之后孟家该道歉的道歉,进行完人员纠察之后便直白地向奥普特家族反向发难。

而当时这场拍卖宴的详细过程都被公开,奥普特家族闹了个大笑话,进军国内市场的计划理所当然真的被元凶给破坏了。

这位元凶便是女人愚蠢的表姐——维尔玛奥普特。

当时负责国内市场的却是女人自己——希尔达奥普特。

孟家的人又不是吃干饭的,怎么可能完全发现不了这种事,可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是孟叶冉,她了解奥普特家族的内部情况,虽然奥普特家族富得流油,可实际上彼时奥普特家族完全不具备进军国内的市场的条件,因为在这之前奥普特家族就已经将大部分资产洒进了美洲的金融公司里,并且大大跌了一跤,卷进了一场规模极大的金融诈骗案中,资金链里很难在那种时候拨出款项来。

这件事奥普特瞒得很严实,孟叶冉知晓是因为孟家和奥普特在国外的影视制作有许多合作项目,深入交流后虽然她眼界没那么精,但是孟老太太时不时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孟老太太拥有一双火眼睛睛,通过零碎的信息早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全景,并且还和孟叶冉嗤笑过奥普特家的老太太老年真是糊涂了。

积攒许久的内部矛盾因为这一次事件彻底爆发,希尔达家的祖母,也是奥普特的掌权人为了转移矛盾决定临时开拓中国市场,并且将希尔达派过来负责。

可是希尔达知道,要想很快拥有成绩,单靠奥普特给她批来的资金绝对难以做到,甚至连她们要开拓什么市场在她到达中国时都没吵清楚,形同儿戏。总部资金链暂时周转不开,她来这里就是被祖母派来承担家族怒火的,只要她失败了,什么家族矛盾放一边,所有人只会责怪她的无能。

希尔达极其不想做这件事,可是和她为了争权已经斗了两年的姐姐因为祖母把这件事交给她做,气得眼睛都红了,忮忌不已。她是有苦说不出,维尔玛还要进来发疯使绊子。

天知道孟叶冉把这件事铺在她办公桌上时她多惊讶,恨不得回去拽着维尔玛的领子骂她是不是有病,她的大姨不应该给她起名“强而有力的保护者”,应该叫她“脑袋空空的愚蠢莽人”。

但是那时希尔达脑子转得很快,维尔玛这个傻子不知道祖母真正偏心的人是她自己,可是希尔达知道,她不怨吗?肯定怨啊。在这里她肯定短时间做不出成绩,祖母为了显示她对这次的事很看重还特意从自己的博物馆里拨了东西过来拍卖,希尔达相当于被架起来了,顶着各方不知真相的人群的注视。

可是维尔玛那次做的事却相当于给她递来了一只替罪羔羊,希尔达不想进军中国市场,那就干脆顺水推舟顺维尔玛的意将这场拍卖会破坏掉,并且最后让孟家将维尔玛揪出来,一举两得。

于是希尔达和孟叶冉有了一场她措辞许久并且想好割让多少利益的谈话。

“如果您愿意和我合作,在孟家和奥普特明年的影视合作上我愿意割让我能支配的四分利益,并且保证,除了吊灯坠落,不会有任何人受伤。”这是她想的条件。

可是出乎希尔达的意料,孟叶冉那时只手里拿着一根通话笔,笑着对她说:“就这么简单?什么都没发生,仅仅是吊灯坠落,你表姐能受什么惩罚?”

祖母偏爱一直是希尔达心底的一根刺,她对维尔玛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所以她问:“那您怎么想呢?愿闻其详。”

孟叶冉转着通话笔,漫不经心道:“当然是要让她的吊灯恰到好处地砸到重要来宾啊。”

她接着分析道:“吊灯坠落顶多是一场安全事件,只要没什么人出事,我们孟家又找到了罪魁祸首顶多道个歉了事,你们奥普特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就算知道是维尔玛做的,你又确定你的祖母会因此而放弃她吗?顶多只是给她降级吧?要是再偏袒一点,那也就是斥责她几句,让她反省。”

她说得很对,甚至希尔达可以确定地说出了这种事,只要没有造成无法挽救的损失,她祖母哪怕知道是维尔玛做的蠢事也顶多是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可是真要出点事,砸伤了哪位贵宾,谁又担得起这个责任呢?

奥普特在国内没有根基,这一次她们不是真心进军国内市场不代表今后也不会,究竟砸到谁才可以不影响未来她们进入的路上出现一块拦路石,也不会得罪人呢?

她也将自己的犹疑问出了口。

那时,孟叶冉掌心的通话笔里传出来了一个声音,令她悚然一惊,这才惊觉她们的交谈全程落在另一个人耳朵里。

“我。”

那头的女声极为短暂地吐出了一个字。

孟叶冉将通话笔笑着递给她,“是,并且我要说,你唯一的选择也只有这位。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合作。”

希尔达并不知晓对面是谁,等她接过通话笔时对方也已经挂断了电话,但是她盯着孟叶冉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赌一把,秘密同孟叶冉签订了来年奥普特与孟氏的部分她能掌控的合作中的利益分配合同,更何况,孟叶冉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在拍卖会现场一名少女被坠落的吊灯砸中,孟家找到了奥普特家族在拍卖会上做出手脚的证据,并且将矛头直指维尔玛,不过这个矛头并没有公开公布。而在祖母还没有缓过神时,付家和宋家也一同开始向奥普特施压。

半个月后,宋家进行了一场晚宴,宣布了被吊灯砸中的少女——盛迦,才是宋宁秋的女儿,而宋家原本的女儿宋霁安属于错抱。

这件事传得议论纷纷,可是最对此感到棘手的是奥普特一家。

事实上,宴会上无论砸中谁都很麻烦,可是维尔玛偏偏砸中了最麻烦的人。

刚刚被认回的女儿受了这种委屈,宋宁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奥普特一家远在北欧,维尔玛更是几乎不来亚洲,跨国案件很难办,并且证据并没有那么明确,维尔玛也不是完全的愚蠢,起码层层往上查的时候,线索只断在了维尔玛的下手身上。但这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奥普特家想装傻都很难,更别提宋宁秋像被惹怒的母狮子虎视眈眈。最终出于压力,祖母还是放弃了维尔玛,压着维尔玛来到中国给盛迦道歉,给了盛迦大量补偿,最终又彻底舍弃维尔玛,将她放逐并且保证今后对方永远不会离开北欧,她的所有电话通信都会被家族监控,这件事才算完。

最终推出来顶罪的当然是维尔玛的下手。

希尔达觉得这有些讽刺,她并不能理解祖母对表姐几乎没有底线的偏爱是为什么,但是所幸维尔玛失权之后,家族唯一能称得上继承人的只剩下了她。

而现在,五年过去,奥普特家族已经重新整顿好,准备认认真真重新打入中国市场了,但是她们最终评估决定的进军产业却极为需要同宋家展开合作。

这也是希尔达前来此处找盛迦的原因。

假如当初希尔达知晓盛迦的身份,她一定不会这样果决地答应这件事。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宋宁秋和奥普特家族原本可能展开一些合作,盛迦被砸到后本来在拍卖场商谈了一点苗头的合作彻底夭折,此后宋家早已拒绝和奥普特一家合作。

希尔达见不到宋宁秋,那自然只能找已经逐步进入企业的盛迦。

但是很可惜,她走了好几趟,盛迦也不见她。

不对,都不是不见她,是她根本找不到盛迦,连影子都找不到,电话也拒接,比宋宁秋还难见一面。

希尔达这次依旧作为打入中国市场的负责人,便干脆来找了孟叶冉,甚至为了和孟叶冉套近乎,她这么珍惜生命的人还陪这个疯女人去危险的赛车道上跑了一圈。

孟叶冉这种未来要继承家业的身份,怎么敢玩这种危险活动啊?要是死了怎么办?

反正希尔达不懂,她绝对不想再陪孟叶冉去玩第二次了。

可是今晚她显而易见不会有任何收获,孟叶冉根本没有帮她联系盛迦的意向。

希尔达并没有久待,带着点怒气离开了休息室。

等人离开之后,孟叶冉反手就打通了盛迦的电话,嘟嘟两声,那头就接了起来,她立马饶有兴致地问:“希尔达找人怎么找我这来了?你真不打算和奥普特家合作啊?”

盛迦并没有立马回话,那头扫过沙沙的书本翻页声,过了很久她才说道:“当然要合作,只是还不到时候而已。”

“那下次她再来问我,我是帮她联系你还是不联系啊?”孟叶冉笑着问。

“你自己看着办吧,”盛迦的回答很随意,“顶多下次你的电话我也拒接就行了。”

孟叶冉扬眉,“这还叫看着办?”

“开个玩笑,不好笑吗?”盛迦反问。

孟叶冉如实说道:“你还是正常点说话吧。”

不过她打电话当然不是问这一件事,“你为什么会突然回景江?”

“来处理一点事,”盛迦淡声说:“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挂了。”

孟叶冉并不相信盛迦单纯来景江处理事情,毕竟她高中毕业后选择了京津大学,一读四年都没有再回来过这里,每年寒暑假甚至都被宋宁秋和付明琅拉进了宋付两家公司里历练,像是要将她过去十八年从来没有过的经验通通补回去。

别人或许觉得是盛迦事忙,可是不代表孟叶冉也这么觉得。

就盛迦这种人,要真想回来看看,那就是连续学习工作十八个小时再坐飞机都要飞回来,很显然,她并不想回景江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她一定不会回来。

但是并没有等她再说什么,电话真就毫不留情挂断了。

在景江的另一头,盛迦坐在书桌前,正沉默地转着笔,她在翻阅一份文件,那是奥普特提前通过邮箱递来的合作意向文件,可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上头,反倒带了几分散漫,像在出神。

窗外是景江熟悉的夜景,她此刻待在酒店里却无心欣赏。

这几年她过得很繁忙,回到宋家后该按她心意的也确实在按她心意向前走,她甚至开始逐步走向宋家企业内部。

宋宁秋对她很好,是补偿式的好,认为盛迦前十多年受了太多苦,几乎是用尽一切方式来对盛迦好,无有不应。

盛迦真实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在去年,她毕业时却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五年她很克制同盛怀樱的联系,盛怀樱也很克制同自己的联系。

曾经最为亲密的母女在盛迦回到宋家之后都默契地不愿意打扰对方还需要重新适应的生活。

但是这不代表盛迦不会偷偷关注盛怀樱过得好不好,在她的关注中,不可避免地要打探到宋霁安的生活。

可是在她最近一次和盛怀樱的联系中,她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对宋霁安少数了解到的信息,同盛怀樱偶尔说漏嘴提及的并不相符合。

盛怀樱并不常在盛迦面前提起宋霁安,她不知晓两个女儿关系如何,可也不觉得她们会有多和睦,于是便每次和盛迦通话都只说说自己的近况再问问盛迦的近况。

但是盛怀樱的生活组成是她和她的女儿,有时不可避免地总会提及宋霁安。

她们两人各回各位之后都没有选择改名,盛迦从通话中能察觉,盛怀樱同宋霁安相处氛围其实是不错的,但是总是多了一分客气,成年母女重新熟悉起来总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契机,更何况宋霁安选择的大学也并不在景江,与盛怀樱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了许多。

可是实际上,盛迦和宋宁秋的关系也是一样。

她无法如宋霁安一般埋头在宋宁秋怀里撒娇,更无法那样亲昵地同她谈话聊天,宋宁秋对她的骄傲放在眼底,对她每次做出的成就偶尔会回以拥抱,察觉到盛迦对拥抱并不适应之后,又会小心翼翼地变换方式,改成用力拍拍盛迦的肩膀。

生活环境性格认知不同的母女要好好磨合并没有那样容易。

而在她发现自己掌握的信息有误时,再次去搜寻宋霁安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打探到她的消息。

于是她请了一名私人侦探想试试仅仅是自己的人无法打探还是所有人面对宋霁安的信息都是如此。

结果显而易见,宋霁安的信息任何人去打探都是一片模糊的,她手下的产业,她本人的踪迹,她从事的行业,仿佛被人为掩盖阻拦,无法找到。

原本盛迦甚至怀疑宋霁安是否进入了国家秘密机构从事工作,可显然并不是,毕竟宋霁安的大学信息都被刻意模糊掉了,除了名字和照片,就是一个社交媒体都找不到。

这明显是有人在刻意帮她隐瞒。

盛迦找不到宋霁安,那就干脆向上找帮她掩盖的人是谁。

这么一找,她有了新的发现。

——她的妈妈宋宁秋还有现在不知踪迹的宋霁安似乎向她隐瞒了一个秘密。

而她必须弄明白这个秘密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第87章 专业团队,仪容整洁

盛迦和孟叶冉约在了曲原盘见面,这几天孟叶冉都没有离开这里,也暂时无法离开,盛迦要和她见面只能亲自来一趟。

道路曲曲折折,盛迦没有叫司机,自己一路往上开,她走走停停,开了小半个小时才到了赛车场。

驾照是盛迦大一的时候考的,从那之后宋宁秋和付明琅送给过她很多辆车,不同的车型,不同的用途都有,不过盛迦这次出门随手开了辆大奔,用来爬这种山路倒是绰绰有余。

白天赛车场人并不算多,这让盛迦更为明显地遥遥望见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几名警察,孟叶冉跟在她们身后送她们上车。

恰巧盛迦下车,警队里的刘箐一眼就扫到了她,“诶?盛迦?”

盛迦闻言停住脚步,走过去和刘箐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刘队,”盛迦问候道:“这是来这办案?”

站在刘箐身后的孟叶冉冲她沉重地点了点头作为暗示。

刘箐确实是来办案的,所以她也只是和许久不见的盛迦打了招呼就离去了,当年盛迦被宋家接回之后当即就要处理王健的案子还是刘箐受理的。

无论是盛迦还是宋霁安都是她很欣赏的小孩,但是她们之间发生的事还是令她唏嘘了许久。

等送走了刘箐一行人,孟叶冉懒洋洋回了自己休息室,然后将自己甩到了柔软的沙发上,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呻吟起来,“真烦,太烦了,今后我想在赛车场立块牌子,男的和雄的不准入内。”

“怎么了?”盛迦把宋家和孟家今年共同合作的电影项目书丢到她桌子上,淡声说道:“你家上次提的那部电影的2部 招标已经全部结束,特效和重工模型我妈已经答应无偿借给你们一部分了。”

孟叶冉闻言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把这份项目书捧住,“多谢你帮我说话了。”

这个项目被孟老太太丢给孟叶冉练手,属于只要不出差错就基本能爆的剧本,不过孟叶冉觉得这不行,她得把这件事干得更漂亮点,如果只是保持正常水平,她家老太太的脾气大概率会不悦,毕竟这种项目放只猪在孟叶冉的位置都可以做得不错。

所以孟叶冉特意叫了东臻加入做编辑,这几年东臻已经退居幕后,从普通的少年明星作家俨然成了娱乐圈背后的一大资本之一,她投资的几名导演都做出了很不错的成就,令她自己本人的身价翻了数十倍。

她为了邀请到东臻付出了多少代价不提,但是东臻给这个剧本进行了一点儿更加出彩的修改,这部分修改需要拨出更多资金去特效和重工模型中,孟叶冉的资金倒也不是周转不过来,但是这不有个现成的可以给她帮忙的盛迦不是?

宋氏重工这几年研发出来的新型装甲车都快赶上科幻电影里的机甲了,更不用提别的机械设备,往那一放随便搭个景都不用特效了。

但是盛迦是个一毛不拔的人,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占到什么便宜,孟叶冉答应盛迦往电影里注资百分之三十成为电影工作室的第二股东她才答应了这件事。

不过孟叶冉相信,未来获得的利益一定比这次割让的多,而且盛迦的注资确实缓解了她一部分现金难以周转过来的困境,现在捧着这份合同,她眉心的轻蹙都舒展了些,又提起了刚刚刘箐她们过来的那件事。

“你都不知道,前天,就前天,我姐这里来了几个景江的富二代,不听人话非要在这里逞威风。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以前就有旧怨,他们上路之后在环形通道那里居然互相挤压对方的赛道。”

环形赛道两侧没有护栏,是一片倾斜角度达到将近五十度的草坪,这种情况挤压对方赛道基本等同于将对方往死里逼。

现场的工作人员和赛车手开着车狂追都没追上他们作死,最后其中一个被对方恶意别车下从草坪翻滚了下去,差点车毁人亡。

警察来了之后孟叶冉她姐姐立马就跟着去了警局让孟叶冉来主持大局。

当初建赛车场的时候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找不到责任源头,所以漫山遍野都是摄像头,双方逞凶斗狠的全过程都被拍下,虽然赛车场肯定也要付一定责任,但是明显是平安无事的那一方要承担这场事故的大部分责任。

两家在景江也勉强算是有头有脸,一家的儿子生死难料,百分之六十的烧伤还断了两条腿,一家的儿子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吵得不可开交,孟叶冉她姐姐每天都要往警局跑配合调查,实在有些焦头烂额。

今天刘箐一行人过来就是为了再做一次调查,方便最后定责。

但是孟叶冉还是被这段时间的麻烦事折腾得够呛,她已经坚定地、迁怒地决定今后不再招聘男员工也不再接待男客人,没办法,他们的前辈把路走窄了,给孟叶冉留下了太糟糕的印象。

赛车场这种地方本来就弥漫着速度与激情,很容易情绪上头,她需要选择更多情绪稳定的客人,免得今后动不动就出两件这样的事,她们处理不来。

孟叶冉都能想到这件事传进孟老太太耳朵里,她们得被骂得多么狗血淋头。

这几年孟叶冉的压力一再加大,孟老太太对她要求不断增加,令她有一种再有一点儿火星子就要爆炸的感觉。

不过现在事情也算是解决得差不多了,哪个赛车场没出过事故呢?

孟叶冉将那份合同放进自己的包里,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许多。

她从冰箱里拿了杯果汁递给盛迦,“来点儿?”

盛迦拒绝了她的果汁,这几年她很少喝饮料,也不太习惯甜味。

孟叶冉没有强求,她只将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问道:“你还在景江留几天?”

“十来天吧,”盛迦回答。

“十来天?”孟叶冉好奇起来,“你这次回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盛迦说:“王健在精神病院里自杀了。”

孟叶冉诧异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盛迦笑了笑,“就前几天。”

这确实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五年前王健在本来应该出狱的时候被爆出了他买卖儿童未遂恶意调换她人婴孩的事,加上孟怀樱出庭作证,他数罪并罚,判了个无期。

后续他想以精神和生理双重疾病争取监外执行,无论是宋宁秋还是盛迦都没有阻止他的申请,并且还推了一把,加速了他的通过。

最后他被转到了一所精神病院治疗。

监狱的高墙可以保护他在法律范围内被惩罚,一旦离开了高墙,自己进入了她们精心准备的监牢,才是噩梦的开始。

这五年他每周都要经历电击,大部分时刻因为医生判定精神过度亢奋被捆在床上,无法离开仅三个平方的病房,周围大多是更加疯癫的病人。

其实第二年他就已经因为精神折磨而难以坚持想选择吞安眠药自杀,但是又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一直到今年,已经是他第五次自杀了。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跳楼,从精神病院十五层高楼一跃而下,却没有立马解脱,手脚粉碎性骨折,胸腔都摔裂了,尽责的医生护士抢救了他一整天,最后他还是三天后在icu咽了气。

随后就是通知家属,盛迦截下了给盛怀樱和宋霁安的通知,也截下了王家向盛怀樱报丧的队伍。

事实上,盛怀樱现在过得很好,有钱有闲,虽然完全可以买更好的房子,但是她还是选择住在她们的老房子里,每天都去厂里上班,有事没事就和楼下的夕阳红老太太打打牌出去逛逛街,日子过得极为轻松。

是否知晓王健的死讯根本无所谓,盛迦宁愿等王健的葬礼过去了之后再一口气告知盛怀樱,让她当成一件没什么所谓的趣闻听了就散了,省得她现在知道王家还想往自己身上贴的事又生气。

不过在她消息的封锁下宋霁安究竟会不会知晓这件事令盛迦有了些许好奇。

盛迦在景江找宋霁安的踪迹找了快五天,还是如同海底捞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是盛迦能够肯定,她就在景江。

宋霁安不会离盛怀樱太远的,依照她的性格大概会陪伴在盛怀樱身边,起码要时常能回家看看,这与盛怀樱和盛迦的通话中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也是吻合的。

盛迦并没有在自己的思绪中思索太久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重新躺回沙发上的孟叶冉瞄了一眼自己的屏幕,看到上面的来电号码时忍不住捂住脸。

“怎么又来电话了,就这么一件事,用得着天天来电话吗?”

说是这么说,但是接听还是得接。

可孟叶冉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肉眼可见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电话结束,她的眉心已经折出两道深深的褶子,哪怕是盛迦都不能当作看不见,问道:“怎么了?”

孟叶冉叹了口气,“人没了。”

“重症监护室烧伤那个,刚刚死了,他家长辈开始闹起来了。我得过去一趟,我姐压不住了。”

说着,她拎起自己的衣服,就要往外走去。

盛迦见状拦了一下,提醒,“你刚刚喝酒了。”

孟叶冉有些懊恼,随即拿起盛迦放在桌面上的车钥匙递过去,“反正你还要下山,顺路送我去一趟呗,我家司机来这起码还得要半个小时。”

盛迦没有拒绝,两人上车之后迅速往医院开去,盛迦并不打算上去,放下了孟叶冉之后就准备离去。

等孟叶冉的背影消失不见时,她身后传来一阵喇叭声,市医院的入口道路有些拥挤,显然她挡住了后车的路线,盛迦将车往前开了几米,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车身上的标语。

左边是:

——专业团队,仪容整洁,严格规范,安全高效,我们用心,逝者放心。

右边是:

——预先规划,周到安排,尊重生命,深刻缅怀,以人为本,以情为师。

而车头调转,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景江市旺芬殡仪馆。

黑色的车身上还画着蜡笔彩绘,很快就与盛迦擦肩而过。

殡仪车一路驶向医院内的太平间,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去的车辆,羡慕地说:“不知道啥时候我才能开上大奔,外观也太漂亮了。”

说罢,她扭头看向副驾正在蒙头大睡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但眼见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还是提前一把将她盖在脸上的小毯子掀下来,并且吐槽道:“宋霁安,你又加了几个通宵的班才累成这样啊?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体呢?”

第88章 没看出来你还强买强卖啊?

天光大亮说的就是此刻。

宋霁安艰难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最终只懒洋洋地勾了勾唇回答道:“四个大夜,下次师姐你能不能停车之后再叫我醒来,多睡一分钟我都觉得能续点命。”

她揉了揉刺痛的眼,嘴上这么说却已经从脚下的包里开始掏手套戴上,然后又将自己的工作包挎好。

她做完这一套,师姐刚好停下了车,将她们的殡仪车完美地倒入了停车位里。

“一分钟哪儿够你续命啊?得放天假狠狠睡她个二十四小时才够。”

师姐名叫成方阳,身上穿着殡仪馆的制服,扭头看宋霁安时忍不住戳了戳她略显苍白的脸。

“看你这脸,和营养不良似的,怎么说也是个大老板吧?能不能活得有点人样?”她数落起来。

宋霁安随她戳,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背着工作包就下了车,等成方阳和她并肩往前走她才回答道:“一共四个员工,咱们殡仪馆也是什么大企业吗?”

“四个员工怎么了?”成方阳恨铁不成钢,“志向远大一点可以吗!咱们未来可要成东江省最大的殡仪馆!”

宋霁安哼笑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地提醒:“上周小周做礼仪接待的时候最后送她们出门还和人家说欢迎下次光临,人家投诉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咒我们迟早倒闭。”

成方阳:……

她讪讪道:“那不是小周以前做酒店礼仪接待嘛,习惯没纠正过来,她那口普通话字正腔圆的,又会演戏,每次都跟着家属哭得多真情实感啊,大部分人都给她好评了,说不定还会给我们介绍客人,人工作怎么可能一点事不出。”

宋霁安接着说:“上上周小王和我们去乡下接人,她非说要给我们展示一下车技,结果我们四个连人带车翻进了田里,还是当地的老乡把我们救出来的。后来她们村支书打电话给我说要给我推荐一家不错的修车行,帮我们换个轮胎,她觉得我们的车轮胎一边高一边低。”

成方阳:……

她接着讪讪道:“那是个小失误啦,而且我们几个不是没事吗?还知道了一个良心修车铺,未来可以节省开支,你加了老板微信之后不是说下次去还给我们打九折吗?”

两人正说着,就到了病房门口。

今天她们接的是个患脑癌去世的小姑娘,今年十二岁,八岁时检查出来,已经抗癌四年,去年刚刚做完手术,本来成功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癌细胞又扩散,昨晚上紧急入院,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是单亲家庭,母亲和父亲离婚,她跟着母亲相依为命。

她母亲在病房门口哭成泪人,抱着她的遗体不愿意放开,成方阳和护士温声细语地去劝她,扶她去一旁的桌子旁坐下,宋霁安则卸下了化妆包,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姑娘的体温。

距离她的离世已经快五个小时了,遗体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僵硬,手部关节也已经不能屈伸,但她却依旧仿佛只是刚刚睡着了一般,恬静地闭着眼。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宋霁安进入这行已经两年了,大三的时候她就已经奔波在医院和殡仪馆之间,但是此刻见到家属深刻的痛苦还是感同身受地难过。

成方阳以前说太有共情能力的人不好干这行,宋霁安觉得她说得很对,但是现在这些感同身受给她带来的影响也在一点点变小。

她给小姑娘简单整理了一下遗体,便扭头问她的母亲,“孩子叫什么?”

“周韧怡,”周妈妈擦了擦眼泪,“有韧性的韧,怡然自得的怡。”

宋霁安在小姑娘的手腕上系上手环,将她的名字认真写好。

她这两年听过很多逝者的名字,她们的家属报出来时,有的带着爱意与不舍,有的带着憎恶与讨厌,宋霁安都会认认真真记录下来,将标识着她们名字的手环轻轻替她们戴好。

宋霁安紧接着准备抱起周韧怡,周妈妈却说道:“我来抱、我来、我来抱我的女儿走完这段路。”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哪怕痛苦难过到几乎失去力气也强撑着站起来,俯身将她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身体拥进了怀里。

宋霁安同成方阳跟在她身后,穿过医院的环形走廊回到了车里。

入殓程序大多数只能在殡仪馆完成,医院里去世的人大多会联系殡仪馆来拉人,宋霁安托了朋友的福和市医院达成了部分合作,这才拿到一些机会。

周妈妈沉默着坐在后排,宋霁安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水递给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旺芬殡仪馆落座在景江郊区,占地其实很大。

宋霁安是从前任主人的女儿那里直接买到的殡仪馆,前任主人是她的老师,一辈子都扑在这家殡仪馆上,但是因为经营不善,在宋霁安进入殡仪馆工作时这里已经入不敷出,基本等同于快要破产。

她的老师去年去世,女儿对经营殡仪馆没有什么兴趣,准备将场地售卖,宋霁安便干脆接手了它。

当时里面的员工走了大半,只有同样是老师学生的成方阳留了下来。

成方阳那时候每天念叨的最多的就是老师她老人家的心愿,成天说着一定要将殡仪馆发扬光大。

宋霁安对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兴趣,她会买下殡仪馆也不过是不想老师的遗愿落空,但是发扬光大殡仪馆这种事实在有些困难。

更何况宋霁安这几年并没有做什么事业的想法,大多时候殡仪馆的管理权都给了成方阳,她顶多解决一下成方阳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是成方阳对人员要求很是认真,殡仪馆重新装修了整整半年,这半年里她一共就招聘了两个员工,剩下的场地清洁和园区管理都是外包。

几人回到园区后宋霁安带着周韧怡的遗体进了整理室,小周早已在门口等候,带着周妈妈去了贵宾室休息片刻,等宋霁安准备好一切。

贵宾室和整理室互通,有一面玻璃可以看到另一头入殓师的动作,这既是尊重又是一种监督。

宋霁安在进门前穿上了无菌服,长发利落地扎好,推着工具车走了进来。

只能看到她两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带着白手套的手正细致地在给小姑娘消毒清理、更换衣物再进行防腐处理,之后她都会待在殡仪馆的冷室里,直到追悼会的前一天宋霁安才会最后给她上妆,令她能够保持住生前的模样。

这几年她处理了太多这样的遗体,整个过程只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就结束,小王推着遗体走向了冻室,小周在贵宾室劝了周妈妈许久,很好地抚平了她许多的痛苦,在同她们商议好追悼会规格后宋霁安和成方阳便开车送她回了家。

周妈妈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同她们说告别的场面话,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小区里。

宋霁安趴在车窗边,沉默了许久都没说话,直到对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才坐回车里,对成方阳说:“师姐,我们走吧。”

成方阳问:“今晚你回家吗?”

车辆启动,有明灭的路灯打在她脸上,一块块光斑在描摹她的脸。

宋霁安把座椅往下放了些,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声音懒散,“回,撑不住了。”

她眯着眼睛看向挡风玻璃外,有些出神地盯着一辆又一辆行驶在马路上的车的尾灯,炫红的色彩,令人轻而易举产生视觉疲劳。

人的身体在过度劳累下会迅速陷入沉睡的状态,可宋霁安的精神却令她难以入眠,还不如下午她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太阳暖烘烘晒在她脸上时能催人入睡。

“周末想去趟法金寺给咱们园区求求财,你要一起吗?”

宋霁安笑了一声,她调侃道:“我们园区要想发财得死多少人?哪个菩萨会应你的拜见?”

成方阳瘪了瘪嘴,“菩萨有菩萨的法子嘛,反正到时候我香火钱都给了,总要照顾照顾我们。”

“师姐,没看出来你还强买强卖啊?”宋霁安给她转了五百,又躺下了,“你要去顺便帮我也求求,就说宋霁安求菩萨不要计较成方阳总是做些离谱的事。”

回应她的是师姐的急刹车,要不是有安全带扣着,她估计会被带得跳起来。

“到了,”成方阳很淡定地说道。

宋霁安扭头时她已经在对着镜子补口红了,显然,今晚成方阳又有一场约会。

成方阳的私生活一直很开放,大概是现实的压力太大,所以她选择用恋爱的方式缓解压力,不过对方大多数是和她一样不怎么寻求稳定关系的女孩儿,契合就走到一处,有了分歧就分开,只享受欢愉就好。

宋霁安拿起自己的包走下车,冲成方阳摆摆手,祝她拥有一个美好夜晚。

等对方也从车里伸出手冲她挥了挥才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转身上了楼。

楼道安静至极,宋霁安摸到钥匙之后打开了自己的家门。

一室安静。

灯光打开,照亮了一间小小的客厅,地面铺着厚重的毛绒地毯,宋霁安在门口脱了鞋之后便干脆地躺倒在了地面,陷进地毯之中。

这是她自己租下的房子,两室两厅七十平,不算大,但是自己住足够了,离殡仪馆很近,只有二十来分钟车程。

她实在是很累,一步都不再想挪动,仰头看向天花板时眼前甚至有了些眩晕。

可是还是睡不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入睡,不过她也习惯了,过了良久才恢复一点儿体力从地上爬起来,挪到了冰箱边从里面掏了几罐啤酒。

她住在二十七楼,房子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她在窗边购置了一张摇椅,方便她晚上躺在椅子上看夜景。

三罐啤酒下肚,困意模模糊糊袭来,宋霁安的目光从二十七层高楼俯瞰而下,逐渐陷入了梦境中。

第89章 做你年少时在海滩边尽情呐喊的事。

盛迦待在景江的时间所剩不多。

她毕业之后宋宁秋将一半的权力下放给了她,接管了总集团下面的金融、机械、创新研究数字化基地,基本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每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能在景江待这么几天都是她把最近的工作全部带来了这里处理的结果,但有的东西也不能一直这么隔空处理。

过一段时间她还要代表宋氏重工参加今年的企业家峰会,宋宁秋现在在非洲出差,从去年到今年,非洲工程建设一直是集团的重点项目之一,宋宁秋每年飞非洲的次数也增加了许多,一时半会回不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盛迦的身上。

不过这也不是盛迦第一次代替宋宁秋去参加这种会议了,她已经从第一次的毫无经验进化到了得心应手,魏盼替她定好了行程,是这周末的机票。

在周五她终于走进了那家她一直没有去的律所。

晓华律师事务所,一家极为年轻,甚至开在居民巷子里头的律师事务所,头顶的牌子是五彩的广告牌,门也是推拉门,看起来像哪个发廊爆改,哪哪儿都透露着一股不靠谱。

魏盼陪盛迦下了车,替她打了把遮阳伞,抬头看到这家律师事务所时忍不住有些困惑:“您来这里做什么?”

她从盛迦被认回宋家之后就跟着她,除了自家工地,她见到的盛迦从来都只踏足精英场所,符合普通人对cbd顶楼的年轻总裁的一切幻想,干练且严格,整个人都像被方框圈住的人,板板正正,从来不行差踏错,与这种象征出格的地方格格不入。

“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吧,”盛迦没有解释,只淡声说道。

说罢,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不算太大的律所里鸡毛飞了满天,还伴随着争吵的声音。

“就是她,昨天卖我的鸡蛋说了是土鸡蛋,结果我一看,全是洋鸡蛋!收我两块一个,这不坑人吗?”

“我卖洋鸡蛋?我家养了二十多只走地母鸡,你看看哪个长得像洋鸡?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不是土鸡蛋?”

“嘿!我做饭做了一辈子,鸡蛋是土的还是洋的你当我分不清?小徐啊,你评评理!”

盛迦站在门口没动,一只在地上随意乱蹦跶的母鸡探着脖子走到了她身旁,肥胖的尾巴在她裤脚扫过,留下了几根毛,紧接着里面又传来了第三个声音,懒散且无奈,“奶奶们,你们在我这儿也吵不出个结果来啊。”

徐丽静托着腮帮子,嘴里的泡泡糖嘟地一下就破了,她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地上的鸡,“街坊邻居的,都是熟人,哪儿有什么骗不骗的,您怎么看出来的鸡蛋有问题啊?两个鸡蛋不都是一个色吗?”

那奶奶闻言叉着腰说道:“小徐,你还年轻你不懂,土鸡蛋现在都是冷白偏蓝色的,下不出这种肉色的蛋。”

“你家土鸡下不出这种颜色的蛋不代表我家的下不出啊。”

两位奶奶说着又吵了起来,徐丽静见状打量了两人一会儿,很快,她的手机铃响了响,她掏出来递给两人看,“王奶奶家养的鸡是她闺女帮忙照料,特意还加了摄像头,您看,每天的鸡蛋都是现拿的,她们拿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她真没骗您,就是土鸡蛋。”

周奶奶见状哑了火,徐丽静连忙再说了一通好话给她递了个台阶,让两人握手言和,都是十几年的邻居了,以前谁没帮过谁?哪儿用得着为了这种事反目成仇?

等两人把臂一起走了,徐丽静才瘫在办公椅上叹了口气,她捏了捏眉心,低声嘀咕起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风铃声,她连忙又坐直了身子,摆出营业微笑,热情道:“你好,欢迎来到晓华律师事务所,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盛迦从一旁的走廊拐角拐出来,与徐丽静四目相对。

徐丽静微愣,随即下意识脱口而出,“盛迦?”

盛迦桌面上摆了一杯水,徐丽静正在里间泡茶,显然,她不怎么想和盛迦说话。

等端着茶出来了,就一板一眼坐在沙发边,手里拿了个记录本,问道:“盛总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吗?”

仿佛两人并不相识般的语气,盛迦却也没什么诧异。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后,盛迦同她们没有再联络过,那个曾经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群聊盛迦也没有再打开过。

这几年就像孟叶冉说的那样,盛迦一个人走了很远,她的手机里有了许多人的联系方式,可她没有再交过任何朋友,她每天的时间被学习和工作充斥,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她换了手机,换了联系方式,她也没有再和孟叶冉她们联系。又或许说,因为作为她们之间联络纽带的宋霁安也离去了,所以盛迦不知晓该如何再同她们联系,更怕联系之后她和宋霁安将永远无法做到对方所说的今后不要再见面了。

宋霁安是个需要朋友的人,盛迦已经令宋霁安离开了宋家,那她不可能再剥夺宋霁安的朋友,只能选择不去打扰。

那些年少时互诉衷肠的梦想到底没有实现,盛迦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索性就不面对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宋霁安也消失在了徐丽静她们的生活中。

她和盛迦一般,离开了景江,再没有出现在徐丽静几人面前。

这也是盛迦这段时间因为调查宋霁安没有结果转头去调查了徐丽静几人得出的结论。

她并不诧异于徐丽静现在的态度,实际上在她心底徐丽静重新见到她后没有把她扫地出门都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徐丽静,我是来给你的律所投资的,”盛迦坐在沙发另一侧,喝了一口她递来的茶,并不算多好的茶叶,放一次性塑料杯里,茶叶在起起伏伏,盛迦却喝得心情颇好。

“你说什么?”徐丽静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给我投资?”

“对啊,”盛迦勾了勾唇,“你毕业之后就回景江开了这家律所,但是因资历尚浅,这一年都没有接到什么像样的案子,每天只能在小区里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入不敷出,依照你现在经营方法,顶多撑到下个月,估计就要负担不起自己的日常生活开支了。”

没两句话徐丽静的伪装就破裂了,她把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摔,大声说道:“盛迦!你来我这里砸场子的是吧?你怎么知道我下个月就不行啦?我好着呢,我高中都有钱挥霍,更何况现在啊。”

“是吗?也是,律所破产了,你家这门面一改,直接变小卖部也能比现在挣钱。”盛迦点评道。

徐丽静:……

盛迦某些程度上来说,一点都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能够把人气得哑口无言的死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到底来干嘛的?”

盛迦脸上的表情也开始认真起来,“我认真的,我来投资你的律所,我要属于自己的法务团队。”

“盛总,您作为宋氏重工未来的接班人,什么班子组不起来?”徐丽静笑笑,她现在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志气高昂的学生了,起码进入社会这一年的摸爬滚打让她知晓了自己的斤两。

可下一秒,盛迦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她。

看清上面的数字,徐丽静的话打了个弯,“不过如果盛总缺我不可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盛迦支票上的钱都可以买她十个律所了。

盛迦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就不怕我给你设什么陷阱?”

“有什么可怕的,”徐丽静白了她一眼,“我一穷二白的,你还能给我什么陷阱?”

这么两句话,竟然令两人的陌生感少了些许。

盛迦问:“不生气了?”

“那还是挺气的,”徐丽静将支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其实你们都不再出现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发生这么大的事,换谁都很难面对过去的旧友。但是我就是气啊,说好的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呢?那些一起做过的梦呢?就都这么没了?我以前和宋易苏照霖说,你们俩不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了,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着,她微微一顿,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我一定要把你们俩狠狠揍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盛迦这张令人熟悉的脸虽然哪哪儿都闪烁着欠揍两个字,可是当她坐在她面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闲谈时又会令她忍不住地想到过去那些很好的时光。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高中就打不过盛迦,现在估计更加打不过了。

“感谢你见到我没有真的上手,”盛迦开了句玩笑,紧接着说道:“不过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在我离开之后宋霁安有没有和你们联系过?”

徐丽静微微蹙眉,“宋易和苏照霖那边我不知道,不过我这边,她和你一样,完全没有联系过我。”

盛迦颔首,“明天和我一起去景江的写字楼选个址吧,晓华律师事务所开得大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盛迦说:“不然我开给你的不就是空头支票了。”

“刚刚毕业就通过了法考,大三就在四大律师事务所实习,大四简历都没投就直接得到了她们的offer,可最后却选择回到这里,”盛迦与她对视,“为什么呢?”

“都给我做背调了?这可不是什么守法行为,”徐丽静语气里带了点惆怅,轻声说道:“可能是突然发现我一直梦想进去的地方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吧。”

“那就去做你想象中的事,”盛迦直白说道:“做你年少时在海滩边尽情呐喊的事。”

徐丽静愣在原地,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泛红。

假如盛迦今天没有出现,或许她就会真的如同她口中所说,下个月律所倒闭,改成小卖部,她的梦想破灭。

可是她回来了。

过去那个看似不怎么说话,待人冷漠的盛迦,居然还会记得高中时她在海边立下的梦想。

“如果今后宋霁安联系你,告诉我吧,这是我的新电话,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这一天,盛迦对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说罢她便转身走出了这家小小的律所。

门外依旧是一片阳光,魏盼连忙迎上来替她打开车门。

盛迦坐在后排,扭头看向熟悉的街道。

魏盼早已习惯了她的寡言少语,自发地发动了车,朝酒店走去,今天盛迦并没有什么别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帮我空出来,视频会议挪到后天,”过了良久盛迦才说道。

魏盼应了声好。

“骆岭的老农养猪场,你去帮我查看一下所有权归属于谁,”她接着吩咐道。

魏盼再次应了声好,但这一次她有些困惑地回头去看盛迦的脸色,只看到盛迦出神盯着窗外的侧脸,显然她陷入了思考中。

盛迦确实在思索。

她投资徐丽静一方面确实是想帮她一把,另一方面却是在试探。

老农养猪场是她们高三时和宋霁安一同拿下的产业,在宋霁安脱离宋家时,她是默认这些应该都归属于宋霁安的。

这几年老农养猪场的猪肉很出名,俨然已经是个大厂了——这是在盛迦少数几次看到电视里的广告时的发现。

依照宋霁安的性格,当初她们无人一同前去,养猪厂扩张到现在,她作为大股东不可能不会将应该给徐丽静她们的份额给她们。

这是属于盛迦和宋霁安的秘密,当初宋霁安拉着徐丽静几人一同过去之后,偷偷写下了1%的股权的平均分给了苏照霖几人,至于盛迦,她单独给了1%,以现在养猪场的规模来看,这么一点儿股权已经是很大一笔财富了,每年进个百来万不成问题。

这些钱每月定时会打入盛迦的银行卡,但是她自己没怎么注意过,因为和她现在的银行卡余额对比,这实在是一笔很不起眼的钱。可是这些钱本应该同样分给徐丽静几人,但凡徐丽静几人收到钱了,她都不至于在这里屈就到律所快倒闭。

这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徐丽静从来没有接到过这笔钱。

而这也只说明一件事———宋霁安没有打钱给她们。

依照宋霁安的性格,但凡股份依旧在她身上,她绝对不可能忘记这种事,更不可能在徐丽静快支撑不下去时也不伸出援手。

那只有一个可能,当初宋霁安离开宋家的时候,根本没有拿养猪场的股权,所以她精心准备给徐丽静几人的礼物也来不及送出去。她也完全不知道徐丽静的近况,否则她绝对不会放任徐丽静的律所倒闭。

可是盛迦却每个月都能拿到这笔钱。

太像在掩她耳目,模糊她的视线了。

这种秘密的事,除了宋霁安不会有别的人能安排,起码她一定参与了,另一个替她掩盖这些事的人更是呼之欲出。

可宋霁安没有拿的,难道仅仅只是这一个厂的股权吗?

盛迦查过她名下的大多数产业,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显示确实在她名下。

可这一切是真的吗?

盛迦这一次来到景江,就是因为有了猜测,她在怀疑宋宁秋与宋霁安瞒了她一件事。

现在有了一点眉目,她要找到宋霁安踪迹的想法更强烈了些。

因为她怀疑当初宋霁安什么都没有带走,她就如同她的性格一般,一无所有地来到宋家,那就要一无所有清清白白地走。

可宋霁安却特意约她去了学校,故意向她说自己拿走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肆无忌惮活下去的产业。

第90章 好好珍惜现在还能闲着的时光吧

到了周末盛迦还是在上飞机前被徐丽静拉来了法金寺。

新的律所选址倒是已经找好了,就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徐丽静已经上了boss直聘,就准备再招几个专业过硬有经验有抱负的律师进来,这一次有盛迦的帮助她踌躇满志,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为此,在开业之前,她特意拉了盛迦这个大老板来法金寺祈福。

如果年少的时候徐丽静对这些事还嗤之以鼻,那到了自己终于能够触碰到梦想的一角可以当家作主的时候就忍不住谨慎再谨慎,她丝毫不会觉得自己的背后有盛迦这个庞然大物就放松下来,反倒因为接受了盛迦的帮助令她更加想做出些成绩,免得辜负了她的信任。

这几年法金寺的保护力度更大了些,已经禁止网红之流来此直播,要保持里面安静的氛围,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里面的师太还有小猴子当归都老了。

尤其是当归,盛迦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二十多岁了,今年她正好三十,已经步入暮迟,也不怎么爱动弹了,很少再进山,大多数时候她都坐在法金寺的门槛上,一双依旧澄澈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晚上,她就牵着师太的手回房,窝在师太给她买的窝里。

将近六年没见,盛迦迈过法金寺门槛时当归依旧一眼认出了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她的裤腿。

盛迦见状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当归,好久不见啊。”

当归另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小猴子在人类世界混迹三十多年,大多数简单的语言她已经能听懂了,便如同招待朋友的主人一般,从偷来的供果里挑了个最大最甜的苹果放到了盛迦的掌心里。

盛迦没忍住笑了笑,接下了她的果子。

当归开心得吱吱叫,冲盛迦摆摆手,放开了她的裤脚。

徐丽静在旁边瞧着,说道:“小猴子记性这么好啊?”

两人一边往里走徐丽静一边接着说:“你不知道,当归现在可是我们市的文化名牌之一,以前她火了之后这把火一直没降下来,每年都有很多人慕名来看她。不过去年当归生了场病,在市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治了半个月才好,从那之后就不怎么动弹了。”

盛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闲啊,”徐丽静低头把地面的一块小石子踢向前方,无奈地回答:“你也说了,我每天都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既然是小事处理起来那就快啊,剩下的大把时间可不就到处网上冲浪?”

“其实来这里也是因为我给我奶奶在这里供了灯,去年我有什么烦心事也没个朋友在身边说,动不动就来这和她老人家说说话,诉诉苦。现在不一样啦,”徐丽静笑起来,“今年能让她瞧瞧自己孙女怎么一飞冲天了。”

盛迦从头到尾都不太信这些,以前盛怀樱进去拜她就待在门口,这回也一样,等徐丽静出来了,两个人站在殿前的槐树下才聊起正事。

“咱们律所今后除了主营业务还承接妇女儿童保护的救援,你觉得可以吗?”这是徐丽静早就有过的规划,事实上,她毕业之后也一直想往这方面走,打公益官司,为此她还特意去选择了对外名声最好的律所投给她的offer,可现实就是别人也要生存,纯公益性质的官司不会有哪个律所真的去打。

徐丽静倒是可以努力磨资历到管理层,可是那需要许多许多年,需要磨平她无数的棱角。她很害怕未来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时自己会不会还是自己,她还能不能保持本心,

就像那个事务所的老板一般,年少时创立这个事务所也拥有和徐丽静同样的抱负,吸引了许多年轻人的加入同她一起创业,可是时过境迁,当年的抱负成了口号,成了包装,内里却早已腐败不堪。徐丽静实习的时候还没那么强烈的感受,正式入职之后才发现环境真的很不行,起码她实在无法适应所里的各类前后辈文化,她需要一个环境更加年轻的地方。

她离去时许多人嘲笑她放弃了金饭碗,后续她也确实算是放弃了金饭碗,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无所事事。

其实她能理解事务所的大多数人,大家都是为了一口饭,都是在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没有谁规定做律师一定要为所有弱者发声,也没有人规定一个人的梦想要永恒不变,老板起码给了她们一片发挥才华能够独立的基土,甚至连开出来的工资都是行业内的佼佼,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环境。

就如同她离职时老板苦口婆心挽留她时说过的话:你想做的事每一项都基于钱,或许许多年前我和你一样天真,可是越往上走我就越发现人有许多的迫不得已,我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去为我的梦想买单。为什么不选择留下来,等到你自己有那样的能力时,再去看一看你能不能也和年少时一样做出那个选择呢?

大概因为徐丽静是她很欣赏很看重的后辈才有这样一番推心置腹,可是徐丽静还是离职了。

因为她很清楚,律所的环境已经很难改变了,她做不到,老板也做不到,那是一块已经淤积于湖泊底部的软泥,只会让人陷进去融入其中,她没有那个能力去改变,又或许该说在她想去改变它前,就会率先被它改变。

就当徐丽静是个生存在空中楼阁的理想主义者,她想活得更纯粹些,后来回了这里,她其实也接了几个能实现梦想的官司,但是她并没有赚到钱,相反,她奶奶剩给她的那点家业也被她搭了进去大半做救济。

当她在心底感叹起这些旧事时,盛迦的声音已然传了过来,无比坚定。

“去做吧,”头顶的阳光渗过叶缝落在人的脸上,盛迦眯了眯眼,“不用考虑任何经济方面的难题,放手去做,让所有人都知道景江有这么一家律所像冲锋的勇者一般给予所有妇女儿童免费的法律咨询和低廉的法律服务。”

这或许也并不是徐丽静一个人的梦想,盛迦小时候,在盛怀樱还不曾反杀王健时,在她还没有那样冷硬的心肠时,她也在日日夜夜期盼有人能救救妈妈。

现在有了这个能力,也有了这种财富,甚至还有了能够完全信任的执行人,为什么不去帮帮更多的“小盛迦”和“盛怀樱”呢?

“要不说还是有默契的朋友聊起天来更爽快呢,”徐丽静拍了拍她的肩,觉得就这么几句话已然足够抵消盛迦这些年离去后两人产生的最后那一点距离感。

“好好珍惜现在还能闲着的时光吧,”盛迦只扭头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地说:“等开张了,估计你要有忙不完的事了。”

“要真有那我肯定一个月都乐得合不上嘴,”徐丽静和她对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她们还准备去以前吃过的海鲜城吃顿饭,明天盛迦就要飞上海,下次再来景江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车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两人再次经过门槛时当归还在门前吃水果,在她面前还蹲了个年轻女人。

等走近了才能听到那女人正温和地跟当归说:“我要走咯小当归,下一次再给你带好吃的。”

当归在她手下竟然也格外温顺,甚至还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

女人下意识收了收,最终只有些无奈地在她头顶摸了摸,“今天要走啦,姐姐来活了。”

“很少见当归这么亲近一个人,她居然这么喜欢你,”徐丽静走近,有些诧异道。

当归并不是一只多亲人的猴子,更多打扰她生活的人都会被她呲牙咧嘴地吓跑,她不是被圈养的小宠物,而是充满野性只能由她选择对方合不合眼缘愿不愿意亲近的小猴子,活得向来自由自在,锋利的牙齿和爪子也不等闲。

就像哪怕徐丽静和盛迦一同前来,当归对盛迦很亲,可徐丽静依旧不敢伸手去触摸她,因为当归没那么亲近她。

“大概是因为我以前和当归一起玩过吧?”成方阳笑着说:“小时候也住在这一块儿的,那时候当归就和师太一起过了,我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和当归一起问她要好吃的,后来搬走了就只能我妈每半年带我来一次啦。”

“不过当归一直记得我呢。”

说着,她握了握当归的手,算是和她告别。

成方阳本来今天是要休假来这里拜拜神顺便拜访一下师太的,结果刚刚从大殿里走出来,就接到电话,她们那边来活儿了。

做殡葬行业二十四小时待命是常态,不用上班的时候就算休假了,但是刚刚出门又被一个电话打过来催回去的情况这半年来她早就习惯了。

如果是人员丰富点儿的殡仪馆她休假自然还有别的人去,但是她们殡仪馆不是才刚起步嘛,剩下的两个小孩不过才二十岁,经验不丰富,到头来还是得她和师妹一起去才保险。

三人恰好同路便越过门槛一同朝停车场走去。

徐丽静处理了这么长时间的家长里短早已成了个比以前更厉害的自来熟,就着这么一小段路和成方阳聊了起来。

成方阳也习惯了出门多交朋友,没一会两人连微信都加上了。

“殡仪服务?”徐丽静看着自己手机里属于成方阳的那一长串昵称【AAA旺芬殡仪服务小成入殓专车追悼一条龙服务可拨号】,“您是殡仪馆工作啊?”

“是啊,”成方阳有些不好意思,每回她加陌生人都有这么一段诧异,大多数人对殡仪馆的工作到底还是有点偏见,但再低头看一眼徐丽静的昵称,这种不好意思变为了发现同道中人的惊喜,因为徐丽静的昵称是【AAA徐律师专业服务免费法律咨询二十四小时在线】,“您是律师啊。”

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

等三人走到了寺外的停车场,这里却只有盛迦的车停在此处。

成方阳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她对这辆大奔很有印象,毕竟是前几天让她升起羡慕之情的梦中情车,更何况盛迦的车并不是本地车牌而是京市的车牌,更显眼些。

不过她也就是多看两眼,没露出什么别的表情。

“咦?成姐你怎么回去啊?”徐丽静说道:“要不要捎一段?”

成方阳摆摆手,“不用,我同事马上就到。”

两人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彩绘商务车便驶来,车头旺芬殡仪馆五个字格外显眼,一个漂移这车就到了三人面前,主驾驶的小王降下车窗冲成方阳说道:“姐快来!钱奶奶不行了,她闺女要我们赶紧去。”

成方阳应了一声,和徐丽静盛迦告了声别就连忙拉开后座的门要上车去。

可一直没说话的盛迦却一把扣住了小王身旁的车窗。

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副驾那个正依靠着车窗边缘,闭目沉睡的青年。

她只露出了小半张侧脸,往日红润的唇泛着点不健康的白,脸侧的碎发盖住了她的眼睛。

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轮廓,盛迦也不会怀疑自己认错。

小王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困惑道:“您有什么事吗?”

盛迦看了一眼面前的车和上面的联系电话与地址,默默松开了手,摇了摇头。

小王见状连忙把车窗摇上,殡仪馆的车立马扬长而去,看得出事态很紧急。

徐丽静也被盛迦的动作吓得懵了懵,因为盛迦的阻挡她并没有看到车窗里的是谁,只奇怪道:“怎么了?”

盛迦沉默片刻才回答:“没事,可以把刚刚那位的微信推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