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四年夏“是初恋。”
林听澄从医院出来已经晚上十二点了。
本来想直接在科室将就一晚,老师怕她连续熬夜身体吃不消,坚持让她回去休息。
外面已然褪去烟火气,成了寂静的夜。
她倦怠地伸了个懒腰,掌心揉了揉后颈,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听澄!”
林听澄被叫住。
她转头看去,何景霖出现在身后,一路小跑到自己身边。
何景霖是她的同班同学。
当初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何景霖位居第二。
在校期间,同学们总觉得两人一直不对付,仿佛都在拼了命地争夺第一。但林听澄觉得他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她的成绩始终都是专业第一,没什么好争抢的。
林听澄眼底略显疲倦,仍笑着打招呼:“你也下班啦。”
何景霖点头,绕到她身侧,将她护在道路里侧。
“回家吗?我送你回去吧。”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听澄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家就在医院附近。”
当初考虑到通勤时间以及医生这个职业的不稳定性,所以在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步行不过十分钟。
“既然这么近,那我更该送你了。”
何景霖笑了笑,语气里带几分玩笑意味。
“不然被老师同学知道,说我几步路都不愿意送下,显得我多不绅士啊。”
林听澄微愣,没再拒绝,礼貌向他道谢。
林听澄在路上没怎么说话,都是何景霖主动开启话题,要么是专业上的问题,要么是病患之间的交流。
她其实不太愿意听,只想好好放松睡觉,但出于礼貌,对他说的话仍耐心回应。
就这样,他们走走路,吹吹风,说说话。
十分钟走到公寓门口,林听澄主动停下脚步。
她没打算让他继续送进去,停在这儿,就可以了。
“今晚谢谢你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何景霖还有话要说,但没拿捏好分寸,直接拽住她的手。
林听澄僵住,本能抽回手。
“抱歉。”
何景霖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逾越,尴尬地收回手,低声道歉。
林听澄笑了笑:“没事,你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刚刚在手术室跟你说的那个聚会,你去吗?”
像是怕被拒绝,他连忙补充。
“都是医院的规培生,你全认识。大家一起出来放松心情,你要一起吗?程敏也在。”
林听澄困到眼睛睁不开,也没认真听他说的话,点头:“我会考虑的。”
何景霖笑了,脸颊露出梨涡。
也终于看出了她的疲倦,没好意思继续耽误她,看着她走进小区,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离开。
但同样目送她离开的,又何止何景霖一人。
右侧的石墙后,沈择屹倚在墙面。
昏暗的路灯直直地扫下,勾勒出他的身影。右腿曲着,左腿笔直站立,西装随意搭在肩头,白色衬衫整齐扎进裤腰间,受伤的右手卷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那么痞拽、那么不羁,可整个人又透出一丝落寞。
沈择屹从医院离开后,没去任何地方。
就守在门口,从十一点到十二点,终于看到林听澄出来,只不过她身边还有别人。
他看着林听澄和那个男人在门口有说有笑,看着那个男人与她并肩同行送她回家,看着他拉住她的手腕试图挽留。
沈择屹觉得很烦躁,烦躁到想要抽根烟。
他没有烟瘾,只有心情差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根。
但心情差到极致的时候,他会连着抽好几根。
林听澄离开的那个暑假,就是如此。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拇指划过轻轻摁下,一簇火苗瞬间燃起。侧过头,举起左手,火苗燃过叼在唇间的烟,烟头发出猩红的光,烟圈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又轻轻叹息,手臂懒懒地垂下。
食指与中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火苗一闪一闪照亮他的左手腕,依稀能看到手腕内侧有一道文身。
不明显。
但如果仔细看,能看清文着一串红色字母——
FirstSnow
周六晚上的聚会,林听澄还是去了。
她原本是不愿意去的,她性格安静,交友慢热,不喜欢这种喧闹的聚会场所,甚至觉得浪费时间。但程敏得知她会考虑聚会的事情,就一直和她撒娇,求她陪陪自己。
她受不住,答应了。
很多时候,林听澄觉得程敏的性格和许早有些相似。
许早活泼开朗、可爱大方、思想独立。
程敏像个小女孩,喜欢撒娇很可爱。
看起来不一样,但她们都同样热烈美好,很愿意主动靠近自己,而她自己是极其被动的人,她需要别人一次次坚定地选择她,一次次主动靠近她,她才会慢慢卸下心防,慢慢接受对方。
所以,她能和许早成为好朋友,能接受程敏的撒娇。
晚上八点,林听澄来到聚会地点。
是一家休闲酒吧,更偏向年轻人放松的静吧。
进去后,发现和自己想象得不一样。
她很少去这些娱乐场所,印象中的酒吧灯光闪烁、音乐躁动刺耳、男男女女一起跃动跳舞。
这里相对安静许多,暖色灯光从吊灯洒落下来,慵懒的音乐混着淡淡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林听澄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学姐这里!”
程敏第一个看到林听澄,连忙招手喊她。
何景霖看到后,积极上去接她:“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答应敏敏了。”
林听澄浅笑,走到他们卡座区时,发现确实都是熟人,没有一个不认识,大方和大家打招呼随后入座。
“师妹,要不和景霖坐一起吧。”
“我们这都是男女混坐,方便等会儿玩游戏。”
说话的是他们师兄,这群规培生里“小组长”般的存在,长得憨憨的,外号小胖。
林听澄没起身,紧贴程敏坐着:“不用了师兄,我就坐这里。”
大家不强求,问林听澄要喝什么。
她不喝酒,点了一杯果汁,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医学生能有什么话题。
除了病患那点事儿再也聊不出其他内容,一会儿讲讲他的规培生活,一会儿再讲讲他的论文研究,没多久就听腻了。
林听澄却觉得很有意思。
如果只是玩游戏喝酒,她反而提不起精神。聊点医学话题,她听得聚精会神,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斜右方有个男人一直盯着她看。
最终,是程敏发现了不对劲。
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耳边嘀咕:“学姐,两点钟方向有个男人一直在看你,我看着好眼熟。”
林听澄闻言,朝着对应方向看去。
这一看,惹得她心脏颤了又颤。
沈择屹一身黑色夹克,独自坐在吧台。
身前放着一杯鸡尾酒,他散漫地侧着身体,掌心撑着脑袋,明晃晃地盯着自己。
隔着较远的距离,混着慵懒的爵士乐。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交汇连接,林听澄的心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说来也奇怪,她回松槐两年了,一次都没遇到沈择屹,偏偏这一周遇上了两次。
“我想起来了!”程敏惊呼,“是不是那位挡刀帅哥啊?”
长得帅就是不一样。
每天接收那么多病人,只有帅哥才能在她脑海里留存住记忆碎片。
林听澄不想否认:“嗯,是他。”
“他怎么也在这儿?”程敏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含糊不清,“他那伤口一周不能碰酒碰辣。”
“你和他说注意事项了吗?”林听澄皱眉。
程敏摇了摇头:“那天你走后,他紧接着也走了,我没来得及说。”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小胖发现她俩单独讲话,以为在说什么秘密话题。
“我在这里看到上次为学姐挡到的那个帅哥了,想着要不要一起喊来玩玩。”
程敏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避讳。
“必须喊啊!”
“那可是见义勇为的好事,救下我们医学院的第一才女,这不得好好感谢!”
小胖猛地拍桌,连忙起身就要和程敏邀请人家。
林听澄匆匆拦下:“算了吧,他也不认识我们,会不自在的。”
何景霖应和:“今天是我们自己人的聚会,不太合适。改日再请帅哥吃饭。”
小胖思虑了会儿觉得有道理。
刚要作罢,程敏一股脑跑过去,大家就看着她和沈择屹说了两句话,成功带着沈择屹来到他们卡座。
林听澄惊住,盯着他看。
他快速扫过众人,在何景霖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后落在林听澄身上,微挑了下眉,坐在何景霖旁边的空位置上,正好与她面对面。
林听澄不敢抬头了,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小胖性格豪迈,主动搭话,开始热场。
“万分感谢帅哥的见义勇为,我们师妹可是我们医学院的才女,受不得一点伤。”
“帅哥怎么称呼?您贵姓?”
沈择屹掀了掀眼皮,懒散道:“沈择屹。”
“沈帅哥做什么的?看起来气质非凡啊。”
小胖继续问。
“律师。”
两个字轻轻落下,周围人一阵唏嘘。
林听澄却很平静,因为她知道沈择屹就该这么优秀。
她颤了下眼睫,不自觉地抬眸看向他。
整个人颓散地倚在沙发上,单手向后撑去,膝盖微叠跷着腿,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截性感的锁骨,依稀能看到脖颈上迭起的青筋。
这哪里是被程敏请来的客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主人般的从容,完全没有丝毫拘谨,仿佛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哎呦,律师好啊!”
“咱们干的这行经常碰到医闹,以后保不准需要沈帅哥的帮忙,咱们碰个杯,就当认识了。”
小胖说着就举起酒杯朝沈择屹碰去。
沈择屹嘴角扬着笑,举杯起身,碰上他的杯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叮”——
林听澄瞬间回神。
抬眼看着沈择屹要将那杯鸡尾酒递到唇边,她几乎不受控地开口:“他受伤了,不能喝酒。”
顷刻,空气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朝林听澄看去,她呼吸乱拍,心跳跟着共鸣。
完全不敢看沈择屹,害怕他忽略自己的存在,害怕他毫不在意那句关心的话。
接着,她听到很轻很闷的笑声。
以及酒杯轻叩桌面的脆响。
她小心翼翼抬眸,正对沈择屹的目光。
他慵懒地陷在沙发里,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颇有几分暧昧气息。
“是是是,受伤了不能喝酒,那帅哥随意。”
小胖说完,自己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热场结束,他们没有再进行医学话题的交流,毕竟沈择屹是外行。
有人提出玩真心话大冒险,小胖作为主持人,在桌上旋转啤酒瓶,头尾指向的两个人接受挑战。
林听澄听到规则,忽然意识到她和沈择屹是面对面。
也就是说,只要酒瓶转到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她都要接受挑战,她和沈择屹是绑在一起的。
心跳倏然开始加速,她暗暗祈祷躲过这一劫。
却不料,第一局就是他们。
周围开始了起哄声。
小胖的眼神游走在他们两人身上,笑得不怀好意:“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真心话。”
林听澄立即抢答。
她了解这群人的。
如果真要选大冒险,保不齐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沈择屹抬睫,强调闲散:“听她的。”
“那我就问一个我比较好奇的事情。”
“沈帅哥长得这么帅,应该不缺桃花,所以一共谈过几个女朋友?”
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声。
几个单身的姑娘憋不住笑,紧紧盯着他。
沈择屹神色暗了些,目光落在始终低头的林听澄身上。
语气沉了沉,透着一丝哑:“没谈过。”
“真的假的?这不可能吧。”
“你这张脸明显就是渣男脸啊,不知道迷了多少妹子,可别说谎啊。”
“帅哥这是真心话,别玩不起啊。”
沈择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懒得解释。
只要该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
林听澄在听到那回答后,浑身僵住,不敢置信。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单身……
那天晚上,他身边的那位女生不是他女朋友……
小胖继续问:“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听澄呼吸一滞。
突然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
沈择屹哂笑:“这是第二个问题。”
“切~没意思啦。”
众人扫了兴,林听澄却松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果汁,慢悠悠喝了一口。
恰好捕捉到林听澄的视线,眉梢看似轻轻一扬,实则带着几分玩味。
小胖见沈择屹如此坦荡,便把话题转向林听澄。
“小林师妹,你呢?”
林听澄自然没有,她正要回答。
身旁的程敏抢着帮她开口:“我知道,学姐谈过一个,高中谈的。”
“高中?没想到师妹看着这么乖,居然早恋啊!”
“是初恋吗?现在还联系吗?”
“好大一个瓜,详细讲来。”
在大家印象中,林听澄就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
不会早恋,不会违纪,没想到居然在高中谈过恋爱,像是吃到了大瓜,所有人都在等着八卦。
林听澄说不出话,只是下意识瞟了一眼沈择屹。
谁知,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视线。
他挑着眉,勾着唇,神色晦暗不明,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程敏以为林听澄是害羞不好意思说,再次揽下主动权。
“学姐之前和我说过,是初恋,还是她同——”
话没说完,林听澄捂住了程敏的嘴。
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懂了,不再说话。
场面一度尴尬,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儿。
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潮涌动。
林听澄有些坐不住,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再出来时,她撞见沈择屹倚在旁边的墙上,灯光照在他身上,投出一片阴影。她强装镇定,目光平视前方,平静地从他面前擦肩而过。
却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被他抬手扣住手腕。
男人温热的指腹攀上自己的肌肤,轻轻摩挲了下,像在确认什么,随即用力握紧。
林听澄身体颤了颤。
仿佛电流窜上她的脊背,阵阵酥麻,让她双腿发软。
紧接着。
耳边传来低沉又克制的声音,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
“你高中谈过?还是初恋?”
她没回答,耳根悄然染上一抹粉。
沈择屹轻轻地笑了,笑得那么痞。
“我怎么不知道?跟我介绍下呗。”
第32章 二四年夏十指相贴
林听澄心虚,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回答。
其实这件事是个误会。
和程敏刚认识的时候,她和许早一样,喜欢黏着自己。
后来相处久了,她说自己总是待在图书馆学习太安静了,要介绍几个人品好长得帅的男生认识。
林听澄自然拒绝了,她没有恋爱的想法。
程敏没放弃,说像她这样漂亮又优秀的人就该早点找对象,不然毕业后忙着工作没时间恋爱,容易被渣男骗。
有好几次,她在林听澄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把男生约出来见面,林听澄没办法,就说自己有一个忘不掉的初恋。
程敏一听,好奇了,缠着她问初恋的故事。
林听澄索性介绍了她的初
恋,讲述了他们的故事,她说——
“我高中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是我的同桌,也是初恋。”
“那会儿的我性格懦弱,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下意识逃避;敏感拧巴,会陷入无限的低情绪与内耗中;回避感情,对喜欢的人会产生不配得感,想要后退、想要离开……总之,我很差劲,差劲到我都讨厌我自己。”
“但是,我的初恋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懂我的脆弱与敏感,会在我自我否定时,告诉我‘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懂我的拧巴与回避,温柔引导我,让我对他打开心扉。他看见我掉眼泪的模样,见过我的狼狈与不堪,却仍然站在我身边帮我擦掉眼泪,问我疼不疼。”
程敏问:“后来呢。”
林听澄眼睛湿润了。
每次回忆起沈择屹,她总是很想哭。
她仰头看着外面的淅淅沥沥小雨,声音很轻。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
“我把他弄丢了。”
林听澄没有讲得很仔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
但在她心中,沈择屹是如同她初恋般的存在,是她无法忘记的初恋。
在那之后,程敏再也没有提过帮她找对象的事情。
因为,这样的初恋,没有人能忘记。
卫生间的走廊,人来人往。
沈择屹拉着她往墙边站,身体挡在她身前,像是怕她再次逃跑,扣住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和以前一样漂亮,没有一点变化。
柔顺的长发静静地垂在双肩,肌肤白皙无瑕,五官精致立体,没有化妆只涂了润唇膏,饱满的唇形透着亮晶晶的粉。
他喉结滚动,语气慵懒,又问了一遍。
“嗯?和谁谈的?”
林听澄回不上这个问题。
她不喜欢这种压迫感,不喜欢这种质问感,她试图从他掌心挣脱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沈择屹,能不能松开手,你弄疼我了。”
“这会儿知道我叫什么了?”
沈择屹没松开,力度轻了许多,语气漫不经心。
“不装不认识了?”
林听澄觉得委屈,不愿抬头也不愿看他。
声音清冷,带着淡淡的鼻音:“明明是你先说的,我们没关系。”
沈择屹笑了,他往前一步,俯下身注视她。
长睫轻扫,眉眼间带着冷感,一字一句反问她。
“难道不是么。”
“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听澄的心一怔,眼底涌上一阵酸涩。
后背彻底撑在墙上,扯着衣摆死死攥在手心里。
嗯。
他们确实没关系。
“同学?同学这个身份在我这儿就是陌生人。”
“朋友?这七年,你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能算朋友吗?”
“还是前任?可你当时拒绝了我的表白。”
他话语里满是戾气,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将她困在他的双臂之间,无路可逃。
林听澄忍着泪,忍着发颤的身体,将汹涌的情绪咽回心底。
良久,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
“沈择屹,你好像变了。”
之前的他不会这样。
不会这么咄咄逼人、不会这么压迫自己,更不会对自己有一点点凶狠的语气。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飘落。
可落在沈择屹心里,宛如千斤重。
沈择屹愣了半秒,气势弱了下去,声音低哑。
“林听澄。”
“我高中就和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向来不是什么规矩的人。
骨子里桀骜不驯、野性难扼,有反差的阴暗面、有无形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根本不是表面那样的温柔。
林听澄像是被逼急了,瞬间抬头,顾不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是的,你之前那么温柔,那么……”
那么喜欢我。
林听澄不敢说了。
她知道,他的喜欢消失了,自己已经不配被他喜欢。
现在的他,大概要恨死自己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择屹压制着情绪,声音极其隐忍。
“当初你丢下我一走了之,七年了没有一点消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如当初地对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是——”
沈择屹突然停了下来,最后几个字似乎难以启齿。
他声音很轻很哑,透着落寞。
“还是喜欢你……”
林听澄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底打转。
她拼命地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低声道歉:“对不起。”
是她对不起他,所以她不敢对他有任何奢求。
恨也罢,不再相见也罢。
她,全认。
沈择屹看见她眼底的泪,瞬间慌了,松开扣住她的手。
眼底缱绻着温柔与急切,声音低柔:“哭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擦眼泪,可手臂悬在空中,停留在她的身前那刻,他又顿住。
他是以什么身份帮她擦去眼泪。
泪水凝聚成泪珠,只要她轻轻眨下眼,眼泪就会坠落。
可林听澄还是和以前一样。
倔强得撑着泪,没在他面前掉落。
她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
转身,从他身侧绕过离开。
沈择屹独自站在原地,刚才的轻狂与高傲掉落一地。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挺直的背慢慢颓下,喉咙似乎被掐住,他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她瘦了好多。
这些年,她是不是过得一点也不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卡座。
沈择屹眉间紧皱,一身寒气,冷傲到让人不敢接近。
林听澄红着眼,嘴角强挤出笑,整个人像是被蒙上一层阴霾。
很奇怪,明明都说不认识。
可两人之间的眼神举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家能看出这两人的不对劲,但谁也不敢问。
小胖最先出来打圆场,手里拿着一组扑克牌。
“人都回来了,那我们进行第二个游戏。”
“国王游戏知道的吧?规则稍微改动一下,一组扑克按人数取出八张牌,其中有大王和小王牌,抽中大小王的两位进行互动游戏。”
“大家没问题吧?”
林听澄还没脱离刚刚的低气压,脑袋嗡嗡作响,想也没想直接点头。
第一局开始,小胖仍是主持人。
抽到大小王的两位是女生,小胖没有为难,让她们手拉手做了五个深蹲。
第二局,抽到大小王是一男一女。
大家开始起哄,小胖提出,让男生公主抱女生做五个深蹲。
林听澄倏然愣住,意识到这个游戏不适合自己。
她不喜欢玩这种和异性有肢体接触的游戏,有点犯难,想着下局结束,找个理由先离开。
偏偏不巧,下一局她抽到了小王牌。
“这局谁是大小王啊?”小胖问。
林听澄纠结地举手:“我是小王。”
沈择屹僵住。
他看了自己的牌,数字7。随即抬睫,视线落在林听澄身上。
“谁是大王?”小胖继续问。
沈择屹身旁传来一些动静。
何景霖脸上漾着灿烂的笑,举起手里的牌:“我是大王牌。”
沈择屹朝他瞥了一眼,神色晦暗。
哦,那天送林听澄回家的男生。
他走进卡座后,看向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座的所有人使了个眼色,传来低低的嬉笑声。
林听澄不解,她不是很想玩,但答应了参加,又不能临时反悔,只希望互动简单点。
但她不知道。
这个聚会就是何景霖组的局,这些人都是他叫来撑场面的,所有男生都知道何景霖的心意,只有林听澄被蒙在鼓里。
小胖清了清嗓子。
“没想
到啊,竟然是咱们医学院的两巨头啊。”
“在学校时就看你俩争第一,现在也是让你俩碰上了,那我得好好想个互动。”
周围一片笑声,林听澄沉默不语。
“知道我们林师妹不喜欢这些游戏,我就来个简单的。”
“两人十指相贴,记住是一根一根贴,最后贴住十秒钟。”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一阵起哄声。
林听澄呆滞在原地,茫然地抬眼,扫过对面。
何景霖面带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沈择屹端着酒杯,晃着里面的果汁,眼底渗出寒意,惹得林听澄瞬间收回视线。
像是和谁较劲儿,她点头应下:“可以。”
余光里,她瞥见沈择屹晃酒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大家纷纷凑上来,围着林听澄和何景霖。
何景霖激动得收不住笑,他原以为林听澄会拒绝,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直接,简直是意外惊喜。
“那我们就开始吧。”
小胖主持人尽职尽责,开始催进度。
何景霖作为男生,自然主动些。
他第一时间伸出手,还没来得及靠近林听澄,一杯果汁从上至下淋湿他的手和衣袖。
何景霖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后再站起来将那只手移到旁边,手掌和半截衣袖已经被淋得湿透。
沈择屹淡淡抬睫,扫了他一眼:“抱歉,手没拿稳。”
满不在乎的语气,不放在眼里的漠然。
给人一种过于危险的感觉。
气温下降了几度,周围人出来调节气氛。
“没事没事,清理一下就好了。”
“是啊,谁还没个手抖,医生都有手不稳的时候呢。”
“小何去卫生间清理一下吧,我们等你回来。”
何景霖没说话,也没挂脸,走进卫生间清理。
五分钟后,他卷着衣袖回来。
这次,他换了一只手,和林听澄十指相贴。
当他将手伸到桌面,等待林听澄靠近时,林听澄却突然不想了。
不,是她一直都不想。
最先答应和他互动游戏是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劲儿,拉着和她较劲。现在,她平稳了情绪,知道自己不该意气用事。
可是,游戏已经开始,她没有回头路。
她犹豫地伸出手,手肘落在桌面,她该往前伸去,可她不想再往前靠近。
所以人都在满怀期待地看他们十指相贴。
下一秒,第二杯果汁倾洒而下,淋湿何景霖另一只手。
空气似乎凝固住了。
所有人不知所措,这也是意外?
何景霖这次真的生气了。
直接起身吼叫:“你什么意思?看我不爽?”
“抱歉,刚刚有人撞了我的手臂。”
沈择屹轻笑,礼貌中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
而坐在他另一侧的男生无辜地眨了眨眼。
何景霖碍着周围人都在看,忍下了脾气,再次返回卫生间清理。
这个时间里,林听澄拿起桌上的酒,往杯子里连倒三杯。
没有一丝犹豫,一饮而尽。
喝完,酒杯落在桌面。
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可语气明显透着疏离。
“抱歉,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我自罚三杯。”
“该A多少钱回头告诉我就行,大家玩得开心。”
话音落下,林听澄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拿着包离开。
大家愣在原地,这是他们第一次看林听澄冷脸,忽然意识到,他们是不是玩得有些过了。
林听澄从酒吧出来,有种终于喘上气的感觉。
可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本就糟糕的心情在此刻变得更加难受。
她拿出手机打车,以为雨天需要等很久。
出乎意料的,有个附近的司机接单,距离自己只有九百多米,五分钟就能到。
她扫了一眼车牌号和汽车颜色,开始放空大脑。
直到对面马路停下一辆黑色汽车,林听澄回神,意识到自己打的车到了,拿着包跑过去。
因为是反方向,汽车只能停在对面。
林听澄一路跑过去,淋了不少雨,
到达对面后,也顾不上看后面的车牌号码,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你好,尾号4768。”
她一边报手机尾号,一边往驾驶位瞄了一眼,看到了方向盘中间的汽车标志。
愣住,迈巴赫?
正忙着整理头发的林听澄彻底僵住,这是迈巴赫?
现在出租车都开迈巴赫接单了吗?
林听澄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她缓缓抬头,对上“司机”的眼神,看清了他的面容。
沈择屹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撑在车窗边。
眉尾稍挑,神色散漫,看向她的眼神透着混不痞的不羁感,像是在问她:
——我是你的司机?
窗外雨水不断,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上,炸出层层火花。
雨水模糊了玻璃,倒映出两人的模样,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清晰。
林听澄不知道自己发愣了多久。
直到后面响起鸣笛声,她才渐渐回神。
她慌张打开手机,看着停留在屏幕上的打车页面,上面显示的信息是:黑色大众78z45
这时候发来一条信息:
——您的司机已经到达。
林听澄抬头,一辆黑色汽车从身旁驶过,停在他们的正前方,而汽车车牌是:78z45。
那一刻,她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低声:“抱歉,上错车了。”
随即,抬手就要拉开车门。
沈择屹没说话。
搭在车窗上的手自然垂下,按下“锁车”键,车内传来一声“啪嗒”。
林听澄的手刚落在把手上。
用力拉了拉,车门无法打开,她下意识想找沈择屹开门。
紧接着。
她听到旁边的男人懒洋洋地开口,清冽的声音透着一丝哑:“去哪?”
第33章 二四年夏他是不是在追你
一个小时前。
林听澄和沈择屹在卫生间门口闹得十分不愉快。
一个小时后。
林听澄坐进了沈择屹的迈巴赫。
她沉了沉呼吸,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我打了车,就在外面。”
沈择屹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懒懒掀起眼皮,往窗外探了一眼:“车呢,在哪?”
“就是前面那辆。”
林听澄说完,下意识看向外面。
不知何时那辆黑色汽车已经离开,前面空空如也。
她愣住,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订单已经被取消,因为自己迟迟没有上车。
空气安静了下来。
沈择屹神色平静,发动汽车,往前行驶。
林听澄默默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系上安全带:“谢谢,送到医院就好。”
她原本没打算坐他的车。
她是准备重新打车的,没想到他直接发动汽车,不给自己下车的时间,纵使她心里不愿意,毕竟刚刚闹得那么不愉快,但也不会无理取闹地强制他把自己放下来。
“加班?”沈择屹问。
“不是,住在医院附近。”
林听澄变得拘谨起来,整个人蜷缩着坐,双手静静搭在膝盖上,不再整理湿漉漉的头发。
听到这个回答,沈择屹喉间发涩。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麻烦自己。
宁愿冒着雨从医院跑回家,也不愿麻烦自己把她送到家门口。
沈择屹往她那边探了一眼。
她今天穿的连衣裙,长度及膝。坐下时,裙摆缩了一截,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刚刚在外面淋了雨,单薄的衣料早已被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她并拢双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角,看起来不太自在。
收回视线,他按着温度键,调节车内的温度。
继而,身体往右后侧倾斜,伸出手臂,从后排拿过一条毛毯,递到她身前。
“擦擦身上的雨水。”
林听澄正看着窗外景色发愣,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仿佛又回到那
个夏天。
但她知道,不可能了。
她低头,没有接过毛毯:“谢谢,不用了。”
沈择屹喉结滚动:“会弄湿我的车椅。”
林听澄心底蓦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垂眸看着座位上晕开的水渍,突然很想问他——
既然这么在意她身上的雨水会弄脏车椅,那为什么还要送她回去……
可是,她不敢问。
她害怕他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最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抱歉,我会清理干净的。”
沈择屹单手握紧了方向盘,薄唇抿了又抿。
余光里,他瞥见女孩用毛毯擦着头发,清理身上的雨水,最后认真地擦着车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遗漏的地方。
沈择屹看着她这般举动,心里一阵烦躁。
他能感觉到,他们又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她对自己重新关上了心门,落锁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痛。
高中,他一腔热血、奋不顾身地砸开一丝缝隙。
如今再次回到原点。
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心门,他发觉自己好像缺失了曾经的勇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这扇门。
他害怕自己义无反顾地靠近,会再次失去她。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安静的氛围和酒精的驱使,让林听澄觉得浑身难受,脑袋昏沉,想要睡觉。
她不会喝酒,今天是第一次喝酒。
酒劲儿慢慢上来后,她整个人就陷了进去,最终抵不住困意,决定小眯一会儿。
她估算了大概的路程时间,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钟,这样不用担心自己睡过头。
没一会儿,林听澄睡着了。
脑袋歪在一边,潮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沈择屹听到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在心底缓缓漾开。他关闭音乐,帮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遮住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
这一路,畅通无阻。
他渴望,永远都这样。
沈择屹直接把汽车开到了她的小区门口。
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她脸颊,指腹很轻很柔地抚过她的肌肤,勾住那抹秀发撩到她的耳后。
倏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就在要响铃震动时,沈择屹及时关掉了闹钟。
他俯身,手臂从林听澄身侧绕过,靠近她身体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很好闻。他掌心落在她的座椅侧边,帮她按下座椅调节按钮,调节到合适的高度,确保她睡得舒适。
之后,他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工作,没再打扰。
外面雨势渐小,车内安安静静。
林听澄很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觉了,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沈择屹读了同一所大学,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很幸福很甜蜜,直到被汽车鸣笛声惊醒。
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沈择屹。
他戴着耳机敲着键盘,专注认真,似乎是察觉到身旁的目光,他动作停住,转头看向她,语调些许漫不经心:“醒了?”
猝不及防,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林听澄低下头,收回视线。
“我订了闹钟,但不知道怎么没响。”
不仅闹钟没响,她还睡了近两个小时。
林听澄慌慌张张,拿着包和手机就要下车。
看到窗外是熟悉的小区时,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不知道。”
沈择屹下意识躲避她的眼神,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里刚好有停车位,方便停车。”
林听澄没多想,急匆匆打开门。
沈择屹给她递过来一把雨伞,神色晦暗,语气低缓:“撑着,别淋雨。”
林听澄心脏触动了一下,接过雨伞。
又倏然想起他之前那句“会弄脏我的椅子”,她拿起座位上的毛毯,抱在怀里。
“我清洗完还给你。”
“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林听澄发誓,对此别无它法。
只是想把雨伞和毛毯归还给他,不想欠他。
沈择屹缓缓抬睫,像是和她确认什么。
嘴角勾着一抹笑,意味深长:“你不是有我微信么?”
空气骤然陷入安静,明明变小的雨势仿佛又大了许多。
啪嗒——啪嗒
重重地砸在林听澄心间,让她说不出话。
却听见沈择屹轻轻笑了一声,拖腔带调。
“啊,差点忘了,你早就把我删了。”
他们分开的那一天。
林听澄删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除了许早。
之后,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了松槐,像是人间蒸发。
沈择屹联系不上她,也找不到她,几乎快要疯掉。
这次,他们重新加上微信。
沈择屹的头像和昵称都没有变,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仿佛他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了个性签名。
他之前的朋友圈没有任何的文字签名,如今里面多出了五个字:
——我抓不住你。
林听澄撑着伞走在雨夜里。
脚步很慢,直到她彻底走进小区,听见汽车的启动声,以及车轮滚过雨水的声音,开始加快脚步。
她刚到家,便收到程敏发来的消息。
程敏:【学姐,你到家了吗?】
cc:【到了。】
林听澄发完,觉得今晚中途离开似乎不太好,又发了一条信息。
cc:【我离开后,没扫大家的兴致吧?】
程敏:【没有,我们也玩累了,没过多久就散了。】
cc:【那就好,需要A多少钱?我微信转给师兄吗?】
程敏:【不用,今晚所有的消费都是沈帅哥付的钱。】
林听澄刚拿过睡衣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
正要脱衣服,看到程敏发来的信息,她愣住。
cc:【沈择屹付的?】
程敏:【是的,你离开后,沈帅哥也跟着离开了,主动结了账。对啦,他还单独给何师兄发了一个红包,表示淋湿他衣服的补偿。】
他是这样的,体面又大方。
林听澄没有再回消息,脱了衣服进了浴室洗澡。
程敏又发了三条信息,她没看见。
程敏:【学姐,你和沈帅哥真的不认识吗?】
程敏:【他离开前,对我们说,让我们平时多照顾你,别太累。】
程敏:【学姐,我感觉他很在意你哎,是不是在追你啊。】
发完这些,不到一分钟,程敏通通撤回。
她觉得自己不该过问这些私事。
今天在聚会上,自己擅自作主地替她说了关于她初恋的事情,觉得很抱歉。
所以,最后发了一条晚安作为收尾。
林听澄洗澡完后,看到了程敏三条撤回的消息,没在意,跟她说了声晚安。
随后给沈择屹发了微信转账,一共一千块。
她解释:
【谢谢你送我回家,但我不能白坐你的车,就按照打车价格三十块来算吧。然后也不好意思让你承担我们聚会的消费,我不知道多少钱,就先转一千给你,少了你告诉我,我再补。谢谢。】
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用词准确,礼貌客气。
她确认无误后,发了过去。
谁知道,沈择屹给她回了一个“点赞”的大拇指。
林听澄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夸自己大方吗?
可是他也没收那笔转账啊。
沈择屹没有再回消息,林听澄没有再发。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这个表情之上。
之后,林听澄的工作和生活回到正轨。
她没有再碰到沈择屹,也没有和他联系,她每天的工作实在太忙,忙到忘记归还沈择屹的雨伞和毛毯。
周五晚上七点,她跟完手术,正准备下班回家。
发现沈择屹在两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手机里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1:【你是不是忘了我的雨伞?这都快半个月了。】
嗓音很低沉,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林听澄边收拾东西边打字回消息。
cc:【抱歉,这两天太忙了,我马上给你送过去,给我个定位吧。】
沈择屹秒回,发送实时定位。
林听澄先回了趟家,收拾好雨伞和毛毯,打车去他家。
他已经不住在之前的城北高奢别墅里了,不过这里依旧豪华气派,是个平层别墅,前面带花园,后面带泳池。
林听澄站在门口,深呼吸后,按响了门铃。
过了几秒,门打开。
沈择屹穿着居家睡衣懒懒散散地开门,头发略显凌乱,像是刚睡醒,整个人倚着门板强撑站立。
林听澄站在门口,没打算要进去。
直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脸上略显歉意:“不好意思,耽误了这么久。毯子已经清洗干净了。”
沈择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指,林听澄敏锐感知到他的体温有些高。
她抬头,注视着他的脸。
这才注意到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整个人颓靡不堪,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倦怠的绵长。
兴许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她下意识问:“你是生病了吗?”
沈择屹盯着她看,长睫扫下轻轻眨了眨,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声音嘶哑:“没有。”
林听澄半信半疑:“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择屹没回答问题,只是问她:“要进来么?”
林听澄原本打算送完东西就离开,不会多停留。
她盯着他,和他再三确认没有生病后,选择离开。
可走到院外,她的脚步停下。
像是在纠结什么,她叹了一口气,原路折回。
她还是放心不下。
林听澄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里想了几句说辞。
——嗯,我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去医院看看?
——感觉你的样子像发烧,我是医生,方便我摸摸你的额头吗?
——沈择屹,你刚刚问我要不要进去,我反悔了,我想进去。
林听澄犹豫不决,在考虑哪个说辞更合适,不会显得自己是刻意纠缠他,倏然,她面前那扇大门自动打开了。
沈择屹站在门口看着她,还是刚才那副疲倦的模样。
林听澄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想到什么说什么。
“沈择屹,我现在还能进去吗?”
“我觉得你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想……”
话没说完,沈择屹整个人往她身上倒去。
第34章 二四年夏喜欢就该纠缠
林听澄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身体,却抵不过男人的重量直接压到自己身上。
她愣了几秒,似乎在接受这个亲密的距离。
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沈择屹?”
身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脑袋无力地低靠在她的肩头,头发无意蹭着她的肌肤,勾起一阵酥痒,发热的脸颊紧贴脖颈,灼热的呼吸侵袭而来,林听澄久违地感受到那道熟悉的薄荷气息正萦绕在她的鼻尖。
以及,他身上异常的体温正隔着单薄的衣衫传递给自己。
他是真的生病了。
林听澄右手环住他结实的腰肢,左手扶着他的胳膊。
顾不上关门,一路跌跌撞撞地把他扶进家里,环顾四周,扶着他奔向客厅的沙发。
林听澄很轻,身高一米六六,体重刚过九十斤。
完全撑不住沈择屹一米八八的身材,艰难地扶着他倒在沙发上时,连带着自己的身体跟着摔倒下去。
猝不及防,脑袋撞在他的胸膛上,右手被他压在身后,左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他右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烫得她指尖发颤。
——砰、砰、砰。
一时之间,林听澄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如此震颤耳膜。
她情不自禁地红了脸,瞬间从他身上起来。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恢复正常,随即俯身伸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两人的肌肤直接触碰,传递着冰与火的温差。
她忽然想起,刚刚在门口,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他非常肯定地告诉自己,没有生病。
林听澄心头蓦地一软。
怎么连自己生病都不知道……
她打开手机,快速下单了退烧药和冰敷贴。在等待配送的间隙里,她在卫生间找了一条毛巾,冷水浸湿再挤干,一遍遍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直到外卖小哥送来药物,她先测量了下温度:38.6度。
松了一口气,撕开冰敷贴敷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倒了一杯水喂他吃退烧药。
林听澄侧过身半坐在沙发上,一手费力地扶起他的上身,将他身体倚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笨拙地捏着退烧药,小心翼翼地往他唇边送,可他唇瓣紧闭,退烧药根本无法入口。
林听澄犹豫,她想掰开他的唇,把药放进去,可她不敢触碰,指尖始终悬在他的唇上。
她轻颤睫毛,目光落下他的脸上。
浓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鼻梁高挺,薄唇粉润,这张脸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让人陷入进去。
算了,特殊情况管不了那么多。
林听澄手指落下,抚过他的唇,轻轻往下扯了一点,另一只手迅速把药放进去,拿着杯子喂他喝水。
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抗拒,几乎是配合地将药吃了进去。
林听澄这才放心。
虽然她是医生,知道怎么照顾病人。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喜欢的人,总害怕自己没有照顾好他。
所以她一直待在客厅,每一分每一秒都陪在他身边。
明明她很累。
明明她已经工作加班了一个星期。
她仍强撑着困意与疲倦在他家待到了晚上十一点,确认他的温度降了下来,才彻底放心。
林听澄艰难地站起来,小腿涌上一阵酥麻。
她站在原地不动,借此放松舒缓,也才有心思观察起这个屋子,视线从左往右扫过,装修精简却不失贵气,家具和摆件奢华精致,整个屋子都透着价值不菲的气息,但无法掩盖这个家没有一点生活的气息。
忽然,余光瞥见茶几边缘的烟灰缸。
林听澄神色顿住,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她记得,他高中不抽烟,甚至是讨厌抽烟。
现在,他抽烟了,也喝酒了。
林听澄心脏传来绵延的痛
她转身,看着沈择屹,他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一丝成熟。
林听澄没忍住,俯下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手指划过他的肌肤,缓缓掠到他的指尖,她想起他们在学校天台拉钩的那一幕,情不自禁地用指尖勾缠着他的手指,指腹缱绻地摩挲着他的肌肤。
“沈择屹。”
她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哽咽。
“你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林听澄鼻子一酸,内心的愧疚侵袭而来。
她低着头,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就在指尖彻底抽离的那一刻,沈择屹反拉住她的手,紧紧扣着她的掌心。
“别走。”
这两个字轻得如同羽毛飘落在湖面,荡不起一点涟漪。
却在林听澄耳畔激起无数的水花,低哑的嗓音带着磁性的颗粒感,一点一点渗进她心底最柔软的缝隙。
林听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呼吸的急促。
她僵硬地抬头看去,沈择屹轻颤着长睫,睁开了眼看着自己。
那一瞬,林听澄只想逃。
她慌张地挣脱开他的掌心,像是害怕什么,像是逃避什么,拿着包和手机直接跑了出去。
直到燥热的风扑面袭来。
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了很久很久。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已经快要十二点。
打开门的那一刻,许早惊喜地出现在家里,林听澄没忍住,冲过去抱住她哭了起来。
许早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以为她是遇到什么事情,一边抱着她一边安慰道:“怎么了?谁欺负我的宝贝了?我帮你教训他!”
林听澄情绪有些崩溃,哭得停不下来。
许早抱着她干着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这几年她过得很不好。
她是林听澄列表里唯一留下的好友。
这几年里,她们一直保持微信联系,但也只是联系,没有见过面。
林听澄不愿意告诉她自己在哪里,也不愿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只是拜托她,别把她的存在告诉沈择屹。
直到2022年,林听澄因为规培重新回到松槐。
她们两人正式联系上。
许早这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她独自在松榆读大学,独自兼职挣学费,独自做了胃穿孔手术。
要多努力才能让她独自在陌生的城市生存下去。
要多辛苦才能挣到七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要多坚强才能独自做完手术,照顾自己的身体。
这些年,她过得有多苦,许早无法想象。
林听澄哭完,情绪缓和了一些。
她轻轻抽泣,声音夹杂着浓厚的鼻音:“早早,我和沈择屹见面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许早怔怔地看着她。
沈择屹这些年没少向她打听林听澄的事情。
她答应了林听澄不会告诉他,她信守承诺,没有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只知道林听澄还活着,其他的一概不知。
而且,她和沈择屹关系很浅层。
她是单纯和邬戾关系好,而邬戾和沈择屹玩得好,所以她才和沈择屹有了一点联系。
后来,她和邬戾关系闹僵了。
好吧,其实是表白被拒,她过于伤心,直接断了他和沈择屹的关系。
许早见她情绪稳定了下来,给她拿着纸擦眼泪,试探性问她:“你们……他和你生气了?”
林听澄摇了摇头,语气意外的平静:“是恨透我了。”
毕竟当年是她决绝地推开了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样的离别,任谁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他们曾经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喜欢对方。
而她亲手拿起了刀,刺在他的心上,那么痛。
许早给她倒了一杯水,摸了摸她的脸颊。
“不会的,沈择屹当初那么喜欢你,怎么会恨你。”
“他对你的喜欢,我们都看在眼里,班里人早把你俩当成一对了。”
林听澄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会懂的。
喜欢一个人到极致,是真的会恨。
当初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恨。
只有爱过,才会有恨的存在。
两人静静地窝在沙发上,许早抱着林听澄安抚她的情绪,林听澄乖巧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过了许久,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
“早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好想逃。”
她本质上还是那个很懦弱的人。
原以为高中的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遇到沈择屹,埋藏在心底的回避与怯懦又滋生出来,仿佛又回到从前那样。
沈择屹醒来时,是凌晨三点。
客厅的灯亮得他刺眼,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邬戾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他有一瞬的愣神。
像是寻找什么,在周围看了又看,最后只在茶几上看到一杯水。
沈择屹后知后觉,是自己的梦。
在梦里,他看见林听澄拉着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叫喊他的名字。
他记得,他们曾经拉钩的誓言。
只要当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他会主动来找她,永远。
所以他极力想要突破梦境,去拉她的手,给予她回应。
让她别走,可是她还是走了。
梦停在这里,他又陷入一片黑暗。
邬戾朝他瞥了眼,见他坐起来,随口道:“醒了?兄弟。”
“你怎么在这儿?”
沈择屹语气透着不耐烦。
邬戾扔下手机,质问他。
“你还好意思问我?
“约了今晚喝酒,关键时候联系不上,我还以为你又和暑假一样……”
邬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空气蓦然凝固,时间仿佛倒流到高考完的暑假。
沈择屹沉浸在林听澄消失的痛苦里,发了疯的到处寻找她。
他问遍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他连续蹲在她家门口好几天,都没有看到她的出现。
他去了云榕,站在云菱江一天又一天,也没有碰到熟悉的身影。
她像阵风,看不到、抓不到,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可是却无法消失在他的记忆里,整日整夜地折磨他。
他学会了喝酒和抽烟发泄情绪,彻夜买醉,最终导致急性肠炎。
多亏邬戾发现得及时,捡回一条命。
——呲拉。
一听啤酒被打开,沈择屹正要喝,被邬戾一把夺去。
“你疯了?发烧还喝酒。”
邬戾拿过来后,自己喝了起来。
“我发烧了?”
沈择屹反问,他真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
邬戾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退烧药和温度枪,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然这个退烧药是我吃的?”
随后,又拿温度枪对着他额头量了一下,嘀咕着:“36.9度,退烧了。”
沈择屹终于意识到什么。
低着头在地毯上仔细看了一遍,在靠近沙发角落的位置,发现了一根黑色发圈。
在他印象里,林听澄送完东西就离开了,没有进屋。
那家里怎么会有发圈?
除非,不是梦。
沈择屹神色暗了些:“你来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吗?”
“不然呢。”
邬戾觉得他莫名其妙的。
发了个烧,脑子都糊涂了,亏他还是不败诉的大律师。
沈择屹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尤为缓慢:“她回来了。”
“谁?”邬戾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全都喷出来,“林妹妹……回来了?”
沈择屹没回答,他这般状态足以说明。
邬戾放下啤酒,往他那边坐近了一些,问道:“她怎么样?和以前一样吗?”
沈择屹点头。
“唉,想当初全班人都那么看好你们。”
“没想到你们就这么分开了,林妹妹还走的这么彻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其实,沈择屹向林听澄表白被拒的事情,没人知道。
在他们看来,已经默认他俩是恋爱的关系了,只不过碍着学生的身份,不能公开。
沈择屹也曾这样以为。
以为他们毕业就能在一起,他满怀期待的告白,最后换来她的全然否定。
他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自己的问题和她的回答。
——她一直在计划怎么从自己身边离开。
——她从未把自己考虑进她的世界。
——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全是谎言。
——她对自己,没有一点心动和喜欢。
最后一个回答,最为心痛。
沈择屹甚至陷入自我怀疑,自己真的不招她喜欢吗?她就这么想要离开自己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择屹也不知道,就是很突然地被她丢下了。
邬戾叹了一口气,知道问不出答案,不纠结了。
换了个问题:“那你现在还和她生气吗?恨她当初走得那么彻底?”
沈择屹眉间轻皱,思绪渐渐飘走。
什么是生气,什么又是恨。
气她当初走得决绝。
气她这七年没有一点消息。
恨她对自己没有一点喜欢。
恨她和自己的结局不该如此。
沈择屹想,如果是这样。
那自己是生气的,是有恨意的。
可是当她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怨与恨根本
不存在。
他从未生气过,更没有恨过。
重逢后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手,他还是那么喜欢她。
人生这么短,喜欢,就该纠缠。
第35章 二四年夏“刚刚那个,你的追求者?”……
沈择屹当即产生了想给林听澄发消息的冲动,但理智压制了冲动。
现在太晚了,不合适。
邬戾见他状态不佳,没有再多停留。
反正他只是想确认沈择屹是否还活着,既然已经看到了,他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见你没事,我走了啊。”
邬戾刚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有件事问你一下,下个月萧捷结婚,你去吗?”
沈择屹脱口而出:“萧捷是谁?”
邬戾后背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胸,面露无语。
“咱班物理课代表啊。”
“我真是服了你的记性,你法硕毕业,背得下那么多法律条文,结果一个高中同学都记不住?”
“为什么要记住?”
沈择屹反问他,这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
邬戾勾着唇,不忘调侃一句:“也是,你满脑子都是林妹妹。”
沈择屹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邬戾叹了一口气,腔调正经了起来:“人家特意叮嘱我喊你,你要有空就去吃个饭,好歹同学一场。”
沈择屹没说话。
似乎在回忆萧捷长什么样,可惜没记起来,他懒懒开口:“没印象了,你到时候帮我随个礼,我就不去了。”
“沈大少爷准备随多少礼?”邬戾笑。
沈择屹淡淡开口:“一千吧,够吗?”
邬戾吓得一身冷汗,忍不住吐槽。
“你还真是有钱。”
“你都对人家没印象了,还给一千的红包,够大方。”
话音落下,他像是想到什么,笑得蔫坏。
“如果我告诉你,他结婚对象是咱班的语文课代表,你是不是还得随两千?”
沈择屹顿了一瞬,一本正经:“那确实该随两千。”
他对语文课代表有点印象,但只是对这个头衔有印象,长什么样一点都不记得。
他只是记得,林听澄有半学期是和语文课代表做的同桌,而他成了“望妻石”,日日望着她的背影。
邬戾啧啧了两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离开了。
沈择屹思绪彻底放空,在沙发上坐到早上七点。
继而,将那根黑色发圈放进卧室抽屉里的磨砂礼盒中。
里面除了黑色发圈,还放着那根熟悉的红绳和几张照片,都是和林听澄有关。
第一张照片。
是沈择屹约她去自习室学习,他偷拍下她认真写作业的照片。
第二张照片。
是沈择屹为救她擦伤了手背,他偷拍下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的照片。
第三张照片。
是沈择屹送她回家,担心她挨打,让她拍个照片给自己检查,于是她乖乖地拍下了第一张仅他可见的自拍照。
第四张照片。
是沈择屹陪她过生日,送了一束鲜花,担心她带回家误被父母认为早恋挨打,于是她听话地拍下了第二张仅他可见的自拍照。
第五张照片。
是高考前夕,学校安排学生拍证件照,她的照片打印裁剪后,有一张被裁剪坏了,右上角少了一个缺口,她觉得没什么用,准备拿去扔了。沈择屹抢过去说帮她去扔,结果他偷偷保存到现在。
其实,还应该有第六张照片的。
高考结束,林听澄用手机拍下了他们第一张合照。
那会儿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张照片是他们的分别照。
工作日的医院相对周末轻松一点,但急诊除外。
“敏敏,你身体不舒服先去休息会儿吧,这边我盯着。”
林听澄知道这两天是程敏的生理期。
今天看她一脸颓靡的模样,于心不忍,但其实她自己都忙到不可开交。
程敏摇了摇头:“学姐,我没事,不辛苦你了。”
“那这样吧,换药室有个病人在等我处理。”
“我俩交换一下,你帮我换药,这边交给我。”
林听澄找了一个能够让她减少心理负担的理由。
程敏听到后,差点感动到落泪。
拉着她的手腕一个劲儿地撒娇,说要请她吃饭。
林听澄不在意这些。
程敏对她而言,就是妹妹的存在,尽自己能力多照顾她。
程敏回到换药室帮她处理病人,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出来后,她看到沈择屹站在门外,有点惊讶:“沈帅哥,你怎么来了?是哪里受伤了吗?”
沈择屹认出了她,是和林听澄关系很好的学妹。
眉眼松散了些,语气也没第一次那么冷淡:“我找林听澄。”
“学姐在急诊室,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程敏问。
沈择屹点头:“能带我过去吗?”
程敏说:“当然可以。”
程敏带着沈择屹往病房走去。
他单手斜插在裤袋里,迈着懒散的步子向前走,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忽然,他想起上次在聚会上没有问出的答案,偏过头,随意问了句:“你上次在聚会上说她有个初恋,叫什么?”
程敏尴尬地笑了笑:“这个问题涉及学姐隐私,我不方便说。”
自从上次聚会过后,程敏已经改掉了八卦的毛病。
起码不再八卦林听澄,不再好奇她的事情或者未经允许将她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毕竟她对自己那么好,自己不能成为让她讨厌的人。
所以今天碰见沈择屹,她忍住了自己的八卦之心,不然,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
比如,他是不是喜欢学姐。
比如,他是不是在追求学姐。
比如,他是不是和学姐有过一段故事。
沈择屹了然,不再过问。
跟着她来到急诊区,还未往里面走去,他就看到了林听澄。
她将长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后,宽松的白大褂衬出她单薄的肩背。她站在病房门口,和身前的男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很好。
下一秒,他看到林听澄拿出手机,对面那个男生用手机对准她的屏幕扫了下,两人笑着挥手离开。
沈择屹神色冷了些,敛着眉:“医生和病患是可以加联系方式的?”
“一般不可以,除非有一些特殊情况。”
程敏也看到了那一幕,所以又多解释了一句。
“学姐性格好长得漂亮,被病患家属要联系方式很正常,医院不反对恋爱的。”
“别说病患家属了,就连一些医生都在等着排队呢。”
“上次聚会的何景霖师兄,你还记得吗?他很喜欢学姐,天天待在学姐身边,看似工作交流,实则是想悄悄拉近关系。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程敏又没控制住,说到话头上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等她意识到后,瞬间捂住了嘴:“不好意思,我话比较多。”
沈择屹没说话,眉头早已皱起。
程敏莫名觉得周围温度忽然降了许多,她没多想,归根于自己生理期的特殊体质。
程敏把沈择屹送到后就离开了。
沈择屹没往前走,就站在护士台看着林听澄。
林听澄和那个男人告别后,又和几个病患说了几句话,笑容和煦,眼神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几个病患。
紧接着,林听澄离开急诊区。
转身的瞬间,她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里,眼底翻涌着阵阵暗潮。
她的脚步蓦然顿住,双手不自觉蜷起攥着衣角,不敢再向前。
她意外沈择屹会出现在医院。
第一反应,他是不是生病了,毕竟昨晚发了烧。
林听澄站在原地。
隔着遥远的距离、嘈杂的声音、来往的人流,她看见沈择屹迈开步子,朝自己走来。再轻轻一眨眼,他就走到了自己面前。
沈择屹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林听澄却觉得他的眼神过于有攻击性,盯着她心脏砰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但她率先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寂。
“你怎么来医院了?”
她声音很轻,和看诊时果敢严肃的她完全不一样。
沈择屹没绕什么弯,问得直接:“你是不是在我家掉了东西?”
林听澄一惊。
她昨晚走得慌张,害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只顾挣脱他的手,完全没留意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她顾不上思考,抬头看他:“什么东西?没有吧。”
话音落下,她看见沈择屹嘴角露出一抹笑,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像极了高中时的他。
她忽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是在套自己的话。
沈择屹微微俯下身,眉间不经意地挑起,语气耐人寻味:“所以,昨晚你去过我家。”
林听澄没有立刻回答。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随身物品,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心里有了一些底气。
“昨天不是去你家给你送东西吗?”
“送完我就走了。”
沈择屹笑,笑得恣意:“那我家里怎么会有一根女生用的黑色发圈?”
林听澄愣住,紧张到不自觉地拉着衣服。
因为工作不允许披头散发,她总是会在手腕戴上一根发圈。工作时扎起来,休息时放下来,这样不会让头皮和神经过度紧绷。
也正是因为发圈这种东西过于普遍,她压根没注意它的丢失,自然而然拿了其他发圈扎头发。
沈择屹见她半天不回答,基本确认了。
心情瞬间好起来,神色悠闲,慢悠悠地开口:“昨晚,是你在照顾我。”
林听澄没什么好辩解的,很诚实地回答。
“我是医生,看见病人总是会下意识照顾。”
“就算不照顾,我也会帮忙送去医院,只不过时间太晚了,你只是轻微发烧,我不想耽误医院资源。”
高兴不到三秒钟,沈择屹收敛了笑容:“仅此而已?”
林听澄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择屹沉了沉呼吸,眸色暗了些:“我下次把发圈带给你。”
“不用,直接扔了吧。”
“只是一根发圈,不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林听澄说得很轻松,语气里全是淡然。
沈择屹愣在原地,嘴角的笑透着些自嘲,喉间发涩。
“戴在手腕上的东西都这么随便的吗?”
“所以,红绳你也扔了?”
林听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颈。
她不知道他怎么好端端的从发圈扯到红绳上。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想麻烦他辛苦跑一趟,一根发圈不过才几毛钱,哪里值得他为自己送一趟。
可偏偏骨子里有那股劲儿。
她抬头看着他,声音轻柔:“那你的呢?”
明明他也没有戴红绳,凭什么他要用这种语气问自己。
沈择屹倏然想起她刚刚和那个男人说笑的画面,不知道怎么就憋不住气。
长睫扫下,有几分落寞:“人都不属于我了,我还有必要戴么。”
林听澄彻底僵住。
那几个字连在一起就像一把钝刀,生生撬开她的伤口,疼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果然在痛恨自己。
每次都要拿这件事刺伤自己。
好久好久。
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沈择屹心脏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今天来找她没想和她闹别扭,谁知道看到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说话,以及她对自己淡然的态度,没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低着头,眼底有几分无措:“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没说完,急诊室里的小护士叫喊了林听澄。
“小林医生,九号床病人醒了!”
林听澄提高了音量应下:“马上来!”
随后,看向沈择屹:“我先去忙了。”
林听澄这一忙就一直忙到中午。
等她从急诊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择屹。
她惊讶:“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等你啊。有空么?一起吃个饭。”
沈择屹主动邀约。
林听澄婉拒:“不好意思,我没空,科室比较忙。”
这个月是她外科急诊轮转的最后一个月。
之后,就要回到她原本的普外科,所以需要交接事情比较多。
林听澄说完就要离开,却被沈择屹拦下。
他站在她面前,堵住她的路,盯着她,一字一句问:“刚刚那个,是你的追求者?”
第36章 二四年夏“是我没追上。”
他问得云里雾里,林听澄没明白什么意思。
沈择屹侧身撑在墙上,补充一句:“加你微信的那个。”
她后知后觉,问他:“这很重要吗?”
像是在试探什么,声音很轻很低。
沈择屹轻笑,喉间轻轻发出一声:“嗯。”
林听澄心脏猛地一颤,抬头看他。
他神色自若,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薄唇微启。
“好奇比我还优秀的人是什么样的。”
“或者说,比我好在哪儿。
他的腔调满是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
林听澄眼底多了一些落寞,缓缓垂下头。
她能听出他的弦外音。
比他还优秀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到底是如何的优秀才能让她拒绝如此耀眼的沈择屹。
林听澄无法开口,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
她很早就认清,她这辈子不会再遇到比沈择屹更好更优秀的人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存在比他更在乎自己的人。
所以,刚刚加微信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追求者。
林听澄没打算隐瞒,很坦诚地告诉他:“他是萧捷。”
沈择屹眼底闪过惊诧,眉尾稍扬:“要结婚那个?”
他突然有点感谢邬戾送来的消息。
林听澄点头:“嗯,他也邀请你了?”
她在医院碰到萧捷纯属意外。
他父亲骑车撞伤了腿,刚好是她接收的病人,两人就这么碰上了。
萧捷和她说,他下个月结婚,想邀请她参加。
林听澄向他道喜,本来想只随份礼,人就不过去了。可得知他的结婚对象是语文课代表姜江,林听澄忽然想去了。
姜江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做事认真,待人友好。
林听澄有幸和她坐了半个学期的同桌,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她觉得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该去现场祝福他们。
沈择屹忽然笑了,像是有什么盘算。
还是那副腔调,拖长尾音:“是啊,你去吗?”
“嗯,姜江对我挺好的。”
林听澄没打算遮掩什么,她一直都是坦诚真诚的人。
唯独面对沈择屹的感情,她总是违背心意,把在乎说成不在乎,把想念说成从未想过,把喜欢说成不喜欢。
时间久了,差点都要骗过自己。
沈择屹脸上的笑没收敛分毫。
却不再是先前那般轻佻的笑,问道:“当初我对你不好?”
林听澄呼吸凝滞,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眼神不自觉地飘忽,飘向窗外那棵摇晃的香樟树,彻底飘走。
她不敢回答的。
但凡如实回答,沈择屹肯定会继续问——
“既然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离开。”
“哪怕你拒绝了我的表白,那也不至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七年。”
林听澄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没有勇气把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揭开给他看,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她本就是怯懦胆小的人。
继而,收回视线,往后退了一步,从他身侧绕开。
“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沈择屹这次没拦着,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随后,给邬戾发了一条信息。
【结婚的时间地点发给我。】
【?你不是不去吗?】
【她去。】
萧捷结婚那天是周六,在户外举行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