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允礼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皮肤上流出冷汗,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我们是兄弟,我会告诉外婆请她为我为主的!”
秦砚好整以暇地说:“好啊,你去啊。告诉奶奶就说你觊觎她的孙媳妇,你看奶奶会不会帮你?”
秦砚正打算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让开让开!”
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自玄关跑了进来,看到地上躺着的范允礼,她尖叫一声,凄厉地跑过去将他护在身上,同时怒目瞪向秦砚。
“秦砚,你这是做什么?你要对你哥哥做什么?”
来人正是范允礼的母亲,秦砚的亲姑姑。
秦砚看到她也不由拧了拧眉。
“姑姑,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这么大动干戈地把你哥哥带来这里,你想干什么?”
姑姑母鸡护小鸡似地挡在儿子面前,一脸警惕:“我告诉你,今天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我儿子!”
秦砚拧着眉,看到她身后的范允礼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今早在听到秦砚过来的时候,内心惶恐不安,鬼使神差之下,他在进门之前给他妈发了一个实时定位。然后他妈发现他位置一直在移动,电话也打不通,才有了现在这回事。
范允礼脸上露出虚弱但得意的笑,断定就算是秦砚,也不可能当着他亲姑姑的面伤害自己。
“姑姑。”秦砚无奈地说:
“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事吗?”
“我不管他做了什么事,反正谁都不能动他!他要真做了坏事我回家会跟他爸教训他的。”
“妈!”范允礼忙喊:“我,我害怕,我想回家!”
哪个当妈的听了这话会不心碎,姑姑愈发坚决地挡在了儿子面前。
秦砚摇摇头,语气温柔,一副好商量的姿态。
“姑姑,我也不想伤害允礼,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伤了他,难道自己不会心痛吗?”
“那你就别——”
“只可惜有些事情,我要是不做,他一辈子不会得到教训。”
“我虽然是晚辈,但也是秦家家主,教育秦家子弟,肃正秦家家风是我身为家主该做的事。所以”
秦砚朝身后人使了使眼色。
“把姑姑带走。”
“你想干什么?你,放手放手!”
男人架着姑姑的手,把她挪到边上。姑姑不肯放手,但是她的力气怎么比得过一个勤于锻炼的成年男人,很快就被拖到了边上。
“允礼,允礼!”
范允礼额头流出冷汗,恐惧地望着秦砚:“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连姑姑都不尊敬了吗?!”
秦砚脸上一片平静。
“姑姑我自然不会动,但是你,我也要教训。”
他抄起沙发边上的一根铁棍,慢慢走向范允礼。
“之前的事没能让你吃到教训,是我的错。放心,这次过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再产生邪念。”
他缓缓地举起棍子,在范允礼和他母亲声嘶力竭的喊声中一棍子砸向范允礼的右腿。
范允礼的左腿痉挛抽搐,熟悉的痛楚伴随恐惧在他惊悚的目光下残忍降临。
“不——”
“啊!!!”
范允礼扶着右腿,痛苦地哀嚎起来。
“允礼,允礼!!”
秦砚还想举起棍子砸范允礼的手,他姑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男人的手,猛地扑向范允礼。
她披头散发,凄厉地喊:“你要打就打我吧,你今天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在这!”
“姑姑。”
秦砚为难地喊道,姑姑却丝毫不让。
连秦砚也感到几分为难,长幼有序,他总不能真的打他姑姑吧?
看着倒在地上,痛的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的范允礼,秦砚无奈地说:
“行吧,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今天就还是只要你一条腿。但是你记着,你的两条手臂还记在我账上。只要你稍有动作,你的手,也要经历一遍今天的痛。”
哐当一声,铁棍被扔到了边上。
秦砚起身离开房子,临走之前,还对其中一人道:“你留下来,送我姑姑回去。”
“是。”
回去的路上,秦砚怔怔地望着窗外。
城市街景在眼前不断闪过,回忆的碎片沉沉浮浮。
有和沈逾刚见面的场景,有自己逼着他和自己约会的片段,也有衣橱间内,他将沈逾身上漂亮的西装扒下,亲吻他漂亮后颈的画面,不连贯的片段,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颇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秦总,我们现在去哪?”
脑子还没整理清楚,秦砚随口道:“回家。”
——
车子很快抵达别墅,一进屋,秦砚就对上沈逾怔怔的脸蛋。
因为昨天晚上秦砚作恶多端,沈逾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痕迹。
这会天又热,他穿不了高领,就没出门,打算等痕迹消下去一点再说。没想到这才大中午呢,秦砚就回来了。
沈逾手上捧着杯酸奶,迷茫地看着他。
“你这个时间点回来干嘛?”
临时出差回来收拾东西么,这也太临时了吧?
“我,呃”秦砚也想不出借口,就随口道:
“我肚子有点疼,想回来休息。”
“啊,肚子疼。”
沈瑜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秦砚看着他的眼睛,很确信他心里在想:该,让你昨天折磨我!
秦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先行坐下,目光定定地看着沈逾。
被秦砚审视对沈逾来说是个必修课,他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对他目光感到不适。
无法忍耐,他扭头问道:“你要不要也吃个酸奶?”
秦砚温柔提醒:“我肚子疼。”
怎么不疼死你?
沈逾没好气地挖了口酸奶吃,一点不为对方的痛苦感到心疼。
秦砚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他这些时日已经恢复了不少从前的记忆,脑子里有沈逾20出头时候的模样。
和21岁稚嫩的沈逾比起来,现在的他,无论性格还是长相,都更为尖锐,锋芒毕露。
如果说21岁的他还是朵纯洁的百合花,而今的他绝对是一朵带刺的蔷薇科植物。而且还不是柔软的白玫瑰粉红玫瑰,而是更为娇艳,更为夺人眼球的卡罗拉,只一眼望去,就让人念念不忘。
“你有,特别恨我的事吗?”沉默之中,秦砚终于开口。
沈逾的目光深了深。
“你问这个干嘛?”
关于过去的事,他们一个不记得一个不想提,两人同时避开了“过去”这个话题。而之前秦砚也没问过,大概就是他自己也知道,他们的过往,不会有什么太多美好的回忆。
“就聊天嘛,难道你不想借机抱怨讽刺骂我一顿么?”
沈逾沉默了,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只要一想到那一晚的,他受到的羞辱,直至今日内心依旧沸腾。
秦砚看出他的不愉快,但一直逃避也不是个事,于是他鼓励道:
“说说看嘛,我保证不生气。”
沈逾面无表情,低头吃着酸奶:“你让我恨的事情太多了。”
“最恨的那一样。”
秦砚确实好奇这个问题,张助理汇报给他的,他和沈逾的过往中,自己无一不担当着那个强权压人,独裁霸道的恶人形象,因为过于劣迹斑斑,实在挑不出几样好的,也就无从讨论坏的。
但是他今天确实好奇这个答案,他觉得这件事能体现沈逾的性格。
最恨沈逾的目光慢慢迷茫了起来。
最恨,那个承载了他太多愤怒和羞耻的失控夜晚。
“那段时间,我跟你吵了架,我不想见你,就躲到了主宅,那里有奶奶庇护我不受你骚扰。我大概住了半个月,你等不下去了,就去主宅接我。那天晚上”
沈逾露出痛苦神色,血流伴随着愤怒冲到了头顶,他脸色一片赤红,眼眶充血。
“那天晚上你竟然对我下药,你在奶奶的隔壁房间抱了我。我知道你是想羞辱我,想警告我,告诉我不要以为躲到了老宅就没事了。”
“你用那样卑鄙无耻的手段惩罚我。”
“之前每一次,哪怕你是强迫我,至少也都是出于我个人意愿的情况下。只有那一次,我就像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发情动物,我”
沈逾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不去回想那个丑陋如同野兽般的自己。
那一晚的惩罚就像鞭子狠狠甩在沈逾脸上,也粉碎了他内心的自以为是,逃过奶奶那又算什么?秦砚想对付自己,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沈逾苦笑了一声,表情冷漠地说:
“那之后,你连主宅都禁止我一个人去了。是,我该知道的,你前几次的容忍是对我的宽宏大量,我怎么敢奢求你次次都容忍我?”
“我,呃,那个”
秦砚心情复杂,他没想到,沈逾最恨自己的那件事竟然是个乌龙。
他想要解释给沈逾听,但开口的瞬间,脑子里又有个声音阻止了他。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没有立刻向他解释这个事。
因为他纯粹的男性欲望,甚至不想让沈逾知道,世上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在窥探他,觊觎他。他甚至不想让那个男人在他的心上留下名字。
如果可以,他希望沈逾的所有爱恨全都是自己赋予。
妈的,秦砚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你可真变态!
“那个,其实——”秦砚弱弱开口:
“下药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啊,事到如今,你还想辩解吗?”
“真不是我做的。”
沈逾站了起来跟他对峙:“既然不是你,那是谁做的?”
“是是”
范允礼的名字在脑中浮浮沉沉了好几遍,最后秦砚还是嘟囔着说:
“是某个不重要的路人甲。”
沈逾被他气笑了。
“你神经病吧!”
“事到如今,你编撰出一个路人甲就可以推卸你犯的罪孽吗?”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们发生的争吵也不止这一件。我已经深知你的为人,那件事情”沈逾缓了口气,说:
“那件事情我虽然恨,但也能理解,毕竟是你嘛。但现在你推卸责任的样子,真的让我觉得很恶心!”
“从前的秦砚虽然狂妄自大,但至少没有你这么虚伪,感谢你让我又知道了一项你的卑劣之处!”
说完,他怒而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不是,我呃”
秦砚扶着额头默默无奈。
也是,这么没头没脑的说法,是个人都不会相信。但是但是,啊,真不想让那个名字留在沈逾心中。
秦砚也犯头疼,他决定给自己一天的时间,好好理清楚这件事,衡量是向沈逾解释清楚,澄清自己的形象重要,还是留个名字在他心里重要。
秦砚起身往门外走去,打算先回公司冷静一下。
同一时间,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正常人都知道是前者更重要吧。
“”
第27章 女同学 医院里,医生给范允礼打了石膏……
医院里, 医生给范允礼打了石膏,正叮嘱他日常注意事项。
一旁姑姑垂着眼泪,愤愤地说:“秦砚实在太过分了, 就算你做错了事情,他也不能这样惩罚你呀。”
范允礼一张脸痛的扭曲了过去,他的身心都受到了重创, 但是在痛苦的作用下,恐惧心理减弱, 愤怒占据了上风。
“这个秦砚, 我要他付出代价, 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姑姑虽然嘴上骂着秦砚,但内心还是畏他,更怕儿子还跟他扯上关系,忙不迭道:
“儿子啊, 你就别再招惹秦砚了。那小子手段之狠, 你也不是不清楚, 咱们别再招惹他了行不?”
“是我招惹他吗?明明是他害我!”范允礼尖叫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凭什么他的人生能够这么一帆风顺?
凭什么?!
姑姑听着儿子一副入了魔的样子, 心里害怕,口中连连说:
“允礼啊你听妈妈话, 你别再惹他了,小心他再对付你。”
“我怕他吗?我都这样子了,难不成他还能要了我的命?外婆也不会允许的!”
“你”
“好了好了, 我知道了。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怕我做什么?你回去吧,别吵我!”
姑姑也确实要准备陪床的东西,见儿子心情不好赶她, 她委委屈屈地走出病房。
“那我先回家拿东西,你千万不要乱动啊。”
“知道了,快走!”
范允礼不耐烦的喊。
等他妈离开后,他的眼睛中又迸发出仇恨的火花。
这事没完!
“秦砚,你是不是觉得教训了我一顿,我就会乖乖听话?”
“我就要趁你不备动作,我看你是不是真的敢杀了我?”
——
沈逾在家待了快一天了,有些无聊起来。
正好周姨整理厨房的时候,发现牛肉酱没了,还缺了一点新鲜的葱当佐料,沈逾自告奋勇:
“我去超市买吧。”
“哎,好,那你早点回来。这葱做晚饭的时候要用的。”
“知道了。”
沈逾利索出了门,他就近去了家旁边的一个商场,商场地下一层就是超市。这个点城市大多中人还在工作,超市里面人不多。
沈逾随手挑了几样,就结账回去了。等快走到停车位的时候,他看到有人从对面朝着他的位置走过来,其中一人手上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人。
沈逾以为是哪家陪老人出来逛商场,没有在意,正要经过,却发现轮椅上的人有几分眼熟。
这不是秦砚的表哥吗?
他怎么这副样子了?也出车祸了?
沈逾心中好奇,就看到前面的人连着轮椅停在了他面前。范允礼脸色阴郁地开口:
“沈逾。”
姑且算是熟人,沈逾回他道:“你好。”
他心中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下他怎么回事,男人就接着说:
“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
沈逾:啊?
“秦砚为了你不顾兄弟情义,把我打成这样,你心中一定很得意吧?”
沈逾皱着眉:“你这是秦砚打的?你招他了?”
“别装不知道!”
沈逾淡泊的一句反问,激怒了范允礼。如果说他此刻有最不想看到的沈逾的态度,就是现在这种,一副自己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秦砚就是为了你打伤的我,你会不知道?”
“为了我?”
沈逾眼神茫然。
自己是什么绝世妖妃吗?要害得他们兄弟相残。
范允礼也看出了,他确实不知道情况。他心中怒意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旺盛。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冷笑着说:
“秦砚是真的宠你,将你瞒的死死的,一点风波都不让你受。”
沈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他和秦砚之间一定发生了事情。他察觉出对方口中的敌意,来者不善,他扭头就要往回走。
“太迟了。”
范允礼使了个眼色,他身旁一个高大男人立刻冲上去,反手拧住沈逾的胳膊。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干什么,救——”
沈逾高声要喊救命,男人用一块手帕捂住他的鼻子,沈逾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把人带走。”
看了眼掉在地上的手机,范允礼想到了某个可能,冷笑一声,捡起手机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呀?”
家里面,周姨望眼欲穿。
这都一个小时了,沈逾怎么还没回来?她急着做饭的呀。
终于没办法等下去,周姨拿起电话拨打了过去。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没人接。
周姨心中疑惑,但并未多想,又等了五分钟,再打了一个出去,这时候有人接了。
周姨刚要开口,手机那头的人就开口:
“喂,你好。你是手机的失主吗?”
——
康和集团总部。
秦砚结束一个会议正返回办公室,忽而手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上面闪烁着周姨的名字。
周姨很有分寸,基本没事不会给他打电话。秦砚心中疑惑,利落地接起了电话。
“喂,周姨。”
“少爷不好了!沈先生出事了!!”
秦砚脚步猛然一顿,张助理差点撞到他,一抬头,看到他眉宇飞快飞上肃穆神色。
“出什么事了?”
“四点的时候,沈先生出门去超市。过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我打他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沈先生的手机在垃圾桶里被发现了。我想他肯定是出事情了。”
秦砚心头染上乌云:“我知道了,你知道他去哪个超市了吗?”
“不知道啊应该是百星吧。”
“好,我知道了。这事情我来处理。”
秦砚挂断电话,快步走回办公室,一边拿出手机查看沈逾手机定位,沈逾的手机确实是落在离家不远的百星商场。
考虑到这两天和自己或者沈逾结仇的人,他只能想到两个人。
秦砚脸色铁青,将几个助理都叫进了办公室。
“沈逾不见了。”
众人蓦然一惊。
“张助理,你派人去调查张明岳今天的行踪,看他有没有和可疑的人联络过?王助理,你去查范允礼,最快时间获知他们动向。”
“是!”
因为有明确怀疑对象,查找的方向十分清晰,不一会两个助理就分别来报。
“张明岳一整天都在医院,没有和可疑的人接触过。”
另一个则道:“范允礼不在医院。”
是范允礼。
“是我的错,是我太掉以轻心,小看了范允礼的恨意。”
事态严重,助理也没法安慰秦砚。
张助理低声询问:“秦总,要报警吗?”
秦砚摇摇头:“他不敢真的对沈逾怎么样,除非他是真的想跟我同归于尽,报警只会激怒他。”
“以防万一,先将我姑姑姑父扣押起来。”
“然后去调商场停车场监控。”
“是。”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
秦砚阴沉沉的眼睛盯着没有移动的手机定位。
范允礼,你最好没有将沈逾怎么样!
——
另一头,范允礼下的药不重,沈逾慢慢地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在一栋陌生的房子里,不知道是哪里的产业。呼吸有些困难,他缓了缓,才看向沙发上的人。
哑着嗓子开口:“你把我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范允礼坐在沙发上,阴沉沉地看着沈逾。
他现在和沈逾的关系,乃至二人身处的位置,都跟上午秦砚和他的一模一样,这让他从中找到了几分快慰。
他阴森森开口:“秦砚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你说我想干什么?”
沈逾看了看他的腿,非常真挚地说:
“他打了你,你也应该打回他。我觉得打我对他也不会有任何惩罚作用。”
“不。”
范允礼坚决道:“打在你身,痛在他心。打你,他才是最痛的。”
这什么见鬼的自我安慰法啊。打不到秦砚就打不到好了,还打在我身,痛在他心。
心痛有个屁用啊。
但倔强如沈逾,也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刺激范允礼。
他想了想,说道:“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我都没有听懂,就这么稀里糊涂都让我替他挨了打,你也发泄不了心底的怨气,而我也是迷迷糊糊,不知道是该恨你还是恨他。”
范允礼也有此意,不说清楚这个事,他心里就跟有桶水吊着似的,不舒坦。
“好,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范允礼表情扭曲,将自己怂恿张明岳,又被秦砚发现,被秦砚绑到一栋别墅,然后打断了腿的事一一详述给了沈逾听,沈逾听得一愣一愣的。
“啊,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原来之前那个人是范允礼招惹来的,怪不得说的话都莫名其妙的,他还以为自己是秦砚养的金丝雀呢?
虽然很想稳住范允礼,但沈逾还是没好气地说:
“你不觉得整个事情里面,我完全是无妄之灾吗?”
“你是因为秦砚连带着恨上了我,归根究底这是你跟秦砚之间的仇恨,我在其中的作用就等同于秦砚养的一只猫,一条狗。猫猫狗狗会对你们人类的想法产生任何影响吗?不会吧。”
“那你也不能因为打不到人,就去打他的狗吧。”
这么说来,好像现实里面也确实有这种人存在,因为记恨主人而毒杀他的宠物什么的。
自己是碰到这样的小人了。
“不,跟你有关!”
沈逾的猫狗理论没有糊弄住范允礼,范允礼低吼一声,这个动作拉扯到了他受伤的腿,他脸上立刻露出痛苦的神情。
“怎么会跟你没有关系?”
“你记得吗,五年之前,你因为跟秦砚吵架,到主宅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我也回去住了三天。”
“哦,确实有这个事。”
他今天还跟秦砚说起来了呢。
“那三天,无论我怎么向你示好,你都对我视而不见。你敢说你没有看不起我?”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秦砚手中的玩物,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沈逾没有想到此时的源头竟然在这。
他回忆了一下五年前的那段时光。
“我记得你应该没有向我示好吧,你甚至还出言嘲讽了我,一副觉得我是秦砚的玩物,看不起我的样子。”
范允礼噎了噎,很快理直气壮地说:“那又怎么样?我不该那样表现吗?”
“嗯,你确实可以,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事实上不只是你,我也觉得我就是秦砚心血来潮想要逗弄的玩具。”
沈逾心平气和地说:
“但是你对我态度不好,我也不可能对你好声好气,对吧?”
“更何况,你是秦砚的表哥,那时候我和秦砚关系很不好,我非常地讨厌他,自然连带着讨厌他的家人。而你又出言嘲讽我,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能指望我对你有好感呢?”
范允礼沉默了下来。
沈逾看有门,立刻接着到:“如果你是记恨那时候的事,我为那时候自己的态度道歉。我被秦砚伤的太深了,自顾不暇,没有办法顾忌他人的心情。”
看,我们都是被秦砚伤到的人,我是你的盟友!
这是沈逾想要向范允礼传达的信息。
范允礼的眼中露出几分惘然,好像真的释怀了当初的事。
沈逾小心翼翼地说:“所以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把我”
“太晚了。”范允礼默默摇头。
“要是那个时候你就向我道歉,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现在太晚了。”
“我还少告诉了你一件事。其实那个时候秦砚就教训过我了,他打断了我的左腿,让我在医院整整躺了三个月。”
沈逾:啊?怎么还有这遭啊,你不能一次性说清楚吗?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温柔的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打你啊?”
“那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向你下了药——”
“那天的药是你下的!!!”
沈逾惊声尖叫起来。
这是至今为止,他收到的最震惊的一个消息。
“是啊,你果然不知道。我还想你事后怎么对我毫无反应,既不恨我也不怨我,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范允礼一脸感伤神色。
沈逾:“”
范允礼陷入往事,自顾自地说:
“因为你对我高傲的姿态,那天晚上我向你下了药。可是不巧,当晚秦砚来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秦砚带走了。他打断了我的腿,害的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这个仇我一直记到现在。”
沈逾木然地想,原来你就是那位路人甲。
一下子接收了那么多信息,沈逾脑子都木然了,但是他还不能放弃,他必须自救。
“所以你带我来这,到底是想怎么样?”
“是想打我一顿报复秦砚么?打了我,你的怨恨就会消失吗?”
“你确定秦砚不会因为你打伤了我,继续惩治你,导致你们两个一直纠缠下去么?”
范允礼凭着一时恨意将沈逾绑来这,但的确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秦砚这么对自己,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打了沈逾,说不定秦砚还会对付他。想起上午秦砚临走前,说他两只手还寄存在他那时的表情,范允礼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沈逾看出他心中纠结,趁机道:
“那这样,我给你个建议好不好?你既然已经绑架我了,就打电话给秦砚让他过来,并且告诉他,如果他乖乖挨打,你就放了我。”
“你不是恨他为了我打伤你么?正好可以看看他会不会愿意为我伤害他自己。”
“如果他不愿意,说明他对我根本没有感情,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你成功挑拨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他愿意,那就最好了。”
范允礼心口也动了动,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以让他知道,秦砚是不是一个虚伪的人。
如果秦砚不肯乖乖挨打,那么从今往后自己就可以疯狂地嘲笑他这个满口深爱,实则虚伪的人了。
但是——
“你怎么保证他之后不会对付我呢?”
沈逾都无语了:
“你都把我绑来了,还天真地以为他不会报复你么?区别就是报复的深浅罢了,左右他又不能真的杀了你,你断个手和断腿有什么区别?”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不如让他吃顿苦头!”
范允礼心头蠢蠢欲动,不过
他看向一脸试图说服自己的沈逾:
“你很想他受伤?”
沈逾面无表情都说:“他这些年用权势压我,逼迫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难道你以为我会没有怨气。”
“却是,你都不知道算了,就按你说的办。”
——
沈逾所在几公里外,秦砚坐在车内,看着平板上那辆绑架了沈逾车子最后的录像信息,脸上一片阴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多过一分钟,他的忧虑焦急就加重一分,躁动挤压心头,已然将至极限。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秦砚心中一动,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他想要的那个声音。
“秦砚,你现在后悔了吗?”
秦砚发出苦笑:“你说呢?”
“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过来这里,但是我只允许你一个人过来,要是让我发现你带了其他人来,小心我让沈逾吃苦头。”
“好,好,我立刻过来!”
秦砚生怕他改变主意似地飞快应道。
很快那边又发了条短信过来,地址正好是他们现在过去的方向。秦砚沉沉吸了口气,看向一旁张助理。
打完电话后15分钟,秦砚就到了。
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范允礼的人没看到他后头跟着人。
范允礼皱眉:“你来的这么快?”
秦砚看向被绑在椅子上,蒙住了嘴巴的沈逾,他快速地打量了沈逾一遍,看到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松了口气。
沙哑着回:“我正好在附近出差。”
范允礼没空关注细节,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向秦砚复仇成功的喜悦。
他起身,身体倚着拐杖艰难地走向沈逾,刀子在沈逾脸上慢慢滑动。
秦砚的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沈逾的眼睛也随着刀子转动。
不是,刚才可没说有这个剧情,别擅自加戏啊。
又在范允礼每注意到的间隙,朝着秦砚眨了眨眼睛,秦砚心中一动。
“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毁了,就太可惜了。”
这刀子实在贴得沈逾的脸太近,秦砚虽然放下了心,但心中还是忧虑。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要你跪下向我道歉!”
沈逾看向表情激动的范允礼,眉头拧了拧紧,用眼神示意:
差不多得了,你想出气都打他,跪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惜范允礼此时情绪亢奋到了极点,根本听不进去。
沈逾又看向秦砚,看着秦砚一副真心在思索范允礼要求的样子,眉头紧蹙。
他虽然也有心想让秦砚吃点苦头,但是下跪这样的事情未免太侮辱人了。
中国人跪天跪地跪祖宗,除此以外的人,对其下跪都是侮辱。
范允礼看秦砚迟疑,还在怒吼:“你到底跪不跪!”
“我跪!”
秦砚膝盖缓缓下折,紧盯着沈逾的目光没错过他眼中的不忍,不知为何,他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
众人瞩目之下,就在秦砚膝盖快要落地的时候,他忽然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间门。
呼啦啦的,门外好几个壮汉一下子冲进了房间,顷刻间就将所有人都制住了,范允礼还想反抗,但是他本来也是个残废,根本无力抵抗。
“你早有准备,秦砚,你他妈的早有准备,你骗我!”
“够了,就你这个智商,下次别学人家绑架人了。”
秦砚一边吐槽,一边飞快上前,解开沈逾身上绳索,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还好。”
因为和范允礼“同盟”,他也就受了一点捆绑的痛。
“我接到周姨电话,就循着车牌号过来了,幸好你没事。”
看着秦砚满脸焦急模样,沈逾知道他今天一定受了惊吓。
想到范允礼说的话,沈逾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路人甲是谁了。”
“冤枉了你,抱歉。”做错事就该道歉,沈瑜这点礼貌还是有的。
秦砚眼底生出淡淡笑意,摇摇头。
“没关系,我瞒着你,我也有错。”
范允礼看着二人含情脉脉模样,一口血堵在喉咙,恨得目眦欲裂,他握紧拳头,眼眶红得充血。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是合伙起来骗我!”
沈逾抽空瞥了他一眼,大哥,不要一遇到事就推卸责任好么?
“沈逾啊沈逾啊,你以为秦砚对付的只有我么?”
“按着秦砚这掌控欲,你不会以为只有我被波及到过吧?”
范允礼狞笑着,眼底露出痛快神色:“我告诉你,你大学有个女同学,是个姓程的。她因为暗恋你,被秦砚弄出了国,她爸妈公司也破产了,被逼卖给别人,人家一家人因为你家破就差人亡了,你还跟秦砚在这卿卿我我,我真替你同学感到可悲,可怜!”
沈逾瞳孔震颤,程,姓程的女同学?
程思悦?
第28章 人渣,纯纯的人渣 纪诚禹婚礼上,同学……
纪诚禹婚礼上, 同学们的话涌入脑海。
“程思悦喜欢你知不知道?”
“程思悦本来是不打算出国的。”
“程思悦”
沈逾嘴唇颤抖,张合了好几回,他缓缓地看向秦砚, 耳朵里风呼呼穿过,让他大脑一阵晕眩。
“秦砚,你告诉我,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砚没有动,他虽然失去了记忆, 但这事确实是自己会干的事。
他干巴巴地道:“你知道的, 我失忆了。”
“对, 你失忆了。”沈逾木然地重复了一遍,看向他身边张助理。
“张助理,你说。”
张助理:“”
张助理扭头看了眼秦砚,表情为难。
他已经说了一切。
沈逾脑子里就好像有一只蜜蜂嗡嗡嗡地响着, 血液冲向大脑, 燃烧成了一团火焰, 脸,脖子, 瞳孔,全都红了。
秦砚看着他的模样, 心里又惊又忧。
“沈逾”
沈逾扭头猛地冲出了门。
“沈逾!!”
楼下有秦砚的人守着,沈逾夺过司机手上钥匙,一踩油门直接冲回了家。
无数纷杂思绪充斥他的大脑, 到了家,他不发一言,越过匆匆迎出来的周姨,直接上了楼, 随后摔上门,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程思悦。
程思悦。
程思悦。
痛苦,自责的情绪纠缠着他,他的内心痛苦不堪,恨不得刚才范允礼重重揍他一顿,就因为自己,因为秦砚的那点占有欲,一个无辜女孩的家就
而他自己,甚至
这一刻,自我厌恶感达到了顶峰。
沈逾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周姨在门外焦急来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过了一会,秦砚也回来了。
周姨连忙道:
“少爷,沈先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快劝劝他。”
“我知道了,周姨你先下去做饭吧。”
“啊?啊,好。”
周姨下了楼,秦砚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沈逾,是我——”
“滚!”
回应他的,是重物砸在门上的巨响。
“好好好,我滚。”
秦砚也是一阵头疼,他也不知道他跟沈逾之间还有这么一个事,他深知沈逾的道德感,要是这事是真的,可能真的过不去。
这可比强X他,给他下药还严重许多。
两人回来之前,周姨就做好晚饭了,默默地等着他们,两人回来都一个小时了,还是一个都不肯从房间出来,周姨无奈,只好敲响秦砚的门。
“少爷,吃饭了。”
“嗯。”
秦砚今天忙了一天,确实饿了。他出了门,问:“沈逾呢?”
周姨默默摇头。
“”
秦砚走到沈逾房间门前,吸了口气,敲门。
“沈逾,吃饭了。”
“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滚。”里头只传来冰冷的一声。
“”转换了念头,秦砚再次开口:
“想想你的舅舅,你也不想你舅舅的公司出——”
“你他妈有病吧!”
房间门一把被拉开,沈逾双目赤红,一身怒火宛若阎王般站在门口,秦砚顶着他憎恶的目光,点头道:
“确实有点,医生说我有轻微狂躁症。”
看着沈逾丝毫不动的眼神,秦砚叹了口气,道:
“怎么样都吃点吧,周姨,给沈逾盛碗汤。”
周姨看出来又是两位主子吵架了,她麻溜地下楼舀了一碗排骨汤上来,沈逾端起碗,面无表情地仰头灌下,连同里面的玉米碎肉全都吞了下去,将碗还给周姨,盯着秦砚:
“现在可以了么?”
秦砚抿了抿唇,退开到边上。
沈逾甩手进了房间。
“沈先生他”
秦砚摆了摆手:“没事的,周姨你下去休息吧。”
“哎,知道了。”
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间门,秦砚也回了旁边侧卧。
他进屋之后首先给张助理打了电话,他对这件事毫无印象,只能问张助理。
张助理:“当初确实是有一位姓程的女同学暗恋沈先生,还有意在毕业的时候跟沈先生告白,后来您就想了办法,让她出国。”
“那她家里的事呢?”
“这我不太清楚,这个事情很简单,您没让我办。”
对付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学生,不过随手的事,甚至不需要动用张助理,张助理也就时时跟着他,因此听了一嘴而已。
秦砚头更疼了,怎么听着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呢?
“去查下这个女生的现状,包括她家里情况,要快。”
“明白了。啊,对了,范允礼这边要怎么对付?”
秦砚眼底闪过一道冷光:“看来皮肉伤不能让他记住教训,他不是有意跟寻芳纸业的白小姐联姻么?将他这些的混账事传给白家人,还有他的公司,该查账的查账,亏损漏损的全都让他补上,康和不是给他们兜底的无底洞。”
既然身体的伤不起作用,那就釜底抽薪,直接把经济来源限制了,看他还有没有精力做坏事。
挂断电话,秦砚静了静,忽然蹑手蹑脚地走向一边墙壁,贴在墙上偷听墙对面房间动静,可不知道是因为房间里的人睡着了,还是当初建房子时候隔音效果太好,他什么都没听到。
得了,今晚就熬吧。
——
沈逾正在做梦,梦里是他跟秦砚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秦砚天天想着法地逼自己跟他见面,约会,吃饭,沈逾不胜其烦,天天绕着秦砚走,恨不得那一天自己没有去参加纪书雁的生日会。
但是逃避没有用,这天中午放了学,沈逾还是被秦砚在校门口抓到了。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沈逾不愿被人看到他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只能冷着脸上了他的车。
今天是秦砚自己开的车,是一辆黑色911,如果是其他时候,沈逾或许也会想和他聊聊车子,但淤堵的心情让他无暇闲谈。车内,秦砚开车平稳,起步加速停车无一不舒适流畅,显见他开车技术一流。
沈逾的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他偷偷瞄了眼驾驶位上男人,鼓起了勇气开口:
“秦先生,我很荣幸你能够对我产生好感,但是我目前不想谈恋爱,而且我不喜欢男人。所以,所以”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男人的沉默中一点一点瘪下去,沈逾的声音愈见微弱,最终轻不可闻。
“所以可不可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即使是听到这句话,男人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从始至终他都目视着前方,一张毫无疑问英俊的脸庞神色疏淡,目光沉静,即使没有开口,他的身上也散发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是沈逾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类型,他的内心生出一丝害怕,他心知,以秦砚的身份,如果想要对付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不可以这么想,这么想不等同于屈服了么?
沈逾抿着唇,暗暗给自己打气,如果秦砚在自己以后求职路上使绊,或者不许自己成功毕业,自己也绝对不会屈服。
“到了。”
沈逾自我鼓励的时间里,秦砚已不知不觉将他送至目的地。看清面前建筑物,沈逾不由愣住。
秦砚将他送来的是学校另一个校区,他下午还有课,就需要在这个校区上课,两个校区离的远,他一般都是坐校车或者公交车过来,得花近四十分钟。
原来他只是好心,沈逾心中渐渐生出愧疚,也许自己误会他了。
“那个,秦先生”
“下午放学之后,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吃饭。”
沈逾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秦先生,我刚刚说了,我不喜欢男——”
秦砚忽然扭头看向了沈逾,他的瞳孔中闪烁着奇异光芒,那目光似笑非笑,似戏谑又非戏谑,更像是打量着某个商品价值,不近人情的目光让沈逾感觉到危险。
秦砚语气柔和地开口:
“沈逾,你弄错了一件事,我是在追求你,但‘追求’只是个为了让你舒服的客气说法,我想要的,是得到你,也必须得到你。”
沈逾先是一怔,继而心脏随同瞳孔颤抖了起来。
察觉到他话中的深意,沈逾整个脑袋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棍子,热意和耻辱同时升上他的大脑。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他有时候和老师出去一些场合,也有人有意无意试探他,但从来没有人表达得这么清晰,这么令他感到羞耻,和恐惧。
沈逾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发烫,他快速移开目光,一把去拉车门。
但是车门打不开。
“出去,让我出去!!”沈逾用力地拉扯了几下车门把手,车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扭过头,看到秦砚手指放在一个锁门按钮上,他飞快地扑了过来,跟他抢夺这个按钮。秦砚等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刻,沈逾人才扑过来,腰就被人用力一握,然后下一秒,腰连着人被狠狠扣在驾驶位上,他的后背撞在座椅背上,撞得他脑门都抽了一下。
秦砚压在他身上,他人本就高大,如此一来,车内空间瞬间变得窄小,沈逾对上秦砚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的欲望,他整个人都炸开了,全身细胞毛孔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望着秦砚缓缓靠近的脸,沈逾嗓子颤抖:
“你要干什么?滚开——”
但与他设想相反的,秦砚只是将脸贴在了他的一侧脸颊,和沈逾常年温温凉凉的体表皮肤不同,秦砚的身体非常热,热量沿着贴合的皮肤传递,让沈逾有瞬息的恍惚。
男人低沉的声音穿过外耳道来到骨膜,顺着听觉系统一路抵达大脑。
“宝贝,你想过你舅舅么?”
沈逾瞬间动弹不得,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说起他舅舅的用意。
什么舅舅?为什么要说起舅舅?
秦砚脸蛋侧开了一点,看向他的目光怜悯,同情,怜惜。
“你可以拒绝我,但你有想过你舅舅会怎么样么?”
“他那么小一个公司,辛辛苦苦赚钱给你还有你弟弟妹妹,养你们一家几口,如果没有了经济来源,他该怎么办啊?”
“对了,你弟弟才五岁吧?”
“”
沈逾张合着嘴唇,数度艰难张口,但真正说出口还是好一会后,嗓音带着哽咽: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太卑鄙了!”
“我为什么不可以?”
秦砚表情坦坦荡荡,不以为耻。
“你弄错这个世界的规则了,我就是可以。”
那些只在影视剧,小说看到的剧情疯一般涌入脑海,每回他和舅舅他们看到这样的剧情,不是怒斥就是感慨,但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同样的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不是女人!
沈逾脸庞布满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至颈部,他抽泣着说:
“我不喜欢男人。”
秦砚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我喜欢就好。”
“宝贝,来。”秦砚哄诱着他,指着自己的脸说:
“现在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饶了你舅舅,我们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么?”
沈逾两只脚踩着云朵上,浑身软绵绵的,他的意志抽离,飘忽在空气中,看着眼眶通红的男生喘着气抬起脸,在男人唇边亲了一下。
——
人渣,他妈的纯纯的人渣!
人渣秦砚!
沈逾浑浑噩噩,被意识的海洋痛骂秦砚。
周姨回头看了眼正坐在床头给沈逾擦拭身体的秦砚,默默摇头。
冤孽。
是的,沈逾又发烧了。
今早一早起来,秦砚还是没忍耐住,偷偷进了房间去看沈逾,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蛋通红表情难受。
得,又发烧了。
周姨端了水出去,秦砚就趴在床头看着神色逐渐平静下来的沈逾。
“沈逾,沈逾,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果然,人做了坏事是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就是你。
秦砚早上跟张助理打了电话,说他上午不去公司,这回张助理回了电话过来。
“什么事?”
“那个女同学的事情查到了。”
“查到了?”看了眼床上的人,秦砚走出房间来到阳台。
他在微风中浅浅吸了口气,道:“继续说。”
“那个女同学叫程思悦,目前在美国一个音乐剧团里担任编曲助理,同时如果需要东方人演出,也会由她上台表演。感情稳定,和现男友交往两年半”
结束通话之后,秦砚表情稳定了许多,他走回房间带上门,默默地拿起笔记本开始处理工作。
半个小时之后,沈逾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
“呃”嗓子眼拉扯得发痛,关节的酸楚感令他感觉熟悉。
他摸了摸额头,虽然热度开始消散,但明显能感觉和往日不同的热量。
他又发烧了。
“沈先生,你醒了?!”
周姨从走廊经过,看到他起来,高兴地进来。
“我,我又”
“先生嗓子疼,先喝口水。”
周姨将早已备好的杯子和水壶拿起来,被子底部还盛着一勺蜂蜜,经过热水浸泡后渐渐融化,周姨轻搅了搅,看着蜂蜜均匀化开,把杯子递给沈逾。
干涩的嗓子经过蜂蜜水的滋润,缓缓活了过来。
他看了眼床对面的沙发,沙发桌上还放着一台笔记本。
周姨:“少爷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谁关心他了。
“先生醒了就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端上来。”
烧了一晚上,肚子早已空空如也,沈逾确实饿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沈逾心想着周姨回来这么快,一抬头,是个男的。
秦砚看着沈逾一张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蛋瞬间冷下,内心生出淡淡惆怅。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沈逾皱了皱眉,他厌恶秦砚这轻描淡写的说法,这是生不生气的事么?
他毁了一个家庭!
“沈逾,我有一种感觉,范允礼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但不会完全是真的。”
“你想,他那么恨我,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反目,所以他肯定会将事情往坏的说,如果尽信了他的话,我们就上当了。”
沈逾心口动了动,秦砚的话不无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所以事情没有他想得这么糟。
“我问了张助理,他告诉我,你那个同学在国外生活还不错,至于她的家人,一时半会还没查到信息,你是她同学,你可以问问看她家里人情况如何。”
沈逾目光慢慢转向了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眼底的恨意不见了。
“啊,少爷。”
正好这时候,周姨端着盘子上来,秦砚轻声道:
“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我不会推卸责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说罢,他拿起笔记本,走出了房间。
“先生”
“把饭拿给我吧。”
沈逾主动起身,准备先吃饭。秦砚有句话说对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必须面对
快速解决了早饭,沈逾让周姨带上门,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他记得婚礼上有个同学有程思悦的微信,打开同学群,沈逾很快找到了那个女同学的头像,很久以前他们就加过微信,只是没有私聊过。
沈逾很快私信她,向她要了程思悦的联系方式。那边正在上班,回复很快,就是有点惊讶,沈逾随便找了个借口,顺利拿到了程思悦的微信还有邮箱。
递交了好友申请,沈逾目不转睛地盯着微信页面,没有让他多等,不过五分钟,好友申请就通过了。
滴滴一声,那头主动发来了消息:
【程思悦:哇塞沈逾,你怎么会想到联系我![兴奋][兴奋]】
沈逾心中升起几分熟悉,他记得有段时间,程思悦确实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
【沈逾:方便给你打微信电话么?】
【程思悦:方便的方便的,我现在在家呢。】
沈逾手指在通话申请上停留了下,最终选择了视频通话。
那头很快接了,屏幕亮起,出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hello,沈逾,哇塞,你今天会想到联系我?”
视频那头的女孩似乎没有经历过什么痛楚,否则她的表情不会这么明媚,脸上也不会这么神采飞扬。
沈逾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脸蛋,人的经历如何从一个人的脸上就能够观察出一二,饱受生活折磨的人,往往面容憔悴精神颓废,而对面的女孩,脸庞圆润,皮肤白洁细腻,透出健康的粉色,连头发都是浓郁的黑色,可见平日保养很好。
沈逾看到她身后的屋子,灯光通透,布置整洁温馨。
有太多话想问,一时之间,沈逾竟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么?我现在在一个剧团里面工作,你知道么?偶尔有需要东方面孔上台的时候,我也会上去表演,之前我还演过一个东方公主,超过瘾的!”
程思悦兴奋地讲述着她在工作中遇到的趣事,虽说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但快乐不是一两句话就能伪造的,沈逾也有喜爱的事业,可以看出对方是不是真心热爱着自己的工作。
程思悦七七八八讲了一堆,才想起来: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了呢?”
“呃,我”沈逾心中又升起愧疚和羞耻。
他脸红了红,小声地说:“我刚刚知道你出国这件事是秦砚操作的,你知道秦砚么?他就是”
“我知道,你男朋友嘛。对了,你们还在一起么?”程思悦心无城府地说。
沈逾犹豫了下,点点头。
“在一起的。”
“哇那你们也在一起很久了呢!”
惊叹完后,程思悦叹了口气,慢慢找了个沙发坐了下来。
“我就想到有一天,你有可能知道这件事,说起来我也很难过,不就是暗恋了一个人嘛,为什么会被威胁出国,感觉人格受到了侮辱。”
沈逾目光黯淡。
他又何尝不是这个感受。
“但是——”女孩语气忽然激动了起来,她眼睛闪亮亮的,整张脸散发着光彩:
“等过了这几年我再想起来这个事,就发现这可能是我人生中遇到的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你想啊,有多少人,会因为暗恋别人而被威胁出国呢?这简直就是偶像剧里的剧情,超浪漫的,我现在想到我还有这种奇遇,就觉得自己好像参演了某个爱情剧呢!”程思悦甜滋滋地说。
沈逾:“”
第29章 和好 “而且,而且虽然说是被威胁出国……
“而且, 而且虽然说是被威胁出国,但其实我在国外过得挺好的,你男朋友给我安排了一个学校, 我都不需要自己申请就能入学,省去了很多麻烦呢。”
沈逾看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就知道她日子过得应该不错,没被生活磨灭了激情。
不过——
“那你的家里人呢?我听说你爸爸公司卖掉了?”
“嗯, 卖掉了。”程思悦果断地说。
“不过你不要误会,我爸爸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但为了家里, 必须把公司开下去。但是我出国之后呢, 我爸的公司突然来了一笔大生意,让我爸公司生意变好了许多,我又出国了,我就劝我爸趁着现在公司效益好, 很多公司愿意高价收购卖出去, 搬来国外跟我一起住,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么?”
“我爸经不起我跟我妈每日每日的吹风,终于狠下心将公司卖了, 现在我们一家人在国外,日子虽然不是很富贵, 但是也很充实。我爸加入了他们社区的象棋社团,我妈开了一家社区蛋糕店,每天都有自己的活动。”
沈逾喃喃地说:“这真是太好了。”
真的是太好了。
他没有犯下罪孽。
“嗯, 对了,沈逾,我还交了男朋友呢,给你看, 我跟我男朋友的合照。”
程思悦啪啪啪跑出去几步,从楼上拿下来一张她和一个外国青年的合照。
“看,这就是我男朋友!”
照片里的情侣相互依偎在一起,脸上洋溢着青春阳光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一对幸福的恋人。
“真好,恭喜你。”
“嘿嘿,我跟我男朋友是进入剧团后认识的,他说他一直想找个东方洋娃娃做女朋友,说起来进这个剧团也是很幸运,原本我都已经被拒绝了,后来有一天剧团联系我说,因为临时空出来一个位置,以及剧团需要多样化,就录用了我这个中国人。”
“感谢zzzq,zzzq最正确的一集。”程思悦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说。
“哈哈哈哈哈确实。”
因为好久没有和沈逾联系,程思悦说了许多话,还扭扭捏捏讲述了自己大学时候对沈逾的心意,都是过去的事,说出来也不要紧,反而了结了过去的遗憾。
“我看得出来你有点介怀我出国的事,的确,你男朋友有点太霸道太强势了,但是从结果上来看,这也不是一个坏事,而且他也弥补了我和我爸妈,至少没有不做人,虽然我还有点生气,不过你还是原谅他吧。”
程思悦大度地说。
沈逾吸了口气,说:“我会酌情考虑的。”
“好吧。”程思悦笑着说:“你好好考虑,的确不要太容易原谅他。”
“沈逾,我希望你幸福。你是我喜欢过的人,你也是个好人,虽然你男朋友强势了一点,但是我希望你能抛开过多的道德感,让自己过得更开心,更幸福一点。”
沈逾眼底露出笑意。
“我会的。”
“嗯,那好,都跟你说了一个小时了,我男朋友都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了,我先挂了啊。”
“嗯,也祝你幸福。”
“同福同福。”
视频通话断开了,上面显示通话时间有一小时十二分。
女孩精气十足的声音还萦绕在耳旁,沈逾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太好了,事情没有那么坏。
没有人因为他变得不幸。
经历了剧烈的情绪变化,沈逾身体里再次涌上疲倦。
他默默放下电话,走出房间。
“周姨——”
“来了来了!”周姨从厨房跑出来。
“我想睡一觉,麻烦你帮我中午煮个面条。”
“好嘞,你睡吧,吃饭了我会叫你的。”
“嗯。”
顿了顿,沈逾返回房间内,他一回头就看到自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面无表情地将它揭下来:
【我去公司了,我不惹你,你好好吃饭[笑脸]】
“呵。”
沈逾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床边垃圾桶。
……
“他吃饭了么?”
“吃了?嗯,那就好。我晚上也回来吃。”
挂断电话,秦砚颇有些感慨。
“原来,我不在确实比较好。”
身后张助理眼观鼻鼻观心:您才知道?
这个白天,秦砚已经让张助理将程思悦一家人生活方方面面都调查了一遍,确信他们如今过得很好,才彻底放下了心,也有了胆气晚上回家吃饭。
他到家六点多,沈逾厌倦了终日躺在床上,已经下了床,见到秦砚回来,他目光动了动,冷淡但至少给了反应地朝他点点头。
秦砚一颗心就放了下来,他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稳步走进屋里,笑着说:“好香啊。”
周姨从厨房探出脑袋,喜气洋洋地回:“我煮了人参鸡汤,给先生补补身子。”
“应该的,那我也有口福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沈逾也从沙发上起来坐到了餐桌旁。
纵然有周姨从中周旋,秦砚也神态自若,但因为沈逾反应平平,这顿晚饭还是略显尴尬,但就昨天沈逾回来时暴怒的情绪来说,只一天功夫,就把场面糅合得这么平顺,已是很了不得了。
吃完了饭,秦砚还未开口,沈逾率先一步提出:
“可以跟我进一下房间么?”
秦砚起身跟上,犹如小学时代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进了房间,沈逾没有深入,就等在门口,等秦砚也进了屋就将房门轻轻关上,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得冷静,矜持,成熟。
秦砚有种见证年幼时期,他妈还没跟他爸离婚时两人吵架的情景,只不过这会儿主角换成了他自己。
“我今天跟程思悦通过电话了。”
秦砚也已了解到了所有信息,眼中露出期待目光。
我做的这么好,手段温柔顾忌她全家,你就算不表扬我应该也不会跟我置气了吧?
沈逾伸手扶着脸,从喉间发出低低的苦笑。
“拜托你,以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了可以么?我受不了的。想到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为我遭遇了不幸,我就痛苦非常,我的道德感就是这么强。”
沈逾的反应完全出乎秦砚预料,他愣了愣,连忙保证:
“放心,我以后都不会了。”
是真的不会么?如果不会,那陆弋阳又是怎么回事?
算了,他在对付陆弋阳的时候至少留了手,如果只是为了警告自己远离对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沈逾不是个爱回顾从前的人,他放下手,眼眶微微红肿,看着秦砚道:
“你确认,你从前没有再做过类似的事?”
秦砚心跳了跳,面上一派坦然地说:“我今天问过张助理了,他说没有。”
沈逾定定地看着秦砚,仿佛想从他脸上窥探出一丝可疑迹象,但秦砚又是什么人,商场上的老狐狸,一张脸滴水不漏。
良久,沈逾终于放弃,他垂下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
“嗯,是真的,没有了。”
秦砚坚定沉稳的嗓音似乎安抚到了沈逾,沈逾表情渐渐好转,秦砚趁机上前,将他肩膀轻轻地按在自己胸膛,手掌抚摸着他的脑袋。
“不会再骗了,不会再伤害你身边的人了,呃,除了有意想伤害你的人之外。”
沈逾听着他的找补,苦笑地扯了扯嘴唇,他心里冒出两个人的名字,但此刻他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力气计较范允礼和张明岳怎么样了,那两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其他无辜的男男女女,他们受到惩罚也都是正常的。
不值得同情。
怀抱里的青年逐渐软化,像猫咪一样软软地趴在他的胸口,秦砚心里软乎乎的,侧头亲了下他的头发,小声道:
“那晚上我搬回来睡好不好?”
“不好。”沈逾看似都要睡着了,回答倒是不含糊,他道:
“我还在生病,等我病好了吧。”
得,这可恶的病!
“这秦砚也太过分了,我们家允礼就算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是他至亲的表弟啊,他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病床前,秦宛哭哭啼啼。
那天范允礼绑架了沈逾,虽然因为秦砚紧跟着就去追沈逾了,没空收拾他,但他留下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善茬,不会对范允礼手下留情,范允礼又喊着嚷着不合作,推搡间自然发出了摩擦,范允礼本就受着伤,这么一来,伤口加重,痛苦加剧,连带着日后的复建可能都不会顺利。
秦宛身为母亲,心疼得不行。
“这秦砚也确实,下手太狠了。”秦正在旁也不由摇头。
秦宛委屈地说:“三弟,秦砚对自家亲戚都太绝情了,也是,他从小跟着他妈在国外长大,交往的都是他妈那头的亲人,哪里对我们有情。”
“早知道,当初他回来夺家产,我就应该站在你这头。”
“话不能这么说,这公司毕竟是大哥的,当初由秦砚继承公司也是应当的。”
“但他虽然姓秦,心不向着我们秦家啊,要我说,还是得三弟来坐这个位置。不只是我,我们其他几个姐弟都是这么想的。”
“哎。”秦正叹了口气。
他又安慰了二姐一回,才有事离开了医院,走出病房,看着房间里头哭哭啼啼的母子,他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
眨眼又过了两天,很快到了周末。
说起来,秦砚总觉得自从自己醒来以后,就没怎么平静地度过周末了,醒来到现在,也才一个月,总觉得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这个周末,秦砚决定在家陪沈逾。
当然,他这么说的时候,沈逾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因为之前种种事情,沈逾总是疑心秦砚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干了坏事,为此很难对他维持从前乖巧顺从的态度。
这分明不是一个被强取豪夺的金丝雀该有的态度,但秦砚也不知怎的,不愿纠正。
他总觉得,会对他怒,对他嗔,对他娇怪的沈逾,比之前那个沉默温顺的人好许多倍,而且,总觉得床事上也“激烈”多了,虽然乖乖的沈逾也很可爱。
周六这天,两人直到日头晒屁股了才起来。
昨晚秦砚仗着沈逾病好了,又折腾了他好久,还美名其曰“运动有助出汗,出汗有利于身体快速康复”,真是给他找到借口了。
反正第二天是周末,两人慢腾腾才从床上爬起来。
悠闲的一天从慵懒的早晨开始,临近六月,夏日已至,天气十分炎热,两个人都没法露天晒太阳,就躲在阳台玻璃花房中,一边沐浴在被吸收了大量红外线紫外线的阳光下,一边悠闲地喝着咖啡。
秦砚躺在躺椅上看书,而一旁沈逾则时不时拨动吉他弦,由着脑中片段的灵感浪费地流走。
不能连串起来的灵感就像海中漂浮的浮木,看着有用,实际上很难组建成小舟拯救流浪者。
沈逾拨了几下,意兴阑珊,懒得再从干涸的名为灵感得海绵中的挤出水滴,干脆弹奏起了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音乐。
他从前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在寝室自弹自唱,还跟室友一起到路边表演,俗称练胆子,偶尔还会被路过的好心人打赏几百块钱,但偶尔也会被城管驱逐。但这样随心所欲的弹奏让他回忆起了那时候的快乐,大脑分泌出来的激素流向全身,血液里皮肤体表被淡淡的暖意覆盖。
秦砚放下了书,手掌支撑着脑袋,望向一旁青年的目光里含着温柔笑意。
沈逾弹唱了一会,有点渴了,就伸手拿水喝,抬头对上秦砚笑意盈盈的目光。
“怎么了?”
秦砚摇摇头,忽然从躺椅上爬起来,手掌支撑着上半身,凑过来在沈逾眼皮子上方亲了一下。
“你弹吉他的样子,很动人。”
“呃,哦。”
沈逾非快递低下头,避开秦砚的目光拨弦,被阳光照出暖玉色的耳朵透出浅浅粉色。
虽然是在玻璃房内,但过了十点半之后,也还是太热了,两人受不住就下楼去了。
一下去就闻到了香味。
秦砚扬声道:“周姨,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
周姨从厨房里探出脑袋,乐呵呵地说:
“今天难得两位先生都在,我都做几样菜,让先生尝尝我的手艺。”
“那我们有口福了。”
周姨做菜中西合并,既会熬最正宗的滋补药膳汤,也会煎牛排,做法式洋葱汤,餐桌上经常有不中不西的菜出现,不过秦砚和沈逾都没有很传统的中是中,西是西的想法,只要好吃就够了。
今天周姨炖了牛排,里面加了黑胡椒,迷迭香,一点红酒和之前熬好的羊骨肉汤,还做了奶油芝士龙虾汤,红酒牛肉汁扇贝,除此以外,也没忘记传统中式蔬菜,一波菠菜由清水焯了,过凉水后拌入蒜,香油,生抽,陈醋,花椒,干椒,小米椒滋味无比清爽入味。
当然最后也没忘记饭后点心。
有这么一顿美味午饭陪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没了,更何况今日二人本就心情不错。
愉快而沉默的用餐到了尾声,秦砚忽然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少爷,不满意么?”周姨疑惑道。
秦砚摇摇头。
沈逾瞥了他一眼,大好的日子,别给他找茬。
秦砚一脸深沉地说:
“我决定了,今天晚饭我来做。”
“啊?”
沈逾和周姨同时冒出疑问。
沈逾立刻否决:“不要了。”
这折磨的是秦砚么?这折磨的是自己啊!
然而秦砚拒绝了他的拒绝。
“语言过于苍白,我想用做饭的方式来表达我对之前所有事情的歉意。”
沈逾:“”
秦砚看向沈逾,诚心诚意地说:“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之前的事道歉。”
他都这么说了,沈逾很难再拒绝。
“那,好吧。”
“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秦砚说要做饭,秦砚是自信满满,沈逾虽然不愿但也随他去了,三人之中最紧张的还是周姨,说夸张点,她深切地有种自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为了求偶而想要展现自己魅力,却没有半点逼数的担忧。
这万一求偶不成,还失败了怎么办?
你不能搞点人正常有钱人的烟火,无人机,海豚跳心的么,非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看多了某站霸总文的周姨忧心不已。
为此,中午刚吃完饭,周姨就将秦砚拉到厨房,教他先认识厨房里的瓶瓶罐罐,还有余下的食材。
没有想大少爷在厨房转了一圈,就大言不惭地说:
“这些食材我都不要用。”
周姨:啊,我这空运过来价值数万的食材怎么招你惹你了?
大少爷:“我要亲自去超市买,自己挑选晚饭食材。”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
十分钟后,沈逾和秦砚坐上了开往超市的车。
沈逾:“我为什么也要去?”
秦砚巴巴地看着他:“我想你陪着我。大周末的,你都不想跟我在一块么?”
看着惺惺作态的秦砚,沈逾深深叹了口气。
二人很快到了超市,话说这超市就是上回沈逾被范允礼掳走的地方,不过大概是因为没有经历什么伤痛,他一点创伤后应激的感觉都没有,也亏了范允礼人比较蠢,三言两语被他糊弄住了。
沈逾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慢地走在秦砚身后,看着他在蔬菜区海鲜区来回打转,一点低头做深思状,似乎不断在脑中计算着什么菜要配什么料。
如果是以前,沈逾姑且相信他,但现在
“你想好了么?”他催促道。
秦砚摆了摆手:“别吵。”
“”行。
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秦砚将两个西红柿扔进了车里,接着又是一把青椒,还有生姜,大蒜,莲藕
不是,等等——
看着他将东西扔进车子里就要走,沈逾连忙拦住他。
“等一下——”
秦砚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呃,那个,你就这么走了么?”
“嗯?”秦砚露出一个微笑,仿佛沈逾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已经买完了,我只要这些蔬菜,你有别的想要的么?”
“我没有想要的。”沈逾摇摇头,努了努下巴,让他看着一旁别的挑选蔬菜的人。
“你不觉得你少做了一些步骤么?”
秦砚认真地盯着一个正在挑选大白菜的大妈,看着她娴熟地将最外面已经软趴趴的几片叶子扒下来仍在垃圾桶里。
“啊,我知道了,我没有去掉外面不能吃的部分,但是我买的菜没有——”
“不是,你忘了称重装袋了!”
几分钟,秦砚接过已经称量好重量打上标签纸的蔬菜,一边放进车子里一边道:
“原来超市买菜是要提前称量计算好价格的啊。”
沈逾:“”
买好了蔬菜,自然还要搭配肉,两人来到鲜肉区,冷冻的冰块上摆放着不同种类不同部位的肉,沈逾自己也不做菜,其实区分不出来。
他都不明白,秦砚能明白么?
他看向秦砚,秦砚上前一步,和摊位前老板交谈起来:“我要炒菜的肉。”
沈逾:“”
那老板倒是见多识广,丝毫不觉得秦砚问得有问题,还回:“蔬菜炒肉是吧?”
“是。”
老板从一大块猪肉里隔了一小块装袋,很快打上价格递给秦砚。
沈逾皱了皱眉,道:“可以切么?”
老板:“切是能切,但切了拿回家味道不好。”
沈逾心想就这点功夫能差多少,就道:“还是切了吧。”
那老板正要把猪肉收回去,秦砚已经接了过来:“不用,既然味道有差,就不切了。”
“啊?”沈逾皱眉:“那你自己切啊?”
“当然是我自己切,难道是你切?”
沈逾看着他一脸从容模样,心说反正是他要做饭,切不切得了都是他的事,也就没有多嘴了。
那之后,秦砚又买了排骨,鸡翅,这才回去了。看他买的菜,也是满满当当,能做好几样,看来他心中却是有盘算,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做成功了。
回到家,周姨赶出来看他们买的菜,她做菜门熟一看就知道秦砚打算烧什么菜,单看配料也算正常,心里放下了一半。
她还想着再努力一把,就说:“少爷都把菜买回来了,太厉害了,剩下的我来做吧。”
“不用。”秦砚摆摆手,坚决地说:“我来做。”
“”
第30章 回老家 他也自知自己不会做饭,因为到……
他也自知自己不会做饭, 因为到家休息了一会,他就进了厨房,顺带关上了门, 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周姨被他赶出厨房,又放不下心,噔噔噔跑到楼上对着正在打游戏的沈逾道:
“沈先生, 你去看看少爷吧,我怕他出事。”
沈逾没有她那么担心, 浑不在意地说:“他能出什么事?”
“这万一把厨房烧着了呢?”周姨忧心忡忡。
“这还没到开火时间吧?好了好了, 我知道, 我待会下去看看。”
沈逾敷衍了周姨,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打突然从角落冒出来的僵尸。
厨房里面,秦砚正在忙碌。
他虽然表现得自信满满,但实则内心也充满了自我怀疑, 买菜是因为提前看了网上, 知道大概配菜, 但切菜做菜则不是靠文字就能教得了的了,手上拿起菜刀的时候, 他内心也极不稳定。
大不了,大不了就慢慢切好了。
给自己做了预设, 秦砚吸了口气,开始下刀。
但在刀刃碰到蔬菜的那一刻,他却诧异了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些不明景象,内心生出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很习惯握刀切菜,而他手上纯靠肌肉记忆的操作也证实了这一点。
自己, 好像真的会切菜。
心中一抹疑虑闪过,但接下来任务繁重,秦砚也无暇多加思索。
这样一来,切菜就变得简简单单,除了
“这肉怎么这么难切?”
不管横切竖切,这肉都是滑不留手,没注意就跑了。秦砚不由拿出手机查看攻略。
“在干什么?”
沈逾推开厨房门。
秦砚飞快将手机收起,昂首道:
“切菜。”
“嗯?”
沈逾走进厨房,看着案板上东歪西倒的肉丝。
“切这么大快么?”
如果他平时吃得没错,炒菜用的肉丝就是一条一条的,至少也是薄片。
秦砚脸热了热,但他不愿认输,一定要说:“我还没切完呢?”
“那你切,我看着。”
“”
沈逾抱着手臂,一副就在这不走了的架势,秦砚无奈,只好重新拿起了刀。
肉啊肉,给点面子,别让我在老婆面前太难堪。
起刀,提刀,落刀,刀滑了。
“”秦砚咬着牙逞强道:
“这只是意外。”
“那你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还是同样结果。
沈逾冷幽幽地说:“早让你在超市切好了嘛。”
秦砚:“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啊!”
“你没有坚持啊!”
“我为什么要坚持,是你要做饭,也是你说要自己切肉的。”
“我在切啊,又不是没有切。”
“可是你切得不好啊。”
“切得好不好都是我自己切,又没有让你切,你负责吃就好了。”
“是你说向我赔罪的,那我一个被赔罪的人都不能指出好不好了么?那这顿饭有什么意义,你随便路边给我买一顿就好了。”
“”
两个人激烈争吵了起来,周姨站在门口,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满脸无奈,但慢慢的,不知为何,她又笑了起来。
最终这个肉还是在周姨的帮助下切好了,沈逾跟秦砚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周姨面前争执,脸上都有些羞耻,余下时间,默不作声地洗菜点火,两人搭一个周姨,也算互相协作完成了这顿晚饭。
秦砚最终的成果,呈现在了餐桌上,三菜一汤。
可乐鸡翅,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外加一个莲藕排骨汤。
此外还有一个柠檬虾是周姨做的,因为她说虾过夜不好。
上菜之后,秦砚也难得沉默了,两人连同周姨,三人各自占据桌子的一角,坐下来吃饭。
秦砚做的几个菜,不管是从成色还是最终口味上来评价,哪怕不能形容为“灾难”,最多也只能说“能吃”,跟美味是一点搭不上边的。
沈逾内心默默吐槽:果然做饭不是靠肌肉记忆,靠若有若无的感觉就能完成的,这个菜,烧的也太难吃了。
而秦砚生平有记忆以来第一回吃自己烧的菜,嗯,味道确实不行。
不过三人都还算给面子,还是将桌上的菜都吃了七七八八。
饭后,秦砚还想完成最后善后工作,被周姨赶了出去。两个人在别墅外的花园,慢吞吞散着步。
月上枝头,今夜月明星稀,显得月亮格外皎洁,高高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缕银辉静静流淌,落在石子阶道旁的湖水中央,刹那间反射出粼粼波光,潋滟顺着晚风朝四面八方扩散。
秦砚感受着风里的温柔,看着领先他几步的沈逾。
挺拔清隽的背影,乳白色的侧脸融在清凌凌的月色中,那一截自脖颈往上流畅清冷的线条仿佛一手能握,也让人很想伸手,将之握在掌心。
秦砚缓缓地压下心中恶欲,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看着月光下的青年,恍惚地开口:
“今晚的月色真——”
一朵乌云不疾不徐地飘来,正好遮住了月亮,刹那间,天地失色,幸而现在已经是21世纪,有人造光。
秦砚:“”
沈逾望着乌云,若有所思:“看来明天天气不大好啊。”
“”
第二天天气不算好,但也并未下雨,这是一个阴天,因为遮挡了阳光,温度倒是适宜。
秦砚的假期只有一天,第二天他就得赶回公司,早上,用过早饭正要出门,秦砚被意外的一个人喊住。
“秦先生,稍等。”
来人是他雇佣的园丁,每周两次会到家里修剪庭院,秦砚与他日常并无交流,至多就是见面打个招呼,因此看到他喊住自己,秦砚有几分疑惑。
“什么事?”
男人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纸:
“4月有天我换了日子过来,财务要我向您签字确认,秦先生,麻烦给我签个字吧。”
秦砚看向他的单子,他每周三,日会过来,但是4月有一次的周三他没有来,改成了周四过来。
秦砚当然不会在意这么一个日子,只是奇怪:“那天怎么改了时间?”
“秦先生你忘了么?”园丁不知道秦砚失忆的事,忙道:
“是您叫我改天过去的,您还说不要让沈先生知道。”
不要让沈逾知道?
秦砚脑中闪过一道白光,但再具体的却也想不起来。
“知道了。”
他给他签了名,很快上车离开了。
只是他心中还有几分记挂,到了公司之后,查看自己的行程表,周三那天没什么,但周四那天,自己有个会议被取消,也没有加进新的行程。
他叫来张助理,问他:
“4.4号这天我干什么去了?”
“您去见了律师。”
“见律师干什么?”
张助理目光有几分动容,回:“您和沈先生一起去见了律师,协商了离婚相关事宜。”
秦砚愣住。
他车祸醒来是四月二十多号,从离婚流程来看,4.4号他也确实需要将离婚时财产等物品分割清楚。
“那你知道我4.3号那天做了什么?”
4.3没有写具体行程,一般不是整日在公司,就是有私人事件。
张助理回忆了下,道:“4.3号那天您是中午左右才来公司的,上午的行程我不太了解。”
线索又断开了。
秦砚皱了皱眉,将这事暂且放在一边,他提出了一个自己出于各种原因,到目前都没有问过的问题:
“你知道我的戒指去哪了么?”
张助理给出了他预料之中的答案:“我不清楚。”
“好吧,你先回去吧。”
“是。”张助理走出了办公室。
秦砚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左手,眼前不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自己和沈逾还戴着戒指时的场景,他甚至模模糊糊地记着那戒指的样子,一圈朴素的花环中,刻着他们彼此的名字缩写。
所以戒指,到底去哪了?
秦砚的戒指去向依旧不明,他自然可以调动别墅周边监控,根据自己行程去推测,只是这个工作量浩瀚且繁杂,以他如今一天时间,半天分给日常工作,半天用以熟悉过往的紧密行程,还无暇顾及。
他只能将这事先放在边上。
时间不断推动着他,眨眼到了周三,这一天上午,他去了一趟工商局。
不管你在商界身处什么位置,跟政府打交道必须诚心,除非你远离一线,否则不管多忙该你露面的时候还是得你露面。以康和的体量,政府不会刻意打压你,但正因为体量大,必须时时刻刻监督到位。
你最好做到公开透明,否则一旦模棱不可存在灰色区域,迎接你的将是查不完的账。
秦砚亲自去了一趟工商局,坐到中午才走,他刚下了台阶,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秦砚,秦砚——”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挥动着手臂朝他大步走来,秦砚稍作回忆,无法提取相关记忆,幸好一旁张助理及时道:
“他是沈先生的舅舅。”
他就是沈逾的舅舅。
秦砚一张矜持的脸上立刻袒露笑容,舅舅渐渐走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高兴地说:
“真是你啊,我远远看到你,还想着会不会认错了。”
“舅舅怎么过来了。”
“我来办点事。”
沈逾没告诉他舅舅,秦砚车祸的事,舅舅自然把他当从前对待。
“你也来办事啊?”
“是。”
“好好,你工作辛苦。”
秦砚在沈逾舅舅一家人面前素来扮演好男人形象,只是他再怎么伪装,与生俱来的高傲还是让人难以亲近,舅舅又是成年人,知道他身份,掂量之下总归是客气多于亲近。
跟他客气寒暄了几句,舅舅才慢吞吞开口:
“那个,秦砚啊,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礼拜是沈逾爸妈忌日,沈逾那孩子每年都回去,你去么?”
秦砚微微一愣,沈逾父母忌日自然也在调查之中,只是秦砚醒来之后要记的事情太多,只依稀记得是六月份。
“我陪他回。”
“好,好,那好。我也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舅舅慢走。”
等舅舅离开,秦砚自己也上了车,才回味过来,舅舅提醒秦砚这个事或许不是想问他那天要不要跟沈逾回去,而是希望提醒他这件事,让他对沈逾多加关怀。
这当舅舅的,跟当爹差不多了。
晚上时候,秦砚九点多到了家,沈逾已经洗漱完成,正在卧室阳台上看书。
秦砚轻手轻脚上前,从身后抱住他。
沈逾温顺地依偎在他怀抱里,柔声问:“怎么了,工作很累么?”
秦砚嗅着他头发间薰衣草的香味,还有小青柑味道从湿润的后颈向上传递,融合成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股味道时时萦绕在他鼻尖,哪怕梦里,也数度徘徊。
“不累。”
沈逾感受到了,他确实不累。
然而秦砚并没有趁势抱他,甚至没有亲吻他,他下巴靠在沈逾肩膀上,轻柔的嗓音随着晚风在狭小的阳台缓缓散开。
“我今天见到你舅舅了。”
“呃,你记得他?”
“张助理也在。”
“哦。”
秦砚的脸蛋贴着他的脖子,说:“他说,这周末是你爸妈忌日。”
沈逾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恢复,他淡淡开口,仿佛已经不会再因此伤心。
“嗯,我要回老家一趟祭拜。”
“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你陪我?”
“嗯。”秦砚放开他,走到他的正面,借着阳台顶部射下来的白光看着他的脸。
“我想陪你回去。”
这六年里头,秦砚也陪他回去过两次,但两次都是以同事的身份。
他们两的关系并没有在老家公开,可能是一位在沈逾心中,这场婚姻只不过是秦砚兴致来时的游戏。
游戏总会有玩腻的一天,而自己还这么年轻,根本不需要因为一场游戏而背上跟男人结婚的黑历史。
就算社会开放到允许男人跟男人结婚,但在传统观念之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这回事,尤其是沈逾的老家,是个封闭的小城市,他爷爷奶奶不一定能接受,他自己不想成为亲戚们茶余饭后饭桌上的杂谈。
沈逾低垂着眼睑。
“我还没有跟他们说过我们的关系。”
秦砚微愣,很快道:“没关系,那我以你的上司身份去怎么样?就说正好一起出差。”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及沈逾笑点,他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点头。
“好啊,只要你别搞怪。”
“保证不会。”
——
沈逾的老家是一座叫平县的小城市,距离云城开车五个小时,他们在周六早上7点出门,加上中间休息,约莫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到了家。
沈逾的爷爷奶奶住在镇上,他还有一个叔叔跟一个姑姑住在距离镇子开车二十分钟的城里,而他爸妈则是合葬在老家村里。
他们首先去了爷爷奶奶家。
沈逾提前给老人家打了电话,两位老人家早已望眼欲穿,一看到车子停在门口就从院子里走出来。
“小鱼,小鱼,你终于回来了!”
“爷爷,奶奶!”
沈逾的爷爷奶奶都八十来岁了,头发雪白,身体还是硬朗,看到沈逾回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秦砚大大方方打招呼:“爷爷奶奶好。”
“这位是?”
“这位是我上司,我们一块出差,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好好,都进来坐。”
二老早已准备了水果零食,因为是老人家,屋子里陈设很是凌乱,但还算干净,本来就是秦砚自己要跟着来的,沈逾不可能去顾虑他的洁癖,而秦砚也表现正常,坐下来后还吃了一点水果。
“爷爷奶奶,你们二老身子还好吧?”
“好的好的,都还能下地呢。”
沈逾忙道:“下地就不要了。”
奶奶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就弄弄自家的菜,不搭事。”
“那奶奶你膝盖呢?”
“哎哟老毛病了,不下雨就好”
二老的普通话不大标准,秦砚只能连蒙带猜听出六七分,而后面沈逾跟二老说话时也干脆说起了方言,秦砚就更听不懂了,只是他发觉说方言的沈逾跟往常不大一样,有一种别样活力,嘴皮子巴拉巴拉的,说话速度都快了许多,还有很多鲜活的小表情,非常可爱。
“爷爷奶奶,我先去看爸妈,晚上回来吃饭。”
“好好。”
祭拜爸妈的东西之前都买了,两人直接开车进了村子,入了村子后,马路两边都是田地,因是夏季,青青葱葱,远处的山,连成一座一座,能看到山上一座座白色墓碑。
通往墓碑的路上都是碎石头,路又小,两人就没开上去,停在了路边,拿着东西下车了。
山间小路宁静闲适,野花野草开了一堆,还有地里种着一株株的玉米,有绿色外壳包裹着的玉米硕大饱满,这还是头一回,秦砚见到还没摘下来的玉米,原来玉米长这样。
这条小路让秦砚有几分熟悉感,他推测自己可能不是第一回来这里,渐渐的,两人能看到墓了,走过好几座墓碑,沈逾停了下来。
秦砚举目看过去,这座墓碑有年头了,上方屋顶经历风吹雨打露出里面水泥,也因此,下面墓碑被保护得好好的,因为时常有人擦拭,也没有蒙上灰尘。墓前还有新鲜的蜡烛和水果,应该是有人先前来拜祭过了。
秦砚目光落在墓碑上,沈逾父母是同时去世,两人合葬在这里,上面是两人的一张合照,那时候的他们还很年轻,颇具时代特色的衣着下,是他们青春阳光的笑容。
秦砚看向身边沈逾,沈逾脸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目光露出伤痛神色。
秦砚默默蹲下,将苹果橘子搭成上下三层,整整齐齐地放在盘子上。
而后他又拿出了纸条纸元宝,甚至还有纸做的衣服车子。
“那个”他抬头望着沈逾,表情有几分局促:“这个都要烧么?”
沈逾笑了笑,蹲了下来。
“给我吧。”
他先点了香,默默插在香炉上,秦砚也有样学样,等上完香,沈逾才拿出打火机点燃纸钱等,他们来之前爷爷奶奶已经来过了,还将火盆留了下来,这是特意留给他用的。
火光映照下,沈逾始终沉默,脸上表情无喜无悲,只是静静地站着。
直到将带来的东西都烧了,沈逾忽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祭拜状。秦砚对这个流程不熟悉,但不影响他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沈逾一定是在和他爸妈说心里话。
想了想,他也阖上了眼睛。
爸爸,妈妈,虽然我可能不是你们理想的儿媳妇,但是我会好好对待沈逾的,虽然我们将来不会有孩子,但是我会让他一生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我会让他幸福快乐的,请保佑我们。
等他张开眼,沈逾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愣愣地看着他。
“你对我爸妈都说了什么?”
沈逾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伤痛,因为带着好奇,反而有几分鲜活,秦砚笑了笑,回答:
“秘密。”
祭拜完成,因为下午阳光很好,加上独特的情绪,沈逾不想回去,回头问秦砚:
“你要爬山么?”
“好啊。”
这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山坡,山坡连着山坡,使得视野格外开阔。沈逾和秦砚两人,就漫无目的地走上山坡上。
沈逾:“我小时候经常爬山,那时候都没有现成的路,需要自己探索。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没路了,不过我非常快乐,因为我爸妈老是压着我读书,我妈还要管我弹琴,虽然我也喜欢吉他,但是天天弹,我也很烦啊。”
“所以,只要不是读书弹奏,哪怕只是没有方向的奔跑,也是快乐的。”
秦砚感同身受地说: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光,繁琐的课程之间,偷得的一丝闲暇是最快乐的。那时候我的快乐就是玩电脑。”
“所以你大学的时候才修了计算机么?”
沈逾知道秦砚回国之前在国外有一家计算机编程公司,一直有自己的研发项目,秦砚将它和康和独立,但对它上的心不下于对康和。
“是啊,必须跟紧时代潮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