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知渺问:“那座在竹林的墓碑是你为剑秀立的?”
“我亲手埋葬的她,我要给她报仇!”高子芙看向颜知渺,所以我千里迢迢回到玉京。
“你要弑父?”苏祈安高抬双眉。
“他不是我父亲。虎毒不食子,他要杀我,我必杀他!”
戏文中爱唱高门望族的恩怨纠葛,但父女相残的情节实属罕见。苏祈安算是开了眼,不屑再听下去,免得心烦意乱,拂袖而去。
天空飘落下细雪,她驻足观赏,慢慢入迷。
颜知渺的嗔怪在身后响起:“天寒地冻的,你是要冻坏自个儿,惹我心疼?”
苏祈安转身,编个理由道:“屋子让给了高子芙,我没地方可去。”
地方肯定是有的,颜知渺哪舍得委屈她,差遣银浅去找宁如玉。
新的房间很快便由宁如玉安排妥帖,只是舒适度有限,坐南朝北不通风,宽敞度更是堪忧。
唉。
终究比不过自家的富贵窝,苏祈安不强求,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幸事。
“可怜我的郡马。”颜知渺十分愧疚,圈着她的脖子亲亲啃啃。
苏祈安神魂荡漾,富贵窝也比不上这美人窝,搂搂她腰:“无妨无妨……再亲我两口。”
第126章 祈安,好好等着我
余下的五日,大家伙格外紧张,忙得脚下快要蹬出火星子,也不敢有片刻松懈。
颜知渺整日往外跑,天不亮就出发,后半夜才回来,舆图和布防图堆满桌案,就算偶有不出货栈的时候,也是和宁如玉待在一起,讨论着“禁军”“厂卫”“六部”“巡捕营”“五城兵马司”等等。
苏祈安不懂这些,闲在一旁品茶赏雪,越听越胆颤,越听越惶惑,以至于夜不能寐。
漏夜,天地堆银砌玉。
风饕撞击窗棂,呼呼哒哒,苏祈安做着乱糟糟的梦,梦里颜知渺身陷囹圄,浑身是血……
苏祈安被惊醒,也惊出一身冷汗。
之后几天,苏祈安不再品茶,不再赏雪,只在货栈里漫无目的闲逛,有时一个时辰,有时半个时辰,颜知渺即便再忙也不得不在意她的反常。
又一个夜晚,颜知渺暂停庶务,去哄苏祈安睡觉,用自己的胳膊给苏祈安当枕头,再讲上一个睡前故事。
这般待遇,苏祈安享受其中,很快睡意压下来……之后的每个夜晚都如此,直到第五夜。
苏祈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干生生地闭着眼,期盼着时间就停在此刻。
忽然有样东西“啪”的拍上脸,苏祈安吓个哆嗦睁开眼,伸手要去拿,身旁人却比她的动作更快。
“什么东西?”苏祈安坐起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颜知渺的眉眼亮在朦胧的光里。
“是张大内禁军的布防图。”颜知渺不知何时换上一袭墨色裙衣,裙摆绣寒梅,头发扎成个简单的马尾,高高束在头顶。人就站在床前,俯下腰来拍拍她的脸,“风太大了。”
大风吹开窗户,满桌的舆图和布防图被吹散,满屋子乱飞。
颜知渺一边将布防图揣好,一边去关窗。
苏祈安心脏沉沉跳了两下:“你要………”
颜知渺回身:“祈安,我要出发了。”
苏祈安脱口而出:“带我一起去。”
颜知渺摇着头。
苏祈安:“不是说好,这辈子都不分开吗。”
“哪里是分开,你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
“能不能……别去。”苏祈安赤脚下榻,地板太凉,冻得她腿肚子打颤。
颜知渺失笑,前去捧住她脸蛋,故作轻松道:“你是最不服输的性子,事事必争,竟然也会退缩。”
“我舍不得你去冒险。”
“祈安,你是苏家的家主,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颜知渺愧疚油然而生,静默一会儿问,“你会不会怪我?”
苏祈安与她分开,握住她的手,一寸一寸的轻揉着,像是挽留,又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血脉:“说什么傻话呢。”
“如果不是我硬要让你做郡马,你现在还无忧无虑的呆在舒州城,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或许……还能遇到心爱的人。”
“也或许孤独终老,穷得只剩钱。”苏祈安斩钉截铁道。
噗呲!
“就你贫嘴。”颜知渺依偎进她的怀中。
苏祈安并不被这美人计扰了主意:“带我一起去。”
“你就留在这,帮我做件事。”
“少骗我。”
“没骗你。”颜知渺递来一样东西。
苏祈安不解,将这东西上下左右的打量:“炮仗?”
“这叫穿云箭。”
江湖话本里常常有句话,“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苏祈安挺新奇,原来它长得如此小巧,拇指般大小。
苏祈安犹豫一瞬,确认颜知渺没有骗她,这才将其揣进袖子。
“这下我真的要走了,”颜知渺认真道,“。”
“……我等着你。”
颜知渺毅然转身之际,三千青丝束成的马尾扫过苏祈安的脸庞,留下一缕淡淡的香味。
苏祈安怔怔望着她,直至她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扉,消失在门外。
风势依旧猛烈,将外头的声响透过窗缝吹拂至苏祈安耳畔——
院子里有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颜知渺在说话:“今日若有扰乱军心者,斩;退缩不前者,斩;叛变投敌者,亦斩。”
随后,风止,天地滑入寂静。
苏祈安推开半扇门扉,这院中早已阒其无人了。
她久久伫立,皮肉和骨骼因寒意寒侵蚀至麻木,直至独孤胜冒出头来,咋咋呼呼的,令她如梦初醒。
“郡马,你怎的连件外袍都不穿,小心冻坏了。”独孤胜紧张兮兮道。
苏祈安低眉,视线有些虚焦。
独孤胜巧妙地掩饰起自己的那份不安:“郡主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平安无恙。”
对面屋门开了,高子芙捂着伤口,靠在门边,与他们对望,一句话也没说。
目下,这货栈里就剩他们仨了。
苏祈安问独孤胜:“天还有多久会亮。”。
走出货栈,颜知渺就要和众人分别,独自行动。
她抱拳道:“诸位,保重。”
宁如玉最后一劝:“让我陪你一起吧,再不然你带上银浅。”
诸位长老纷纷附和。
颜知渺照旧拒绝,她的任务是前去保护父王的安危,人多反而不利行动。
宁如玉严肃道:“既如此,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
“别受伤。”
“嗯。”
“有危险就跑。”
“你好唠叨。”
宁如玉委屈巴巴地闭上嘴。
鬼市街头,雪淋白每个人的头发,颜知渺叫住欲走的他:“这是镇淮王府的事,你不必掺和进来,回碧叶城吧。”
宁如玉掏掏耳朵:“你不是常说拿我当姐妹吗?”
言罢,他率领一支队伍,朝另一方向扬长而去,刚转身又侧目回眸:“别忘记我们会面的时辰,巳时三刻。”。
颜知渺身形轻盈如燕,跃上屋脊,在碎玉琼花中,沿着连绵不绝似的屋顶飞奔,寒风掠过她耳畔,发出尖锐而悠长的哨音。
不多久,她悄然降至一座宽敞气派的庭院之内,凭着对舆图的记忆,不费吹灰之力地摸索进了主屋。
颜知渺闪身至床畔。
榻上之人欲要起夜,正打着哈欠眯着眼,余光触及床边立着的人影,失声尖叫:“有鬼啊——”
叫声刚到喉咙就被点住哑穴。
他腿脚还能动,跳下地,撒开丫子。颜知渺对准他后腰狠狠踹去一脚,踹他滚了个狗吃屎,又点了他的定身穴。
这点穴很花哨,即便是习武之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冲开。
敲门声响起,细细弱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干爹,该起身入宫了。”
来人熟练地推门而进:“干爹。”
颜知渺认出他是小竹子,每年上元节进宫拜圣,总见他跟在康福公公后头,是康福公公的干儿子。
灯笼的柔光,投下朦胧的亮,地上横卧的人令小竹子心头一惊:“干爹!这……这是怎的了!摔着哪儿没有!”
颜知渺走出暗处,至默贴在他后颈。
小竹子自觉地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磕磕巴巴道:“好汉饶命,金银珠宝你尽管取用,只要不伤我们性命……”
颜知渺绕到他跟前,任由灯笼照亮自己的脸庞。
小竹子认出她,难以置信道:“云……云明郡主!殿下,您您这……是何用意?”
颜知渺粗暴地捏开他的嘴,塞进一颗药丸。
“咯——咯——”小竹子瞪大眼珠,捂住咽喉,试图吐出来。
“两日之内若无解药,此毒会令你的五脏六腑化为血水。”
小竹子立刻匍匐在地,苦苦求饶。
“听我的话,我不会伤你性命。”
“好……好好好……”
“把你干爹绑了,藏到柜子里去,再找一套他的衣服给我。”。
半个时辰后,一顶宽敞华丽的暖轿,停在宫门前,轿檐下一左一右悬着两盏灯笼写着“康”与“福”二字。
卫兵再熟悉不过,却也要依例检查。
只是康福公公是陛下的心腹,更是跟前的红人,他们怕得罪,揣着万分的小心,从不主动去掀那轿帘,须等小竹子动手。
可今日的小竹子一直在发抖,弓背塌腰,还缩着脖子。
“竹公公?竹公公?您*这是……”
小竹子回神:“是是……天冷,我我冻着了。”
“你进养鑫殿伺候着就好了,那是整个宫城最暖和的地儿,地龙烧的旺,”卫兵艳羡不已。
暖轿里传来几声低咳,嫌弃他们瞎耽搁工夫,小竹子赶忙探身,掀开轿帘一角,里头的康福公公正抱着拂尘眯着眼,老态龙钟的模样,和往日并无差异。
卫兵向他问安。
小竹子将轿帘放下,喊了声起轿。
颜知渺吁出一口气,摸摸贴服于脸的人皮面具,又摸出蓝瓷药瓶,拔掉木塞饮下药水。这药是宁如玉为她特意调制的,能够短暂的改变嗓音,变化出苍老低哑音色。
第127章 看来,今日真是场硬仗了(本章无郡马,慎买)
晨曦微露,天际交织着迷蒙光影。
绣有细腻金丝的朱红蟒袍何等尊贵威武,颜逸拥着温舒云,与她额头相抵着低语:“王妃,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做王妃享尽荣华富贵,何来委屈一说?”
“你本是侯门千金,当年多少才俊倾慕于你……多谢。”
“夫妻之间,何须言谢。你的心愿,便也是我的毕生所求。”温舒云坚定道。
“此一去,凶多吉——”
“此一去定会受上天庇佑,顺顺利利。”
温舒云离开他的胸膛,捧来梨花木盒:“带着它,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颜逸将其接进臂弯。
“千万记得护好渺儿,不然我唯你是问。”温舒云推推他,“去吧。”。
门外,两名身披铁甲的禁军,立即横刀而立:“王爷意欲何往?”
“入宫面圣。”
“陛下有旨,王爷不得外出。”
“放肆!”颜逸要多威严有多威严。
其中一人明显颤栗,求他息怒。
颜逸不息怒,霸气地要求他们有多远滚多远,随即拂开长刀,潇潇洒洒地往外去,左右禁军见状悉数围上来,堵住他的去路。
颜逸嗤笑:“怎么,你们要和本王动粗?”
“我等不敢,还请王爷返回寝殿。”副指挥使挤进人墙。
颜逸的脊梁挺如青竹,目光桀骜,不屑道:“你可知阻碍宣旨该当何罪。”
副指挥使:“宣旨?”
颜逸拍拍梨花木盒,成竹在胸道:“先帝遗诏。”
“王爷莫要玩笑。”
颜逸便单手将盒子举到他面前:“是不是玩笑,你自己验看。”
副指挥刚要抬手,又下意识的一思忖,选择后退一步。
私碰圣旨乃是重罪,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颜逸又将木盒往他的方向举了举,几乎要贴上他的领口,他躲避不及,侧身让开,也让出一条路来。
颜逸便理所应当地穿过围堵,一面迈着四方步一面道:“速去备好车马,护送本王入宫。”
气势是牛哄哄的。
养鑫殿内。
难得恢复清醒的颜赴,稍稍弯着腰,面朝铜镜揉着发酸的眼角,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得太久的缘故,脑袋昏沉得像泡过水的棉絮,又重又沉。
“康福啊,还没有岐淑的下落吗,这孩子被朕惯坏了,跑哪儿疯去了。”
“昨夜朕在梦中见着皇后了……”
“岐淑肯定是烦那帮老臣,朕要拔了他们的舌头,她好心查案他们却不领情。”
“康福啊。”他嗓音沙沙哑哑,像是咽了口西北的烈风。
“陛下。”
颜赴听闻这道年轻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是小竹子,问他,“康福呢?”
“回陛下的话,康福公公就在殿外,教训那御药房的奴才懒怠,今日送药迟了半刻钟。”
“成天喝药,朕嘴里全是苦味,不喝了。”
“要不奴才伺候您,再睡会儿?”
“朕要去奉銮殿上朝。”
近一年来他要么疲倦昏睡,要么犯糊涂,上朝的次数五根手指就能数过来,忽然去奉銮殿,该准备的龙袍金冠是一样没准备。
“奴才马上差人去准备。”小竹子急忙垂首退至殿外。
“怎么出来了?”
“康福”斜睨着他,拂尘漫不经心的一挥,命御药房挨训的小太监留下药便可告退。
“郡……咳咳……干爹,陛下今日要上朝。”小竹子低声道。
“康福”语速颇快:“陛下清醒了?”
“是……有了点精神头,御药房换的新药方着实不错。”
天色渐渐沉郁,覆盖下纷纷扬扬雪花,堆积在“康福”的眉宇间:“……看来,今日真是场硬仗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康福”一声唱喏,扶着病怏怏的帝王闪亮登场,坐上高处的龙座。
对于陛下的驾临,群臣深感意外,当前他们正讨论着北州十年一遇的雪灾和西部边境的戎族侵扰。
但帝王看上去实在是弱不禁风,没有人敢将这些烦心事呈上去,万一把帝王气出个好歹,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于是朝堂内,鸦雀无声。
这显然刺激了颜赴,咳嗽两声问:“朕病了数日,诸位爱卿就如此懈怠了?”
群臣的脑袋集体往下埋,很怕被陛下点名出列,曹柏曹阁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捧着笏板,躬身道:“臣有事启奏——”
满朝文武中,颜赴唯一不希望开口的人就是他,抢断道:“立储之事,休得再提!”
“陛下,国之重器,一日无君则天下难安。”
颜赴猛一拍扶手,怒斥道:“好你个曹阁老,你是盼着朕死啊!朕好好地活着,朕是万岁,要活万万年。”
“陛下身为天之骄子,自应与天地同寿、与江山齐年。然而,纵观千年帝王史,又有哪位圣上真正拥有不朽之躯?”
“你放肆!”
颜赴指着他,指尖颤抖不已,面部肌肉失控地抽搐着,整个人仿佛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他身形一晃,无力地歪倒下去,额头不慎撞上扶手。
咚——
撞出一声沉闷。
“康福公公”一个箭步扶起他,察看他的伤势。
颜赴大喘两口气,推开“康福”,唤进神羽军要将曹阁老就地杖毙。
“陛下万万不可呀,陛下!”群臣下跪犹如下饺子,噗噗噗地。
颜赴:“以下犯上,朕未诛他九族,已是开恩。”
高明礼纠结着要不要为曹柏求情,犹豫之下,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倒是杜咏清挺身而出,一通慷慨激昂:“陛下,曹阁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虽未立下显赫之功,然其勤勉耕耘,恳请陛下念及其一片赤诚之心,网开一面。”
“谁再求情,下场同他一样!”颜赴铁了心,两名神羽军各执一杖,将曹柏摁倒在地。
“且慢。”曹柏神色从容,“奉銮殿乃神圣之地,老臣命卑微,若真血溅三尺,实为大不敬。然君命难违,恳请陛下赐老臣一杯酒,全老臣一个体面。”
颜赴失去理智,愣是不愿赐这份体面。
群臣悚然,自古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曹柏这等能臣贤士。
曹柏却是不惧,所谓杖毙,乃脊杖,哪怕正值壮年,也熬不过三十下。
他认命地闭上眼。
杖落之际,皮开肉绽,筋骨似乎发出痛苦地嘶吼,
众臣虽不敢视,既有叹息者,亦有愤怒而不敢言者。看来陛下已被病痛折磨至癫狂边缘了……
曹柏的大红官袍,被鲜血染红,血渍在衣上晕开,绽放出更为深邃的花朵。
他纵然冷汗湿面,也未曾发出半声呻吟,依然苦口相劝:“陛下……臣之心迹,昭昭乎如日月之明,陛下……仍执意孤行,恐国将不国。”
“闭嘴,朕命令你闭嘴!”颜赴咳嗽不止。
小竹子惶惶跑进殿,通禀道:“陛下,镇淮王入了宫,人已过宫门。”
“谁放他出的王府,好啊,甚好甚好啊,你们一个个要造反哪,他带了多少人马!”颜赴浑身杀意陡现。
“回陛下,就镇淮王孤身一人。”
“一个人?”颜赴眼皮一抽,再也坐不住,撑着起身,“没有人拦住他?”
“镇淮王带着一份先帝遗诏,无人敢拦。”
“胡言乱语,皇考已故多年,他敢假传先帝遗诏,当杀当杀!”
“陛下要杀我?”
一声铿锵响彻大殿,颜逸举着梨花木盒跨进大殿的包金门槛,一步一步,昂首挺胸,与颜赴直勾勾地对视,甚至嘴欠道:“臣弟所犯何罪啊?”
他撇了撇左右匍匐的群臣,以及晕死过去的曹柏,啧啧嘴,厌恶道:“大清早的,做甚弄得如此血腥,行了,别打了。”
高高举起的木杖忽然停住。
颜赴:“谁准你们停手的,朕才是皇帝!”
颜逸:“你不是皇帝。”
群臣同时抬头:“!!!”
每个人的抬头纹里都写着——王爷你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虽然我们大家都清楚,你觊觎皇位多年,但你的过分直白,真的令我们害怕。
“你说什么?”颜赴龙体颤了颤,难以置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颜逸坦坦荡荡的重复一遍:“你不是皇帝,这皇位不该你做,它不属于你。”
颜赴:“颜逸你真的要造反!”
话音甫落,数十名神羽卫从四面八方的涌入,以雷霆之势层层布防,将群臣团团围住,亦将颜逸困于中央。
第128章 郡马入宫
“造反?”颜逸冷眉一挑,“你才是那个谋朝篡位之人”
“拿下他!”颜赴额头满布青筋。
“陛下息怒。”
“康福”站出来,欠着腰道,“满殿群臣,多少双眼睛看着,不妨听听这份传位先帝遗诏是真是假,以免落天下人口舌。”
这倒是给群臣提了个醒,齐声附和。
镇淮王端详“康福”,这老太监自幼跟随颜赴长大,对其最是忠心,当下居然有帮着他的意思……忽然觉出别样的意思。
他眯了下眼,看清这端倪。
是渺儿!
“康福”继续添柴加火:“遑论史官留下的笔墨,后世又该如何评说呢,陛下。”
颜逸将遗诏高举过帽顶,威慑住蠢蠢欲动的神羽军:“本王看谁敢轻举妄动!”
“颜逸,你究竟要干什么!”颜赴咬牙。
“陛下莫急,”颜逸目光扫过一圈围在左右的神羽军,抬脚踏上台阶,一阶两阶三阶……神羽军始终未敢阻拦。
他站上御台,站在龙座前,站前颜赴的面前。
颜赴死死瞪他:“你你……”
颜逸还是那句话:“皇兄莫急。”
他打开梨木盒,取出圣旨赫然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镇淮王皇八子颜逸,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群臣哗然,最甚者当属高明礼,他双腿不受控制的打晃,险些跪不稳。
万万没想到,丢失的东西,竟然落在了颜逸手里,这可如何是好啊!
颜赴彻底疯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来夺过遗诏,发红的眼紧盯着那一字字一行行:“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近乎是嘶吼。
“是不是真的皇兄心知肚明!”
“这绝对不是真的!皇考明明将皇位传给了朕的,我才是大赫之主!这份诏书是假的——”
“这份传位诏书若是假的,那就请皇兄拿出当年那份真的!”
“神羽军杀了他杀了他!”
“陛下!”杜咏清大喊,“传位诏书的真假事关江山社稷与天下黎民,臣恳求陛下请出当年那份传位诏书。今由诸位阁老,以及文武大臣合力辨出真伪。”
朝堂中现如今本就已有过半官员唯颜逸马首是瞻,见杜咏清不怕死的打头阵,加之颜逸信誓旦旦,勇气飙升不少,凤阁全员首当其冲,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你们……你们全都要造反!”颜赴跳脚大骂,呛了口凉气,胸口急剧收缩,再度跌回龙座。
“康福”拍抚他的后背,故意将耳朵朝他贴近了些,随后装模作样的喊道:“传陛下旨意,速去内承运库请来‘真正’的传位诏书。”
颜赴气狠了,实在难料康福会背叛自己。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康福,又因为惯性滚下龙座,“咚”地一下磕掉了金翼善冠,发髻歪斜,额角洒下几缕白发,却还是强撑着力气,将手中的那份传位诏书砸向康福。
康福下意识的躲开,传位诏书飞下了御台。
曹柏气息奄奄,勉力向前挪动数寸,将诏书捡进手中,视线凝聚在诏书之上……小片刻后,他的声音因体力不支而颤抖:“此乃先皇……亲笔无疑,玉玺之印亦真确无疑。”
话音一落,凤阁余下的几位阁老相继扑来争看。
凤阁之中,多是两朝元老,他们记得先帝驾崩时的“传位诏书”并非先皇亲笔,只有玉玺盖印是真,是以凤阁验看时,虽有存疑,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颜赴愤愤地盯着将头几乎埋进地下的高明礼,当年他明明命高明礼将假诏书销毁,没成想,这人竟然偷偷留下了。
……信错了人啊。
他忽而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夹杂着咳嗽,这突如其来的疯癫举止,令在场众人惊恐不安。
“陛下,“颜逸将这二字咬得极重,是明晃晃的讽刺,“你还有何话说?”
颜赴挣扎着爬起,身体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
“现在来论诏书真假已经毫无意义,朕活不了多久了,你就不能再等等吗。朕虽不愿立你为皇太弟,可心里明白,待朕龙驭宾天后,江山定然是你的,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我等不了,因为我需要一个真相,天下需要一个真相,这叫公道。”
“真相就是父皇传位于朕,而非你。”
“皇兄谎言编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两份传位诏书,皆有玉玺加印,难道只因你的那份是父皇亲笔所写,就能证明我的这份是假?”
“强词夺理!但事关江山承继,一丝一毫都不可有误的,”颜逸演双手背后,“今日就由群臣做证人,谁真谁假,本王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分辨。”
“你已将大半朝臣纳入你的麾下,他们的分辨不可信。”
这时,颜逸耳畔响起宛柔之音,是千里传音,他瞟了眼“康福”,仔细听罢,露出个笑,说“皇兄竟然嘴硬,不如问问,我的这份诏书是从何得来。”
颜逸袍袖一挥:“来人啊,速去趟鬼市,传高明礼之女高子芙。”
“康福”轻扫拂尘,将这严峻的任务派给小竹子……
起风了,小竹子是被寒风拍进货栈的。
独孤胜在屋子里陪着苏祈安围炉煮茶,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他,拔刀而起:“何人!”
苏祈安却是淡定:“看他这身打扮应该是宫里的小太监吧。”
独孤胜略微思索一下:“应该是。”
苏祈安忆起颜知渺那句“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比我想象中来得早呐。”她把烤热的橘子剥开,吃了一瓣,半甜半酸,汁水还少,不好吃,丢开丢开。
小竹子摔得不轻,急忙爬起身,无暇顾及衣摆处沾满的雪污,慌张地高喊:“高家千金在何处?速速入宫觐见。”
苏祈安探头出窗,热情邀请他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哪还有心情喝茶,劳烦您请人出来,宫里的差事等不得。”
“既然是宫里的差事,高家姑娘合该好好梳洗一番,免得入宫冲撞了贵人们。”
苏祈安想了想,前去衣橱取了套颜知渺的衣裙,绕去了东屋敲门:“高姑娘。”
高子芙正在屋内独自上药,屋外的动静她听得分明,开门接下衣裳,又轻飘飘朝小竹子道了句:“小公公稍候。”
候了半盏茶的时间,高子芙总算梳洗妥帖,小竹子急忙请她上马车。苏祈安却拦在马前,要求一并入宫。
小竹子觉得她有大病,宫禁森严,岂能随随便便进去的。
苏祈安便亮出身份。
一听她是云明郡马,小竹子乱跳的小心脏更加乱跳了,镇淮王大闹朝堂,差点捅破奉銮殿的琉璃殿顶,他老人家的女婿小竹子万万不敢招惹,当场改了口:“您请。”
苏祈安谢过他,递出胳膊给尚且有伤的高子芙,扶她上车,而后又对忧心忡忡追出来的独孤胜道:“你且回苏宅护好大家。”
“属下的职责是护好您。”独孤胜固执着要跟去。
苏祈安便要他附耳过来,交代一番后问:“我说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您真不让属下跟您去?”
小竹子等的心发慌,催促道:“郡马,咱们真该走了。”。
入了宫门,马车便不能再坐,需要步行。
苏祈安不忍高子芙那羸弱不堪的样儿,脱下了披风丢给她。
高子芙推拒两下方才接受。
苏祈安此生所见过最为气派的府邸,莫过于自家的归月山庄,如今看来也是比不过宫城的巍峨壮丽,但她无太多闲暇去观赏,面上静静地跟随在小竹子身后,实则留心周围的一切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按照计划,诸位长老会各带一路兵马乔装溜入宫中,共计八百人分散在宫城各处,以待进攻的信号。
她捏捏袖子,穿云箭安然地藏着。
——祈安,宫人接走高子芙后,你务必在巳时三刻点燃这支穿云箭。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届时,宫城内埋伏的先锋队会一拥而上,驻扎在城外的两万兵马,也会一拥入城……祈安,你要让独孤胜寸步不离的陪伴你左右。
第129章 全部杀光!
“郡马爷,”奉銮殿外,小竹子歉然道,“烦请您在殿外等候。”
说罢伸长脖子,捏着袖管擦了擦满额的冷汗,高声唱喏,“高家大姑娘到——”
高子芙看向苏祈安,对方并不吝啬鼓励,轻轻点了下巴。
“多谢你救我。”高子芙收回眸,提着裙摆跨过包金门槛,下一刻,门轴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声响,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出两个世界。
懂的都懂,这是摆明了皇家丑闻不可外扬。
苏祈安再瞧小竹子,发现他似乎颇为不安,在偌大的廊下徘徊不定,晃荡来晃荡去,晃晕了苏祈安的小脑瓜。
苏祈安暗暗喟叹他不愧久居宫廷的牛马,对于危险的敏感度真是极高。
她正思量着,小竹子突然抬头,眼珠四下乱转,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苏祈安随即收敛心神,屏息凝气,竟然听见远处传来的喊叫声和打斗声,若隐若现,似真似幻。
她自然知道那些声音真实无疑,但不能让小竹子听出来,不然他乱嚎一嗓子,必定惊动许多人。
苏祈安脸带愉快的凑上去,东张西望:“这宫城真是宏伟壮观啊,比我岳父的王府还要气派得多,小公公能否带我参观参观。”
小竹子像是听着了什么震惊事,瞳孔几乎要缩成一个点儿,一脸的“我的亲娘啊,天都要塌了,你心咋那么大呢”。
“宫禁森严,郡马爷莫要乱跑的好。”
于是苏祈安就一个劲儿叨叨叨,吵得小竹子再分不出注意力细听旁的东西,直想捂住她的嘴,索性道:“郡马爷累了吧,奴才领您去东配殿暂歇。”
苏祈安口干舌燥,疲惫地捶捶腿,“也好。”
“您随奴才来。”
东配殿空无一人,装潢照样是富丽奢华,苏祈安东摸摸西碰碰,模仿刘姥姥进大观园,让小竹子给她普及普及此建筑的历史知识。
小竹子只想逃:“奴才还有事要办,您有任何需要吩咐外头的小奴才就行。”
“倒没别的需要,就是昨夜没睡好,想打个盹。”苏祈安迷起眼,假装打个哈欠。
是以小竹子很贴心地在殿内绕上一圈,为她关上四面门窗:“那郡马您好生休息,奴才告退。”
“慢走。”苏祈安嘴上答应,行动上却反着来,趁他转身之际,操起烛台砸向他的后脑勺。
只一次就将他成功砸晕,苏祈安有一些些小得意,就是头一回干坏事,有点小紧张,手心全是汗。
角落里铜壶漏刻,嘀嗒嘀嗒,还有两刻钟便是约定的时间,苏祈安苏祈安丢开烛台,取出穿云箭和火折子,捏在手中,时刻准备着……
奉銮殿内,肃杀之气弥漫,空气中仿佛凝聚沉重的铅云。
高子芙俯身跪地,叩见陛下。
头顶传来询问:“你就是高子芙?”
“是。”
“抬起头来。”
高子芙依令行事,目光所及处,一名男子矗立于御台之巅,其身姿挺拔、气度非凡,却身着一袭红底金绣蟒袍,华贵中透着几分威严。另一位身穿明黄龙袍之人,则背脊微驼,**,用一双充血的双眸盯着她。
高子芙认出他们的身份,没有胆量再直视,将视线垂落回原处。
“本王让你抬起头来。”颜逸不怒自威。
“民女不敢。”
“为何不敢?”
“民女有罪。”
高春辞转了脸,看向父亲高明礼。
他同样跪伏于地,鼻尖悬着颤颤地汗珠。
高子芙冷冷的扯了下嘴角说:“我父有罪,我为其女,无颜面对王爷。”
“何罪?”
“二十年前,我父为助陛……颜赴登基,私自藏匿传位诏书,此等大逆之举,按律当诛连九族。”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掀起更高的巨浪,文武百官的议论声倾盖而下。
曹柏不顾身体的剧痛,勉力支撑起双膝,踉跄着站稳身形,用一种沙哑至极的声音问道:“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血浓于水,若非事关天下苍生之大义,小女子岂敢在这庄严之地,指证自己的亲生父亲。”高子芙语气坚定而悲凉。
朝堂顿时群情激愤,武将全是暴脾气,强烈要求高明礼给个说法。
高子芙等的就是此刻,来时的马车上,苏祈安贼坏,帮她编织了一段七分真、三分假的说辞——
“先帝宾天之夜,决意让镇淮王承继大统,而我父亲,彼时忠诚于尚为安义王的颜赴,受其密令焚毁传位诏书。可父亲私心作祟,竟将诏书秘藏在府中,直至一年前,我偶然间发现这秘密。父亲怒不可遏,甚至要置我于死地,我只好星夜南逃,幸在舒州城得云明郡马出手相救,我便将暗中携出的传位诏书交付于她,寄望她与郡主能揭露真相,还天下一个公道。”
“不,不是这样的,”高明礼跪不住了,直起腰指着高春辞,“你……撒谎。”
“我撒谎?”高子芙虽然愤恨,但演戏演全套,声泪俱下,“父亲,不要一错再错了,你敢说传位诏书你没有私藏,你敢说你没有派人追杀于我,父亲你好狠的心啊!”
世间真话最可信,真话中掺杂假言最难辩。
高明礼疑似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朝镇淮王慌慌张张地一拜,恳求道:“王爷,微臣当年确实犯下滔天大罪……是,是陛下,不,是颜赴一心想要篡夺皇位……与那广定侯一同伪造传位诏书,微臣不过是奉命行事……我始终未曾销毁这份诏书,正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将真相呈现于您面前……关于请立皇太弟一事,微臣虽无功劳,却也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足见微臣的一片赤诚之心。”
竟然还有广定侯的参与!
满朝文武又哗然了,一连串的劲爆,他们苍老的心脏着实要承受不住了。
有人嘀咕说,难怪广定侯死了嫡子又死发妻,报应啊。
更有甚者直接道:“他告病在家,应即刻派人捉拿。”
曹柏恨不能啐高明礼一口:“你祸到临头了,你还不老实交代,亏得老夫瞎了眼,当你赤诚忠心,有意提携。”
“你不过是个唯利是图,梦想平步青云的小人!”颜赴冲下御台,掐住他的脖子,“朕才是皇帝,朕要灭你九族,朕要杀了你!”
高明礼无法呼吸,脸被迫憋成猪肝色,竭尽全力挣扎。
一介“帝王”,封魔如此……
群臣简直没眼看,加之神羽军挡在那,一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颜赴将高明礼推翻在地,随即从一名神羽军腰间抽出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他胸膛。剑锋一转,又猛地抽出,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溅红了他的脸庞。
此刻的他,宛若自地狱深渊中走出的恶鬼,眼中跳动着对血腥的满足。
高明礼不住地抽搐,身子一抖,气绝身亡。
画面太冲击,高子芙被突如其来的惊吓所震,身躯僵硬如石,竟也无法动弹分毫。
群臣心态崩了,还真杀人啊!
他们拔腿就想跑,可四面皆是神羽军,跑也跑不掉。
颜赴举着长剑就冲向他们,胡乱劈砍。
群臣哪见过这种阵仗,呜呜哇哇地仓皇逃窜。
曹柏大喊道:“神羽军,你们还愣着做甚,快快将这乱臣贼子拦下来。”
神羽军却无动于衷,他们是天子亲卫,更是颜赴悉心培养二十年的死士,只听命于颜赴。
好在文官虽然柔弱不堪大用,但武官们威力勇猛,且相信团结就是力量,互相递去个眼神,一半扑上去对抗神羽军,一半围住颜赴,试着夺下他的兵器。
颜赴张开双臂,染了血的明黄袍袖像是鹰的翅膀,嘶吼道:“没错,当年的传位诏书是假的!皇位朕坐了,一坐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朕兢兢业业,夙兴夜寐,靡有朝矣,一刻也不曾懈怠!”
颜赴瞪着颜逸,见他依然高高立于御台红色蟒袍纤尘不染,深深的刺痛了自己的眼睛。
“颜逸!凭什么父皇的宠爱你要得,皇位你也要得,你做皇帝未必比朕做的好!”
他仰脖大笑,松了手,长剑铿锵一声摔在脚边,像是个喝醉酒的痴人:“而今朕皇帝做够了,但是史书上不能留有今日这一笔,朕要清史留名,朕要万古流芳!神羽军听令,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嗖嗖嗖!”
随着一阵寒光闪烁,数柄利刃瞬间出鞘。
神羽军卫如猛虎下山般扑入群臣之中。
一刀刺穿某官胸膛——
一刀斩断某官脖颈——
一刀劈落某官头颅——
所到之处,鲜血染红衣衫,四面充盈着血腥气息与绝望的哀号。
武官们纵使征战过沙场,可徒手对抗,也难敌神羽军的神兵利器,节节败退,勉强自保。
“康福”撕下人皮面具,丢开拂尘飞身挡在颜逸身前,与此同时,至默滑出袖口紧握在掌间,一招弓步平劈,挡开袭来的两名神羽军。
“渺儿,小心!”颜逸手掌稳稳托在颜知渺后背,确认她安然无恙。
“父王,躲在我身后!”颜知渺又对躲在盘龙柱后的高子芙叮嘱道,“你也躲好。”
神羽军再次袭来。
他们是天子近卫,更是死士,出招狠辣,不留余地。即使颜逸向他们许诺,如果就此收手,可以既往不咎,一切照旧,可他们依然视死如归。
不多时,颜知渺需要对付的神羽军越来越多,两人、四人、六人……
刀光剑影,颜知渺帽子被打掉,青丝顷刻流泻而下,如丝绸般散落在肩头。
她仰身后翻,轻轻盈盈的跳落在龙座之上,内力在每根筋脉内鼓噪,带起风,令衣袍猎猎作响。
她再挽个腕花,长剑悄然归藏于背后,左掌凝聚着磅礴之气,在神羽军挥刀疾冲而来的刹那,她以雷霆万钧之势推出一掌。
这一掌,仿佛化作数百把锋利无匹的利剑,又似一把巨大的镰刀,将那被鲜血染红的空气一分为二,震得所有对手踉跄倒退,也震得门窗尽碎,木屑如暴雨般爆炸式飞溅,洒落向众人
奉銮殿顶,隆隆的嗡响,琉璃瓦串串滑下屋檐,摔砸出幕幕灰尘。
颜逸惊叹不已:“寒枝栖沙第十境,无量空处!”
第130章 你我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东配殿的墙壁也在剧烈震颤,门窗承受不住,数道蜿蜒的裂痕蔓延开来,像是无限生长的藤蔓。
苏祈安本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铜壶漏刻,一滴一滴地计算着时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措手不及,半截房梁猛然砸下,她下意识向后一扑,摔得浑身骨头疼,揉揉因跌撞而疼痛的面颊,侧目一瞥,见那铜壶漏刻已被震得支离破碎,碎片散落一地。
哎哟哟!
苏祈安大呼糟糕,又迅速镇定下来,凝神回忆那水滴落下的节奏,默默计算一通,估莫还有百滴之数便是巳时三刻。
她在默念倒数,“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殿外的两名小太监神色慌张,彼此间语无伦次地探问着究竟发生了何事。
“似乎是奉銮殿那边……”
“快,我们去看看!”
门窗俱碎,苏祈安目睹他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相互搀扶着匆忙离去。
苏祈安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紧,嘴上的倒数仍在继续,脚步却朝外去,她也得去奉銮殿看看。
她跨踏出东配殿,就见奉銮殿殿内爬出个浑身是血的神羽军,其宛如从幽暗深渊挣扎而出的恶鬼,抓起长刀借着门框站稳身形,不顾一切地朝两名小太监杀去,生生的将他们捅个对穿。
两声惨叫相叠!
画面过分威猛。
苏祈安:“!”
她有预感,下一个被捅的是她自己。
果不其然,恶鬼一瘸一拐,刀刃在地面上拖曳,刮起一串火星。
苏祈安权衡了一下“拿钱换命”的可能性,好像失败的几率更大,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来得妥当。
她跑如脱兔。
可恶鬼即便受了伤,也是受伤的骆驼比马强。
“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
苏祈安的体格疏于锻炼,体力难以支撑太久,反正就是很不中用,刚一摆脱恶鬼的纠缠,未几,就又被追上。
耳畔有风掠过,寒光一闪,她凭借本能,身形猛地一低,笨拙地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宫道悠长,红墙下放着一口太平水缸,她绕着水缸跑,恶鬼便绕着大缸追,横刀一会儿砍一会儿刺,始终够不着苏祈安。
“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
双方都累了,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苏祈安扯下钱袋,抓出沉甸甸的金元宝当武器,猛砸他,一锭两锭三锭……砸了对方满头包。
恶鬼*怒了,后退一步,将水缸一刀劈开,激起的剧烈水花兜头浇了苏祈安满身。
苏祈安转身又开跑,一面跑一查看穿云箭,摸了摸,还好还好没弄湿。
“二十四、二十三……二十……”
宫道实在太长,跑不到头似的,再无一处可以躲避之地。
恶鬼的血留得太多,所剩的力气不多了,干脆高举横刀,瞄准苏祈安,狠狠抛出。
苏祈安再一次察觉危险,一仰身,幸运地躲过这第二波伤害。
但可惜这回重心不稳,后背撞上墙面,震得心脏砰砰狂跳。她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一股热流顺着脸庞滑下,抬手一摸,染红了指尖。
再一摸,摸出脸颊处被那刀擦出一道伤口。
恶鬼不愿善罢甘休,哪怕几次要倒下,也大张着嘴、喘着粗气,步步逼近。
一点活路不给留!
苏祈安捡起横刀,紧握于手。
“十九、十八、十七……”
恶鬼大喊一声,飞身一个猛扑。
苏祈安胡乱挥刀,意外削去他的一只耳朵,伤口鲜血淋漓,他痛苦地嚎叫两声,脖颈因愤怒而涨得发紫,望向她的目光,不再是猎人审视猎物的冷漠和凶狠,而是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十、九、八……”
恶鬼紧握双拳,猛然挥出。
没时间了。
苏祈安咬紧牙关,用胸口挨下这一拳,与此同时,横刀刺进他的腹中,狠狠刺穿,他眼睛一鼓,整个人抽搐着往后仰倒,断了气息。
苏祈安重重跌倒在地,胸口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疼的她喘气都小心翼翼。
她取出火折,点燃穿云箭……
“三、二……”
咻——!
蔚蓝烟火在苍穹之下绽放,盛大灿烂,妖冶艳丽,伴随着震撼人心的轰鸣,回荡在众人的头顶。绚烂的景象预示着紧张的乐章,即将奏响高潮。
东筒子长街,宁如玉与司徒长老对视一眼,手掌轻挥下令,一队龙戈军将所有被围困的禁兵尽数砍杀。
西六宫,银浅骑在马背之上高举龙浔宝刀,领着主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奔向奉銮殿。
北宫门下,常亲卫纵马提刀,面对殊死抵抗的卫兵,将其拦腰斩断,血光飞溅,场面惨烈。
奉銮殿,颜知渺施展出一招“浮光掠影”,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瞬间挑倒最后一名仍不肯投降的神羽军士。
下一息,她凝望着烟花绽放的天际,心口猛地一沉,如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冲出殿堂……
苏祈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沉重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下——砰!仿佛要砸入大地深处,头部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的景象立时变得支离破碎,一片混沌。
在完全失去意识时,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踏碎周遭的混乱和不安,带着坚定直抵她心房。
“祈安!!”
“祈安……”。
苏祈安许久未曾享受过一夜安稳的睡眠,因此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梦境纷至沓来,宛如织就一幅幅往昔的画卷。
在梦中,她与颜知渺的故事缓缓展开。
那是烟火寻常的一年,她救下一位身负重伤的姑娘。有一天姑娘站在虎丘塔顶,领着她俯瞰舒州城的璀璨夜景,用温柔的话语为她驱散心中的烦闷。
后来,她们再度相逢,洞房花烛夜,红喜高挂,成了欢喜冤家,日日鸡飞狗跳,却也乐在其中。
再后来,时光烂漫,她对姑娘动了心,着了魔似的愈来愈发喜欢,几次经历别离,几次经历生死……
要梦的前尘过往有许多,怎么梦都不够,苏祈安渴得慌,嗓子发干,不得不挣扎着苏醒过来。
“……水。”
苏祈安睁开眼,见四下还掌着灯,一派奢侈华丽,该是宫殿的某处,床沿则趴着个人在小睡,她也顾不上是谁了,推了推那人,“水。”
直到被推的人一抬头,才认出是颜知渺。
郡主殿下恍恍惚惚醒来,心下喜悦涌动,握握她的手,又亲亲她的脸,方才去取来满满一杯茶水,扶着她半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苏祈安咬住杯口像是渴死鬼投胎,咕咚咕咚,喝得太急呛了嗓子,每咳嗽一声,就牵扯胸口的伤处一次,疼痛令她抖个激灵,连忙将茶杯推开,惨兮兮地皱着眉。
“你受了一拳,伤了心脉,咳嗽时是会有些疼的。”颜知渺轻抚她,像是替她顺气又是在替她缓解疼痛,“我为你输了些真气,再喝几日药就会痊愈。”
又喝药?苏祈安反抗的心力没有了,这玉京城指定跟她八字相冲,害她成药罐子了,复又记起自己在昏迷之前好像捅了某个神羽军一刀。
“我是不是……杀人了?”苏祈安不由地怔忡。
颜知渺并不正面回答,她顺着穿云箭绽放的方向寻去时,苏祈安已经倒地昏迷,那名伤她的神羽军的确断了气。
“我刚才说了,你伤及心脉,切记多思多虑。”颜知渺两指搭上她手腕,再输进几许真气。
苏祈安感觉一股温暖似涓涓细流,沿着手臂脉络蔓延而上,最终汇入心房,作痛的地方随之舒适了许多,她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却听颜知渺埋怨道:“你总是不听话,让你不喝酒你偏喝,让你好好待在舒州城,你非要四处乱跑,让你带好穿云箭回苏宅放,你非要偷溜进宫城里。”
苏祈安一字一句认真听,苍白的唇抿着笑:“谁让我娶的媳妇总让我放心不下,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总归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一番赤诚话,半点便宜都没有,却是热乎乎的,融化颜知渺的气势,甘愿被反客为主,害她立马像个做了错事的小狸猫,喵喵呜呜道:“我,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你还想有下次?”苏祈安学故意不依不饶。
“没有下次。”颜知渺急急保证。
“空口无凭。”
颜知渺立下决心,裙袖一抖握出至默,没有丝毫留恋,以内力将其震得稀碎。
“别!”苏祈安的惊呼刚自舌尖涌出,至默便如粉末般沿着颜知渺的指缝沙沙漏下,一半铺散在床沿,一半铺散于精美的地毯上。
“你……这是做什么!”苏祈安曾听银浅讲过此剑的来历,是十四岁时颜知渺初入江湖,温舒云特地请了江湖中最好的锻造师,用陨铁锻造出的一把软剑,可谓是世间至宝,颜知渺从不离身。
时至今日,也算是陪着颜知渺走过近十载了。
“这么好的宝贝……多可惜啊。”
“以后有你陪着我,哪里可惜了。”
颜知渺从后拥住苏祈安的双肩,唇贴在耳边,呢喃细语:“祈安,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唯有你一人足矣,你我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苏祈安抿嘴一笑,转身拥她入怀,腻腻歪歪好一阵,才东张西望,左翻又找。
颜知渺离开她怀抱问:“在找什么?”
“你亲手给我绣的荷包呢?”
“在这。”颜知渺手伸摸进枕头底下。
苏祈安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银质信印,拇指般尺寸,呈方形,边角分明,顶端则由技艺精湛的匠人精心雕刻成虎首图案,栩栩如生,气息不凡。
苏祈安捉过颜知渺的手,郑重的放入她掌间:“这个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