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是她第二回弄坏这荷包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
风波总算过去,归月庄恢复了往日的清和宁静,为了庆祝劫后重生,苏广善宣布赏钱翻倍,意在图个新岁新气象的好兆头,阖庄上下喜笑颜开,铆足了劲儿忙碌。
瑞雪飘飞映岁华,红灯高挂照千家。
……
美酒飘香添喜气,佳肴满桌乐无涯。
……
一大清早,敬拜祖宗告一段落后各有各的忙法。
苏广善核对包检送于各铺掌柜及家眷的新岁赏礼。
姚清初同家中女眷一起剪窗花。
二舅舅也好不到哪去,主动揽下写对联的活儿。这归月庄大院套小院,所需对联和窗花多了去了。
剩下的大多是体力活,苏祈安选择去庄门外扫雪。
握着扫帚,一板一眼,奈何十指不沾阳春水,扫得乱七八糟,像是纯粹来帮倒忙的。
独孤胜恳求她歇下,不然同样来扫雪的他会累死。
苏祈安:“……”
独孤胜狗狗眼:求求了。
苏祈安:“行吧。”
独孤胜不胜感激,飞回夭夭院搬来一把圈椅,嘴甜道:“您就好好赏赏街景。”
座上铺有软垫,苏祈安刚坐下,他又献上手炉:“炭火是新换的,暖和着呢。”
苏祈安夸他真贴心,做护院太委屈,未来可以竞争管家岗位。
独孤胜嘿嘿傻笑:“也不是不行。”
苏祈安:“……”
几个小娃娃蹦蹦跳跳地从门前跑过,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留下几串小小的杂乱的脚印。
“哇,有卖糖葫芦的耶。”
“在哪儿?”
门内,几个小屁孩儿撅着屁墩翻过门槛儿。
“我们也想吃糖葫芦。”
苏祈安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也忘记他们是哪院所出,逗道:“你们牙还没长齐呢,吃什么糖葫芦,去去去,去后院,让丫鬟婆子给你们放爆竹玩。”
“表叔你就给我们买吧,”最小的小侄女五六岁的年纪,舌头不利索,人倒是机灵,奶声奶气地送上几句庆贺新岁的祝福。
苏祈安招架不住,刮刮小侄女冻得红扑扑的鼻尖儿,拔下了腰间的钱袋。
她早就备好了金瓜子,每年发压岁钱,小辈们都从她这里一人得一颗。
金瓜子由小辈们自己管,花钱的地方不多,平日里买点儿自己喜欢的零嘴和小玩意儿,是以每年这个时候,身边总能围满小娃娃。
“排好队。”苏祈安故作严肃。
小娃们麻利的排成一条线,摊开肥肥的小肉掌,井然有序地接下金瓜子,并有礼的回上一句:“新岁安康。”
“走喽,我们去买糖葫芦。”
小侄女叨叨着两条小短腿,苏祈安一把揪住她的后领:“金瓜子小贩可找不开,拿这个去。”
苏祈安捏出一块碎银子,小侄女垫着脚,抱住她脖子,重重压去一口亲亲,口水涂了苏祈安满脸,亲完一口还要亲
苏祈安嫌弃的挡开:“行了行了,快去吧。”
小娃娃们一溜烟的跑远了。
“独孤胜,你跟着他们。”
“好勒,属下顺带也给你买两串回来尝尝。”
“我不爱吃甜。”
“今儿个是新岁,不爱吃甜也好歹吃两口,属下请客。”
“回来。”
独孤胜刹住脚。
苏祈安:“伸出手来。”
下一息,一枚金瓜子落在独孤胜掌心
呀!
独孤胜眼中闪烁激动,压岁钱,还有我的一份!
“不想要?”苏祈安打趣道。
“想要想要!”独孤胜万般诊视的揣进胸口,嘴角高高翘着,“只是,您都给过新岁赏钱了,我再要不合适吧。”
假客套。
苏祈安剜他一眼,身子后仰靠进椅背,“去吧。”
“是。”
独孤胜转身跑出几步,似乎是想起什么回了头,两手在唇边做喇叭状,远远喊道:“郡马,新岁安康——”
苏祈安点点头,目光悠悠转向西方天空,穿透稀薄雪幕,声音轻柔而低沉,如同在浅眠中的低语:“渺渺,新岁安康。”
“祈安呐,你倒是会享受,你舅舅我忙得晕头转向了。”
二舅舅一手提笔一手端砚台,袖口沾了圈墨汁,滑稽样逗得苏祈安发笑。
“还不快来帮舅舅选选哪一副最好。”二舅舅用笔尖指指身后的长随,其手里端了一托盘的对联,“马上正午了,今年是你爹亲手下厨包饺子,要是迟了,以他的脾气我们可是要挨骂的。”
“我爹包饺子?”苏祈安起身的动作滞住。
她爹一贯爱把“君子远庖厨”挂在嘴边,实难想象他绑着围裙挽着袖口,在沸水腾出的热浪下,翘着小尾指捏饺子皮的画面……画面太美不敢想。
二舅舅:“嗐,女子都可以读书上学,你爹如何不能下厨了?”
苏祈安醍醐灌顶:守旧派竟是我自己但仍不免发出疑惑“能好吃吗?”
二舅舅不假思索:“肯定不好吃啊。”
苏祈安:“……”
事实证明,二舅舅一语成谶,亲爹包的饺子馅儿小皮厚个还大,一口下去噎死人。
但是亲爹很大方,饺子里面包金币,一碗下肚少说能吃出五枚,直接导致饺子再多也不够吃,下人们抢夺得尤为激烈,以至于亲爹以为是自己厨艺精湛,令人回味无穷,许诺明年包饺子的活计也归他。
苏祈安的运气顶顶好,饺子吃了十个,金币愣是吃出九枚,姚清初面庞绽放喜悦,直说这是好兆头,意味着来年苏祈安心想事成,体魄康健。
小辈儿们忙从各自娘亲的怀里滑下地,齐齐行礼,恭贺说:“祈愿家主新岁平安无疾,岁月无忧,笑口常开。”
贺词虽然说得很不整齐,但是看得出是有心准备,苏祈安心悦不已,咯咯咯地笑。
和谐与喜悦的气息在四下弥漫,一切都沐浴在宁静而又热烈的氛围之中。
苏祈安吃撑了,肚里有些不克化,全无睡意,便陪着爹娘一起守岁。
舒州城是富庶地,守岁的花样繁多,爹娘难得放纵,要出门去赏赏花灯,苏祈安不好打扰,独自在归月庄寻了座楼阁,立于高处仰看烟花。
看着看着,不禁回忆起为颜知渺放过的那场满城孔明灯,也如今夜这般,将漆黑天幕装点得犹如璀璨夺目的银河。
渺渺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孤零零的闭关打坐,还是和诸多教众一起把酒高歌呢?。
新岁有喜,诸事繁忙——祭祖拜年团圆饭,出嫁女儿回娘家,舞龙舞狮放鞭炮,赏灯纳福迎财神……
往年这些苏祈安都做得尤为熟练,可是今年心里揣了个人,做起这些来总觉得力不从心,一不留神心思就飞偏了。
初八,万物重归其位,苏祈安开始帮着二舅舅筹备各铺的装潢事宜,她爹却是催着她返京。
姚清初舍不得,非要她留在舒州城,反正玉京城有十位把头管着,生意出不了差错,倒是归月庄刚刚经过一番暴风雨的洗礼,亟需整装待发,一腔说辞下来,令苏祈安都觉得自己不得不在归月庄多呆些时候了。
日子和玉京城里过得差不多,她总是很忙碌,不过忙碌点也好,事多能岔开思路,避免对颜知渺太过思念。
闲来时,她就给颜知渺画上几封信。
画小桃林一夜间添上春色,株株含苞待放。
画女子书社棋社等又扩了一倍。
画药嬷嬷日渐康复,挣扎着下榻,也画她一个大夫也吃药嫌苦,一尝着苦味道五官皱成包子褶。
二月初六,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苏祈安得了一封请帖,是隔壁卢老爷家要嫁女,日子定在一个月后,那是去岁她与颜知渺的成亲日子。
巧了不是。
她立马提笔,要把这趣事儿画成画给颜知渺瞧一瞧。
春末,暑气初显。
苏祈安怕热,稍微一动就背心生汗,夭夭院里供冰不断,偏偏苏家的生意比之前更红火,诸事往繁杂路上一去不复返。
苏祈安忙晕了头,一个没注意弄破了颜知渺亲手绣的荷包,边缘磨破一个角,脱了线,苏祈安心疼的不得了。
这是她第二回弄坏这荷包了。
她忙委托给药嬷嬷帮她缝一缝,药嬷嬷擅长医术,但不擅长刺绣,幸好这也不是难事,偌大的归月庄总能寻到一个擅长女工的奴婢。
只可惜奴婢手虽巧,补好的地方,终究差点意思,苏祈安有点闷闷不乐,好心情缺了一块,整个人也像是缺了一块。
七月,蝉儿们树梢间烦躁地鸣叫,声音尖锐而急促,归月庄迎来了天大的喜事,苏祈安已经位列郡马排行榜第二。
首位竟是那位矫揉造作的永乐郡马,听说这厮半年前自请西去,镇守边关,几场小规模的战事,杀退了侵扰边境百姓的匈奴呢,虽然算不上战功赫赫,但排名靠前理所应当,毕竟人家玩的是命。
苏祈安并不服输,琢磨办法去争那第一,如何争呢,这是个严峻的问题。
九月的舒州,秋风如画师之手,掠过城池的每一角落。落叶宛如黄金铺展在青石板路上。
小侄女挨了自家爹爹的揍,哭哭啼啼跑来要苏祈安安慰。
哄小孩子嘛,当然是讲故事。
苏祈安肚子里的故事不多,也就记得颜知渺跟她讲过那一堆耗子成精的鬼故事,她讲给小侄女听,小侄女似乎不怕鬼,睁着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反问她:“你不是最怕耗子吗?怎么讲起这样的故事来了?”
苏祈安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怕耗子。”
“大家都知道啊,公开的秘密。”
颇丢面子的苏祈安:“……”
冬季,大地披上一层洁白无瑕的雪衣,苏祈安做出了多次努力,仍然在郡马排行榜的第二位稳如老狗,是以决定踏出家门寻找灵感,碰碰运气,苏广善拍手叫好,称赞“鸿鹄理当志在千里。”
是以在姚清初的依依不舍中,苏祈安带着独孤胜,背上行囊,游历四方。
独孤胜高举马鞭,询问车里的她:“郡马,我们是北上、西行、南下还是东渡?”
苏祈安仔细思考一下:“随意。”
“得嘞!”
第122章 稳稳地、牢牢地扑进她的怀中
出门远行总归有苦头要吃,是日,大雪阻路,主仆二人不得不就近在一处小庙歇脚。
独孤胜左右打量,轻诧道:“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一咂摸,记起来了,说:“去年随郡主去请宁少城主救您性命时,与郡主在此暂歇过一阵。后院有棵姻缘树,灵得很,郡主当时急着赶路,临走前也对这棵树祈过愿。”
“还有这回事?”苏祈安头一次听说,兴致颇甚,忙去寻那棵树。
古树依旧矗立,身披条条绯红绸缎,层叠交错,繁复而密布,热烈似火,犹如盛开的凤凰花,绚烂夺目。
苏祈安绕着它走上一圈问:“哪一条红绸是郡主的?”
“您要看?”
“不然呢。”
“看别人心愿不妥吧。”独孤胜憨憨道。
苏祈安严厉反驳:“那是别人吗?那是我媳妇儿,我得检查一下,她祈愿爱情的对象是不是我。”
独孤胜歉然地吸吸鼻子:“可属下记不清郡主……绑在哪处位置……”
苏祈安送他个表情自己体会:我这辈子还能指望你什么?
“要不您试着找一找。”
“我不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
苏祈安胡乱薅一把就近的红绸带,恹恹作罢。
又见独孤胜嘴皮子要动,不愿听他往回找补的话,抢先道:“行了,雪小了许多,你去附近瞧瞧可有客栈落脚。”。
附近只有一处偏村,仅有一家家庭客栈,勉强算得上干净暖和。
苏祈安没得挑剔,跟店家要了些酒菜。
堂内酒桌不过三四张,小小巧巧,几乎人挨着人,想来全是来此处避雪的,闲聊什么的都有,即便苏祈安不屑听,也架不住堂子太小,话语往耳朵里溜,偶尔听到几句“镇淮王府”“玉京城”什么的。
苏祈安夹了块酱牛肉,就着微涩的热茶咽下去,朝独孤胜抬抬下巴:“你去打听打听。”
“唔。”独孤胜放下香喷喷的猪蹄,在胸口处擦擦手,起身而去,回来时惊恐不已,带回个糟糕的消息——镇淮王府出事了!
苏祈安陡然皱眉,压低声音催他先坐下来,不要引人注意,好好讲讲。
事情要从广定侯讲起。
此人一贯和镇怀王不对付,近几年忌惮镇淮王势力,收敛了不少,也不知是何缘由,上月王爷带府兵冲进了广定侯府,当夜候夫人便亡故了。
而今皇上龙体愈发抱恙,镇淮王借机扩大势力,凤阁和六部大多已倒戈,其中曹阁老尤甚,更是领头,多次在陛下清醒时,恳求今上立下皇太弟。
陛下不胜其扰,借侯府一案大发雷霆,派兵包围了王府,软禁了镇淮王。
苏祈安:“!”
皇家八卦,除了刺激还是刺激,离开玉京不过一年的光景,就发生了如此的起伏跌宕。
独孤胜探过脑袋来问:“镇淮王好端端的,为何要跟广定侯府过不去。”
苏祈安啧啧嘴,此事倒不难猜,颜知渺曾跟她提过,是广定侯夫人买通了江湖捉刀门追杀她们,还害得她坠崖失忆。
颜知渺定然是将此事转告了镇淮王。
老丈人本就是个护犊子的,必是要寻找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
隔壁桌有人吃醉酒,道:“镇淮王脾气可真大,真能把侯夫人一介女流给逼死。”
同行之人慌忙捂住他口,警告他切莫胡言乱语。
苏祈安听罢沉默片刻,道:“这些人也都是道听途说,事情具体究竟如何只有老丈人自己清楚。”
“那我们——”独孤胜拖个长音。
“回玉京。”
“郡马不可,玉京当下风云变幻,您作为镇怀王府的乘龙快婿,此刻归去,无异于涉足险境。”
此番分析在理,苏祈安环抱两臂:“我总不能大难临头,只求自保吧。”
之前陛下与老丈人针尖对麦芒,仅仅是在暗流之下。
苏祈安甚至怀疑,逼死候夫人,是老丈人故意为之,目的是将权力之战抬上明面,说明她老人家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可为何是这个时候呢?
难道是颜知渺已经神功大成?
不,不应该。
苏祈安胸口内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必须得回京一趟,摸清楚状况,长长叹出一口气道:“我总得为郡主做点什么。”
独孤胜眼神一定,点了点头。
苏祈安:“修整一夜,雪停后我们即刻出发。”。
一路北上颇为顺利,偏偏临近玉京时,鬼天气令人捉摸不透,时而落雪时而落雨。
官道泥泞坎坷,不少车马都慢了下来。
苏祈安的马车华丽宽敞,但稍显笨重,幸好平日赤兔马拉着倒也不太费力。
突然,车身一歪,打盹的她差点被甩出车窗,吓了一跳,急忙撑住车壁。
独孤胜赶紧收住马鞭,掀开车帘查看苏祈安的情况:“郡马?”
苏祈安捂着磕痛的额头,埋怨他怎么驾的车。
独孤胜自责道:“属下没注意到有泥坑,一侧车轮陷进去了,这就下去推,您且坐稳。”
苏起安摆摆手,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手炉,她打盹打得太久,炉中的炭火燃尽了温度,触感冰凉,便随手置放在一旁。
整理好衣摆,她闭目聆听着雨水拍打车顶的嗡嗡声,又有些昏昏欲睡。
独孤胜使了内力推车,奈何路太滑,车身摇摇晃晃几次,又重重跌回去。
苏祈安再次被颠醒,认命似的跳下了马车,要陪他一起推,独孤胜不肯:“雨大,您莫要淋坏了。”
苏祈安:“我来牵马,你来推车。”
“属下能行。”
“你就别和我犟了。”
雨水如同纺织细密的薄纱,淋打在苏祈安的眉宇间,视线变得朦胧不清,也模糊了四面的景色。
然而,余光却捕捉到雨幕深处隐约闪现的一抹素白身影。
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激起苏祈安内心的涟漪,几乎是本能地,她将目光投向那处……
四周皆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与商队,或骑马或驾车,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幕所困,苏祈安的目光亦被他们无情地阻隔。
独孤胜提议喊口号:“属下喊一二三。”
“行。”苏祈安回神。
“三”这个音一落地,苏祈安就重重在马屁股上敲了一巴掌,马儿吃疼,踢着后腿,埋头往前。
一回不行,就第二回、第三回,几番配合,真就将马车拉出了泥坑。
“成了成了!”独孤胜大喜,匆匆跑来推着苏祈安回马车里躲雨。
苏祈安的鞋底沾满了泥巴,刚顺着小凳站上车辕就滑了脚,下意识的稳住底盘,抓住车壁,站稳脚跟。
有惊无险,她和独孤胜皆舒出一口气。
独孤胜高抬手臂扶住她道:“您别怕,真要摔了,属下给您当肉垫。”
苏祈安却突然被时光之箭射中般,怔住了。
她的瞳仁颤动,视线不再受任何阻隔,穿越层层叠叠的车马与人群,与那马背上的人儿在虚空中交汇目光,彼此凝视。
仿若穿越了千年的距离,于无声之中诉说着未尽的相思。
雨珠悬于颜知渺的睫羽,她轻轻地眨眼,它们顺着细长的弧线滑落,湿透她的面纱。
“祈安。”颜知渺自马背上翻落,裙摆如同翩跹的羽翼,在风雨的肆虐中显得格外坚定。
她不管不顾,似有命运之神指引一般,冲破了雨幕的束缚,急促地向苏祈安奔去。
苏祈安甩开独孤胜的搀扶,跳下地,敞开怀抱。
日思夜想的人儿,稳稳地、牢牢地扑进她的怀中。
“祈安。”
“祈安。”
颜知渺的脸埋在苏祈安颈侧,沉醉于她的气息,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仿佛想要她吸纳至灵魂深处。
苏祈安难以置信,竟在此地与她重逢,唇间却仿佛被无形的重压所封,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吐露不出半个音节,唯有手颤抖着环绕住她的腰肢,熟悉的触感如同电击般穿透她的心房,确认了眼前之人,无疑便是她。
“祈安……”
“祈安……”
颜知渺继续唤。
独孤胜带着一丝哽咽:“郡主……真的是您。”
第123章 “想我了吗?”“很想……很想……”
湿湿冷冷的雨天最是耽搁路程,酉时末,暮鼓敲毕,城门落闩,城外的客栈变得格外抢手。
苏祈安熟练发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超能力,花下重金从一队走商手中换取了两间上房。
一间给独孤胜,一间给她和颜知渺。
“花钱还是这般大手大脚。”床幔内,颜知渺趴在枕边,在她眉眼处撒下一片目光。
苏祈安木愣愣地躺着。
两两相望,唯有思念漫漫无边。
蜡烛渐渐燃尽,房内彻底暗下去。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颜知渺动了动,足尖蹭蹭她小腿,再次打破沉默:“想我了吗?”
苏祈安似梦呓:“很想……很想……”
“很想很想是多想?”
“每个夜晚都盼望着能在梦里见到你。”
颜知渺将双唇在她鼻尖贴了下,又一瞬间撤开:“我也是。”
“也是什么?”苏祈安非要问个分明。
颜知渺愿意依着她:“我也盼望着每天晚上能够在梦里见到你。”
苏祈安去握她的手,惊喜的发现不似以往冰凉,两掌将她的手合在掌间反复摩挲:“你的寒疾好了!”
“并未完全痊愈,不过好了七八成。”
“那你是突破了寒枝栖沙第十层!”
颜知渺眨了下眼睛。
“怎么做到的?”苏祈安问完觉得好笑,她半分武功都不懂,颜知渺即便跟她解释也是对牛弹琴,咧嘴露出小白牙,“我媳妇儿真厉害。”
闭关修炼的故事,颜知渺不愿过多赘述,与苏祈安分别的每一天,于她而言皆是煎熬,此生都不愿再回首,但爱意藏满胸怀,无穷无尽:“我日日夜夜想着你,想早一天、早一个时辰见到你,所以就做到了。”
苏祈安用额头碰碰她眉角。
“可我又很怕,怕你等太久,等不了,就跟别人跑了。”颜知渺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的看着她。
苏祈安认真的答:“我跟你许诺过,不管等多久都会等,五年七年,八年十年,许下的承诺我绝不会食言。”
颜知渺却瘪起嘴,像是不信。
苏祈安斩钉截铁道:“那下次你再离开,我就把苏家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若我违背了对你的心意,你就休了我,让我流落街头,当个穷光蛋。”
颜知渺忙用食指点住她唇,有些恼怒:“没有下次!”
苏祈安懊悔自己说错话了,重重“嗯”了个音。
颜知渺方才满意,往下一滑窝进她怀中。忽尔又闷闷地说:“祈安,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反反复复的话,离人心上,苏祈安眼眶酸酸的,打岔问:“你可是为你父王回京的?”
颜知渺抬起下巴,睫毛一下一下扫在她侧脸:“我一出关本就打算去寻你,可你来信说你在四处游历,我便拿不准你所在何处,就想着先回舒州,将将赶到时金护卫就传来消息,说王府出了事。”
苏祈安拍拍她后背:“我也是听闻父王有难才赶来的玉京。”
“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也许帮不上镇淮王府,但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再说了,我不来怎么能遇见你。”
“你明日就回舒州去。”
“丢下你一个人?你刚才不还说,我们不会再分离的吗。”
“可是——”
“没有可是,你在哪我就在哪。”
苏祈安抱紧她,小臂透出不容许她反驳的力量,颜知渺的心海深处的柔软之地轻轻沉陷,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这份难得的温暖,她怎能忍心推开。
颜知渺妥协了几分,交代道:“此回玉京,一定会是场生死之战,银浅已经提前几日入城打探情况,我传信了逐云城,命教中诸位长老带了龙戈军两万人悄悄潜入京畿。”
“龙戈军就是你曾经说的,藏养于魔教的私兵?”
“没错。”颜知渺很是严肃道,“祈安,你怕不怕。”
“你在,我不怕。”
“你务必要紧紧跟着我,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好,你去哪我去哪。”
“我们此生再不分离。”
“谁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雨雪一停,谁也不敢耽搁,匆匆用过早膳,就忙着入城,不约而同拿出了提早备好的假文碟,却见城门处张贴着他们的画像。
颜知渺有所预料,庆幸玉京商贸繁盛,行商走卒来自五湖四海,方便他们隐藏在人群中。
她拿出了三张人皮面具。三人各自带上。
独孤胜扮成车夫,苏祈安和颜知渺则扮成进城省亲的小夫妇,顺利蒙混过关。
入了城,颜知渺四处寻找记号。
记号一半为阳一半月,或是画在树上,或是画在墙根下,很是好认,由此寻进了鬼市。
鬼市,法外之地,其内多是亡命天涯之徒。颜知渺行走江湖,自然不排斥这地方,可银浅若要藏身,选择此处实在有些不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独孤胜说
颜知渺蹙眉:“银浅虽然性子跳脱,但并不是个不谨慎的人。”
苏祈安堂堂正经商人,对于鬼市她早有耳闻却从来未踏入,眼下正好奇着东张西望,只觉鬼市之名,果非虚传。四面光线晦暗不明,行人却络绎不绝,商贩面画诡异油彩,各个不露真容。
颜知渺:“祈安你是如何看法?”
苏祈安同她一起站在鬼市牌坊下:“既来之则安之,先进去吧。”
颜知渺的声线突然沉下去说:“有人跟着我们!”
苏祈安下意识地要回头,颜知渺拽住她,阻断的动作:“我们继续往前走。”
苏祈安问:“官府的人吗?”
“或许吧。”颜知渺回答。
“他们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了?*”
独孤胜在落后他们一步的距离:“郡马,有属下在,断不会有人敢伤你分毫。”
他们踏入一座荒废的古刹,庙台上四大天王怒目圆睁,一阵阴冷的风嗖嗖作响,如同无形之手,扯动着他们的衣襟,带来阵阵寒意。
颜知渺裙袖一动,至默落于掌间。
独孤胜拔出惊雷刀,横在胸前。
苏祈安重在参与,就近捡了个锈迹斑斑的烛台当武器。
三人紧盯着门口。
颜知渺道:“来者何人,何必躲躲藏藏,既然来了,就见上一面。”
一披着墨色斗篷的男子闯进视线,他独身一人,细瘦高挑,兜帽盖住脑袋,一身武功盖世的气质。
颜知渺越发警觉:“何必跟着我们,如果你求财,我们可以施舍你金银,但你若是——”
“渺渺,是我啊!”
来人扯下兜帽,露出真容。
颜知渺:“宁如玉?!”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宁少城主呲着大花牙子“嘿嘿”笑,好似对自己方才的恶作剧相当满意。
颜知渺早习惯他这副德行,收回剑,上前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听说镇淮王府有难,我便马不停蹄地从碧叶城赶来了,三日前就到了。”
颜知渺大抵猜到他不会袖手旁观,这厮看着爱玩爱闹,放荡不羁,其实重情重义:“我是问你怎么在鬼市?”
宁如玉端量他们三人一番,神奇严肃几许:“先跟我走吧,银浅在等着你们呢。”
颜知渺:“银浅?”
宁如玉:“边走边说。”
他领着他们绕至古刹后门,一穿出去便入了巷子,高耸的白墙,漆黑的窄路,阴森僻静,特别适合讲秘密。
“我在三日前独自入京,前往苏宅一打听了才知你们早就去了舒州,至今未归,没法子,我只好独自前往镇淮王府探探情况。”
“王府里外都布有重兵把守,莫说是人了,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那晚我太大意,不慎暴露踪迹,和禁军起了正面冲突,缠斗两场,受了点伤,被包围之际以为要一命呜呼,银浅姑娘突然出现替我解了围。”
好一番惊心动魄,颜知渺不胜感激:“伤着哪了,可还有大碍?”
“小伤,一瓶金创药就能大好。”
颜知渺又问:“所以你们就躲到鬼市来了?”
“你晓得的,碧叶城虽然擅长解毒,但做的生意却是有些上不得台面,鬼市有我们自己的货栈,我既容易藏身也能安心疗伤。”
他临危不乱,苏祈安聊表钦佩:“宁少城主真乃英雄豪杰。”
江湖中人就应该听这样的赞美,宁如玉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像一只迎着朝阳打鸣的肥美公鸡:“郡马过誉了,咳咳咳……”
有风,他呛了一口,因带伤的缘故,咳起来没完没了。
颜知渺下意识的抬手拍拍他后背,霎时收获了来自苏祈安的眼刀:你靠他那么近做什么?
颜知渺遭了刺儿一般缩回手,以表情示意:他也是为王府受的伤,我关怀一下下。
苏祈安眼刀不断:他是我情敌。
颜知渺识趣退开。
苏祈安接下给宁如玉拍背的活儿,好歹宁如玉救过她命,吃醋归吃醋,手上动作其实蛮温柔。
拍着拍着想起这人和颜知渺儿时订过娃娃亲,虽然这亲不作数,但心里那叫一个别扭,又朝颜知渺送个眼刀。
颜知渺很无助:一年不见,你变得好难哄。
第124章 好郡马,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宁如玉嘴中所谓的见不得人的生意,乃是制蛊,擅药者往往擅毒,但擅蛊者又往往凤毛麟角。
在这一行当里碧叶城一家独大,江湖人士争相抢购,价格水涨船高。
不过碧叶城也有自己的原则,蛊不致命,只致内伤。
货栈就在巷子尽头。
宁如玉按照事先约好的暗号——敲门声两长两短。
来开门的便是银浅,见着颜知渺时十分欢喜,见着苏祈安和独孤胜更是惊喜非常。
太久没见了,她是当真怪想念这位人善钱多的郡马爷,毫不吝啬地表达了牵肠挂肚、望眼欲穿、切切在心等深切情感。
太热情了,苏祈安有些招架不住,别别扭扭地憋出句:“我和独孤……也挺想你们的。”
颜知渺偷着笑:“别在外头干站着了,先进屋。”
进屋是要说正事,银浅把这几日发生的种种清楚明了地禀于颜知渺,和宁如玉所讲差不了多少。
“郡主,陛下这回该是要和王爷动真格的了。”银浅道。
“当务之急是先和我父王取得联系。”颜知渺毫不避讳道,“龙戈军两万兵马即日抵京,我相信以诸位长老的能力,应该可顺利将其分散安顿,至于何时起兵,还需要得我父王授意。”
宁如玉和独孤胜两眼震惊,起兵?龙戈军?将两个词一联系起来,再结合上下文,有点子懂了——镇淮王养私兵,还要造反。
苏祈安和银浅拍拍他俩的肩,淡定淡定。
等他们淡定完毕,大家便围坐在一起商量“如何跟镇淮王取得联系”,按座位顺序依次给出了主意,却全都被颜知渺否定掉了。
唯独苏祈安闭目沉默,久久不言,浑身散发出一种江南首富一代奸商威震江南的稳重气息,感觉是要憋个大招。
颜知渺全心依赖她:“你想到什么了?”
苏祈安陡然睁眼,指尖在桌沿一点:“有一个人或许能够帮忙。”
“谁?”颜知渺问。
“顺天府尹,杜咏清。”
那年苏祈安身陷牢狱,杜咏清明里暗里对她有不少维护,甚至在朝堂上出言替他开罪,遭了陛下训斥。
苏祈安徐徐道:“此人不喜拉帮结派,也不喜趋炎附势,表面上看始终在朝堂中表保持中立,胆小怕事,但又是副青天大老爷的做派,这些年经他手的案子,一件冤假错案也无,名声有口皆碑。由此可见,此人实际上明辨是非,刚正不阿。”
“你的意思是……”颜知渺拖了个长音。
苏祈安:“一个明辨是非之人,怎么能忍受一个骗子篡改诏书谋夺皇位二十载。”
宁如玉独孤胜:什么玩意儿!!!
我们刚消化掉一个秘密,又来一个!!!
谁是骗子?谁篡谋了皇位?。
夜凉如水,杜咏清焉头耷脑地钻进自家花厅,刚坐下就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爷,刚熬好的参汤,你趁热喝,补补身子。”
杜咏清顺顺胡须:“有劳夫人了,先搁着吧。”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了。”
“我没胃口。”
“你是在为广定侯夫人的死而忧心吧。”
镇淮王借着侯夫人之死,向陛下挑衅,陛下借着此案存心刁难镇淮王。
侯夫人身份尊贵,要论查案应当三司合力督办,偏偏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敢掺和,只能将他这京兆府推出去受罪。
他前不敢得罪陛下,后不敢得罪镇淮王,夹在中间两头难做,案子推进艰难。
“唉,夫人,”杜咏清又重重叹口气,“你且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杜夫人深深望他一眼,不知如何宽慰他,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默了片刻,将参汤放上桌……
咻——!
一支长箭破空而入,钉在碗边,险些打翻参汤。
杜夫人吓出一声惊呼。
“什么人?”杜咏清大声呵斥,疾步到门口张望,入目一片漆黑,连风也没有,花与叶纹丝不动。
他匆匆返回,见箭身上绑了信,取下后略略一读,瞳孔急剧收缩,像是中了定身咒般僵在那里。
“老爷,你,你没事吧?”夫人从惊慌中回神,视线落在那信纸上,“写的什么,谁的信?”
杜咏清忙将信藏进官袖中,煞有其事道:“这信上的内容,夫人还是不知为好。”
他跨出门槛:“你先歇息,不必等我了。”
“这么晚了,老爷出门是要去哪?我吩咐下人备轿子。”
“镇淮王府。”。
“杜大人查案,真乃兢兢业业,面子也大。”颜逸冷哼着踏进王府正殿,一身雪白亵衣,显然刚从松软的被窝里起身,拢了拢披在肩头的氅衣,可劲儿地冷嘲热讽。
“王爷恕罪。”杜咏清作下个揖。
“你现在是查案的人,本王哪敢怪你有罪。如今王府被封,也只有杜大人能出入自由,本王岂有不接待之理。”
杜咏清的腰再弯下几分:“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下官收到一封密信,望王爷过目。”
杜咏清将信封呈上。
颜逸斜睨着他,半信半疑的一瞅,认出上头是颜知渺的笔记,信的内容更是——
“渺儿竟然将这秘密告知了你,看来你颇得她的信任。”
“郡主抬爱,下官惶恐。”
颜逸虚扶他一把,杜咏清便收了礼,直起腰身,一板一眼道:“下官自任京兆府尹以来,已历十载春秋,其间审理案件无数,始终秉持一颗公正之心,既不愿令无辜者蒙冤受屈,亦不容任何罪恶之徒逃脱法网。倘若世间真有以假乱真、混淆视听之事发生,哪怕与天斗、与地争,亦必将拨开迷雾,让光明重现于世。”
他的发言慷慨激昂,颜逸听得想给他哗啦啦鼓巴掌,心中不由的动容,对他戒备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杜咏清在朝堂之上,历年来始终坚守中立之道,未尝偏颇。
颜逸亦曾试图结交他,然而他性情太刚直,软言细语和权势金银统统诱惑不了,始终秉持清廉之心,这份品格,令颜逸对他颇为钦佩。
“既然郡主如此信任你,本王也就不再难为你了,你深夜来访,不会只是因这一封信吧。”
“多谢王爷信任,下官的确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下官斗胆,想观一观那道真正的传位诏书。”。
“你们确定那个叫杜咏清的能被一封信所打动。”宁如玉又回到这座破落古刹,盘着腿背靠柱子,第四遍提出质疑。
苏祈安来回踱着步,第四遍回答他:“能。”
“信上可是将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他还不来。”
颜知渺也学着苏祈安的样子,慢腾腾地来回乱晃。
她暗自算了算,等了快两个时辰,的确等太久,亦起了担心,一会儿别想等的人没等来,官兵先一步嗅着他们的味道。
“少安毋躁,郡马说杜咏清能来就一定能来。”
宁如玉无言以对,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他见过,出天纵奇才的他头一次见,笑笑算了。
气氛微妙,独孤胜来打岔,用掌风清扫出一块空地:“还好银浅提醒我带些吃食来。”
他打开食盒,拿出一套青玉茶具和各色糕点,央求郡主和宁少城主莫要再争执,不如一同进些宵夜,最重要的是别饿着他家那位娇生惯养的苏家家主。
饿了是真饿了,大家伙一起围着宵夜坐下,糕点才咬上一口,外头有了些异响,扭身望去果然出现一个人。
此人头戴斗笠,帽檐压的极低,看不清面目,苏祈安试着喊:“杜大人?”
杜咏清连忙将斗笠摘下,疾步穿过杂乱的野草丛,在昏黄的油灯下,行了一礼:“下官多谢郡主信任。”
大家伙放下糕点,起身去迎。
颜知渺:“杜大人请起。”
形势逼人,杜咏清省去寒暄:“下官方才去趟王府,按郡主信中所托来替王爷传个口信。”
话及此,杜咏清左右瞧瞧,看向宁如玉和独孤胜的眼神有些防备。
颜知渺:“他们二人皆是自己人。”
杜咏清方才安心,音量一再放轻,但字字清晰:“王爷说,五日后,巳时三刻。”
这便是起兵的时辰了。
颜知渺重复一遍,确认无误后,退出半步,面朝杜咏清抱了记拳,行个江湖礼节:“杜大人大恩,知渺莫齿难忘。”
“郡主折煞我也,下官不过是凭心意做事。”
说罢,杜咏清戴好斗笠匆匆离去。
天边,日出东方,鬼市要歇了。
颜知渺像是吃下颗定心丸,血脉却隐隐有沸腾之势,多年筹谋和隐忍,成败在此一举。
这时,银钱以提纵之功跃过灰墙,跃进古刹,带来另一个好消息,她已经与诸位长老取得联络,确认了每个人的位置,诸位长老正在等待颜知渺下一步指示。
颜知渺:“我这就去与他们会合。”
苏祈安想当然地要拦她:“天亮了,你不便藏身,等天黑再去。”
颜知渺收敛起发号施令的架势,侧身拉住她,扬出俏生生的调子,像是小狸猫撒欢:“我保证半日之内就回,成吗?”
宁如玉的眼睛亮了,从小到大,我才知你有如此娇媚的一面!
银浅捂住他的眼:刚开始我也不敢相信,但习惯习惯就好。
颜知渺忽略他们,一心扑在苏祈安身上,凑上去用肩头撞撞她,一下两下三下:“求你了~”
苏祈安:“……”
颜知渺:“好郡马,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宁如玉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天菩萨也!
第125章 无妨无妨……再亲我两口
试问谁能抵抗住貌美媳妇儿的小撒娇,反正苏祈安是没那本事。
放任颜知渺和银钱离去后,她在万般惆怅中返回货栈。
冬日的寒气凛冽。鬼市已寂,各铺各摊皆空空荡荡,连一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寻不见踪影。
苏祈安对鬼市了解不多,询问宁如玉:“江湖中也有鬼市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有了,多着勒,不然我宁家的蛊往哪卖,怎么你想做鬼市里的生意?”
苏祈安的确有此想法,她近日一直在琢磨如何将苏家的生意再扩展扩展,但这也仅限于一个想法,鬼市沾的是三教九流,做生意的路数肯定不一样。
“我随便问问。”
宁如玉贼不要脸地挤出个热情的笑:“要在江湖里做生意,自然得有江湖人穿针引线,我碧叶城在江湖中谈不上有地位,但也有些响头,你若要帮忙的话我倒是不嫌受累。”
天下哪有白落下的好处。
苏祈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顺着往下道:“有碧叶城的帮助当然好,需要我如何回报呢?”
回报无非是让碧叶城从中分一杯羹。
苏祈安倒是真想让宁如玉赚这份银钱,毕竟他曾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此番以身犯险帮扶镇淮王府,倘若她能用金银去填补这份恩情,良心才好过意。
“宁少城主,不如这样……唔!”
苏祈安忽然被撞了下,疼得低呼一声。
撞她的人是名女子,慌慌张张地撞上来,又慌慌张张地跑走,连句抱歉也没有留下。
独孤胜骂骂咧咧:“你瞎啊!”
“你受伤了!”宁如玉紧张的盯着苏祈安的腹部,顶好的云罗锦缎上绣着一朵白芍药,花蕊处赫然一团鲜红。
苏祈安摸了摸,并不疼,淡定道:“不是我的血,是那女子的。”
宁如玉松了口气:“鬼市每日最多的就是是非,打打杀杀,没完没了。”
他话音落地,真就有几名异域长相的男子,个个身穿黑衣劲装,奔着女子的方向风风火火地追赶着去。
独孤胜微伸脖子望过去:“看长相像是婆罗人。”
“婆罗人?”苏祈安不禁想起昔日在三驸马府目睹的灭门惨案,沉色道:“走,我们跟上去。”
“别去,”宁如玉说,“官府正通缉我们,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
苏祈安拂开他阻拦的胳膊道:“宁少城主你不懂。”。
三人一道,时远时近追着几名婆罗人,东绕西拐,穿街过巷,累得浑身冒热汗,好不容易追进一条小巷,发现婆罗人竟然死了两个。
宁如玉蹲下。身去探他们的鼻息,又查看他们的伤势:“一个额头中箭,一个胸口中箭,箭是短箭,箭头斜入皮肉,应该是袖箭所伤。使这暗器之人,武功并不高明,应当是趁着这两人疏于防范时偷袭的。”
“一帮婆罗人追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苏祈安更觉蹊跷,“我们再往里面走走。”
鬼市布局杂乱,巷子连着巷子,他们又是好一阵弯弯绕绕,有了点迷路的意思。
“听,前方有打斗之声。”独孤胜动动耳朵。
他们循着响动大步跑去,就见地上又躺了两人。
剩下的婆罗人个个手提弯刀将那女子围堵在墙根下,其中一人高举弯刀用不算流利的汉话道:“大姑娘,我们也是遵老爷命令,你莫要怪我们。”
“住手!”苏祈安低一声喊。
婆罗人齐刷刷的转头,并将弯刀指向他们。
独孤胜不废话,嗖的奔冲出去,一个腾跃,抽出惊雷刀。
一对多,打做一团。
巷子太窄,各自发挥不开,刀与刀之间,铿铿锵锵,不绝于耳,每一声都惊心动魄。
宁如玉加入战斗,他武功稀松平常,只擅长耍一套掌法,平日里只醉心研制毒与蛊,但多个人好歹多双拳头。
对方出手也招招是杀意。宁如玉与独孤胜出手亦不留情,不光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还取了他们性命。
胜负终现分晓。
再看那女子已经不知何时昏迷在地。
“姑娘?”
鬼市邪门儿,墙根太暗,日光照不清楚这可怜人儿。
苏祈安掏出火折子吹亮,垂睫一阵端详,忽然满脸嫌弃,“是你!”
宁如玉茫然了:“你认识?”
苏祈安答:“一个仇人,高子芙。”
仇人也是一条命。
苏祈安恨自己心太软,招呼独孤胜将仇人背回去,再由宁如玉为其几道伤口上药包扎。
苏祈安是记恨着高子芙的,要不是因为她,颜知渺哪里会在竹林魔性大发,差点丢掉性命。
眼不见心不烦,纵使天气寒冷她也不愿进屋,就在门外干干等候,抱着暖手炉,时不时地跺跺冻得发僵的双脚,间或和独孤胜闲扯两句。
吱嘎——
门开了。
宁如玉走出来,袖口还沾着血,语调倒是轻松:“她没什么大碍,伤口有深有浅,但并无一处伤及要害,将养几日就能下床活动了。”
苏祈安:“辛苦了,劳累太久,你和独孤胜去休息吧。”
二人一走,她也没有进屋的意思,仍然在屋檐下立着,掐着时辰,等颜知渺。
约好的半日就回,这时辰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苏祈安多等一刻就多担心一分,虽然提醒着自己不要大惊小怪,可脚步已经朝着独孤胜的卧房而去,打算叫上他跟自己一块儿出门找人。
俏丽的仙影倏然出现在视线内。
“怎么才回来?”苏祈安没有好脸色。
颜知渺笑容盈盈如春花初绽,偏偏目光闪烁不定:“忙昏了头……”
苏祈安面色阴沉如水,投以一瞥冷眼:“自己定的时辰自己忘了。”
颜知渺并未多言,拽住苏祈安衣袖,身子微颤,目光低垂,偶尔抬眸一瞥,满是歉意。
她这般姿态,足以让人心软,苏祈安的怒火不挣气的哑下去,将手炉狠狠塞入她掌心,责问道:“可知晓我有多担心?”
“嗯。”
“知晓还敢这么放肆。”
颜知渺愈发大胆,倾身向前,轻启朱唇在她细腻的下巴上轻轻一咬,旋即松开。
体温与幽香,温柔的包缠住苏祈安,仿佛春日暖阳穿透冬寒,使得她冻得发冷的身躯被一股暖流充盈,自脚底直至心窝,绵绵长长。
真是……真是要命了。
“你……”别扭还没闹完呢,苏祈安要以理智推开她。
颜知渺不让她得逞,捞着她回屋,没有一串亲亲哄不好的郡马,如果有,那就两串亲亲。
刚一推门进去,颜知渺余光就瞥见床上躺了个女人。
先是一愣,随即就用眼神质问苏祈安:我才出门多久,你的床榻上就多了个女人!
苏祈安回她个“别和我瞎闹”的眼神:“是位老熟人。”
颜知渺走过去打量,竟然是高子芙,其青丝缭乱,唇间苍白,像是经历一场大难。
“她被几个婆罗人追杀,算她命大,与我们撞见了,否则就成刀下魂了。”苏祈安道。
颜知渺听得无感,面容没有任何起伏。
这时,高子芙的眼皮颤了几颤,睁开了沉重的眼帘:“……郡主?”
“好好谢谢我家郡马,她救了你。”
高子芙目光微晃,环顾四周,渐渐忆起了自身的处境,下意识地捂住腹部的伤口,艰难地撑起身,向苏祈安道谢。
苏祈安侧开身,避开她的谢意,难得刻薄道:“即便是阿猫阿狗受伤,我也会施以援手。”
高子芙伤口泛疼,坚持不住地摔躺下去。
颜知渺冷声问道:“是谁要置你于死地?”
高子芙眼底迸发恨意,一边回答一边紧紧抓住锦被,手背上青筋凸显:“我……父亲……”
颜知渺和苏祈安对视一眼,心有了然。
“剑秀死了。”
“剑秀她……死了……”
“高明礼害死了剑秀!”
高子芙的双眸中血丝密布,不停地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