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至少亲三口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药石不断,我竟单纯以为是治疗内伤。”苏祈安闷闷道。
“我故意瞒着你,你不知也在情理之中,不准责怪自己。”颜知渺往她怀中靠了靠,她也顺势侧身搂住颜知渺,咒骂高子芙是个灾星,但凡遇上她准没好事,又说那剑什么秀的,偷袭可耻,死有余辜。
颜知渺乐了,江南首富原来还能一口气骂人骂这么久,摸摸她脑袋,给她顺顺炸起的毛。
“好啦,别恼了。”
苏祈安鼻子喷出两道气:“哼,等我查出这帮黑衣人背后主使,一定要高子芙没好果子吃。”
“我倒是猜出几分主使的身份。”
“谁?”
“高子芙的父亲,刑部尚书高明礼。”
苏祈安略惊:“虎毒不食子,高明礼真是不走寻常路。”
颜知渺本是不愿她搅合进朝堂纷争,可事事瞒着,一旦东窗事发,反令苏祈安措手不及,譬如这次……
旋即悄悄的将今上篡改传位诏书,谋夺皇位,而高子芙前不久向镇淮王府纳投名状,将真正的传位诏书交与她,同时她怀疑,这份诏书其实多年来就藏在高府,不然高子芙怎可拿到,这才有了高明礼杀女一幕。
信息量又多又猛,苏祈安一时消化不下。
皇家秘辛,果然劲爆!
颜知渺却在信誓旦旦下保证:“以后,我一件事也不瞒你了。”
苏祈安:闭眼,平复心情。
“你困了?”
苏祈安睁开眼,警惕道:“高子芙跑来舒州做什么?”
颜知渺便又告诉她韩家夫妇被刺身亡、二位公主险受牵连、当今陛下迁怒镇淮王府……
朝堂政务,果然云波诡谲。苏祈安嘴唇翕动一阵,憋出句:“等你的身子再好些,我们就回归月庄去吧,外头太不安全了。”
颜知渺弹弹她耳垂:“听你的。”
苏祈安掖好她那方的被角:“睡吧。”
颜知渺假意“嗯”了个字,安安静静赏着她睡颜。
真希望时光就停在这美好的一霎。
烛火摇曳,颜知渺的心也在摇曳。
静默片刻,她推推苏祈安:“你睡着了吗?”
“……”
“我有事同你讲。”
苏祈安指尖微蜷,以为她要提闭关修养的事,磨磨蹭蹭地哼唧两声,却听她格外温和道:“那天我不该和你闹脾气,不该惹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苏祈安松口气,睁开眸子朝她眨眨眼。
“当真?”
“不过我没明白为什么你要因我没喜欢过苗姑娘而生气。”这因果关系听上去就很匪夷所思。
“自己想。”颜知渺以指为笔,描绘她的眉。
“刚还保证再不对我有任何隐瞒。”
“这件事例外。”
“那亲一口。”
颜知渺捧住她脸:“亲一口哪够啊,至少亲三口。”
隔天,曙光初照,颜知渺灰白如纸的脸蛋浮出一层不甚明显的红润,书斋上下也多了些欢声笑语,回城事宜提上了日程。
大家各自收拾起行囊,白舟得知自己也要一同离开,对书斋的不舍之情油然而生。
午时,大家照样在二楼露台用午食。
白舟小心的问:“我一定要走吗?”
苏祈安怕吓着大家,一直没准独孤胜嚷嚷竹林命案,哪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这,只说:“你与你师父许久未见,多相处些时日不好吗?”
药嬷嬷无儿无女,一直将白舟视若亲生,劝她赶紧答应。
白舟展了笑:“是我太笨,差点坏了公子的好意。”
药嬷嬷点点白舟额头:“还没习惯改口呢,说了多少次了,要叫郡马。”
猝然,马蹄声响。
来者是归月庄的庄丁,被狗撵似的跑上楼,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问苏祈安,您要先听哪一个?
苏祈安:“好消息。”
庄丁:“老爷腿伤大好,走路利索许多了。”
苏祈安:“坏消息呢?”
庄丁:“您的排名跌至了最后一名。”
“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酸腐书生们越闹越凶,打砸了苏家许多铺面,不少掌柜和伙计受伤,官府增派衙差维护城内治安,但也是杯水车薪。
另外,抵制苏家货品地运动也开展的如火如荼,导致苏家暂时停闭了舒州城内近七成的生意。
庄丁:“老爷夫人催您速速回去!”
肯定得飞着回啊!
考虑颜知渺尚未康复,不宜颠簸,苏祈安便先行一步。
归月庄。
爹娘就在富丽堂皇的密道内等候,苏祈安见了人先问安,再对亲爹表达许久未见甚是思念孺慕之情。
杵着拐杖的苏广善被她一袭松松荡荡的朱红锦袍闪瘸了眼,评价这身装扮不伦不类,还是黑色最衬少家主的身份。
姚清初埋汰他没有品位:“安儿生的好看,我就喜欢她穿这样。”
苏祈安将话题切入正轨,来的路上她费了点心力,琢磨出一套力挽狂澜的战术,只剩些细节尚待商榷。
苏祈安:“酸腐秀才们代表的是利益受到损害的男子集团,我们需要做的是,将女子们团结成一股力量。”
苏庭:“有点意思,继续。”
苏祈安:“团结方法有二。”
其一,以娘亲为中心,拉拢各家贵妇千金,做为中坚力量。
其二,鼓励女子棋社、茶社、书院等全员,作为先锋力量。
其三,集中各家把头、掌柜、伙计家中的女眷作为后备力量。
苏广善振奋点头:“此法值得一试!”
苏广善换了只手拄拐,指出问题所在:“建立中坚力量不难,你娘在贵妇圈中素来一呼百应。建立后备力量也不难,掌柜伙计挨揍受伤,家眷们心中正憋着气没处撒,至于……先锋力量,我们派谁去建立?”
苏祈安打个响指:“有个人选!”
苏广善:“你舅?”
“春山先生。”。
春山先生是位土生土长的玉京人,虽然是个说书先生,但也怀揣梦想,立志成为天下第一说书人。
在舒州城呆了数日,没说过一场书,成天窝在归月庄里享受生活,嘴皮子都生疏了,没成想突然来个大活,迭声保证道:“郡马,您就请好吧!”
当夜他便文思如泉涌奋笔疾书,写下讲稿整整十八页,内容引经据典,力求每一位听客心服口服。
晨光熹微之时,他揣着讲稿,仰天大笑出门去。
门子招呼他:“这般早,你出去做甚啊?”
他答:“创造奇迹!”
茂春棋社,苏家在舒州城内修建的第一座女子免费性娱乐休闲场所,此处不分贫富贵贱,不分年龄高低,只要是女子,皆可来此研习棋艺。
姑娘们自发组成洒扫小队,清洗满门满墙满地的金汁,臭味能将人眼泪薰出来。
铁匠家的小妹儿带头问候祸首的十八代祖宗,猛呛一口入嘴,臭得差点呕出昨夜的晚食。
行人全都捂着口鼻绕着走。
假胡子也被臭得头晕眼花,不用猜,准是那帮酸腐秀才耍的烂招。他暗啐道,呸,一帮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圣贤书全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青布衣摆甩得飒响,他昂首阔步进了棋社,跳上棋桌,振臂高呼:“姐妹们!”
正忙活着洗洗刷刷的洒扫小队抬了头。
铁匠家小妹见他斯斯文文,举起扫帚指他:“哪来的书生,赶紧滚下来,泼我们金汁还嫌不够,大清早的来闹事是吧!”
木匠家娘子:“天天泼金汁,你们也就这点能耐,一起上,揍他!”
“姐妹们稍安勿躁,我理解你们的愤怒,理解你们的委屈!”春山没有醒木可拍,只好猛拍一下大腿,“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骂女子是最毒妇人心,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骂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们的**生下了歧视我们的性别,苦命啊!”
大家:“?”
春山紧接着一声嚎啕,跌坐在桌,泪如雨下,涕泗横流……
“你不去棋社看看?”
“不去,陪你最重要,痒~”苏祈安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作势要撕下刚贴好的络腮胡。
“别乱动。”颜知渺打开她的手,将撕下部分重新贴好。
“很痒。”
“你还带不带我逛街了?”颜知渺板起脸,“不好好乔装改扮,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准吃了你。”
“我怎么感觉你在故意欺负我呢。”
“要不我们别出门了。”
“那不行!你来舒州理该好好玩玩,哎,贴就贴吧。”
颜知渺:噗呲。
苏祈安瞪圆眼:“你笑我?”
颜知渺眉眼弯弯,拿起梳子梳她胡子:“真的很好笑。”
苏祈安威胁:“我要生气了。”
颜知渺不敢笑了,放下梳子,拿起石黛为她画眉,不多久,两条毛毛虫似的粗眉震呆了苏祈安。
颜知渺彻底绷不住了,抱着肚子,笑坐在苏祈安怀中。
苏祈安板着脸命令道:“擦掉。”
颜知渺直起腰,用丝帕拭掉笑出的泪花:“……多好看啊,擦掉可惜了。”
苏祈安: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颜知渺玩心大盛,突发奇想道:“我再给你画个腮红。”
“滚。”
“画一个画一个。”
“我休了你。”
“就画一下下嘛~”颜知渺跺脚脚。
“这种时候你撒的什么娇!”
“我不去了。”颜知渺瘪嘴。
“行行行,画吧画吧!”
“郡主,到时辰喝药了。”银浅端着托盘进来,猛然撞见苏祈安新尊容,爆发惊悚尖叫,拔腿就跑,“啊——脏东西!脏东西!”
第112章 摁着人挠痒痒
“她骂我你管不管!”苏祈安指住银浅逃跑的背影告状。
“我不管。”
苏祈安失望了,必须要离家出走一回,颜知渺闪身挡在门前,拦住她去路,苏祈安丧失怜香惜玉的觉悟,掀开她……掀开……掀……
根本掀不开。
常年习武的郡主殿下底盘就是稳。
苏祈安双臂环绕胸前:“让开。”
颜知渺抱住她胳膊,硬扯着她回到铜镜前坐好,撕掉她的络腮胡,再拧了湿帕,擦掉她的两条粗眉。
江南首富的白净脸蛋重现人间。
颜知渺一顿夸:“我家祈安真好看,闭月羞花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美若天仙。”
“好土。”
颜知渺当即整个不土的:“我家祈安,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舒州第一美,玉京第二美。”
“玉京第一美是谁?”
“我啊。”
苏祈安埋汰道:“夸人不忘夸自己,优秀。”
颜知渺话锋一转:“但是,玉京第一美人是你媳妇儿,所以你还心里头美。”
“自恋。”
“你再骂。”
苏祈安拿起描眉的石黛威胁说要往她脸上画个大乌龟。
颜知渺左右挣扎,躲来躲去。
苏祈安让她别躲,颜知渺就要躲,这下便不画乌龟了,将人摁到床榻上去挠痒痒。
颜知渺哭哭笑笑,揪住她衣襟:“好郡马,饶了我吧,饶了我。”
苏祈安放过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床沿,挠着痒得越发厉害的脸颊。
“别挠了,一会儿挠破了。”颜知渺凑上来抓她的手,又取药膏来为她薄涂一层。
脸颊处清清凉凉,果然没有那般痒了,苏祈安舒服的吁一声,询问贴胡子这招不好使,江湖中有没有其他的乔装改扮方式。
颜知渺:“脸上贴道疤。”
苏祈安以太丑为由,拒绝了。
颜知渺:“女扮男装。”
苏祈安指住自己,你看看我,我已经扮了。
颜知渺:“男扮女装。”
苏祈安翻个白眼。
颜知渺往她肩前赏一记粉拳:“那你说怎么办。”
苏祈安突然福至心灵:“我们互换!你扮男子,我穿女装。”
颜知渺似信非信:“刚成亲那会儿让你穿上石榴裙为我舞一曲你都推三阻四,怕暴露了女儿家身份。”
苏祈安理直气壮:“我现在不怕了!谁说女子不如男,真被人发现了,我就坦坦荡荡做女家主。”
颜知渺双眸闪烁期待,她一直为早前错过一睹郡马女装芳容的机会遗憾,跳下榻,直奔衣橱,为苏祈安挑裙装。
挑着挑着,想入非非,好奇和女装的祈安一起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是何等美妙滋味……
“还没挑好吗?”
苏祈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颜知渺啪地合上衣橱,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祈安:“?”
颜知渺心虚的清清嗓:“我仔细想了想,我从玉京所带的行装里,还有几张人皮面具,以备不时之需。”
苏祈安顿时兴奋了。
人皮面具!一听就好酷好猛好帅气……
一炷香后,苏祈安一边走出密道出口一边举着掐丝珐琅小铜镜,欣赏着自己这张陌生而又不失美貌的脸,跟颜知渺分享人皮面具佩戴体验。
“轻薄透气,几乎无感。”
“手感细腻,类似人类肌肤。”
“不过做表情时略微有点僵硬,但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有待改进。”
颜知渺乐呵呵,这厮唠唠叨叨的样子,特别可爱。
密道出口所在是一处荒废的小院,和归月庄隔了两条街,苏祈安用脚拨开淹没膝盖的杂草,靠上去紧挨着颜知渺:“人皮面具是你做的?”
“教众中不乏一些奇人,他们做的。”
“你考不考虑让魔教和武林妙物阁合作,推出个联名限量款。”
“还能有这种货品?”颜知渺揪住她腮边一团肉,“你还真是什么钱都赚。”
“我赚得钱不都给你花的么。”
颜知渺听得很受用,放过她腮帮子,与她十指紧扣,踏上窄巷内斑驳的石板路:“我们是世人眼中的魔教,和我们合作,不怕被武林侠士们讨伐。”
苏祈安胸有成竹:“标新立异的东西才好卖。”
“奸商。”
“利润我们五五分。”
“二八分。”
“我八?”
“你想得倒美!”。
“要不你七我三?”进了长凤戏楼,苏祈安还在努力做争取。
颜知渺嫌她啰嗦:“不合作了。”
“行,你八就你八!”
晌午刚过,天又冷,戏堂子里的听客却是人挤人,前排的价位水涨船高,能坐上位置的皆是城中富户。
她们运气不错,空位还有两个,一坐下,跑堂就奉上香茶糕点。
苏祈安左右瞧瞧,确保无人注意她。
颜知渺低声道:“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苏祈安:“我是怕他们认出你,一会儿再伤了你。”
“我在舒州人生地不熟,谁能认出我?”
“……”苏祈安尴尬的单手支额头,寻思着冷静聪明的江南首富,怎就傻了呢。
果然,爱情容易冲昏人的头脑。
台下,锣鼓声声。
台上,戏子登场。
此乃舒州今年最火爆的新戏,人物立体丰满,布景精美华丽,题材大胆新颖,剧情曲折离奇。
讲述盘古挥斧创世,天地孕育万灵,仙、魔、妖、人虽然共存于世间,却不能和平相处,其中妖魔两界最是水火不容。
仙历九十九万年,妖王与魔皇各率十万兵将,于不周山下爆发大战。
双方两败俱伤,致使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天地震怒,降下神罚,妖王与魔皇遁入轮回道,经历十世纠缠。
第一世她们是梨树与菟丝花。
第二世她们是山妖与兔子精。
第三世她们是女将军与富商小姐
……
第十世,妖皇是不受宠的官家庶女,而魔皇转世成女帝。
她们因女帝的一次微服私访偶然相遇,彼时小庶女刚在家中春日宴上被几位姐姐嘲笑,受不住委屈,蹲在小池边,低低啜泣。
女帝就坐于池畔凉亭,瞧她此状,莫名软了心肠,步态蹁跹的靠近,问她哭什么。
小庶女应声回眸,看见一白衣胜雪、端方矜贵的女人,顿时看呆了眼。
女帝垂眸,再问,哭什么?
小庶女傻傻地摇头。
女帝暗诽她是个呆木头,抬脚便要离去,没走多远,又听其又在哭,遂折返回来,试着安慰她,统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的大道理。
小庶女听不懂。
女帝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发现安慰人竟是这般困难,她本就没做过这样的事,无奈笑笑,有了个新主意,问,你可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小庶女吸吸鼻子,泪眼婆娑的站起来,道了句谢,活了十六年,人生头一回被人温柔以待,蹲了个福,作势要走。
女帝叫住她,一副你非许下个愿望不可的模样。
小庶女只好遂她的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道,我想离开家,去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那里不再有人欺负我,不会有人看不起我。
女帝有些沉默,自由自在?她困于宫城二十年,半分自由也无……
“我可以许你一个不受任何人欺负的地方,不会有人看不起你,甚至人人尊你敬你巴结你,可这个地方没有自由,你要吗?”
小庶女陡然亮起的眸子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个地方令天下无数儿郎女娘趋之若鹜。”女帝道。
“那是哪里?”
“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去,你若说一句想,我会在那里护你一世的安稳。”
小庶女愣住,这一刻,春风化雨淋透心田,此生,第一次有人说要护她。
“我……我想去。”
“但那没有自由。”
“有你,”小庶女心跳骤急,“就……就够了。”
翌日,圣谕临府,小庶女封为华嫔。
华,乃物华天宝之意。
可见荣宠。
女帝珍之爱之,夜夜临幸,金银珠宝绫罗美缎流水一般地赏赐。
满宫嫔妃渐生不满,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可华嫔总有女帝庇护,仍旧活得懵懵懂懂、纯真自在。
三年后的盛夏,华嫔有孕,晋妃位。
她换上华服华冠、端坐于高位,接受满宫“姐妹”虚情假意地祝贺。
同年她诞下一位小公主,女帝大喜,改赐封号宸,晋其宸妃。
也是这一年,戎狄犯境,战事久久不息,百姓苦不堪言,女帝御驾亲征,却节节败退,最终退守京城。
彼时,戎狄围城,人人自危。
女帝一筹莫展,宫内乱成一片。
宸妃却从容不乱,淡淡的笑着,抱着小公主依偎在女帝怀中。
女帝催她逃命去,她答,我哪也不去。
忽然,神君落下凡尘,立于仙鹤之上,低眸望着她们,平静无波的赐下神罚:“杀了她,你就能救苍生,继续做你的天下共主。”
女帝却将宸妃抱得更紧,瞪着神君:“她是我的妻。”
“杀一人换苍生,还是以苍生换一人!”神君怒声回荡天地间,隆隆震耳。
第113章 轻嗅蔷薇
女帝跪俯在地:“朕愿以朕的命换她的命。”
神君垂眼,似鄙夷似怜悯:“苍生与她,你只能二选一。”
“为何一定要如此。”
“你们有十世纠缠,注定有此一劫。”
宸妃跪在女帝身前,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递去,脸上的笑不减分毫,眉眼却满是决绝:“陛下,此生得你相护,臣妾已是心满意足,再无遗憾。”
女帝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宸妃忍下泪水,起身扶正朱钗,掸平裙摆皱痕,两手齐眉交叠平举,叩拜三次:“臣妾拜别陛下。”
“不,朕哪也不许你去!”女帝欲要抓住她的袖口,却因小公主陡然一声啼哭,身形一晃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宸妃撞柱而亡。
神罚即了,神君广袖一挥,天降神兵逼退五万戎狄大军。
自此四海重归安宁。
世上再无宸妃,妖王亦重归妖界,昏睡一月方醒,前尘往事尽数泻于她的脑海,原来每一世,魔皇都会陷入苍生与她的抉择中,而每一世,都是以她自尽告终。
宸妃泪湿了脸庞,看着镜中的自己额间显出的荼蘼花,火红,妖冶,似命运般诡谲。
妖界一日,人界一年。
妖皇一刻不停地返回人界,她隐身在御花园,遥遥望着两鬓花白的女帝,正陪着皇孙女荡秋千。
“皇祖再高些,再高些。”皇孙女奶声奶气地喊。
“好,你抓稳了,别摔着。”
“母皇,还是儿臣来吧。”
小公主早已长大成人,眉眼有七分像她,女帝却说:“你长得真像你母妃。”
公主扶她坐到一旁:“您又想起母妃了。”
“朕日日都想她,怪朕当日没能护住她,朕答应过她,要守护她一生的。”
“怪不得您。”
“不,怪我,当年,不是我没能拉住她,是我……”女帝佝偻下去,低沉缓慢道,“不可以拉住她。”
妖皇倏然一怔,娇躯止不住的颤抖,她张着嘴,要说些什么,又想要喊出些什么,震惊和痛苦扼住她的咽喉。
她直冲地府,逼着判官放出魔皇的十世记忆,才发现每一世她的爱人都没有选择过救她。
她苦笑,泪水也苦涩。
十年后,女帝驾崩,重归魔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妖界提亲,妖王欣然应允,两界携手欢庆百日。
大婚之夜,妖王一把冰冷匕首刺入魔皇心口……
苏祈安:震撼,相当震撼。
末了再感慨一句,自古无情帝王家。
颜知渺紧急表示这是女帝被黑得最惨的一回,扯着苏祈安的耳朵凑上自个儿的唇,解释道,帝王家也有痴情种,譬如我朝开国女帝就与皇夫相濡以沫了一辈子,再譬如未来的自己。
苏祈安:“再相濡以沫,开国女帝不也后宫儿郎三千吗?”
颜知渺:“哪有三千,有位分的总共就十三位。”
苏祈安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她:“你的意思是十三位,不算多?”
“多多多,”颜知渺生怕越描越黑,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跟你保证,以后我为帝时,后宫就你一个。”
苏祈安似信非信:“史书我也读过几本,哪个帝王不是受朝政裹挟,纳权臣之女为妃的。”
颜知渺言之凿凿:“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苏祈安送她个“你就是个好东西了”的眼神。
颜知渺:“……”
苏祈安推她回去坐好,揉揉因她靠近而发痒的耳朵,抓了把花生在手,一边剥壳一边道:“无妨,大不了以后我也纳十七八个妾。”
“你敢——”颜知渺气结,捉了她的手就开咬,直咬出个清晰的牙印才罢休。
苏祈安捂着被咬疼的手背:“你属狗的啊!”
“我恨不得属老虎,把你咬成筛子。”
“祝你心想事成,母老虎。”
“我要家法伺候你!”
“我才是家主,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苏祈安放完狠话就逃。
颜知渺随上去,二人由吵吵闹闹,变成嘻嘻哈哈,没出一条街,又黏黏糊糊地和好了。
十指相扣,行到一处廊桥时,恰逢落霞无边,橘红弥散,在冬日这是难得的美景。
苏祈安仿佛被柔情包裹,环住颜知渺,微微曲腿,自降身长,脑袋靠上她的肩。
“累了?”颜知渺一吻落在她发顶。
“想你了。”
“我就在你身边。”
“在我身边我也想。”
颜知渺的心犹如水面的一叶扁舟,轻柔荡漾:“我也想你。”
“若你是故事里的女帝,你是选苍生还是选我。”
“选你。”颜知渺毫不犹豫的答,她的脸颊蹭蹭苏祈安的额头,“苍生与你,比不了。”
甜言蜜语谁不喜欢,苏祈安美滋滋,转念质问道:“你志在天下,苍生便是天下,怎会愿意为我背叛天下。”
“有那么一句话,爱江山更爱美人。”
“油嘴滑舌。”苏祈安说着,摸摸肚子。
颜知渺瞥见她的小动作:“饿了?”
“嗯。”
“想吃什么。”
“你拿主意吧。”
“鸳鸯涮锅。”颜知渺一直记着药嬷嬷对这东西吹捧,今个儿倒要看看,是否真像他所言,风靡舒州……
苏氏食肆位于最繁华的街市,自家地盘,苏祈安没必要继续带着人皮面具,一进雅间,颜知渺就凑上去,欲要帮她摘下。
苏祈安躲开她的手,死活不摘,理由是还没玩过瘾。
颜知渺只好任由她胡闹。
吃饱喝足,再去夜市闲逛消食,遇着可爱的小玩意儿,统统买下。
“你也买太多了。”颜知渺看着苏祈安拎在手中的一应物事,吃的喝的玩的。
“不多,你喜欢就行。”
“我现在不喜欢了。”
苏祈安呆呆地眨巴眼睛:这么突然吗?我都还没拎热乎!
颜知渺眼含哀怨地与她相视:“你两手全拎东西,都牵不了我。”
苏祈安当即展了个大大的笑,将右手的东西全挤去左手……挤去左……挤去……左手东西太多,挤不下。
颜知渺:“我帮你拎些。”
“不用,你身子还没好全,别累着。”
“我哪有那么娇气。”
苏祈安呼唤出隐于暗处保护她们人身安全的独孤胜,一股脑的将东西全推过去,这下便能与颜知渺十指相扣了。
二人都心满意足。
屋檐下一排排灯笼,照耀出缱绻的光亮,薄纱般的笼罩在她们周身。
她们走在光里。
独孤胜望着她们的背影,思念起远在玉京的媳妇儿……
“今晚好像是我们成亲以来第一次逛街。”颜知渺如是说。
雾气葳蕤,漫散在净室内的每一处角落。浴汤的温度恰到好处,颜知渺舒服的轻哼着,像只懒洋洋的狸猫窝在苏祈安怀中。
苏祈安欣赏着她平整精致的锁骨,湿漉漉的,捻了片鲜红花瓣放进锁骨窝,衬得周遭的肌肤折射出粉色的微光。
“我跟你说话呢,就知道玩儿。”颜知渺不满道。
苏祈安亲亲她,聊表歉意:“我总是太忙了,很少陪你。”
“知道就好。”
“以后一定改。”
提及以后,彼此都沉默下来,花瓣滑落,在微波中静静飘漾。
良晌,颜知渺将苏祈安抱得更紧:“祈安,我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若我是故事里的女帝,天下、苍生、和你,我只要你。”
苏祈安也搂紧她:“我知道。”
语毕,又是良晌沉默。
总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苏祈安道:“我突然想起件事。”
颜知渺微微仰头,用鼻尖碰碰她的鼻尖。
苏祈安:“你之前要求我夜夜侍候你,我都懈怠多少天了,今晚,统统给你补上。”
“那你可欠得太多了,”颜知渺挑衅道:“今晚,你行吗?”
苏祈安登时来劲了,将颜知渺压上汤壁,就要展示何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颜知渺却是叫了停,在苏祈安不解的眼光中,拽着人出了浴汤,回了主屋。
苏祈安嘟囔道:“在浴汤里多好,肯定很美妙。”
“你站好。”床榻前,颜知渺捏捏她脸蛋,不准她乱动。
这是玩什么?兴许是要整点新花样。
苏祈安有点小兴奋,行吧行吧,媳妇儿就玩就陪媳妇儿玩,遂自觉闭眼,再睁开时,颜知渺笑盈盈地捧着一件裙装。
还要换衣服!
真有仪式感!
“你穿上这身裙装挺好看的。”苏祈安难掩兴奋道。
“我帮你换上。”
“?”
颜知渺将裙装放在枕边,探手过去解苏祈安寝衣的系带,轻柔柔地解,像是在碰一朵易碎的花,又像是怕扰了一池净泉的清宁。
“我穿?”
“你不愿意?”颜知渺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儿。
“愿意,哪能不愿意,”苏祈安服务精神很到位,“我自己来吧。”
“你乖乖的,别乱动。”
颜知渺褪下她的洁白寝衣,又抽下她发顶的墨玉簪,长发丝绸般流泻在肩,苏祈安添了些温婉气韵。
她的肌肤很白,像莹润通透的羊脂美玉,没有丝毫瑕疵,颜知渺情不自禁的亲上她唇、她脖颈……皆是蜻蜓点水的一碰。
“甜的。”颜知渺说。
苏祈安也亲她,不似她的浅酌,一会儿小鸡啄米一会猛虎啃食,颜知渺喊了声疼,连忙退开,轻嗅蔷薇。
“都说了别乱动。”颜知渺嗔怪。
苏祈安餍足的舔舔唇,张开双臂,安分地等待颜知渺为她换衣裙……
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炭火的毕剥声也戛然歇落。
唯有帐中有潮热春意。
第114章 我和她清清白白!
颜知渺挑起苏祈安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渐渐起了玩心,趴得近些,对着苏祈安的耳朵吹气。
苏祈安缩了下肩膀,躲开她的欺负,鼻音浓浓道:“痒~”
“起床啦~”颜知渺轻哄道。
“……我这才刚睡下。”苏祈安翻身背对她。
“爹爹腿伤大好,能下地了,我想着今早去跟爹娘敬茶请安,我来舒州半月了,他们还没喝我的儿媳茶呢,不合规矩。”
“……睡会儿再去。”
“现在就去,你陪我去。”颜知渺推推苏祈安,用央求的口吻道。
“就睡一会儿,一会儿。”
“一会儿你就睡过去了。”
“昨夜闹得太狠,我累……”
颜知渺便只好等着,脑袋压在苏祈安肩头,盯着帐勾安安静静地发呆,天徐徐地亮透。
“祈安?”
“祈安*?”
果然,再睡一会儿真就睡过去了。
颜知渺不忍心再吵她,小心翼翼的亲她几口,下了床榻。
苏祈安冷出个哆嗦,赤白白的胳膊缩回暖被里,下意识的往旁摸摸,熟悉的触感不在。
她睁开眼,掀了床帐,借着不慎明朗的晨光扫一眼屋子,空空荡荡的。
人呢?
唤了几声银浅,进屋的却是药嬷嬷。
“郡主带着银浅逛街市去了。”药嬷嬷道。
“这么早?”
“说是昨夜有东西忘买。”
苏祈安没空去想是何东西,只问:“天冷,郡主可有披狐裘,带暖手炉?”
“都妥当着呢,我还备了暖轿,保证郡主舒舒服服的去,舒舒服服的回。”
苏祈安垂下眼睫:“她那一身寒疾,怎会舒服得了。”
药嬷嬷嘴唇翕动,起了念,想问问郡主可做好离开的准备了?终究还是忍住了嘴,催苏祈安先起床吃早食。
“我等郡主回来一块吃。”
“郡主出门前就去跟老爷夫人敬茶请安,早食是陪着二老一块吃的,”药嬷嬷支好床帐,“老爷既已大好,你也该每日请安才是,不然老爷又该责备你了。”
“有娘亲兜着怕甚。”
往年冬日娘亲心疼她,总是设法帮她免了晨昏定省,爹爹虽严苛,但也拗不过娘亲。
“对了,爹爹待郡主如何?”
“老爷喜欢郡主这儿媳还来不及呢,听主院的下人讲,一见着郡主,老爷笑得合不拢嘴。”
苏祈安穿鞋的动作顿住:我爹居然会笑?他不是比我还冷还酷还无情的吗?
药嬷嬷冷不丁瞥着床尾撕坏的裙装,惊得一愣,复又重重叹口气,连着乱糟糟的暖被一起团在怀:“你啊,对郡主要怜香惜玉些,她内伤未好,不宜……不宜陪你胡闹。”
苏祈安听明白她的意思,两掌搓搓膝盖,甚是无措。
是郡主撕了我裙子,她昨晚可猛可凶了,我差点被反扑。
“行了,你先吃早食。”。
用完早食颜知渺没回。
用完午食颜知渺也没回。
用完晚食……哎,依然思卿不见卿,惆怅。
夜色如墨,风刺骨。
苏祈安不禁胡思乱想,难道遇到什么危险了?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耽搁了回庄的脚程?又或者丢下她一个人不告而别了?
才和颜知渺一天不见,她就食不下咽味同嚼蜡,甚至开启了望穿秋水等媳妇儿模式,搬根小凳守在密道入口。
入口在后花园,仆妇婢女人来人往,全都公鸡似的伸着脖子往她这方好奇张望。
瘸腿的苏广善杵着虎头杖散步,立在桥头,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煞是不解,这是做甚啊?传来药嬷嬷一问才知缘由,当场气翘了吹胡子,跟姚清初控诉道:“你瞧瞧,整天正事不做,沉溺于儿女情长,离开媳妇儿跟丢了魂似的!”
姚清初护崽心切,却也觉得苏祈安的样子被下人们看见不像话,让药嬷嬷去开解开解。
药嬷嬷是知情人,最是心疼苏祈安,以委婉的语言劝苏祈安回夭夭园等。
苏祈安一口回绝。
药嬷嬷便信手一指,示意她看看自己那位立在桥头的黑脸老爹。
苏祈安不在意老爹,只在意久出未归的媳妇儿。
药嬷嬷感慨爱情赐予人勇气:你居然都不怕爹了。
很快苏广善暴躁了,派人来传话,警告苏祈安,再在这丢人现眼,就惩罚她连打三天三夜的算盘。
苏祈安不想打算盘,只想陪媳妇儿,是以真的有被威胁到,气呼呼地让人传回一句话,老爹你不懂爱。
回到夭夭院,苏祈安也不进门,就蹲坐在门槛上,捧着小脸,继续望穿秋水等媳妇儿。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来了……银浅。
苏祈安:“……”
银浅在,颜知渺肯定就在,苏祈安呼哧呼哧跑过去,张望她身后,**两旁疏疏落落地挂着几盏灯笼,照得周围半明半暗,却再无旁的身影。
“郡主呢?”苏祈安问。
“郡主要去见一朋友,吩咐奴婢先回来。”
“她在舒州还有朋友?”
“郡主行走江湖,交友广阔,舒州城也不是第一次来,自然是有朋友的。”银浅如实道。
“不是说出门买东西吗?”
“买的东西正是送给这位朋友的”
苏祈安酸了,什么朋友值得一大清早就去买礼物?她这个做郡马的如今也就得了个荷包而已。
“郡主可有说何时回来?”
银浅摇摇头。
苏祈安嫌弃她一问三不知,挪步坐回门槛上,脑袋耷拉成一朵枯萎的狗尾巴草。
银浅桥瞧着不是滋味儿,有话顶到了嗓子眼儿,犹豫再三,没有选择说出口,埋头进了院子。
药嬷嬷也年轻过,察觉出几许不寻常来,也不再劝了,招呼下人多点些灯笼,将**照得亮堂些。
灯火一亮,苏祈安心里也莫名亮堂起来,她突然记起自己也有朋友要见,急急地问:“药嬷嬷,今日初几?”
药嬷嬷:“冬月初十。”
苏祈安跳起来,抬高音色:“冬月初十?”
药嬷嬷不明所以,回忆一番,笃定道:“没错,郡马有事?”
话刚问出嘴,苏祈安就走路带飞似的远去了,她扬着喉咙喊:“郡马,你去哪?”
苏祈安转身说:“如果郡主回来,就是说我也出门见个朋友。”
“天色太晚了,外头危险——”话语追不上远去人的脚步,药嬷嬷急匆匆的去寻独孤胜,催他追上苏祈安,护她平安,又叮嘱说夜幕厚沉沉的,半丝月色也无,看着像是要下雪,务必小心,莫要摔了。
的确如药嬷嬷所料,不久之后,天空真就落起小雪,零零星星,轻轻飘飘,在苏祈安的头顶铺下一层,白绒绒的,像是棉絮。
苏祈安仰望虎尼塔塔顶,酣睡在记忆深处的小惬意,一点一滴的浮现于眼前,忽然发现来得太匆忙,竟两手空空的来此赴约,不妥不妥,当即命独孤胜去买些好酒好菜,要求就一个:奢侈有排面。
江南首富,要的就是排面。
独孤胜不放心留她一个人,苏祈安的朋友他哪个没见过,唯独这个苗姑娘,总是活在传说当中。
“郡马,请恕属下不能从命。”
苏祈安轻松拿捏他:“扣你三个月月钱,看你还怎么玉京给你媳妇买宅子。”
这等同于折断了独孤胜梦想的翅膀,他痛苦哀嚎一声,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苏祈安钻进树荫下躲雪,将头顶的雪花尽数拍掉,不经意间,一抹熟悉的身影清洌洌的闯入视线。
“渺渺?”苏祈安愣住。
只见来人停在了塔门前方,手掌握住缠绕在黄铜门上的锁链,下一息,锁链断开,烂泥似的砸下地。
天底下也就苗姑娘如此简单粗暴了。
三年没见,还是当年的脾气啊。
苏祈安发笑,“这怎么能是渺渺呢。”
她欲要将人唤住,对方却已经身轻如燕地进了塔。
独孤胜快去快回,左手拎一壶竹叶青,右手拎一精美食盒。
苏祈安全数接下后,不准他跟着:“你先回。”
独孤胜:“?”
苏祈安:“苗姑娘武艺高强,她会护我周全的。”
独孤胜:“您要跟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苏祈安:“是共处一塔!”
独孤胜:“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
苏祈安懒得和一武夫解释,佯装动气:“滚滚滚。”
在独孤胜即将开滚前又将人叫住:“回去不准在郡主面前胡说八道。”
独孤胜眯着眼:你是不是心虚。
苏祈安抬声强调:“我和她清清白白!”
第115章 舔过苏祈安的指尖
懒得再和独孤胜废话,苏祈安踏进虎尼塔,仰眸发现苗姑娘赫然爬到了第五层,其裙摆翩翩飞舞,带着一缕优雅灵动。
苏祈安收拾心情,出声唤她:“苗女侠。”
对方没有回应他,塔内晕开她的回音,一波一波,渐次消弭下去。
苏祈安一边踩着台阶一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先等等我,我们一起上去。”
苗姑娘还是没有应。
苏祈安习惯装冷装酷,尤其在外人面前,除了颜知渺以外。
可今夜怪哉,她像是开了话匣子,许是旧友重逢太过欢喜,又或许是旧友与颜知渺有几分相像,给予她不少安全感,话自然也就多了。
“这三年你过得好吗,我成亲了,娶了郡主,镇淮王府的云明郡主咧,你浪迹在江湖,想来也有所耳闻。”
“我家郡主武功造诣还胜你一筹,人看着清清冷冷,但心肠好,也不摆架子,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跟她在一起,我总是很安心。”
“你呢,这三年都做什么去了,可否寻得意中人了,成亲了吗?”
爬楼还话痨,是对体力的考验,苏祈安累得喘着大气,抱着酒壶和食盒在台阶处坐下来,再看苗姑娘,人家早就抵达了第十层。
苏祈安等了等,没等来她大发慈悲的来搀扶自己,行吧,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自己爬,托着发软的两条大长腿蜗牛似的,一步一步往上爬。
苗女侠正凭栏望月,雪色背影挺拔如出水芙蓉,四围沉寂。
往昔格外清晰。
苏祈安喘够了,定定望这一幕,动容不已,慨叹时光如流水匆匆,岁月悄然逝于指尖。
“三年……真快啊。”
“……”
“我跟你说话呢,别不理人,”苏祈安调侃道,“你该不会是在这三年在江湖里混得太差,无颜面对我吧。”
对方头也不回的递来火折子。
“点蜡烛?”苏祈安左右张望,“有那么多长明灯亮着,不黑。”
对方却很坚持。
苏祈安懂了,是嫌不够亮。
她将酒壶食盒放上佛案,吹燃火折子,一豆豆烛火相继跃出,同一排排长明灯一起,照耀佛像。
佛像双目微合,手掐法印,宁静而神圣。
“你倒是有备而来。”苏祈安合上火折子。
只是蜡烛一亮的蜡烛一亮,她越发花了眼,眼前人的背影真的像极了颜知渺,“你——”
对方缓缓转过身来,与目光与她交汇,一双凤眸清亮如夏夜如月,透出炽热光辉,鼻子秀挺,唇瓣微启,赫然是颜知渺的模样!
苏祈安:“渺渺?!”
烈火淋透心脏,颜知渺哽着嗓音,一字一顿地低唤道:“苏公子,好久不见。”
苏祈安仿佛被下了定身咒,手一颤,火折子滚落在脚边:“你……你是……”
颜知渺:“我是。”
苏祈安踉跄着后退一步,颜知渺不许她退,一把搂住她。
苏祈安还要再问些什么,但舌头失控,讲不出一句囫囵话,颜知渺便用食指点住她的唇,回答她先前的问话。
“这三年我过得很好,我也成亲了,嫁给了我的意中人,她曾经救我护我。”
“她是江南苏家的家主,刚成亲时她很讨厌我。可现在她很在意我。”
“她擅长做生意,但她眼神不好,三年来一次也没认出我。”
苏祈安胸腔内如临狂潮,试着去摸颜知渺的脸:“你当年……用了人皮面具?”
颜知渺解释:“当年的私盐案,所涉官员和江湖人士众多,我接连被围截追杀,不得不易容行事。”
苏祈安悟了,一掌拍上脑门儿:“我真傻。”
“你的确傻,”颜知渺刮刮她鼻子,相认激荡起的波涛被撕开一条裂缝,怨念闪烁,“成天没给我一点好脸色。”
苏祈安不认账:“什么时候!”
“刚成亲那会儿,还把我赶去东跨院。”
苏祈安反驳:“你就没错?我没认出你,你可以提醒我呀。”
颜知渺压下嘴角:“我要生气了。”
苏祈安伸去脖子:“一剑砍了我,消消气。”
颜知渺立马表示舍不得。
甜言蜜语似细雨,浇灌得心田美滋滋清爽爽,再拉拉颜知渺的小手,这就算是和好了。
只是这事太突然,她的各色情绪交织久久难以平复,太多的话涌在嘴边,双唇翕动,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我带了好吃的来。”
苏祈安拿起酒壶和食盒。
颜知渺也学那孙悟空,变出一包香瓜子。
两相比较,颜知渺的东西实在寒酸,但苏祈安不介意,扯扯她裙袖,下巴往上抬抬,示意颜知渺带她飞上塔顶去。
颜知渺想起当年她跃上塔顶的刹那,吱哇吱哇乱叫的场景,不由地忍俊不禁:“现在不怕高了?”
苏祈安向她表达最诚挚的感谢:“多亏这一年来你总是带我上天带我飞,习惯成自然了。”
下一瞬,她就被颜知渺拎着飞出栏杆,还没来得及感受自由飞翔的滋味,就稳稳落在塔顶之上。
呀!这么快。
苏祈安试着往前挪了挪,坐在塔檐边,两条腿闲闲散散地垂下。
“坐啊。”她拍拍手边硬邦邦的空位。
颜知渺乖乖听话,坐定后立马夺走酒壶,塞了把瓜子塞过去:“说了多少次,不准喝酒。”
苏祈安道:“买酒来就图个烘托气氛,给你喝,我不喝。”
颜知渺才不喝,甚至还要没收,藏在背后,防贼似的防着她,保证苏祈安够不着。
苏祈安扎心了,同床共枕近一年,这点信任都没有,她一层层地拆开食盒——酱牛肉、蟹羹、两做大虾、鸡汁豆腐、凤梨酥、莲子糖。
独孤胜品位渐长啊。
舀一勺余温尚存的蟹羹入口,香气四溢,余味绵长,冻僵的身子慢慢回暖,零星雪花飘落,点触肌肤像是温柔的抚慰。
但她暖和,不代表颜知渺暖和,急忙解开狐裘斗篷牢牢裹住对方。
颜知渺:“我不冷。”
苏祈安:“有一种冷,是你家郡马觉得你冷。”
“我有斗篷。”颜知渺推拒着。
“多穿点儿总是好的。”
“可你会冻坏的。”
“那你就抱紧我呗。”
颜知渺求之不得,两件斗篷叠在身上,跟裹了床厚被子一般,长臂一揽,连着苏祈安一起裹进来。
两相依偎,颜知渺真就不冷了:“你吃独食。”
“要吃糖吗?”
“要,你喂我。”
含进莲子糖时,颜知渺故意使坏,舌尖舔过苏祈安的指尖。
苏祈安也不是那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指尖捻了捻,似在回味,也为自己喂颗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甘甜,仿佛是从她们唇齿间溢出的,将周遭的氛围都染上了一层蜜意。
品糖赏雪。
好浪漫。
可惜乍起一阵风,嗷嗷刺骨。
苏祈安怕冻着颜知渺:“我们下去吧。”
颜知渺像是没听见,目光展向辽阔城池:“你看,今晚的夜景和当年一样。”
“当年可没下雪。”
“就是和当年一样。”
苏祈安恍惚一息,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与她一同赏景。
夜幕低垂,喧嚣沉寂,万家灯火交织成一幅绚烂的画卷。
此时此刻此地,宁静又安然。
像是过了一瞬间,又像是过去许久,颜知渺忽然说:“祈安,昨日的话,我是真心的。”
“什么?”
颜知渺默了默:“天下、苍生和你,我只选你。”
“我明白。”苏祈安凝视她的双眸。
她们目光交汇,互相撞撞额头,又互相蹭蹭鼻尖,像两个顽皮的孩童,玩得不亦乐乎。
雪变大了,夜太冷,行人渐渐变少,她们该回家了。
长街上不再有闹哄哄的酸腐秀才,没有瞧热闹的人群,难得清静,仅有裹着破棉被的乞丐,她们便将食盒和酒壶赠了出去。
她们两手空空,皑皑白雪地,留下两道如诗般的足迹。
苏祈安跟她诉说三年来生意场上的艰辛和憋屈。颜知渺也将自己这三年来在江湖中的惊险刺激与她分享,说到后头,她问苏祈安:“和我成亲,你会不会后悔?”
苏祈安:“为何这么问。”
“若不是我自私地想要将你栓在身边,你岂会卷入朝堂纷乱里。”
“渺渺,”苏祈安握紧她的手,嗓音柔和细腻,仿若要给予颜知渺一片祥和沃土,“我也愿意为了你,舍弃所有。”。
阴云遮月,归月庄的镀金匾额宛如蒙尘的明珠,灰灰暗暗的。
苏祈安牵住颜知渺,欲要去叩门,刚踩上一阶却发现拽不动人,回眸询问:“怎么了?”
雪依旧无声地持续的铺陈。
颜知渺低着头道:“我今天一早出街去买东西了。”
“我知道,”苏祈安朗朗地笑,来了兴致道,“礼物应是买给我的吧,买的什么?”
“祈安,我——”
苏祈安退下台阶,抢白道:“你先别回答,我来猜猜。”
“话本?”
“不对。”
“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