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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马的排名 秋曙 18663 字 2025-05-11

“不对。”

“古画?扇子?”

……能猜的苏祈安全猜了一通,颜知渺没有丝毫活泼气,整个人木木的。

苏祈安装作没注意她的异样,两手并用,来个搜身。先在颜知渺纤细的腰身摸一圈,再逮住人的袖子捏呀捏,滋溜钻了手进去,摸出了至默。

颜知渺抖抖左袖,友情提示:“在这边。”

第116章 她走了……她不知何时会回来。

苏祈安一窘,将至默放回去,从她左袖内摸出一条腰绳——如意玉带钩着宫绦,玉色温润透亮,配以长短珠链与冰丝流苏。

苏祈安稀罕得很:“你不是不准我系腰绳的吗?”

颜知渺把腰绳拿进手中,仔细理顺后,稍显笨拙地在她腰间绕上一圈,勒出她细挺的腰身。

“你转一圈。”

苏祈安微展双臂,一面转圈一面夸:“很漂亮,我喜欢。”

“我的郡马,天赋风姿,不论怎样都漂亮,以后你就将我送你的荷包挂在它上头。”

苏祈安拍拍腰前的如意玉带钩,保证道:“以后腰绳我只系这一根。”

“你不怕人家说你寒酸?”

“让他们说去吧。”爱面子爱得要死的江南家主也有不爱面子的时候。

“祈安……”颜知渺食指勾上她腰绳,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踟蹰不决。

苏祈安哪会不懂,眉眼的笑意似下坠的残阳,悄然无声地隐没。

她忽然抱住颜知渺,紧紧地抱住,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之中,融进生命。两颗心脏在震颤。

颜知渺的下巴放在她的肩窝,喃喃着她名字。

“祈安……”

“祈安……”

苏祈安回应:“我知道了。”

颜知渺贪嗅着她侧颈的香味:“要好好保重自己。”

苏祈安:“带我一起走。”

“苏家不能没有你。”

苏祈安:“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有你的责任,”苏祈安又把她抱紧了些,颜知渺有点喘不上气了,两掌贴在苏祈安后背,继续道,“我也有我的。”

苏祈安沉吟半晌:“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颜知渺沉默了,今晚的她总是容易沉默。

苏祈安:“一年?两年?”

“……”

“还是五年?七年?”

“……”

等不到想要的回答,苏祈安便先许下承诺:“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值得吗?”

“值得!”

雪花轻触眼角,随即被泪水消融,颜知渺不是无所畏惧的勇者,她最怕的就是苏祈安有一天会丢下她,可这句承诺,就足够她撑一辈子。

苏祈安:“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一生一世也不怕。”

颜知渺压抑不住哭腔:“不论我在哪,不论你在哪,你要记住,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念着你。”

话语仿佛精美的瓷器,清脆易碎。

这个寒夜,安静得出奇。

苏祈安慢慢推开颜知渺,抿紧唇角,狠心道:“你走吧。”

颜知渺却是定着不动,苏祈安干脆将她的双肩掰转过去,推着她往前:“走啊!”

颜知渺的脚颤颤地迈了几步,又被凝固的空气粘连住,她想要再看一眼苏祈安,就让她再看一眼吧正欲转身——

“不准回头!”苏祈安喊道。

颜知渺定住。

“千万别回头。”苏祈安眼睛包着两泡泪,冲着她的背影说,“渺渺,你有你的远方,没有任何人可以束缚你,没有任何事可以牵绊你。我不需要你回头,时刻想念着你,我就已经足够了。”

“……”

“你……快走吧。”

颜知渺硬着心肠,一把揪紧领口,决然地冲进雪幕的深处。

寒雪冻透了苏祈安每一根筋脉与每一块骨头,凝结为冰,再用重重锁链捆缚。

她亲眼望着颜知渺渐渐……渐渐……远去。

风筝断了线。

风雪仍在,风筝已经自由了。

她走了,真的走了。

苏祈安如是想。

身体在颤抖,呼吸随之变得急促,苏祈安弯下腰撑着双膝,眼泪滴落在鞋尖。

“她走了……她走了……”

她不知何时会回来。

苏祈安捂住嘴,呜咽哽在咽喉。

银浅准备好了行李和马车,等候在城门口,挎着包袱,于马前徘徊。

她担心颜知渺太顾念儿女情长,会狠不下心肠离开。

有奔跑的脚步声传来,她一双杏眸露出神采,欢喜地迎上去:“郡主!”

她看清颜知渺眼下有泪,忙收敛喜悦,不敢多言,只说东西全部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好。”颜知渺自顾自地上马车,刚踩上小凳,狐裘斗篷就自肩膀滑下。

银浅方才注意到她披了两件斗篷,急忙弯腰去捡,却被颜知渺叫住。

“我自己来。”颜知渺踩下地,斗篷尚有余温,小心掸掉沾上的雪,团成团贴在胸口。

“这件……是郡马的吧。”银浅随口道。

颜知渺倏尔眸子失焦,虚虚盯着某处,喃喃自语一句:“……我叫颜知渺,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渺。”

银浅有些摸不着头脑:“郡主您说什么?”

颜知渺回过神,钻进马车。

银浅坐上车辕,挥起马鞭……

地上铺一层薄薄的积雪,压出两道细长且蜿蜒的车辙。

车内静悄悄,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曹柏捧着一张单子,时而皱眉时而长叹,时而又露出欣慰神情,心情复杂程度,令坐在他对面的高明礼难以揣摩。

马屁这东西,有机会要拍,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拍,众所周知曹阁老是位严父,对自家儿子在郡马榜上的排名格外关注。

高明礼用艳羡的语气道:“曹郡马颇有几分您年轻时的风采,近日一直名列前茅,看来榜首之位已近在眼前了。”

“他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点,帮着刑部寻摸出几个暗娼窝,算是办了点好事。”曹柏折好单子放于小案之上,谦虚道,“终归是不学无术,上不得台面。”

听闻“暗娼”,高明礼忍住不快,垂首做谦逊姿态,又讲了点奉承话。

曹柏转了话头问:“你猜猜今夜,为何我要让你与我同乘一车离宫。”

“学生愚钝。”

“你一向很聪明,万事一点就透的。”曹柏捋捋胡子,压下音量。

“学生此生幸得老师提携,您若有吩咐,学生定当肝脑涂地。”

“前不久我去了趟太医院,得了个消息——”曹柏顿住,久久没有下文。

高明礼抬眼,见他袖着手的一动,比划了个“一”

高明礼大骇:“陛下……他……”

曹柏沉沉点头:“陛下仅有一年的龙寿。”

“老师想让学生如何做?”

“本朝的开国皇帝是位女帝,陛下虽育有三女,但仅剩三公主,而且还不肯归京,陛下也并无立皇太女之心,如今要想稳定朝政根基,只能觐见陛下,请立皇太弟。”

本朝吸取前朝教训,藩王不得外放,皆留于玉京城,藩王之中不乏才情兼备者,但论谋略和英勇,皇太帝的人选无疑是镇淮王。

“明礼,你有话不妨直言。”

“陛下与镇淮王素来针尖对麦芒,岂会心甘情愿将皇位相让。”

“自然是不愿意的,”曹柏再度袖着手,“三日后,凤阁将集体上书请立储君,臣工百官也须应天顺人。”

“学生明白了,明日我就游说其余四部尚书,助凤阁一臂之力。”高明礼胸有惊涛,她终于盼来向镇淮王纳投名状的机会,只愿镇淮王来日荣登大宝能记他一功。

“甚好,甚好。”。

马车停在高府前。

高明礼立于车外恭敬拜别,双手因为兴奋而止不住的颤抖。

他迫不及待的赶去书房,为明日做准备,叮嘱下人不准任何人前来打扰。

书房没有掌灯,刚进屋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谁!”高明礼警惕道。

“老爷。”黑衣人踉跄着走出角落,跪俯在他跟前,“属下有愧老爷,没能带回大姑娘。”

“废物!”

“属下该死。”

高明礼点燃蜡烛,几豆昏黄也未能为黑衣人的脸庞增添丝毫生机,映照出寸寸苍白。

“所有的弟兄都死了,大姑娘留了属下一命,回来给老爷报信。”

高明礼操起砚台砸得他头破血流:“她在挑衅我!”

若之前是猜测,那么当下可以真的笃定偷走传位诏书的人就是高子芙。

为了高家的前途,他必须死守住当年传位的秘密,儿女没了还可以再有,高子芙万万留不得。

黑衣人是腹部中刀,连夜奔波,伤口反复崩裂,实在强撑不住,倒地发出细弱的呜呼,接着禀道:“剑秀死了。”

高明礼满不在乎:“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

“接下来该如何做,求老爷指示。”

“再派些人手去找大姑娘,不必再手下留情,我要她死!”

黑衣人颤巍巍爬起来跪好:“……弟兄们死了大半,恐怕无力再继续追捕大姑娘。”

“派婆罗人去,吃了我这么多年的米粮,他们也该派上用场了。”

“年初他们死了二十人,这桩悬案他们一直心有疑虑,怀疑老爷您……”

高明礼冷笑:“一帮蝼蚁,没有我,他们连街上的乞丐也不如。”。

“陛下。”

“陛下!别玩了,天冷,小心伤着龙体。”

“咱们回吧,回去玩儿。”

康福抱着件大氅,领着小太监们在西六宫长街上拼命地追赶。

颜赴仅穿一件明黄中衣,领口大大敞开,龙靴也丢了一只,一副浑然不觉冷为何物的模样,不亦乐乎地踢着蹴鞠。

沿路的宫女太监见状吓得不轻,康福指着他们骂:“背过去!统统背身过去!”

宫女太监们连滚带爬地面朝红墙,跪伏不动。

几位娘娘听闻动静,踏出门来,一拥而上,焦急询问康福:“陛下他……”

颜赴非拉着她们玩蹴鞠,重重一脚,蹴鞠砸中某位娘娘的腿,摔得人一身的雪,哭哭啼啼地爬起来。

颜赴却恼了,指着她苛责:“不好玩!”

这位娘娘便哭得愈发厉害。

第117章 爹先给你纳两个妾

“安儿开门,是娘亲。”

“安儿,你先开开门,郡主的事……药嬷嬷全都告诉娘亲了。你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是个事啊。”

“不吃不喝会闷坏的,有什么话你跟娘说,有什么苦娘听着。”

姚清初竖着耳朵贴上门,辨听屋子里的动静,愣是一丁点儿响声也没有,愁得直搅帕子。

苏广善跺跺虎头杖,气不顺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把门打开,不然我就命人撞门了!”

简直是瞎捣乱!姚清初虽然一贯温婉和顺但眼下也是为母则刚,猛推他的肩,那架势,恨不得断了他另一条腿。

“安儿都伤心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姚清初凶完他就默默垂泪,哭得苏广善顿时没了脾气,黑沉沉的神情柔和许多,叹了口气。

“安儿啊,爹刚才不该凶你……爹也年轻过,也曾为你娘牵肠挂肚朝思暮想……你犯不着苦闷,要不了多久郡主就会回来的……”

“爹明白你心里难受,爹也难受,你饿了吧,庄子里的厨子新学了几道菜,要不做给你尝尝?”

“郡主虽然不在,但肯定也不想看着你作贱自己,要不这样,”苏广善灵机一动,“郡主归期不定,爹先给你纳两个妾。”

姚清初:“?!”

苏广善对这主意很满意,侧身含笑问:“夫人,意下如何?”

姚清初没好气道:“你除了做生意在行,其他全是馊主意!”

“常言道,忘记一个人最快的方法就是时间和新欢。”

“你清不清楚你亲家是当朝摄政王,敢给他的女婿纳妾?”

苏广善一脸讪讪:“当年陛下赐婚,我就知道咱们安儿过不上妻妾成群的好日子了。”

“你不也没妻妾成群过!越帮越乱,去去去,忙你的去。”

“我再劝劝——”

“不要你劝了,快走。”姚清初挥着手帕赶他。

于是苏广善一步三回头,正值四回头时,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急忙一瘸一拐的转身回来,当即被苏祈安的时兴造型惊了眼。

歪散的发髻,凌乱的衣服,乌青的眼眶,苍白的脸。

这是什么造型啊!

像是遭受了狂风暴雨的残酷蹉跎,气质都颓了好几十岁。

苏广善如鲠在喉,心叹不愧是他亲生的,痴情种!

姚清初亦是心疼:“安儿?”

“我饿了,我要吃东西。”苏祈安面无表情道。

“好好,娘这就吩咐厨房。”姚清初喜极而泣,扑上去抱住她。

“我还要沐浴更衣。”

“好,我去办我去办。”

药嬷嬷也守在屋外,忙招呼几名婢女同她去烧水。

半个时辰后,洗得香喷喷的苏祈安整了出暴饮暴食。

于是姚清初更愁了,愁得泪水直流。

苏广善小声道:“会不会是相思病,夫人,实在不行,我们找个大夫吧。”

药嬷嬷提醒说:“我就是大夫。”

苏广善即刻求助药嬷嬷。

药嬷嬷低念一段唱词:“用尽天下的药石,难解人间的相思。”

她虽然师出有名,但也攻克不了“心药还需心药医”的医学难题。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父母的孺慕之爱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略受情伤的小心灵,此为精神疗法。

姚清初请她细说。

药嬷嬷:“需对其顺从无违、关怀备至。”

那方,苏祈安胡吃海塞,将满桌佳肴全数扫进肚子里,起身时,目光空空洞洞,傀儡似的朝苏广善揖了一礼:“娘我吃好了。”

苏广善:“?”

苏祈安又朝姚清初揖了一礼:“爹,你们早些休息。”

姚清初:“?”

夫妻俩先是痛心疾首,不约而同的犯嘀咕,都这样的精神状态了,精神疗法还有用吗?

要不……请个道士来叫魂?*

药嬷嬷用低咳提醒他们莫犹豫。

是以,苏广善不顾瘸着的老腿,拉住苏祈安胳膊:“安儿,别急着走,爹娘再陪陪你,哦不,是你再陪陪爹娘。”

苏祈安委婉拒绝,甚至说:“我回舒州多日,荒废了许多正事,这就去各家铺子观视一番,跟诸铺的大掌柜打个照面。”

苏广善瞥了眼窗外天色,暗夜沉沉似墨倾……

拧帕子似的,他习惯冷酷的僵硬老脸上拧出一丢丢笑容:“你忘了,酸腐秀才们砸坏了各家铺子,都还尚在修缮中,即有开着的,也都打烊了。

苏祈安略做沉思,决定连夜召见各铺大掌柜来庄上,调整一下之后的人事安排。

苏广善:“你又忘了,大掌柜们被酸腐秀才们打成重伤,个个躺在家中调养咧。”

姚清初受不了他们的磨磨蹭蹭,直接切入精神疗法的主题:“安儿,你就不要为生意上的事再劳心劳力了,趁着各铺歇业,你好好放松放松。”

苏广善:“对对对,你可有什么想玩儿的?”

论做生意,苏祈安是行家,毕竟从小就被严格要求,早习惯了,真要说到吃喝玩乐,她还比不过颜知渺咧。

左思右想,右想左思,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姚清初狠狠瞪了苏广善一眼,全怪你处处严厉对她,养个闷墩子。

苏广善主动提了几个:“下棋摇骰叶子戏,骑马捶丸逛青楼。”

姚清初忍无可忍了:“你非要给安儿找个新欢是吧!”

苏广善叫苦:“纳妾不行,寻欢作乐亲家公总不至于管着吧……”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我也是为安儿好。”

“打马吊吧。”苏祈安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药嬷嬷附和道:“打马吊好!”

眼下刚好四个人,可惜药嬷嬷不会玩这东西,场面成了三缺一,幸好庄里亲戚多,姚清初火速传唤苏祈安她二舅来救场。

二舅实际没大苏祈安多少,自幼被姚清舒抚养长大,所谓长姐如母,住在归月庄里,便是任劳任怨帮着苏家打理生意。

自从苏广善断了腿,一大半生意都压在了他的肩头。本是趴在书案上,草拟各铺修缮事宜,听闻召唤,火速奔赴夭夭院的暖阁。

二舅也许久没玩这东西了,手痒得很,摇出的色子点数最大,成了庄家,乐呵呵说自己今日手气铁定最好,打出的第一张条子,就被苏祈安碰了牌。

所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苏祈安一口气胡牌十把,让二舅输个精光。

二舅立志做个不扫兴的家长,将玉扳指和玉佩压上了赌桌,十把后又输了,于是跟自家姐姐和姐夫借钱。

姚清初和苏广善两手一摊:我们也没带够钱。

二舅:“……”

苏广善怕苏祈安玩得不尽兴,将几房弟家的妻妾,通通叫来轮番上阵。

妻妾们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围在一起谝闲话以及打马吊,兴冲冲的来,成功见识了什么叫赌王在世,钱袋子全都输的空空如也。

再往后,二婶输掉了一对象牙包金镯,三婶输掉了青金石坠角一对,四婶输掉了金指环一枚。

纷纷顿悟了:搁这跟我们进货来了!

不出三日,偌大的归月庄除了爹娘外,再也寻不出一个愿意同苏祈安打马吊的人了。

苏祈安只好换个娱乐方式——听说书。

春山先生近日很忙,按照苏祈安的指示,他游走于各大女子棋社茶社书社,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甚至忙中偷闲新写了个本子,正好说给苏祈安解解闷儿。

苏祈安不听新本子,就听旧本子。

要求只一个,将以前讲给郡主殿下的书,通通讲给她。

春山先生只好答应,直给苏祈安日讲夜讲,夜讲日讲……

讲到后头,累得是脸冒虚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两手发颤,白眼一翻……被人抬了下去。

苏祈安很失落,问独孤胜:“郡主以前除了打马吊和听说书以外,还玩些什么。”

独孤胜:“郡主还喜欢在院子里练剑。”

显然,手无缚鸡之力的苏祈安完成不了这项体育活动,想了想,记起颜知渺偶尔也喜欢读话本,三年前,颜知渺乔装成苗姑娘时在青萝书斋读过不少。

于是命独孤胜去把书斋的话本全都取来。

接下来几日,苏祈安就一直把自己闷在夭夭院里,深居简出,疯狂读话本。

苏广善和姚清初刚放下一丁点的心,又被吊得老高。

好在药嬷嬷很给力,提醒苏祈安说:“您是不是该给郡主写信了?”

苏祈安顿时来了精神:“对呀,我可以给郡主写信啊,但是……写什么好呢?”

药嬷嬷提议她去花园逛逛,散步散心的同时,还能找找灵感,舒州城的大儒们几乎都这么干。

苏祈安逛了一圈下来,果然心旷神怡许多,将笔墨纸砚铺在小桃林中的石桌上,一通酝酿后,下笔如有神助。

“吾妻渺渺,见字如面——

此时天降微雪,是我们分开的一百二十三个时辰,如果路途顺利的话,你已抵达逐云城的魔教总坛了吧。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做了许多事。

我打了马吊,赌运不错,赢了许多件传家宝,等你回来,我要将它们全都送给你。

我还听了说书,差点把春山先生累死,还看了你平常读的话本。其余的时候,我都用来思念你……”

苏祈安洋洋洒洒收不住,待到想说的话都写下,已经是厚厚一沓,一个信封根本不够装,药嬷嬷一边磨墨一边感叹:“您这是写信呢,还是写戏本呢?”

苏祈安想想也对,颜知渺忙着闭关,一字一句的读她的信太费时间,不由地有些气馁,一股脑的全丢进火盆里。

药嬷嬷吓了一跳:“写了这么久,烧了多可惜。”

她作势要去捡,却被苏祈安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信烧成灰烬。

“何必全扔啊,总有用得着的。”

“废话太多,还肉麻。”

“哎!”药嬷嬷心疼地直拍大腿。

苏祈安思索片刻,让她重新磨墨,说要改信为画,将思念全藏在画里,颜知渺不仅一看就懂,还省时间。

画画也费脑子,苏祈安冥思苦想,晚食之前终于完工。

她吹干墨迹,仔细叠好,放进信封,对着药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在庄上寻一个腿脚利索的下人,骑最快的马送往逐云城。

“逐云城是魔教的地盘呐。”

“没错,是那儿。”

药嬷嬷微惊:“郡主去魔教的地盘闭关?”

苏祈安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在意:“除此之外,再带些漂亮衣裳,轻软皮草,瓷器丝绸茶叶玉器件件不能落。”

药嬷嬷:“带去逐云城……贩卖?”

额……

苏祈安解释:“渺渺是苏家少夫人,奢靡生活不应受地域限制,她走得急,东西肯定带的不多。”

药嬷嬷:“这么多东西送过去,恐怕会耽误脚程,等信送到该是下月去了。”

苏祈安立即道:“人分成两拨,一队先送信,一队送东西。”

药嬷嬷:“也用不着送那么多吧,逐云城繁华,应该不缺什么。”

苏祈安神色平添惆怅:“缺的东西可太多了,她必须得吃得好用得好,我心里才踏实。”

第118章 娇羞的笑

穿过残花道,再过满月桥,便是魔教禁地琉璃山,其四周云雾迷蒙且终年不散,远远瞧去如真似幻,故得名琉璃。

山内有一处洞天福地,是历代教主的修炼之所。

玉床之上,颜知渺凝神敛息、闭目打坐,不闻风雨,不见日月。

寸寸筋脉内的沸腾已告一段落,她收合内力与真气,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吸进一口清新,再慢吐一口浑浊。

她赤足下地,踩着铺满地的松软毛席,步姿翩然,娴娴雅雅地绕进了由屏风隔出的一间雅室。

闭关不易,她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唯有银浅能在三餐时分出入,即便如此也不能多做停留。

矮桌上已经摆好碗箸,闭关时不宜食用荤腥,菜品多以清淡爽口为主。

只是今日……桌角多出一封信。

“教主亲启”,是苏祈安的笔迹。

教主?

颜知渺略略惊喜,也暗嗔苏祈安顽皮。

洞府高阔昏暗,由数十盏灯笼和蜡烛照亮,而这封信犹如盛夏的骄阳,光芒穿透了她心房的每一个角落。

颜知渺急急撕开封口,竟是一叠画,画上的人个个拇指大小,脸也好身子也好,都是圆乎乎的,可可爱爱的。

还是小人画。

颜知渺抿嘴发笑,和苏祈安相处的日子里,她一次也没见苏祈安作画,竟不知这厮还会小人画。

画技着实优秀,人物虽然身形相似,但又各有特点,颜知渺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谁。

第一幅画里,苏祈安画的是打马吊。

苏祈安、二舅舅和爹娘围坐一桌。

二舅舅苦着脸,似是输的凄惨。

再往后翻,画中新添了些姑婶婆姨,全都哭哭啼啼地抹眼泪,眼睁睁地看着独孤胜抬来一个宝箱,将玉簪朱钗金手串尽数装走。

苏祈安还画了自己在暖阁里头听说书,也不知听了多久,春山先生那般说书唯命的人,竟累得口吐白沫倒了地。

……

最后一幅画,是苏祈安趴在窗台边,一手撑着脸,一手拨弄盆里的兰花草,百无聊赖的模样,像是发呆,又像是在难过。

颜知渺心海之中波澜涌动,在无尽的思绪里,忧愁如同细丝缠绕,挥之不去。捧着画发呆好久、好久……

饭菜凉透,她将自己从怅然若失的情绪中强势抽离,拿了信封欲要将画塞回,一张信笺羽毛似的滑落出来,颜知渺轻松接入掌心,定睛看去——

“吾妻渺渺,见画如晤”。

……

又过了几日,雅室中多出了好多东西,除了镇淮王府送来的龙浔刀外,其余的全装在大小不一的精美箱子里。

颜知渺挨个打开,瓷器、丝绸、茶叶、首饰……准是苏祈安的手。

颜知渺心里暖融融,只可惜这些东西她都用不少,或者说她没有多少时间花费在这些东西上。

将箱子一一合上,她又怅然若失了好久。

自那以后,她总能收到信,也总能收到苏祈安送的信。

信,她仔细整理好,放在床头,有时打坐累了,就随机抽一封反复看。

至于其它的,就全都堆在雅室里,垒得越来越高,挤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眼见着要放不下了。

颜知渺很欢喜,有它们在,至少说明苏祈安在想念她。

她万分安心……

每年腊八,是姚清初的生辰。

“一阳初夏中大吕,鼓数为粥和豆煮……饮几星香细细服,堆盘果蔬纷纷聚……”

庄子上的厨子今日可有的忙了,阖庄上下不仅要人手一碗腊八粥,还要为姚清初准备生辰宴。

酸腐秀才们在大门外坚持不懈地闹事,宾客们进不来,是以今年的宴席没法太隆重。

幸好庄上人多,不缺热闹。

寿宴摆在花园,几桌子亲戚围坐一处吃着鸳鸯涮锅,骨汤煮沸,滚出白白的热气,再听戏台上的春山先生说一段梁山好汉。

二舅舅听到精彩之处忘了羊肉烫嘴,疼得嗷一声,逗得姚清舒笑弯了腰,取笑他跟小时候一样傻乎乎,大家伙便跟着埋汰他。

一顿家宴吃得乐乐呵呵、暖暖和和。

苏祈安有些心不在焉,准确来说,自从颜知渺走后,她总是心不在焉。

俩月了,她送出的信怎么也有七八封了,一封回信也没收到。

那叫一个失落。

药嬷嬷日日安慰她:不是郡主不想你,是闭关实在太忙,又或者是闭关太紧实,魔教收到信也送不进去。

苏祈安半信半疑,问:江湖中闭关都是这样吗?

药嬷嬷回答:差不多吧。

她没说的是,她在药师谷做弟子时,师父闭关,信是能送进去的。

即便如此,苏祈安依旧盼望着能够收到信,哪怕是收一封信也好,哪怕信上只有一个字也好。

忽然,门子冒冒失失地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祈安打了鸡血似的,抖擞了精神,没曾想那信落进了三叔爹手里。

三叔爹展开信读了,表情忽白忽红,临了还是笑着说是女儿南漪。

这姑娘逃婚路上不忘为姚清初送来生辰礼,只是大雪封了官道,礼物要在腊八以后才能收到,望姚清初莫要介怀。

后头还附上一首送给姚清初的贺寿词,三叔爹念了几句,文采一般,但贵在真,依然赢得了满堂喝彩。

唯有苏祈安可怜兮兮地离了席。

二舅舅不甚理解,这么不捧场的吗?

姚清初朝他飞个眼色:“写得真不错,阿弟,你也来念一遍。”

过了腊八就是年,庄上庄下开始忙着张罗过年的事宜。

庄内一直由姚清初打理,当下她却是坐立不安,张罗起年事来犯了好几次迷糊。

哎。

她叹,我毕竟是做娘亲的,一颗心全悬在安儿身上了。

苏广善的瘸腿大好,不仅丢了拐杖走路,还能跑,心思也越发活跃,出谋划策道:“安儿整日郁郁寡欢,实在不是个办法——”

姚清初打断他:“甭想着给安儿纳妾!”

“我是说,安儿竟然盼着郡主殿下来信,咱们不如就假造一封,反正是哄安儿高兴,无伤大雅。”

姚清初豁然开朗,思量一番,认为这法子能行,夸他终于靠谱一回。

两人一拍即合,唤来药嬷嬷,让她找些郡主殿下的亲笔字画来,以便模仿。

药嬷嬷想起颜知渺在从玉京城来舒州的船上,带了几本马吊秘籍,上头应该有留下笔记批注,当即返回夭夭院翻箱倒柜。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她找着了。

苏广善和姚清初大喜,翻开秘籍的一刹那,震住了。

这密密麻麻的批注呀。

儿媳妇在打马吊上真是相当勤奋呐。

剩下的全凭苏广善自由发挥,在舒州,他是最负盛名的豪商,也是小有名气的书画家,模仿一个人的笔迹,易如反掌。

但架不住苏祈安太聪明,苏广善怕她认出回信有假,是以信上的字不敢太多,越少破绽就越小。

苏广善打定主意后,花了半日光景,研究了一番儿颜知渺的字体特点,又和姚清初就“什么样的回信内容不易引起苏祈安怀疑”展开讨论,终于定下了回信内容为“一颗红豆”。

正所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保证苏祈安一扫阴霾,春心荡漾。

苏广善提笔即画。

姚清初静候在旁,思绪一放空,一直忽略的种种于心底破土般涌出,事到如今,她即便不想承认也无法忽视苏祈安对郡主的感情,那茶饭不思,失魂落魄的样儿……

可安儿是个女子呐……女子与女子……

姚清初是个明白人,自己若要阻拦,保不齐闹出什么大事,况且,当年全因她一念之错,害得苏祈安不得不做男儿,此生能有郡主爱护已是三生有幸,生生斩断她们的情缘,扮做男儿的苏祈安要再从何处去寻一共度余生的伴侣呢。

思及此,便心叹一声罢了。

信很快伪造完成,送信的任务交给了独孤胜,因为他满脸络腮胡,在递交伪造信时可以遮一遮心虚的面孔。

独孤胜的确很心虚,啪啪扇了自己两巴掌,当作面部放松,情绪酝酿饱满后,被药嬷嬷推进了夭夭院。

独孤胜心想,赶鸭子上架也就这样了。

但老爷夫人下了令,戏,他不演也得演。

他一边挥舞着信,一边小狗儿撒欢似地奔跑:“来信啦,郡马,来信啦!”

好巧不巧,门子正给苏祈安送来一小盒子,七寸长三寸宽,盒身用藕色绸布裹得光滑,还用系带缠了个漂亮的结。

苏祈安问:“谁送来的?”

门子回答:“是从逐云城送来的。”

逐云城!

魔教的地界!

苏祈安脱口而出道:“肯定是郡主送的。”

独孤胜听个全乎,刹住腿,转身就要撤离。

他过于鬼祟,苏祈安从人逢喜事精神爽中抽出一分的神,喊住他问:“你刚才喊什么来信了?”

独孤胜背对着她:“……我……我媳妇儿,从玉京城写信给我了。”

“显摆什么呀,我还有我媳妇儿送的礼物呢。”苏祈安扬扬手里的小盒,满脸不屑地回房了。

独孤胜长松一口气,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往外走,又忍不住偷偷回眸,只见苏祈安坐窗前,喜滋滋地拆礼物。

先解系结,再开盒盖……至于盒子里装着什么东**孤胜踮着脚也没瞧清楚,只瞧见苏祈安鹅蛋般的俏脸,爬上深深的红,嘴角挂起了……娇羞的笑。

独孤胜:“!?”

药嬷嬷就守在院外,盼着独孤胜出来。

“信给郡马了吗?她看出破绽没有?她心情有没有好些?”药嬷嬷问。

独孤胜将所见所闻进行简单描述。

药嬷嬷很惊喜:“郡主终于有回音了,不过送的是什么礼,能让郡马跟个小媳妇儿似的。”

他们一起去禀告姚清初和苏广善,二人也有了同样的好奇。

第119章 回忆起洞房花烛夜时

下人们也都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一代冷酷无情的家主,毫不吝啬的向所有人展示那——山丹丹开会红艳艳似的笑容。

过于反常了……

莫不是临近年关遇上脏东西了。

这令大家不寒而栗,

苏祈安无视种种猜疑,笑容每一天。

临近新岁,城池盖上薄薄的雪。

炉中熏香。

炭火跃动不息,散发出温暖而细腻的热力。

苏祈安挥散夭夭院内所有丫鬟婆子,不准任何人靠近。

四下静悄悄,她关好门窗,放下罗帐,对待至宝般打开颜知渺送她的梨木小盒。

盒内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肚兜,红底金绣,绣的是两只仙鹤翩然起舞,交颈缠绵,乃是洞房花烛夜,颜知渺所穿的那一件。

苏祈安丢开盒子,取出肚兜,捧在掌心,深深埋进脸去。

深吸一口——

真好闻。

是心旷神怡的清香,清新大雅。颜知渺身上独有的气息。

她是江湖客,骨子里带着洒脱与侠气,鲜少熏香,肚兜却因紧贴肌肤,染上了一层独属于她的味道,似是栀子,又似山茶。

苏祈安再深吸一口,身体开始莫名发热,抓过锦被盖住自己,像一颗歪掉的陀螺,左边滚滚右边滚滚,滚累了钻出脑袋躺好,将肚兜举得高高的,欣赏着上头的两只仙鹤,不由得回忆起洞房花烛夜时,她与颜知渺欢喜冤家的场面。

好不懊恼!

不知道自己那夜在高傲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肚兜盖住脸,闭眼梦周公,做了一个十分荡漾的美梦,粉粉的,还发着银河般碎闪闪的光……

天地一片银装素裹的白,苏祈安睡得美好,踏出房门,在瓦檐下舒舒服服的伸个懒腰。

药嬷嬷吆喝着丫鬟婆子们扫雪,见她衣着单薄,生气的指责上两句。

苏祈安鼻音懒懒道:“我不冷。”

药嬷嬷拽她回屋,伺候着她重新换了件衣袍,又翻出塔帽逼她戴上,苏祈安挡开它。

“不戴。”

“真不戴?”

“不戴。”

“等郡主回来我可要跟她告你的状。”

“我戴我戴。”

塔帽扣上脑袋,绯色,三云纹,颇有些喜气,白润润的珍珠帽顶很是衬这雪景,苏祈安展开双臂,故作傻意地原地转上一圈:行了吗,满意了吗?

“行了,去玩吧。”

药嬷嬷转身,欲要继续去扫雪,苏祈安却拉住她,心血来潮似地说,陪我去堆雪人,如何?

药嬷嬷:“我一把年纪了,玩不了那些,今日是各院领薪炭的日子,等扫完雪,我还要去趟杂院。”

苏祈安只好去祸祸独孤胜。

这厮正领着人巡庄,天寒地冻的,他巴不得偷会儿懒,一听堆雪人,浑身来劲,十分没义气的撇下一帮护院兄弟,随苏祈安去了桂月湖畔。

湖面结冰,像铺了一层霜纱。

苏祈安提议来比赛,看谁的雪人堆又高又圆又漂亮,彩头是五十两银子,输家给赢家。

独孤胜顿时很有紧迫感,他正努力存钱买宅子,决意不能输,在比赛过程中非常无耻地用上了轻功,几次呼吸的工夫,雪人的半个身子就堆成了。

另一边的苏祈安:“……”

独孤胜扬起了势在必得且厚颜无耻的笑,一扭脸,发现远处有一人急吼吼的跑过,穿衣打扮是归月庄里的下等杂役。

庄上规矩深,按理下等杂役只能在杂院做活,但看他的去向,像是要去主院寻老爷夫人。

独孤胜:“郡马,您瞧他。”

苏祈安抛去视线,叫那人来了跟前问话。

杂役腰弓得低低的:“回您的话,今日杂院甚忙,角门没关好,有几个书生溜进来闹事,打伤了几个丫鬟,还,还……伤了您院里的药嬷嬷。”

苏祈安:“什么!”。

“那帮臭酸儒在哪儿!”独孤胜以轻功飞进杂院,骂声震天响,一地狼藉撞进他眼帘,愈发火冒三丈。

几个小丫鬟哭哭啼啼蹲在树下,给挂了彩的仆妇们抹药,见独孤胜来了如同见到救星,吸吸鼻子告状:“全……跑了。”

“一个也没抓着?”

“没有,他们来得突然,杂役不多,我们这些女流更是招架不得。”

“药嬷嬷呢?”

“药嬷嬷伤得重些,由人背着回了夭夭院。”

苏祈安没有轻功,来的晚了些,听见这番对话深深皱起眉头:“可有看清闯入者的模样。”

一小丫鬟咬牙切齿的点头。

苏祈安即刻吩咐独孤胜去请个画师来画像,再送去官府。

独孤胜平生最恨欺负女人的男人:“那些官老爷纯粹是摆设,外头闹了多少天了?他们明面上管一管,其实雷声大雨点小,屁用没有。”

书生们当中秀才、廪生有之,举人亦有之。未来极有可能是天子门生,在官老爷面前都可以免去跪地磕头,官老爷又怎么敢真正管束他们。

苏家富贵不假,但也不过是白身商人,要不是官府忌惮苏家和镇淮王府的关系,恐怕早就为了安抚天下酸儒,拿苏家开刀了。

“干脆属下出马,天黑之时,去教训教训那几个书生。”

苏祈安稳稳道:“用不着。”

“他们骑到苏家脖子上撒野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官府不管事,我们就逼他们管。”

独孤胜作洗耳恭听状。

苏祈安:“传出话去,书生擅闯归月庄伤人,春山先生重伤。”

“春山先生?”

“没错。”

这是无中生有啊,独孤胜是个实诚汉子,犹豫的问:“能行吗?”

苏祈安双手叉腰,神秘且骄傲道:“是时候仗着我老丈人胡作非为了,附耳过来……明日你带几个人……”。

“姑娘们哪,我们真是归月庄上的仆役,也是按郡马的吩咐办事,你们就别为难我们了。”

独孤胜又是叹息又是摇头,“我家郡马讲了,不光要封女子棋社,所有的女子茶社、书社和书院我们全都要封,时间紧迫,今日办不完事情,回庄上我们也有受罚,你们就行行好,让一让。”

看似柔弱的姑娘们偏不让,将他们团团围住,眼神饿狼似的要吃人,独孤胜后背也冷汗涔涔。

庄丁们比他更怂,瑟缩如雏鸡,猛捅他后腰,哥,你行,你上。

铁匠家小妹,举着棋盘咵咵挥动,凶狠道:“苏老爷捐修了这许多地方,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收回?”

“哪里是平白无故。”独孤胜一边挤泪一边捶胸地将昨日之事讲来,“……我家郡马的贴身嬷嬷伤的下不了床,春山先生伤得最重,至今昏迷未醒呐。”

姑娘们出离愤怒,顾不得端淑矜持,开始口吐芬芳。

“他们竟敢伤了春山先生!”

“哼,他们整日满口仁义道德,竟也学那泼皮腌臜,行这等不齿之事。”

独孤胜两手一拍,叫唤道:“谁说不是呢!”

“我家老爷和郡马,的确想为舒州城的女子做些事,可庄上一百多口人也要顾及,再被折腾下去,指不定会闹出人命来。”

铁匠家小妹:“报官!”

“报了,可是又能如何,抓了他们,还有别的泼皮腌臜来闹事。好了姑娘们,在下的苦衷已经讲明,你们就速速收拾东西回家去吧。”

“可……可……”裁缝家娘子像实在不舍得这处地方,慌了神。

铁匠家小妹爽快道:“姐妹们,归月庄为我们平白遭了难,再叫他们为难我们也过意不去。”

大家便只好作罢,埋头丧气的四散而去收拾东西。

“等等,”

独孤胜忽然拔高声线叫住她们,照着苏祈安教他的话,演出于心不忍道,“有些话我是男子本不该向着你们说,但我终归是归月庄的人,也看不下那帮酸儒欺负我家主子。”

“常言道,靠树树会倒,靠人人会跑,归月庄帮得了你们一时,帮不了你们一世。”

“哎,不说了,今日雪大,我们还赶着去后面几家。”。

也多亏今日雪大,弱不禁风的书生们在归月庄门口跺脚搓手也取不得暖,只好作鸟兽散。

姚清初借此空档,派人送出多张请帖,邀请各铺大掌柜的妻女及诸家贵夫人于午后前来归月庄一叙。

三日后,舒州城风云骤变,一场盛大的游行潮水般席卷街巷。

小旗挥舞,横幅醒目,姑娘们振臂高呼,口号以“严惩闹事书生”延伸至“还女子一个公道”。

街旁,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小贩打量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苏家老爷是个大善人,连年捐钱,铺路修桥,城内哪个穷苦人家没受过他的恩惠,反被那些书生当成了罪人。”

包子铺的老板收好摊,凑上去闲聊:“听说那些女子棋社茶社什么的全关了,才逼的这些姑娘上街讨公道。”

“关了?”

“你竟不知!有几个书生闯进归月庄,伤了好几人,官府又敷衍,我要是苏家老爷也心寒。”

屠户紧握两把菜刀剁着一块猪臀肉,啐口痰道:“苏广善活该,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在家好好呆着,他非要捐什么女子学堂,我呸,他伤一条腿不够,就该伤两条腿。”

“够了!”他家娘子呵斥道:“苏老爷是好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咚地巨响,屠户将两柄菜刀嵌进菜墩!

举起巴掌就要甩向他娘子的脸,却被对方歪头躲开。

“你,你竟敢躲!”

“我凭什么不躲!”

屠户忽然发现,她还背了个包袱:“你要去哪儿,不准走!”

“我告诉你,女儿想读书,你不供她我供,我这就带她回娘家。”她招来女儿牵着,作势要出门。

“反了你了!”屠户瞪着眼睛,拉住她胳膊。

没料到女儿跳起来咬住他手背,疼得他惨叫一声,大力甩开,捂住渗出血珠的伤口。

“小兔崽子,你敢咬你爹。”

女儿红着脖子嚷嚷道:“我才不怕你。”随即跟着娘亲,匆匆离开。

糖葫芦小贩和包子铺老板喜看他笑话,这屠户平日霸道无礼,左右邻舍早就看不惯,推波助澜一把:“你家娘子是记恨上你喽。”

“那日你女儿都进了学堂了,你还硬将人拽出来,心也真够狠的。”

“关你们屁事?”屠户拔出菜刀,做个恐吓的姿势。

两人当即打岔的喊:“诶诶诶,你家娘子带着女儿走远了,还不快去追。”

第120章 郡马,你好猛。

砸门声凶猛,一浪盖过一浪,像是盛夏夜晚的蝉叫,铺天盖地似的,直堵耳朵。

“开门开门!”

“姓苏的,你们一帮子坏透心眼的东西。”

“你们颠倒伦理纲常,有种鼓动女子上街游行闹事,就敢做敢当,别做缩头乌龟。”

……

独孤胜最受不住苏祈安被人这般欺辱,拳头捏得硬邦邦:“郡马,让我出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苏祈安在正厅前的瓦檐下放了张圈椅,叠着双腿坐在上头,闲闲品茶。

茶香袅袅,蒸腾的热气萦绕指尖。她轻啜一口,其间滋味在舌尖缓缓舒展:“莫要冲动,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都已准备妥当了。”独孤胜答。

苏祈安合上茶盖,吩咐等候多时的几个门子放下门栓,迎客。

久闭的庄门,门轴的转动声低沉有力。

书生们面面相觑,还真就给骂开了?很难不怀疑其中有诈。

有人高喊:“怕什么?我们人多,他们能奈我们何。”

“大家一起冲进去。”

“对,冲进去。”

他们像是冬日最强劲的冷风,呜哇哇地刮进归月庄,一眼望去百人有余,所谓人多力量大,他们摆出的架势相当足,对着苏祈安叫嚷。

独孤胜大喊道:“来人啊,有刺客,保护郡主。”

话音一出,早就藏好的数十名护院从四面八方合拢上来,个个强壮高大,手持长棍,时刻准备动手。

书生们整日埋头苦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立马就急了。

“苏祈安,你血口喷人!”

喊话的人像是这帮书生的头头,看上去文文弱弱,左脸长个黑黢黢的大痦子,直叫人作呕生厌。

苏祈安一眼就认出他和他身旁几人有些眼熟,掏出画像查看,果然是闯入杂院腌臜泼皮,歪着头道:“舒州城内人人皆知,郡主在归月庄小住,你们却在门外日日叫嚣,扰了郡主清梦和安康。今日更是不请自入,不是奔着郡主来的又是什么。独孤胜!”

“属下在。”独孤胜垂首道。

“给这帮刺客一点颜色瞧瞧。”

“呸呸。”独孤胜往掌心吐上两口唾沫,跃跃欲试道,“兄弟们,砸。”

顷刻间臭鸡蛋、烂菜叶……天罗地网似地砸向他们。

臭鸡蛋小爆竹一般,在书生们的头顶、后背、肩头……噼啪炸开,砸着他们满身挂满了蛋液,黏黏糊糊,滑滑溜溜。

有些书生抱头乱窜,有些书生吱哇大叫,像一大群无头苍蝇似的,一茬一茬地往地上摔。

游戏很刺激,谁不想参与,独孤胜秉承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两篮子鸡蛋,一篮给自己,一篮给苏祈安。

“郡马,*来。”一起快乐。

苏祈安有碍于家主和郡马的身份,推辞道:“不妥不妥。”

“哎呀,一起吧。”

架不住独孤胜的热情,苏祈安“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我只砸两颗。”

于是乎,她砸了两颗又两颗,临了筐里的鸡蛋不够用,还管独孤胜借了两颗。

“金汁和稻草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您先回避,莫要薰着了。”

“无妨。”

金汁是天不亮刚取的,稻草人是归月庄上下连夜扎好的。

苏祈安一声令下,十数个燃烧着的稻草人被扔出,火墙腾起,将一帮书生困在当中。

书生们被金汁泼湿了身子,还被薰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火焰的烟雾还燎得他们睁不开眼。

一时又急又气。

苏祈安是早有准备,用茶水沾湿帕子,捂住口鼻。

大痦子指着端坐的她,恶狠狠道:“我们多有功名在身,你一个不入流的商人,竟敢如此羞辱我们。”

“你们私闯民宅,惊扰郡主,竟还敢提自己有功名,圣贤书你也配读。”苏祈安不紧不慢道。

“你纯属栽赃。”

“栽赃?”苏祈安冷笑,“我且问你,是我出言请你们入我归月庄的?”

大痦子哑了一嘴。

苏祈安继续输出:“你们不止惊扰郡主,还强取豪夺,毁我财物。”

大痦子涨紫了脸:“我们何时做过!”

“马上就要做了。”

全体书生:“?”

苏祈安使一个眼色给独孤,对方发挥轻功,搬来数样摆件,累丝镶红石熏炉、金漆青龙八窍香鼎、文竹宝月瓶……苏祈安一脚踹一个。

哗啦啦、哗啦啦碎满地。

苏祈安双手负后,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你们私乱闯归月庄,惊扰郡主、强夺钱物,实在是匪贼行径,来呀,通通给我绑了,送去官府发落。”

大痦子再无半点书生含蓄:“你当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当着面也要颠倒黑白,各位好友,我们难道就让这样的人平白冤枉了。”

“当然不能。”书生们齐声附和。

“我们一起绑了苏祈安这个千古罪人,送去孔庙,向孔圣人赔罪。”

独孤胜的眼风陡然凌厉:“堂堂郡马,岂是你们能动的。”

稻草人燃烧过半,火墙失去几寸气势,文弱书生们作势要冲出来。

独孤胜拔出惊雷刀,刀声震颤嗡鸣,吓软了他们本就不够硬的风骨,他跳跃进火墙中,刀风扫倒一大片,逼着他们安静下来,再翻转腾挪,身轻如燕地落回苏祈安身边。

苏祈安又呷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起身,于台阶之上俯视他们:“既然你们觉得我该向孔圣人赔罪,那么说说,我何罪之有?”

“你颠倒伦理纲常,且不知悔改。”大痦子急道。

“何为纲常伦理?”

“自古男尊女卑,天经地义。”大痦子挺直胸膛,一身的浩然正气。

“自古如此便对吗?”苏祈安抬声质问,“你们整日将男尊女卑挂在嘴上,可开国圣祖皇帝便是女子。”

大痦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你敢出言不逊藐视圣祖皇帝,不要命了!”苏祈安道。

大痦子胸口内剧烈的震颤,摇晃着他的双腿,“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你怕了?”

“我岂会怕,明明……全是你的栽……赃。”

“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做了蔑视圣祖皇帝之举。圣祖皇帝曾有遗训,‘女子存于世不易,当勤笃于学,出而创己之天地’,苏家谨记此训,为舒州女子修建书社学堂,而你们却大肆破坏,甚至欺辱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一颗好学之心的女子,此乃君子所为嘛。”

“……”

“你们只记得孔圣人,却忘了这天下是圣祖皇帝打下的天下!你们何等放肆!”

独孤胜星星眼:郡马,你好猛。

不只他觉得苏祈安猛,不少书生也觉得苏祈安很猛,有了明显的退缩之意。

大痦子越发慌乱:“苏祈安……你,你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做了郡马,岂容你叫嚣,无非仗着镇怀王府给你撑腰罢了。”

“你说对了,我还就是仗着镇淮王给我撑腰。”苏祈安一步一步踩下台阶。

稻草人将将燃尽,火墙熄灭,浓烟似墨色波浪,在空气中翻滚。

啪!

一个巴掌,响亮地甩上大痦子的脸。

苏祈安:“这一掌打你私闯我庄,伤我奴仆。”

“你,你敢打我,我可是举人!”大痦子捂住火辣辣的左脸吼道。

啪!!

“这一巴掌打你辱没孔孟,不思进取。”

啪!!

“这一巴掌,打你,打你们,欺辱女流,枉为君子。”

啪!!

苏祈安要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直将人扇倒在地。

扇人是个技术活,手好疼,苏祈安垂下手臂,以宽大的袖口遮挡。

大痦子猛一捶地,爬起来大喊着:“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独孤胜不给他这个机会,一个闪身一把长刀就架在他脖子处,逼得他动弹不得,只能瞪红了眼,滚出两滴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呀,苏祈安冷笑拂袖:“独孤胜,押他们去官府,转告府台大人,这帮匪贼乱我归月庄清静,一而再再而三惹怒郡主殿下,若是镇淮王怪罪下来,我也只好推他这位父母官给王爷一个交代了。”。

清风在山岩石的缝隙中游走,渗入山洞的幽深之处。

颜知渺又收到了苏祈安的来信,依然是几幅画。画上的苏祈安慵懒地倚卧于软榻之上,面庞上轻掩着那件华美的红底金绣肚兜,而窗外,圆月高悬夜空,洒下斑驳银辉。

除此之外,还画有女子游行的壮观场面,以及酸儒书生不服气冲进归月庄闹事,反被苏祈安制服,个个披红挂彩的被押送官府。

颜知渺一一瞧着

这最后一副才是最有趣儿的——府衙内,独孤胜神神气气地搬出她父王,府台大人吓得疯狂作揖赔礼。

而她的父王身穿一袭四爪蟒纹袍,脸却是一只老虎。

颜知渺含笑摇头,某人胆子真大,敢拿她父王做玩笑,不过,早就该狐假虎威一回了,现在才后知后觉。

“真笨。”

颜知渺折好画,发现信封里还装有一颗金瓜子,将其倒入掌心,柔和的烛光照耀着,其闪烁出灿灿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