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以为她是养在这处的外室
鼻息处萦绕的苦涩经久不散,熏呛着颜知渺的咽喉,一股腥甜自丹腹顶出,她一口呛出毒血,睁开了眼。
诧异此时此刻自己正泡在药桶之中,反应须臾便怒火中烧。
谁脱了她的衣服!
料想是那个姓苏的登徒子!
杀意骤然腾起。
颜知渺挥手捞来干净衣裙穿上,冲出门时,余光瞥见挂于墙的“至默”,一把摘下,即刻决定去将那登徒子砍个面目全非,再挖眼拔舌,剁碎了去喂猪。
踏出门,入目却是一方竹屋和风过山岚。
但她无暇他顾,只想砍人。
院中的葡萄架下立有一人,颜知渺走路带风,剑指对方咽喉。
那人碰巧转身,竟然是一女子,粉嘟嘟的脸蛋,娇小的个头,十五六岁的模样。
颜知渺骤然收剑,可距离已然过近,以至于收得太急遭到内力反噬,又一股腥涩顶上咽喉。
吐出的黑血染湿地面。
那女子一手用竹杖点着地,一手朝她的方向摸索过来,掌心触上她的肩后,顺下捞住她的手腕听脉。
“姑娘,你余毒淤堵于筋脉,暂时不可动武,”女子吁出一口气,“还好反噬得不厉害,因祸得福再呕出一口毒血。”
她搀住颜知渺胳膊,扶她坐进竹椅,嘎嘎,嘎嘎,显然,竹椅是有些年头的*,颜知渺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你等我,我去拿针灸盒。”女子点着竹杖转身钻进北屋。
竟然是个盲女。
颜知渺心有愧疚。
待人回来,她胸口的钝痛也缓过来许多,问:“是你脱了我的衣裳?”
“嗯。”盲女也坐下,针灸盒放于膝间,“你昏睡了三天三夜,我日日帮你药浴。”
颜知渺连忙道谢,又问:“谁送我来的?”
“是我家公子。”
“苏……”颜知渺潜入归月庄前是好生打听过的,认真回忆一瞬,想起了那人的姓名,“苏……祈安?”
盲女粲然一笑:“我叫白舟,是苏宅主院掌事药嬷嬷的弟子,平日就住在竹林,为公子打扫书斋,敢问小姐如何称呼。”
“我姓……苗。”
白舟便一面唤她苗小姐,一面为她针灸。
颜知渺卸下防备,靠在椅背处,琢磨苏祈安究竟是什么用意,不但收留她,还派人为她治伤。
江湖混久了,只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苗小姐勿要劳神,不利养伤。”
颜知渺瞧向她一双灰白眼珠,神医?从何看出她在劳神?
“你脉象不稳。请闭眼小憩,我很快就好。”
颜知渺依言照做。
神思真就滑入混沌之中,许是药浴的缘故,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床薄毯,四肢轻松。
倏尔察觉有人在动她的长发,下意识地转头,就见苏祈安握着她几缕头发,持着蒲扇扇呀扇。
“醒了?”苏祈安酷着一张冷脸,“头发还湿着,也不怕再染上风寒,想死?”
“你讲话总这么不中听?”
“你想听什么?”
颜知渺闭眼躺回去,好吧,郡主殿下我私闯你家,还拿剑威胁你,没有资格做要求。
但该有的感谢还是得有:“我会记得你的恩情,来日一定报答。”
“如何报答?”
颜知渺脱口而出:“金山银山。”
苏祈安翻个懒懒的白眼,丢开蒲扇站起来,踹出一脚,将竹椅和颜知渺一同踹翻在地。
颜知渺膝盖吃疼,仰抬下巴,怒瞪苏祈安:“你——!”
“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苏祈安双手负在腰后,趾高气昂的觑着她。
颜知渺:我信。
苏祈安:“不服?”
“……岂敢。”
“可我看你气鼓鼓的。”
颜知渺挤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微笑,挤出……挤……
挤不出来!
她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继续怒瞪。
苏祈安蹲下。身来,姿态优雅矜贵:“没被别人欺负过吧。”
颜知渺咬紧后槽牙:“人生第一次。”
“习惯习惯就好。”
“既如此,又何必救我。”
苏祈安捏住她下巴,故意气她道:“你勉强有几分姿色,我正好缺个妾。”
士可杀不可辱:“妾?”
“不然呢,你长得美若天仙可做我苏家少夫人?”
颜知渺方才想起,自己为了躲避追杀,在混进归月庄前做了易容,后槽牙再咬紧些许道:“我的确姿色平平。”
苏祈安像是满意她的忍气吞声,大发慈悲的松开她,唤进两名庖厨打扮的下人,抬进一筐蔬果鲜肉。
月亮跃上树梢时,一碟碟药膳摆上了桌。
五味枸杞饮、石斛老鸭煲、天麻猪脑羹……要多补有多补。
苏祈安发号施令:“你都吃了。”
颜知渺冷笑:“呵。”
苏祈安:“……”
同坐一桌的白舟听得汗毛倒竖,原来公子喜欢这一款呐……
是夜,竹林静悄悄。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颜知渺尝得饱饱的,在竹榻上翻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给气的!
什么玩意儿呀!
救她一命就想纳她当妾,她又不喜欢男人,成天顶着一张臭脸,一副孤独终老相。
啊切!
啊切!啊切!
隔壁传来一串喷嚏声,颜知渺听得欢喜。
苏祈安揉揉发痒的鼻子,谁在骂我?。
白舟有些本事,几日药浴就将颜知渺体内的余毒逼出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唯有靠汤药,并且对颜知渺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有一丝懈怠。
颜知渺不是个胡来的主,一一应下,是以离开的打算暂时搁下。
可喜的是,苏祈安就来了那么一回,往后书斋就只剩她和白舟,以及那两个厨子,也算清静。
不过苏祈安挺大方,虽然看她不顺眼,吃喝却是半点不吝啬。
这日甚至还遣了个裁缝来。
彼时颜知渺正从书架上取下一话本,安坐于书案后头,看得津津有味。
白舟:“苗姑娘,那日公子瞧您衣裳穿着不合身,特意吩咐苏家的裁缝上门为您做一身裙装。”
颜知渺低眉打量自己,这身素裙确实不合身,想来是苏祈安直接从成衣铺子买来的。
念及此,她对苏祈安的欺辱之仇忘却大半,这人其实还是有点好心肠的。
白舟看出她俩不对付,想着帮自家公子讲讲好话,裁缝给颜知渺量尺寸时,便侍奉在一边:“公子面冷心热,苗姑娘有事别往心里去,自打书斋建好我就守在这了,从未见过公子带旁的人来,带姑娘就更是没有过。”
颜知渺看着半身铜镜里的白舟,无奈地笑笑,猜测白舟是起了误会,将她看作苏祈安的红颜知己,抑或是养在这处的外室。
颜知渺并不辩解,只道:“你家公子什么时候再来。”她合该因救命之恩道声谢。
白舟展颜,灰白眸子里甚至闪着碎星子般的光色:“公子每七八日来一回,快了快了,您不同她置气就好。”
新衣裙不过三日就做好了,是舒州城时兴的款式,颜知渺一一试过,件件穿着都合身,漂亮自不必说。
裁缝可劲儿夸,把人夸成天上有地下无,末了一句:“难怪公子要金屋藏娇。”
多说无益,颜知渺仍未解释。
送走裁缝后,白舟道:“小姐余毒只剩一成,可以出书斋逛逛了。”
颜知渺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新衣裳她颇为满意:“如此,甚好。”
白舟捧来油纸伞:“细雨蒙蒙,小姐记得早些回来。”。
雨丝如雾如絮,笼罩苍翠竹林,仿如一幅空寂清宁的水墨。
颜知渺撑着伞,穿梭在湿漉漉的林间。
她整日忙于教中事务,许久未曾有过这等闲情逸致,却也记着白舟的叮咛,不敢玩得太过忘形。
掐算着时间,小半个时辰便绕路返回。
书斋建在池畔,白舟讲过,池是明晔池,书斋与池景,倒是相得益彰。
雨忽然下得淋淋漓漓,敲鼓似的落在伞面。
颜知渺加快步伐,走着走着,望见书斋在湖面处的倒影被雨水打碎,也望见湖中央有一叶小舟。
舟尾,有人持竿垂钓。
此人虽然戴着斗笠,却未披蓑衣,独自坐着小凳,支着半边脸,百无聊赖似的。
颜知渺认出是苏祈安。
想着当下用一用轻功,应该并无大碍,便使出一招蜻蜓点水,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苏祈安身后。
“雨大,能钓着鱼吗?”
柔语乍起,苏祈安受了一吓,又很快平复:“愿者上钩。”
显然她不是为了钓鱼而钓鱼,颜知渺短暂沉默:“你有心事。”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苏祈安没作答。
颜知渺欲要问问是何心事,转念又觉得自己与她并没有多少交情,问得太多,恐成唐突。
遂没话找话,意在增添些愉悦气氛:“你书架上的话本很好看。”
苏祈安不搭理她。
颜知渺:“你都看过?”
“……”
“你是生意人,书架上一本商经也没有,这座书斋是你躲清闲的地方吧。”
苏祈安始终不理人,颜知渺有些气恼,她何曾被人如此无礼的忽视过,可手中的油纸伞又不自觉的朝苏祈安倾斜。
大雨就那么一阵,湖面渐渐恢复如镜,苏祈安借着倒影看清这一幕,心有动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颜知渺微荡的裙摆。
“新衣裳可喜欢?”
“喜欢,多谢。”
“你会讲笑话吗?”
“什么?”
“讲个笑话给我听,就当回报。”
郡主殿下发了懵,从来都是别人哄她开心,她何时哄过别人。
“不会?”苏祈安等得不耐。
“会。”
“那还不快讲。”
颜知渺像是习惯她的霸道,不作计较,眼珠一转,想起一个,问:“金木水土,谁的亲戚最棒。”
“谁让你出考题了,”苏祈安抱怨归抱怨,依旧乖乖思考,“水!”
“为什么?”
“猜的。”
“错,是金。”
“金?”
“因为金、姑、棒。”
苏祈安:噗呲。
第102章 奴婢告诉老爷……您有了……身孕
“笑了?”颜知渺喜问。
苏祈安立刻放平唇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苏家未来家主必须是不苟言笑的存在。
“两只眼睛。”颜知渺回答认真。
苏祈安沉默。
颜知渺也沉默,但沉默的同时视线铁钉一般黏在苏祈安的后背,不挪丝毫。
苏祈安后背毛毛的,终于妥协了:“好吧,我确实笑了。”
这回换颜知渺“噗呲”了。
笑声真刺耳,苏祈安翻个白眼。
颜知渺却道:“不谢谢我?”
民以食为天,苏祈安问她喜不喜欢吃鱼。
“你钓上鱼了?”颜知渺瞧了瞧鱼钩沉没处。
“没钓上。”
颜知渺嫌弃:“那何来鱼吃。”
“非要钓上来才有的吃?”苏祈安对她更嫌弃,“山脚下有一不起眼的小酒铺,老板原是城中的杀鱼汉,做鱼的手艺堪称一绝,要不要去尝尝。”
“要。”
苏祈安收起鱼竿,摇桨靠岸。
小酒铺的确就在山脚下,也的确不起眼,几根木头桩子搭起棚,几张旧斑斑的桌椅。
但四下烟雨缈缈,竹叶沙沙作响,甚有一番野趣。
老板手起刀落,一番煎炒烹炸,红烧平鱼、松鼠鳜鱼、辣炒玉筋鱼,再来一道浓白鱼汤。
“尝尝。”苏祈安从竹筒中抽出两只竹筷,确认长短相齐后才递出手。
颜知渺接下,夹了一块辣炒,舌尖立马燃起灼烧之感,够辣,额头蒙上层薄汗,赶紧端起鱼汤呷一口。
“小心烫。”
幸好没有特别烫。
颜知渺舌尖的疼意缓解,嗔了苏祈安一眼。
“又不是没有别的口味,你奔着辣炒就去,反倒怪起我来了。”苏祈安叫屈。
颜知渺的理由是:“这道菜离我最近。”
苏祈安立马将另两道换到她面前。
还挺贴心。
颜知渺又呷了口鱼汤道:“好喝,你也尝尝。”。
小酒铺她们是信步去的,自然信步回。去时颜知渺撑伞,回来便是苏祈安撑着,主打一个公平。
路上说了不少话。
苏祈安:“你今年多大?”
颜知渺:“十八,你呢?”
“十九。”苏祈安又问,“你是江湖哪门哪派,好端端的怎会招来追杀?”
颜知渺却反问:“为什么救我?”
苏祈安没犹豫,只言“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云云。
颜知渺信她是个有善心的人:“救我时就不担心给苏家招来灾祸。”
“追杀你的人我已经帮你清理干净了,你伤后可安心离开。”
“烦我了?”颜知渺调侃道。
“不烦,你想在书斋住多久都可以。”
阴雨连绵,颜知渺才发现苏祈安眸子与一般商人不同,全无算计,透着真诚,像有阳光蕴在里头。
“……多谢。”她轻飘飘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书斋清寂,多点人气也好。”
“多谢你救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苏祈安一顿,随即笑笑。
颜知渺稀罕道:“原来你被人哄也是会笑的。”
“呃……”。
白舟在篱笆外挂起一排灯笼,她目盲,本用不着这些,但颜知渺和苏祈安用的着。
天黑了,竹林深深,恐她们二人会迷路,若能远远瞧着这些灯笼,也有个方向。
挂好灯笼她也未回,竖起耳朵听动静,好久好久,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二人竟是一起回来的。
“公子,苗小姐。”白舟急得快哭了,“你们去哪了,一个散步许久不归,一个垂钓也没了人影。”
“我们给你带了你爱喝的鱼汤。”苏祈安不计较她的逾矩,将提盒交给她,“明日我下山时,再将提盒还给那杀鱼汉。”
由此,白舟的小脾气全消,催促颜知渺速速回房泡药浴去:“我都备好了,水还热着,您淋了雨,需泡够一炷半香的时间。”
颜知渺满口答应,临别时,望了一眼苏祈安……
药浴颜知渺早晚各一次,当下试着调动内功,气息在各处筋脉顺畅游走,是即将大好之象。
心情彻底松快。
私盐案刻不容缓,她实在耽误了太多时间,康复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离开了。
香炷燃尽,她擦干身子,见时辰尚早,不应该辜负好时光,打算去书房将尚未读完的话本寻来,好好消遣消遣。
开门而出,隔壁卧房外白舟正在忙着关门关窗,忽然低声轻呼,然后将食指放在齿下嘬了嘬。
“怎么了?”颜知渺问。
“该是被窗上的倒刺扎了一下,怪我自己不小心。”
颜知渺握住她手,借着周围的灯笼光瞧了瞧,伤口不大,冒出小血珠:“我帮你拔出来。”
白舟连忙推拒:“怎可劳烦您,我自己可以。”
颜知渺担忧的看看她一双盲目,又看看她的手:“还是我帮你吧。”
白舟见盛情难却,只好道:“不如您帮我将门窗尽数合上,公子淋雨垂钓,有些咳嗽,也正泡着药浴,她沐浴时不习惯受人打扰。”
“好,你且去吧。”
白舟颔首道谢,点着盲杖回房。
门窗已经合闭得差不多了,颜知渺挨个碰一碰,发现唯有一扇未曾合紧,略有两指宽的缝隙。
恰逢夜风徐徐吹来,掀动里屋层层帷幔,吹拨弥漫水雾,似梦似幻。
颜知渺晃了眼,浴桶中的人儿,正闭目小憩,墨发散下,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被水温蒸成浅浅粉红。
那轻颤的长睫悬有水珠,滴落,溅起一圈小小涟漪。
这分明……
分明是个娇俏俏的女儿家。
颜知渺突然明了了,难怪只准白舟一盲女留守书斋,即便是炮制药膳的庖厨也不准留宿。
她本以为是有碍苏祈安清静……
颜知渺不由地恍惚。
风凉,苏祈安抖了个哆嗦,眼见着就要转醒。
颜知渺惊弓之鸟似的,忙推紧窗户。
“白舟?”
颜知渺听见苏祈安在唤,逃似的回了房间。
这一夜,她又失眠了,辗转反侧,反侧辗转……
苏祈安出水芙蓉般的娇美模样在脑海回荡来去。
其实大家皆是女子,瞧了……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奈何她天性喜好女色,还是第一次看女儿家……沐浴。
心像只小兔子,蹦蹦跶跶。
好在下半夜没抗住体内的药效发散,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清晨,白舟来敲门,说是该喝药了。
苏祈安昨日来时带了新口味的蜜饯,去了核琥珀梅,含在舌尖酸酸甜甜,压住了用药后的苦味。
“她……呢?”颜知渺用舌头将蜜饯拨到腮边,含糊地问。
“公子走了。”
颜知渺的心一下有点闷闷的,垂下眼睫,视线虚虚落向鞋尖。
“苗姑娘?苗姑娘?”白舟久未听见她动静,担心地喊。
颜知渺回神:“嗯?”
白舟道:“您有事找公子?”
“无事,只是问问。”
白舟当她思念心上人:“您莫急,公子一定也牵挂您,要不了几日就会来的。”
“她平日很忙?”
“特别忙,苏家家大业大,公子又是家中独苗苗,总是忙得脚不沾地。”
“……”
“你歇一歇,一会儿再用早食,午后我接着帮您针灸。”。
每日的针灸需一个时辰,白舟嘴甜又亲和,闲着也是闲着,中途会陪着颜知渺闲话家常。
多数时候是她说,颜知渺听着。
但今日颜知渺总喜欢问问苏祈安的事。
白舟喜欢她,也不藏着掖着,如实回答。
房门外突然传来吵闹——
“老爷、老爷,你发这么大火做甚。”
“夫人呐,这兔崽子非气死我不可!不肯娶府台大人家的小姐,却在书斋养外室!”
“你别听风就是雨,下人们乱传话,安儿素来洁身自好。”
“洁身自好?放眼舒州城,青楼就数她跑得最勤快。”
“她那是为了谈生意。”
“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看看是什么样的狐狸精迷得她神魂颠倒,隔三差五就往这处跑。”
“老爷!”
“我苏家门楣可不能被那不三不四的女人给辱没了。”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白舟连忙施完最后一针,安抚道:“苗姑娘,你稍作休息,我去去就回。”
外头有老头儿叫骂,这谁休息得了,颜知渺心有不悦,面色倒是和和气气:“去吧。”
白舟这一去还真管用,叫骂先是消上一半,再是尽数消弭,半炷香而已就彻底没动静。
待白舟回来,颜知渺好奇询问,用的是何种办法。
白舟支支吾吾起来。
颜知渺猜肯定用的是损办法,愈发好奇有多损,让白舟但说无妨。
“奴婢告诉老爷……您有了……身孕。”
颜知渺有了一掌劈死她的冲动。
白舟唯唯诺诺:“您生气了?”
“你就不怕,过段时日苏家老爷没抱上孙子拿你是问?”
“就说孩子没保住呗。”白舟无所谓道。
颜知渺:郁闷。
白舟怕她把刚养好的身子给郁闷坏了,用过晚食后,在院中摆上糕点和香茗,供她赏月之用。
颜知渺躺在屋内:不赏,月亮再圆再亮都不赏。
第103章 香香的怀抱
白舟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萌装可怜,勉强打动颜知渺那颗差点崩掉的心。
勉为其难的出了屋子,勉为其难的坐上那依旧嘎吱、嘎吱叫响的小竹椅,举头望明月,啧啧,的确清辉如纱似梦似幻。
然后开始低头思故乡。
想爹想娘想王府,想得鼻子都发酸,在眼泪即将滑下之际,苏祈安老神在在的来了,驻足在她面前,猛刷存在感。
颜知渺面无表情:“你挡着月光了。”
苏祈安一改冷酷作风,献宝似的道:“猜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不想猜。”
“就猜一次。”
颜知渺狠狠闭眼,闭出一种“世界与我无关”的深意。
苏祈安竖起食指对准她肩头,戳,再戳,不停地戳。
双方僵持不下,比赛谁更有毅力。
最终,是苏祈安妥协,毕竟她理亏,厚着脸皮道:“我给你买了新话本,白舟说《射鸦英雄传》的前两册你读完了,这第三册是大结局。”
谁能抵抗大结局的诱惑,两位主角究竟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濡以沫?
颜知渺眉梢一挑:有一点点动心。
苏祈安:“还有三万字番外。”
颜知渺睁开了眼,故作不屑地伸手:“拿过来。”
下一息,话本躺在了她掌心,她翻开第一页,开读。
读完一页再读一页,直接把苏祈安晾在一边。
苏祈安富得流油,怎会寒酸到只买话本相送,还买了些蜜饯果脯、胭脂水粉,从马车里提来篮子,摆满了小竹桌。
颜知渺对她的服务态度甚为满意,不再冷淡相对,肚子里却翻滚起坏水:“话本读着不错,我念一段,你听听。”
“好啊。”苏祈安后退几步,背靠葡萄架,双臂环抱,一副孩童听学的端正样子。
颜知渺目光滑进字里行间,朗声道——
“这兔崽子不肯娶府台大人家的小姐,却在书斋养外室!”
“狐狸精迷得她神魂颠倒,隔三差五就往这处跑。”
“我苏家门楣可不能被那不三不四的女人给辱没了。”
模仿秀忽然而至,苏祈安嘴角一抽。
颜知渺合上话本,直勾勾盯着苏祈安:“外室?狐狸精?不三不四?”
“我爹……脾气臭,你别同他计较。”苏祈安讪讪道。
“我是同你计较。”
“……”
颜知渺:“你爹找上门来,明显是你故意为之!”
“何以见得?”
“你爹若疑心你有外室,最先问罪的人应当是你,可他偏偏大老远跑来城郊竹林,原因只能是——你误导他。”颜知渺言之凿凿地分析,“你不愿娶妻,便拿我当挡箭牌。”
苏祈安惊讶一瞬。
颜知渺懒懒靠上椅背:“我猜对了?”
“你到底是谁?有如此聪明才智的人,绝不会是江湖中的寂寂无名者。”
此言一出,颜知渺还真就动了气,做了亏心事全无羞愧也就罢了,甚至反过来质问她的身份。
“你脸皮真厚。”颜知渺嘲讽道。
“奸商脸皮都厚。”
“你与众不同,有城楼拐角那般厚。”
“你敢骂我!我救你护你,好吃好喝地待你,让你受些委屈回报我一二难道不应该。”
颜知渺扭开脸阴阳怪气道:“应该。”
“我瞧你很是不服。”
“不敢。”
“你!”苏祈安噎了下,“简直没良心!”
丢下话,苏祈安拂袖而去,袖风掀倒满桌物事,果脯蜜饯散落一地,糕点茶水也歪倒一边。
唯有胭脂水粉尚且完好。
颜知渺瞧进眼里,郡主脾气也上来不少,她贵为摄政王之女,群臣百官见了也要忌惮三分,一介商贾竟敢跟她叫嚣了。
寄人篱下,受人恩惠,忍!
回房去,自己消化这份窝囊气……
药浴完毕。
颜知渺端正妆奁前,白舟为她梳理墨发,梳一下叹息一声,梳一下叹息一声。
在她叹息了十八声后,颜知渺终是忍不住了:“你是觉得我不该惹你家公子生气。”
白舟摇摇头:“我是心疼公子。”
颜知渺嘟囔道:“她有什么好心疼的,富可敌国,不可一世。”
“公子虽然出身大富之家,却是独子,一帮子亲戚全是贪钱的豺狼虎豹,都想咬下苏家一块肉去,老爷平日对公子的管束便极为严苛,其实公子儿时并不是这样……”
往昔珍贵,白舟难免滔滔不绝。
“公子天生爱笑,待人随和,阖庄上下都喜欢她……心底也最善良,我便是公子在街上捡来的乞儿,不然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公子不嫌弃我,让药嬷嬷收我为徒,教我读书和医术,我方才有了一技之长,不至于虚度年华。”
颜知渺低眉沉默一会儿道:“她确实心地纯善。”不然早将身受重伤的她丢出归月庄自生自灭了。
白舟见她退让,起兴道:“公子建起青萝书斋的本意是有个散心之地,这下好了,反而难过起了。”
“她哪里是难过,分明是耍脾气。”
“小姐不知,公子鲜少表露心迹,倘若耍起脾气,也已是把小姐当作知心人了。”
颜知渺再度沉默,长睫投下的阴影盖住眸色。
白舟眼盲心不盲:“小姐有若想问的话,问便是了。”
“她……很容易难过?”
“差不多吧,公子快至弱冠之年,即将继承家主之位,把头们欺她年少,有些不服。”
颜知渺不经想起自己初掌魔教时的遭遇,总坛内但凡有些资历者,亦是爱使绊子刁难她。
她与苏祈安,“同是天涯沦落人”
惺惺相惜之气噗噗冒出,同时还冒出些愧疚之意。
遑论苏祈安还是女扮男装,日子定是比她更艰难,她也太不够怜香惜玉。
气氛微妙,白舟放下象牙梳:“一切收拾妥当了,苗小姐早些安歇。”
颜知渺应了一声,继续静坐,跟老僧入定似的,直到脖颈隐约发酸。
夜色不早了,该睡了。
百褶裙摆悠悠摇摆,颜知渺坐上床榻,刚要脱下绣鞋,又犹豫起来,倏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去往隔壁。
她在房门外徘徊来、徘徊去,思考着敲开门后,说什么、怎么说,姿态是不卑不亢还是放低三分。
思考好半晌没丁点儿头绪,遂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见着人再说。
她曲指,轻轻叩门,砰、砰。
无人回应。
是以叩门的力道加大些许,砰、砰……
照样无人应。
颜知渺垂下手,接受了苏祈安已经歇息的事实。
明日再道歉吧。
脚踝一转,颜知渺欲要回屋,顿见窗纱陡然覆上一层暖溶溶的烛光。
是苏祈安起榻了。
颜知渺忙折回身去。
门吱呀一开,苏祈安意外扰自己清梦的人竟然是她,登时摆出冰川大铁脸:“我还以为是白舟有急事找我呢。”
颜知渺顶着尴尬开口:“……你睡了?”
苏祈安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圈,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柔滑如光的黑绸寝衣:没错,我睡了,睡得香沉沉,被你吵醒了,你真是很讨厌。
“……”
“有事快讲。”
“我……我……”
我不该惹你生气。
这话……讲真的还挺难为情,尊贵郡主活了小半辈子还没跟人道过歉。
磨磨唧唧,苏祈安烦躁不已,作势就要将门关上。
颜知渺忙撑住门:“我带你去开心一下。”
苏祈安蹙眉,思考大半夜的,一位江湖草莽带她去开心的场所,是正经的那种还是不正经的那种?
嘶……应该正经不到哪里去,断然拒绝。
“我不去。”
“去吧,保证是你没去过的好地方。”颜知渺眼含希冀。
“晚安。”。
晚安是晚安不了的。
舒州北城,虎尼塔下,颜知渺正在专心致志地撬锁。
苏祈安无了个大语,大半夜的不让她睡觉,非拽着她溜进城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要盗高僧舍利?”
“马上就好,你先好好盯梢。”
苏祈安合理怀疑她在江湖里所从事的工作的合法性:“你不会是某个在逃的江洋大盗吧。”
颜知渺忙里抽空,赏她个“你好烦好聒噪”的眼神。
咔哒。
锁开了。
手臂般粗壮的锁链砸到地上。
颜知渺满意地笑着,冲她招手:“我们进塔。”
苏祈安两手叉腰,选择背对她:“你要偷就偷,别拉我一起。”我家不差这点钱。
然后腰带就被颜知渺从背后用力勾住,迫使她倒退着走。
“你撒开。”
“少啰嗦。”
虎尼塔共九层,可谓舒州城之最,苏祈安一路被牵制,倒着往上爬,累得够呛,怒骂颜知渺是个妖女。
骂着骂着,第九层就到了。
冷汗浸湿了苏祈安的领口,她趴在阑干处,一面大喘气一面享受迎面吹来的习习凉风。
一抬眉,见颜知渺轻盈一跃,倒挂在了支向天空的翘角屋檐上,甚至还不怕死活的摆来摆去、摆来摆去。
苏祈安惊了:“你做什么,危险,快下来!”
颜知渺气定神闲地朝她伸出手。
苏祈安赶紧握上去,预备将人拽回来,怎料反被对方拽飞出去,弹指间就是一个天旋地转——她落在了塔顶的青瓦片上。
“好玩吗?”颜知渺问。
好玩个屁!!!
苏祈安受惊后大怒,抛开淑女教养君子气度,就要口吐芬芳,岂料双腿一软往后栽去。
完了,富贵小命要交代在这了。
转息间,落入一个稳稳的、香香的怀抱。
第104章 “我等她。”
紧接着就同所有话本女主一样,与怀抱的主人来了个猝不及防但又不失“深情”地对视。
苏祈安不适应这份“深情”,推开颜知渺,抱住六尺长的塔尖,抱得稳稳的,双目也闭得紧紧的,小嘴儿疯狂输出:“好你个女盗贼,恩将仇报,想杀人灭口是吧,狼心狗肺、畜生不如,小心阎王爷勾你的魂魄进那拔舌地狱,罚你永世不得超生。”
颜知渺头一回听她讲这么多话,还以为她是单纯地惜字如金来扮酷呢。
“骂得好。”为你鼓掌,颜知渺两手啪啪拍。
苏祈安骂得停不下来,越骂越恨,问候起她十八代祖宗。
颜知渺听得津津有味,活了十八年,她还没见过有谁狗胆包天敢骂皇族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摸出提前备好的瓜子,开吃。
苏祈安喘气的间隙,听见异样声音,咔、咔、咔……细细脆脆,像是谁在嗑瓜子。
壮起胆子,眼皮撑开一条缝,正是“女盗贼”在磕,其衣袂飘飘、慢条斯理,像个赏好戏的看官。
苏祈安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很好。
“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这般折磨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
苏祈安满脸不信:“那你……带我来这做甚?”
“赏夜景。”
苏祈安气笑了:“你家赏景玩命?”这么高,摔下去就是一滩肉泥。
颜知渺胸有成竹:“有我陪着你,你怕什么。”
苏祈安定住,噗噗惊跳的小心脏突然被一股暖流包裹。
颜知渺见她像只呆头鹅,以为她没听清,再讲了一遍,音色更和顺,语调更温雅:“有我陪着你,你怕什么。”
“……”
从来没有人跟苏祈安讲过这样的话,爹娘的教诲总是严厉。
“安儿,你只有靠你自己。”
“安儿,你必须勇敢。”
“前路漫漫,不管再难再险你也不可以害怕。”
苏祈安沉思。
原来……我也是能够有人陪伴,有人可依靠的。
她看向颜知渺,那张勉强算是清丽的脸蛋,此时此刻竟然格外顺眼,有种清风明月的魅力。
“我父……爹告诉过我,若想散心就一定要往高处去,俯瞰城池与众生,便会豁然开朗,”颜知渺真诚道,“你若信我,就将手给我,我牵着你,好好赏一赏。”
苏祈安真就鬼使神差地依言照做,触及颜知渺冰凉掌心的一霎,生起前所未有的安心之感。
甚至鼓起勇气,一点点挪近颜知渺,与她并肩而立。
入目,繁花千树,流光溢彩,灯火千千万万家。
煌煌夜景,如画似卷。
苏祈安触景有感,只觉荡气回肠,不禁吟诗一句:“星城月色映窗棂,璀璨楼身似彩屏。”
颜知渺接下句:“清亮笛声传九域,溶溶夜景胜天庭。”
苏祈安再吟:“夜晚高楼瞰小城,银光点点似流萤。”
颜知渺再接:“华灯好像空中月,色彩犹如璀璨星。”
苏祈安升级难度:“风销焰蜡,露浥红莲,花市光相射。”
颜知渺果然不费吹灰之力接出余下所有诗句。
苏祈安这下是真的怀疑她身份不简单了,侧目于她,佯装随意地问:“你究竟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也太有文化了些。
颜知渺浅笑嫣然:“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那就*告知我名字。”
“我姓苗。”
“我要你的真名。”
颜知渺摇了摇头。
苏祈安发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优势:“五百两。”
颜知渺还是摇头。
“八百两,不,一千两。”
“我不缺钱。”
“一千两都不缺?”
“不缺。”
苏祈安暗暗思忖,江湖中哪个门派注重弟子文化素质教育的同时还不缺钱。
嗯……想不出来。
既然钱发挥不出作用,只有改变策略。
苏祈安小心翼翼的盘腿坐下,拉拉颜知渺裙袖,示意她坐在旁边。
颜知渺真还依了她,坐好后分了一半瓜子给她。
苏祈安酝酿道:“干磕瓜子挺没意思,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怎么玩?”
“剪刀石头布,赢的人可以问对方一个秘密,而且对方不能拒绝。”
颜知渺火眼金睛,看透她的小盘算,并不戳穿,心道若真让她赢了,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也不是不成。
“行。”
苏祈安迫不及待,结果输了个落花流水。
颜知渺笑眯眯,得意道:“你一连输了三把。”
苏祈安酷脸变臭脸,不劳烦颜知渺来问,主动坦白三个秘密——
“赵把头欺我年轻,爱给我使绊子,上个月我派手下独孤胜趁夜溜进他家,刮了他引以为傲的美须。”
“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很怕……耗子。”
颜知渺绷不住笑:噗。
苏祈安咬住后槽牙:“怕耗子很好笑吗!”
一个天天顶着万年冰山脸的人,怕耗子,当然好笑啦,颜知渺道:“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多好笑的事情,都是不会笑的。”
苏祈安:“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
“继续,还差一个秘密。”
苏祈安忍住火气:“我爹恼我在养了你这个‘外室,断了我每月的银钱,我偷了他最喜爱的画拿去当铺换钱了。”
颜知渺不可思议:“你拿偷来的钱养的我!”
“不然呢,哪来那么多名贵药材浴着你,哪来那么多好吃好喝供着你。”
颜知渺:还怪感动的。
心田有和风在吹,吹得一山又一山的花草烂漫葳蕤。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苏祈安问。
“我在想该如何报答你。”
“我家正巧要再招几个护院——”
“不如我以身相许。”
“只能做妾。”
“信不信我一脚踹你下去。”。
又是一个雨天,细雨敲打屋檐风铃,荡出清脆旖旎的悦声。
白舟将竹椅搬到了屋檐下,坐于一旁,为靠在竹椅里的颜知渺施针,不时竖耳细听:“苗姑娘这几日很是爱笑,是遇上什么开心事了?”
颜知渺有少许诧异:“我在笑?”
“我听得真真的,那夜可是同公子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回来后总是乐个不停。”
“好玩的地方的确去了,不过,你附耳过来。”
白舟停下针,歪去身子,听着颜知渺跟她用悄悄话讲自家公子的三个秘密。
初听时匪夷所思,而后也乐不可支了。
“公子的确怕耗子,还爱恶作剧。”
颜知渺:“她看上去一本正经,其实幼稚极了。”
“您是第一个愿意让公子讲出秘密和心事的人,真厉害。”白舟由衷赞叹。
“她没有知心好友?”
“公子不爱交朋友,寻常子弟奔着苏家的富贵而来,总有图谋,官宦子弟又不屑与商贾之家交好,倒是府台大人家的千金愿意和公子亲近。”
“苏家老爷逼着她娶的人,可就是这白府台千金?”
“正是,她乃是府台大人家的掌上明珠,下嫁苏家,能为苏家长不少脸面的。”
颜知渺瘪了下嘴,嘀咕道,哪有我嫁长脸。
“您说什么?”
“……没什么。”
颜知渺暗自嗤笑,自己这是起的哪门子怪心思。
白舟却爱多思多虑,以为是自个儿提及白家姑娘,惹她吃醋烦忧了,不禁自责,赶紧将话茬往回转:“您若天天这般开心,不出两日,所剩不多的余毒就能拔清。”
这下,颜知渺彻底笑不出来了:“这么……快。”
“公子要是知道肯定高兴,我还从没见过她如此照顾一个人,您真是好福气,舒州城哪家姑娘不羡慕您,日后老爷气消了,公子定会带你回归月庄的。”
白舟竹筒倒豆子,却没听得一句回应,喊了颜知渺两声。
颜知渺回神,胡乱地挥去失落情绪。
“苗姑娘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有些……困了。”
“针都扎好了,您好好休息。”白舟放轻手脚而去,又放轻手脚的回来,为她盖上一方薄被。
颜知渺阖上眼,久久不能入眠,巴望着白舟判断有误,但偏偏真如白舟所言,没出两日,她体内就已经拔除的干干净净。
这日,碧空万里,是住进书斋这段时日中难得的好天气。
白舟最后一次为颜知渺施针,收完最后一根针后,将针灸包卷好放进药箱,对颜知渺连声道恭喜。
篱笆外有人呼唤,是两名庖厨。
他们每日前来负责三餐,还会带来新鲜蔬果鲜肉。
颜知渺随同白舟一道去开门,她摸清了规律,若那菜篮子里的食材比平素多出一半,便是苏祈安要来。
这人矜贵,吃回饭菜都要好大的排场。
出了篱笆门,就见菜篮子边上还搁着个小背篓,装着海味,有鱼有虾还有蟹。
颜知渺浅浅勾唇,苏祈安要来了。
她退回檐下,窝回竹椅里,竟然觉得嘎吱嘎吱的响声,听上去还挺悦耳,也难得提回要求,想在院中用晚饭。
白舟自当相助,招呼庖厨搭把手,将八仙桌抬到葡萄架下。
夕阳暮色,炊烟袅袅。
俩庖厨将美味佳肴端上桌,苏祈安却连个影儿都没有。
许是有事耽搁了。
颜知渺这般猜测。
即将继任家主之位的小矜贵免不了忙成小陀螺的
白舟在旁道:“要不您先吃两口垫垫。”
颜知渺兴致颇高:“我等她。”
一等等到月上柳梢头,饭菜已经热了四回,颜知渺不似先前那般坐得直,是累的也是失落的。
第105章 “你还会回来吗?”
白舟不落忍,跑了好几趟庖厨,追问厨子确定公子今夜会来?几时会到?
俩厨子也有些拿不准了,摊摊手:不清楚。
白舟沉沉叹气,去劝颜知渺不要再等:“公子从不食言,除非有急事耽搁,今晚许是不会来了。”
颜知渺失了胃口,望向夜空,静默一会儿,没头没脑地一问:“我来书斋多少天了?”
“十九天了。您问这个做甚?”
颜知渺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起身离开。
白舟急道:“您不吃点东西吗?”
“……我不饿。”
“苗姑娘……”
回应白舟的是开门与关门之声,白舟不好再言,沉默几许,唤来厨子将饭菜撤下去。
夜半,竹林,万籁俱静。
白舟睡眠浅,耳朵又灵得很,翻身之时,觉出院中有窸窸窣窣的响音,摸索到窗边,借着窗缝仔细地听——脚步节奏熟悉,是苗姑娘。
这么晚了,竟还没睡。
白舟替她莫名难过,躺回床榻,思量着自己许久没有骑过马,没有入过城了,该是要去趟归月庄的,为苗姑娘而去。
翌日,天色半明半晦。
白舟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起榻,一开门,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白姑娘,我有一事拜托你。”
“苗姑娘言重了,您有吩咐,我定然尽力办妥的。”
“你可有法子打听到你家公子今日的去向。”
“您要去寻她?”
“是。”
“您一夜没有合眼吗?”
“……我去了趟归月庄,她并未在那。”
原来已经先她一步去过了。
白舟笑笑:“您不必心急,或许公子今日会来。”
颜知渺担忧道:“真的会吗?”
“会的。”
“……”可我的时间不多了。
受伤时,颜知渺不去想自己身负的使命与责任,如今伤好,她岂能再自欺欺人,私盐案关乎朝廷和百姓利益,迫在眉睫。
但她选择多等一日。
这晚,苏祈安还是没来。
有了第一次妥协,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终是不能再等下去。
“我再去庄上问问,很快回来。”白舟最终还是从马厩中牵来一匹枣红马,许诺道。
颜知渺不知她还会骑马,眼盲的人能行吗,她不愿白舟冒险:“不必麻烦了。”
“我骑马是师父药嬷嬷教的,不会有事,况且我在庄上的下人中有几个好友,我跟她们打听公子下落,准能问到。”
颜知渺便只好送她出书斋,立在明晔池畔边,叮嘱她莫要骑得太快。
白舟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在晌午之前就折返回来,一把勒住缰绳道:“公子陪夫人去西郊的广渡寺祈福小住了。”
颜知渺舒展眉心,扶她下马后,提着裙摆快步回了卧房,她翻出衣橱里整齐的新裙重新叠好,又将妆盒里的胭脂水粉重新摆弄一番,最后拿起床头未读完的新话本,塞进书架。
都是苏祈安买给她的,她不能带走。
她是郡主,未来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有牵挂。
踏出门槛,她看见白舟没挪动一步,牵着缰绳端端站着池边。
“您终于出来了,南郊距这有些距离,您骑马去,快些。”
颜知渺接过缰绳,抚摸着马儿的脑袋。
“您伤刚好,不宜疲累,寻着公子的话,就在广渡寺里借住一晚,明天回来也不迟。”
“我……不回来了。”
白舟神情一滞:“您……不愿在这守着公子?”
“我与她本就是萍水相逢。”
“可公子待你不一样。”
颜知渺拥住白舟,咽喉微哽:“多谢你为我治病疗伤。”
白舟也回拥住颜知渺,习医多年,师父药嬷嬷讲过许多江湖故事,她知道,不愿留下的人,不要强留。
“我去为您准备些干粮,您稍候。”
颜知渺目送她进了庖房,怔望许久后,翻身上马……。
蜿蜒山道,颜知渺将马儿拴在下马石旁,站在六百八十八级台阶下抬眸遥望广渡寺。
苍翠环绕,明柱素洁。
颜知渺拾阶而上,她有些急迫,才养好的身子却有些吃不消,没一会儿便喘起粗气,后背冒出热汗。
她驻足歇息,望向西边天际,霞光照耀着白云,交杂出粉紫的颜色。
风景这边独好。
可她无心欣赏,估算着台阶还剩多少阶,她埋头往上,胸腔里的震动越发频繁仓促。
许是太累,许是太盼望再见苏祈安一面。
夕阳残留最后一际时,庙门正关,她握住了庙门处的青绿铜环,询问关门的年轻和尚:“这庙里可住着一位姓苏的公子。”
和尚颇有职业素养,不愿透露宿客信息,只道,姑娘若是礼佛,要等明日了,酉时已过,本寺不接待香客。
“烦请你转告苏公子,有位姓苗的姑娘在此等候。”
年轻和尚一忖:“姑娘原是苏公子的朋友,如此,便随我来吧。”
“有劳。”
广渡寺不大,穿过佛殿再绕一段抄手游廊便到了尚客堂。
颜知渺后背热汗渐渐凉了,山风吹拂,令她头脑愈发清醒,忽然就停在了月门处。
和尚回身:“姑娘?”
“……”
“姑娘?”
“小师父,可否借纸笔一用。”
尚客堂有间小小书房,放有少许佛经,供宿客们闲读。
和尚往砚台上点入清水,安静磨墨。
颜知渺提笔书信一封,平素里话总是说不够,离别的话却寥寥数语足矣。
她折好信纸,交由和尚,再次谢过后打算告辞。
“姑娘不等回信?”
颜知渺步出小书房,清白月光笼罩在她周身:“不必了。”
和尚在她身后吟咏一句“阿弥陀佛”,往另一方向而去,她则踏着来时的路途,离开了寺庙,踩着石阶往下。
六百八十八阶很长,偶有湿滑苔藓,必须要步步小心,谨防滑倒。
是以慢慢、慢慢下山。
内伤才好,颜知渺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愿在受些皮外伤。
身后有快捷地脚步声传来,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颜知渺心道是谁这么不怕摔伤骨折。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