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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马的排名 秋曙 18518 字 2025-05-11

一声熟悉的话音在身后响起,伴随着短促的喘。息,调子颇有点气急败坏。

颜知渺转身,与高于她三阶的人四目相对。

“你……怎么追来了?”

“谁准你不告而别的。”苏祈安质问道。

“我留了信给你。”

“没有当面告别,就算不告而别,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几步之遥而已,却非要留信。”

“我怕……”

“怕什么?”苏祈安气息喘平了几分,质问的语气更甚,像个疾恶如仇的官老爷。

我怕我会不舍。

颜知渺攥紧两拳,面庞却是不露异色:“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苏祈安抿抿唇,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问完又觉矫情,补言解释,“我们是朋友,哪有朋友此生再不相见的道理……”

颜知渺酸红了眼眶,夜色替她遮掩:“会。”

“何时?”

颜知渺转回身,继续往下走:“不知。”

“岂有不知之理!”苏祈安盯着她袅娜背影,凶巴巴道,“我与你约定,三年后的今天,此时此地再相见!”

“我叫苏祈安,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苏祈安,你千万要记得。”

“我们的约定,你不准忘。”

“日后万事小心,不要再受伤,除了我……再没有人捡你回——”

颜知渺拐了弯,身影隐没于茂叠苍松之后。

苏祈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颜知渺心口骤空,不舍疯涌,她强行将这份情绪压下,一回压不住,便来二回、三回……四回……耗了良久,终以失败告终。

身躯仿佛失重,她想,随风飘荡的风筝需要有线牵引,才能踏实啊。

苏祈安。

苏祈安。

你个狂妄自大不通人情的混人。

颜知渺一把撕下人皮面具,折身往回跑,往那人的所在奔去:“苏祈安……”

苏祈安……已经不在了。

颜知渺身子一颤,伫立在那,仿佛立于茫茫四野,仿佛立于寂寂荒原,自此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有对着凉寒夜风,呢喃低语。

“我叫颜知渺。”

“我叫……颜知渺……”

深知身在情长在……

怅望江头江水渺……

第106章 你养别的女人了?

“该喝药啦~”苏祈安故意拖个慵懒长调。

颜知渺倏忽间拽回游走在过往的思绪。

“你又走神。”苏祈安不满。

“你何时进来的?”颜知渺搁下笔,前去捏住她两边腮帮子,硬扯出一个笑容。

“就一小会儿。”

药特意凉过,温度适宜,颜知渺拿过药碗,一面喝一面听苏祈安唠叨:“你这病拖得太久,冷双医术还是不大靠谱,这回有药嬷嬷新开的药方,保准药到病除……我在外头等得花儿都谢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放风筝……”

唠叨变控诉,颜知渺将喝空的药碗放上书桌一角,跟苏祈安讨要蜜糖压苦味。

苏祈安龇牙,佯装狠恶:“你舌头再苦也没有我的心里苦。”

颜知渺哭笑不得,啄她唇一口:“行了吧。”

“不行。”

颜知渺瞥眼窗外:“再磨蹭下去,天就黑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青萝书斋小住吗?”

“是去青萝书斋放风筝。”苏祈安纠正道。

过分,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

说罢掏出饴糖,剥掉糖纸,塞进她的嘴。

“可是我想小住,好不好嘛~”

“禁止撒娇。”

颜知渺尾音便颤得更厉害了,甚至眼含如烟水波,朝她耳朵吹口气,用哭腔道:“好不好嘛~”

哭腔从来都只在那啥时才出现。

苏祈安全身骨头没出息的……酥了,破罐破摔似的,隆重邀请颜知渺一起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你不是着急去青萝——”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因条件需要,苏祈安酥掉的骨头又硬了,十分硬气的将如花美眷横抱在怀,往里间大步走去。

颜知渺明白拗不过她,也不耍那欲拒还迎,只布置下任务——三炷香,两次。

田地里的驴都不敢这么用。

苏祈安实事求是,不夸海口:“我尽量。”

颜知渺嗔她:“不行就我来。”

苏祈安微微一笑,放她躺好,商量道:“一人一回。”

“也行。”

二人在床间面对面,你宽衣来我解带,一炷香很快燃尽。

苏祈安青丝垂散,眼尾虽然染有薄红,却摆出冷酷臭脸,拥着锦被坐起来,痛斥颜知渺的无耻:“说好一人一回。”

我一代家主不要面子的么!

颜知渺亲吻她鬓角:“抱歉,我没控制住,下次注意。”

苏祈安:“收拾行李去。”

“好咧。”

青萝书斋其实样样不缺,颜知渺只收拾了几件干净衣裳和一些玉簪朱钗。

苏祈安倒是贴心,穿好衣裳,从匣中取出颜知渺的新药方揣进胸口:“论治病还是药嬷嬷最妥当,对了,手炉和汤婆子也要带上,书斋虽然有,但竹林冷,给你多备几个我心里踏实。”

有郡马真好。

颜知渺哪舍得与她天涯两隔,忍下眼眶的酸胀:“诶,都听你的。”。

“苏家滚出舒州城”的骂声一浪接一浪,险些掀掉归月庄的屋顶,仆役们出门买菜都成了困难,不过哪个富豪巨贾之家没点秘密通道。

就是多年未用,有点破破烂烂,经过两天两夜地紧急抢修,终于成功通行。

姚清初还下了新吩咐,地道的装修也顺带搞一搞,往皇城王府的奢靡霸气风靠拢,不能污了儿媳妇的贵眼。

是以,当颜知渺一下进这条镶金嵌玉、镂花点翠的地道时,大受震撼。

银浅捂住刺疼的眼:“这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有必要摆一百来颗吗?”

独孤胜猛甩秀发,自豪道:“我家郡马就这实力,你习惯习惯就好。”

颜知渺:“……”。

山光西落。

入径穿竹。

夜风偏寒,颜知渺披了件雪色的兜帽斗篷,一袭缥碧衣裙,只余裙摆露在斗篷下。

下了马车,停在篱笆之外,似有感慨一般赏望着周围。

苏祈安只当她在看新鲜,自顾自的轻唤白舟。

葡萄架下传出竹杖点地的脆响,时值深秋,葡萄叶转红,那清瘦人儿的一身清布衣裙尤为惹眼。

颜知渺伸长脖颈去瞧,三年不见,小姑娘已然出落得大大方方。

“公子,您回来了!”白舟满是惊喜地的推开小门。

“傻姑娘。”苏祈安握住她双肩,端详一番后,欣慰道,“长大不少咧。”

主仆寒暄一晌,白舟听辨出还有另外三人,略有诧异:“公子带朋友来了?”

书斋建成至今,也就招待过一位客人。

苏祈安拉过颜知渺,帮着二人介绍道:“这位郡主。渺渺,她叫白舟,是药嬷嬷的弟子,独身一人替我守着书斋。”

“白姑娘。”颜知渺低唤。

白舟扬起的笑意骤然一凝,前挪半步,意在将耳朵靠近,试探道:“……问郡主殿下安。”

“既在京外,不必拘礼。”

短短八字,白舟已有答案,笑意中添进几分激动:“您,您也回来了!”

颜知渺拉住她手:“是,我回来了。”

白舟泪花闪烁。

苏祈安不理解这幅画面:你俩还挺一见如故的。

遂打断她们,介绍银浅和独孤胜。

独孤胜才是最激动的那个人,在苏家当了多年护院,他第一次来书斋,这铁定说明他在郡马心目中的地位又进了一步。

他精神陡增,非要帮着白舟打理客房。

银浅不甘落于人后,追着去帮忙。

书斋一下就不清幽了,叽叽喳喳,像是捅了耗子窝。

人人有事做,苏祈安不甘落后,要带颜知渺逛一逛,先从卧房逛起。

手刚搭上房门,就见颜知渺信步去了隔壁,正准备推门。

“那间卧房进不得。”苏祈安有些许着急。

颜知渺回她个不解的眼神。

苏祈安:“它……不太方便……”

“我进去也不太方便?”

“……嗯。”

支支吾吾跟有鬼似的,颜知渺提个猜想:“你在里头养别的女人了?”

“当然没有了!”

“那我为何不能进。”颜知渺果断的推开门,然后给她一个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进去第一件事,先查查有没有别的女人,左看看右瞧瞧,连根头发丝都没查到,如此就放心了。

且一应陈设都维持着当年她离去时的模样。

像是想到什么,拉开了衣橱。

里头赫然放着几身衣裙,颜色花纹颜知渺都熟悉,是当年苏祈安遣裁缝来为她做的那几身。

颜知渺尽数取出来,捧在手里细瞧,依然崭新。

再去妆台前打开妆匣,当年苏祈安送她的胭脂水粉也好好放在里头,在她离去之后,再无使用的痕迹。

像是麻雀跳跃枝头,颜知渺心弦颤颤的,这是不是说明,自她离去后,苏祈安一直在念着她。

“这些东西是谁的?”

苏祈安神色紧张,但决定讲实话:“一个故人的。”

“是个姑娘?”

“当然是姑娘了。”谁家男的穿衣裙,用胭脂水粉。

“你从没跟我讲过你和别家姑娘有过这般好的情谊。”

“我们是朋友,朋友。”

“青萝书斋是你的世外桃源,你从不带外人来。”

“说来话长……苗姑娘她当时身受重伤,我……诶?你如何得知书斋我从不带外人来?”

我没跟你讲过吧。

苏祈安眨巴眨巴眼,眸中闪烁着满满的求知欲。

这下换颜知渺有些失措,思考着要不要当下就和苏祈安相认,但成亲以来她一直不曾跟苏祈安言语这事,贸然相认,料不准苏祈安是个什么态度,高兴……还是觉得自个儿被当猴耍了。

得慎重,得慎重。

“我……那……”临时撒谎可真难。

苏祈安却打个响指:“肯定是独孤胜告诉你的,对不对。”

“对,”颜知渺情绪一松,“就是他。”

“你好像……很紧张?”

“有吗?”

“有。”

“哪有~”颜知渺尾音往上打着旋儿,几步过去抱住苏祈安胳膊,“你再带我别的地方转转。”

苏祈安岂有不依她之礼:“好,我们去湖畔放风筝。”

风筝放出老高老远时,颜知渺心念电转,不对啊,我有何好紧张的,我应该借这个难得的机会问出我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呐。

将风筝线收回几寸,颜知渺用手肘捣捣与她贴在一起的苏祈安:“我问你个问题。”

苏祈安专心致志盯着风筝,竹林繁密,一不小心就会缠了线,应付道:“你问。”

“住在那间卧房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做什么。”

“纯属好奇。”

“她只告诉我她姓苗,”苏祈安生硬转开话题,“又起风了,你松松线。”

颜知渺哪还有心思管风筝,侧眸盯着苏祈安近在咫尺的脸蛋:“你有没有喜欢过苗姑娘。”

苏祈安就担心她起误会,既然问出口,索性开诚布公,免得影响以后婚姻生活:“没有。”

颜知渺笑意减掉一半,但仍然抱有希望:“你可以讲实话,我保证不生气。”

“真不喜欢。”苏祈安的表情是前所未有地纯洁正直。

“一丁点儿的心动也没有?”

“没有。”

颜知渺不愿相信,我王府贵女艳冠群芳武功盖世权势滔天,竟然一直在单相思!

掌心贴在苏祈安胸口,再问了一遍,得到的答案一点没变。

她仔细感受苏祈安的心跳节奏,完全没有因心虚而加快,跳得那叫一个稳稳当当。

“没骗你吧。”苏祈安抱住她的腰,凑脸上去,讨个亲亲当奖励。

等了几息,亲亲没等来,等来了颜知渺的无敌大黑脸。

“怎么了这是?”苏祈安回忆先前的话语,没有哪句有错吧。

“……”

“渺渺?”

“放你的风筝吧!”颜知渺将线轮狠狠拍进她怀里,气鼓鼓的走掉。

“?”

苏祈安:我凌乱了。

第107章 您在这金屋藏娇!

原地凌乱够了,苏祈安蔫蔫地收回纸鸢踏进篱笆小院,环顾好几圈也没找着颜知渺,问蹲在葡萄架下摘菜的银浅:“你家主子呢?”

“在庖房,帮白舟妹妹打下手。”

苏祈安往庖房去,站在窗外,直将脖子往里伸,只见颜知渺手起刀落,咔咔咔三刀,就把白萝卜砍成了四节。

这威猛力道,哪里是砍萝卜,分明是在砍人头。

苏祈安唰地缩回脖子,再度思索到底哪句话讲错了,惹得郡主殿下不痛快。

她整整略皱的天青衣袍,踩着门槛进去,抢走了白舟往灶膛添柴火的活儿以及独孤胜淘米的活儿。

独孤胜用眼神向颜知渺告状:郡马捣乱,您管不管。

颜知渺装作没看见,继续砍萝卜,将萝卜块砍成了萝卜丁。

独孤胜提醒:“您不是要切片吗?”

颜知渺用眼风扫他一个哆嗦:要你管。

独孤胜害怕,想逃:“菜不够我们吃,我用最快的轻功回趟城,买些回来。”

白舟也感觉气氛怪怪的,捏着竹杖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喊他:“附近有家小酒铺,老板做鱼是一绝,可以在他家卖些酒菜。”

苏祈安满意他们迟来的眼力劲儿,凑近颜知渺,笑吟吟道:“上回你熬汤我没喝着,今晚我得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你出去。”

“我给你打下手。”

“用不着。”

苏祈安拿肩膀撞撞她:“你生气了?我哪里没做好你可以同我讲道理的。”

颜知渺将菜刀丢上案板,发出哐啷一声,吓得苏祈安后脊一跳。

“太久没下厨,生疏了,还是让银浅来吧。”颜知渺冷漠走掉。

她前脚走出庖房,后脚白舟和独孤胜就回来了,关心苏祈安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不是去买酒菜了吗?”苏祈安问。

“酒菜哪有您重要,”独孤胜道,“我媳妇儿也爱耍脾气,您同我说道说道事情原委,我给您出谋划策,分享哄媳妇儿的经验。”

“我其实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苏祈安老实道,“我们先是一起放风筝,郡主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之前住在这的苗姑娘,我说没有,她就黑脸了。”

独孤胜嘴巴长成一个大大的圆:“什么!您在这金屋藏娇!”

苏祈安白他一眼:“不懂别瞎讲,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独孤胜便立即调整八卦心态,专注当下:“您的回答没错啊。”

好纳闷,遂追问苏祈安刚才在庖房又和颜知渺说了些什么。

苏祈安沉吟道:“我让她跟我讲道理。”

独孤胜难以置信:“您居然让女人讲道理!”

“女人不能讲道理吗?”

“当然不能啊!”

苏祈安:我也是女的,我就很讲道理啊。

白舟听罢,轻松悟出了颜知渺生气的真正原因,偷偷发着笑,扯扯独孤胜的袖管:“这事我们帮不上忙,还是去小酒铺买酒菜要紧,再不去就打烊了。”

独孤胜叹息一声,随她离开。

被独自留下的苏祈安:我又凌乱了……

为了不耽误二位主子用晚食,买完酒菜,独孤胜一手提食盒,一手提白舟,轻功使得出神入化。

八仙桌放于二楼天台。

大家难得相聚,颜知渺准许今夜书斋不分尊卑,五人全都围坐在桌边。

酒菜是白舟点的,讲究荤素搭配、浓淡相宜。

辣炒玉筋鱼赫然摆在当中,苏祈安夹一块鱼腹肉放进颜知渺碗中:“酒铺老板的拿手菜,你小心辣。”

唇舌的记忆最难忘,三年来,颜知渺始终记得它的味道,但眼下看来,也就她一个人记得,幽幽怨怨觑了苏祈安一眼,道了句我吃饱了,随后离桌。

“你一口没吃啊……”苏祈安弱弱道。

独孤胜对着她疯狂挤眼,追上去,追上去。

苏祈安也来了气,面色很冷酷,我都这般示好了,还不依不饶,我不追,谁爱追谁追。

夹块鱼塞嘴里,好辣,好香,真好吃。

俩眼珠子倒是诚实,不停往颜知渺离去的方向瞄,眼瞅着颜知渺进了她的卧房又退出来,径直去了隔壁……

呵呵,还要和我分房睡。

分就分!

独孤胜:你这种臭脾气,居然能娶到媳妇儿……

孤枕,难眠。

苏祈安一会儿往左翻翻身,一会儿往右翻翻身。

枕头好像有些高,床板好像有些硬,被褥好像有些薄……以前怎么不觉得……肯定是被颜知渺气出幻觉了。

苏祈安翻出安神香点上,再强制自己闭眼,梦周公,马上梦。

她还不信了,没了颜知渺她连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爱情,都是浮云。

是以使用催眠大法——数浮云。

一朵两朵三四朵,五朵六朵七八朵……数到第七百零一朵时,入了梦境。

梦境中没有周公,只有浓得散不开的大雾,街道白茫茫灰蒙蒙,苏祈安试着走了一段,半个人影也没有,便开始心里发慌。

轰隆一声响,地动山摇。

一条足足有半山高的玉筋鱼,头顶着火红辣椒朝她冲袭过来。

她惊出一身冷汗,本能地呼喊颜知渺。

颜知渺果然从天而降,挥剑断鱼头,正如传奇话本中的盖世英雄潇洒降临。

接着她就醒了。

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榻,顿悟了,爱情不浮云,爱情很美好,生命不应该浪费在冷战里。

她穿好鞋,去隔壁找媳妇儿,不走寻常路的翻窗进屋,再掀开床帐一个猛扑……扑了个空!

人呢?

她本来打算今晚霸王硬上弓,给无趣妻妻生活增添色彩的……

灯笼驱散一小团暗夜。

颜知渺提灯,闲闲走在竹径之上。经过半日光景的思考,她大抵琢磨出了苏祈安当年没喜欢上她的原因——

于当时的她而言,生死绝境中苏祈安犹如一束天光破开浓稠黑暗,给予她微弱的温暖。

青萝书斋,祥和宁静如春日时光,是她短暂的避风港。

玉京王城,求娶她的好儿郎比比皆是,暗中与她示爱的高门贵女也大有人在,可世间人汲汲营营,除父王母妃外,凡接近她者,爱她的皮囊,爱她的权势。

唯有苏祈安与他们不同,捡到的是“一无所有”的她,救下的是“奄奄待毙”的她。

没有丝毫目的,没有半点图算。

苏祈安的心意至纯至真。

是以当时的自己对苏祈安而言,无非是个身受重伤的病人,和一条无*家可归的狸奴无甚区别。

要求那时的苏祈安对自己动心,的确强人所难了。

想通这层,颜知渺不免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要不,一会回去主动跟郡马服个软。

哒——

一粒小石子摔在脚边。

“谁!”颜知渺声线乍然冷沉,黑夜掩盖了小石子飞来的痕迹,但依然有迹可循,颜知渺盯住道路旁那片密竹投下的阴影。

她丢开灯笼,裙袖一抖,至默赫然握在掌间。

“出来。”她命令道。

“郡主殿下莫恼啊。”一白裙女子自阴影处走出,竟是高子芙。

“你怎么在这?敢跟踪我们?”颜知渺不怒自威。

“高家的情报网由我一手建立,要寻到郡主易如反掌。”

“寻我做甚?”

“自是有事相告,”高子芙与颜知渺对视,语色再无玩味,“韩梅生和他夫人死了。”

“什么!”

“你们离开灵县的第三夜,他们就被勒死在了牢中。”

“谁干的?岐淑公主如今身在何处?”颜知渺逼近一步,着急发问。

“我爹下的令,派婆罗人下的手,和之前那批婆罗人一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也已经被高家死士尽数灭口。至于公主嘛,她有公主府的亲卫护着,自是安然无恙。”

颜知渺暗暗松了口气,却听高子芙道:“不过公主殿下跑了。”

颜知渺皱眉,长剑指在她咽喉处,逼她将话一次讲干净,再大喘气,她就让她见见血。

高子芙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真就不再大喘气,说京中言官风闻奏事,在御前直斥公主殿下不在宫中侍疾尽孝,竟然远去千里审案,致死韩氏夫妇。

陛下便将过错归于镇淮王,理由是镇淮王教女无方,怂恿公主铸成大错。

颜知渺冷笑,昏君还挺护犊子,后又夸赞高家的情报网确是厉害。

“郡主早做准备吧。”

“你只有这个目的?”

“我既已背叛高家,就对镇淮王府决无二心。”

可父女终归是血脉相连,保不准哪天高子芙就改变了心意,颜知渺决意试她一试:“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忠心。”

她将至默往前一送,尖剑在高子芙的咽喉下划出一寸长短的口子,鲜血流淌。

高子芙一步未退。

有道黑影疾风般从竹顶飞下,两手各舞一柄弯刀。

颜知渺后仰翻身,躲开攻击,反手一掌打在对方胸口,震退其数步。

“剑秀住手!”高子芙呵斥道。

“她伤您。”剑秀展臂飞扑,内力带出风。

颜知渺淡定非常,轻轻抬手,满天乱舞的竹叶当即就有了统一方向,飞刀似的直刺向剑秀。

剑秀遮挡不及,左肩右腿各中一“刀”,倒地后仍是不服,红着眼挣扎爬起身。

“剑秀,我命令你住手!”高子芙动了气。

“她伤您就是不行。”

颜知渺不是滥杀无辜者,不想要她的性命。

“你们走吧。”颜知渺收了势,转身离开,没走出几步,身后一道杀气冲来。

第108章 别管我,救渺渺要紧

颜知渺转身之际,剑秀赫然逼近到眼前,弯刀距离鼻尖仅有半寸,来不及躲避,变化就在瞬息之间,颜知渺催动真气积于指尖,两指钳住刀刃,将其生生震成粉末。

剑秀震飞倒地,捂胸吐血两口。

高子芙见状慌忙挡在剑秀身前,抱拳跪地,向颜知渺赔罪。

“你们主仆倒是情深义重……”颜知渺心口奇痛,像有把燃火的刀子捅进心窝。

她大感不妙,提剑退走。

“求郡主海涵。”高子芙低头求饶久久未等来答复,抬眉时,颜知渺已经钻进竹林中……

干柴堆叠在寸寸筋脉之下,燃出熊熊烈火,又沿着筋脉蔓延至五脏六腑,真气似那煮沸的水,颤动、混乱……

颜知渺脚下愈发沉重,一步一艰难地朝书斋的方向走去。

她要回到苏祈安的身边去,可烈火灼心,每一步都像是百年那般久。

她疼得难受。

滚烫和冰冷在体内交替、碰撞、相互对抗,近乎要把她撕裂。

她咬紧牙关,粗重的呻。吟溢出唇齿,唯有她抱紧自己,摔跪在地,此时此地无人能够救赎她。

前方亮起微弱的暖光。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渺渺——”

“你在哪渺渺——”

“祈安,祈……安……”颜知渺下意识回应,突然那想起自己这番狰狞模样,会吓坏心上人。

撑着双膝,踉跄着站起身,一头扎进竹林更深处。她想要藏起来,藏到苏祈安找不到的地方去。

“渺渺。”苏祈安举高灯笼,试着将小径照得更亮,盼望着前方不远处有那道熟悉的袅娜身影。

耳畔听闻动静,稀稀疏疏细细碎碎的,像是来自竹林深处。

苏祈安只当时趁夜出来觅食的野猫野兔,没甚在意,继续往前,忽然一声闷闷的低咳令她住了脚。

“渺渺,是你吗?”

她转换方向,离开小径,踏入竹林,忽然笑自己真傻,渺渺哪里会无聊到乱钻林子,遂将灯笼换了只手,重新踏上小径。

“渺渺,你听见就应我一声呗。”

“我错了,不该惹你不高兴,虽然我不知道我错在哪,但只要你生气,就是我的错。”

“渺渺?”

颜知渺就靠坐在一只断竹旁,听得发笑,心骂苏祈安冷酷是假傻瓜是真,侧眸,见那微弱暖光慢慢消失后,放肆地咳嗽起来。

嘴角有血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手背,一同落下的还有一片小小雪花。

她仰头,点点雪花穿过叶隙飘然洒下。

祈安,下雪了。

意识渐渐滑入混沌,彷如沉于梦境,雪变成了血红,竹林是血红,夜也是血红。

颜知渺有些害怕,紧握住至默,拼尽全力要将梦境劈开,一剑又一剑,断竹、碎末和雪纠缠飞舞。

怎么劈不开,为何劈不开。

她却不知疲倦,愈发努力,剑尖沾上了不明液体,滴答滴答往下淌,而剑尖所指,是一具小小尸体。

颜知渺瞧不清是飞禽还是走兽,只能看清其断成三截,脏腑都散在地上。

谁杀的。

我吗?

少顷,蒙在眼上的那层血红加重了几分,逼退了惶恐,由狂喜取而代之,杀得好,杀得好。

杀!杀!

杀!

她一招万岳朝宗,灌满气盖山河力拔山兮之势,天地为之一颤,四周翠竹,齐齐倒下。

苏祈安正抱怨着今年冬天来得真早,以往她无甚感觉,眼下念着颜知渺是个怕冷的,是以讨厌起了这季节。

她出门匆忙,纷飞落雪冻得她手脚冰凉,搓搓手,再对着掌心呵出一口热气。

余光忽然瞥见一滩刺目的红,忙将灯笼支过去些。

是血?

她单膝蹲下,食指轻触,发现血迹未干,尚是粘稠,显然刚留下不久,且周遭有打斗痕迹,不禁大骇,急慌慌地再次呼唤颜知渺。

隆隆——

身后有大响,苏祈安来不及细想,循着声音跑去,回到了方才停留之地,翠竹密密匝匝,道路不明,她摔了好几跤。

顾不上腿部的疼痛,奔入更深处。

一道剑气横扫而来,推得她飞撞在竹上,后背剧痛,随即又阵阵发麻,她止不住地咳嗽。

剑气的使出者察觉她的存在,提纵飞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苏祈安大惊,握住颜知渺的手腕:“渺……渺,是我……松开……”

她看见颜知渺双眸红得似火,“你怎么……了……我是祈安……祈安……。”

“祈安?”颜知渺歪着头重复着,仿若这两字既熟悉又陌生,她努力的回想、回想。

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松开手。

苏祈安撑着膝盖,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间或几声闷咳。

“祈安,你……我不能伤你……你快走。”

“我带你回去。”苏祈安牵住她手,却被她甩开。

“我……”颜知渺浑身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你走,马上走。”

“你究竟怎么了?”苏祈安急红了眼,试着靠近,颜知渺转身离去。

“你病了?受伤了?我带你去找白舟。”

“我让你……走。”

苏祈安几步追上,拦在她身前,神情倔强:“我不走,除非你跟我回去。”

“你不怕我杀了……杀了你。”

“我不怕。”

下一息,长剑破开风,直刺向她胸口,又在半寸之外停下。

颜知渺奋力扯住剑,

杀、杀。

杀。

心魔在梦呓般言语。

颜知渺拼出一丝理智,点了右臂三处穴位,迫使右臂脱力,可这样撑不了多久的

“祈安,求你了……走吧。”她在哆嗦,她不愿苏祈安瞧见她的狼狈样子,“我就快要走火入魔了。”

江湖传说苏祈安听过不少,心疼她的痛苦,假意答应,在绕至她身后时,捡起一根断竹,当机立断敲在她脑后……

高子芙把剑秀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边半扛半抱地走着,一边静听着远处那方动静,默了默后,她将剑秀扶上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你在这休息一会儿,我担心郡主有事,去去就回。”

临走前,高子芙脱下大氅:“你穿。”

“下雪了,姑娘穿吧。”

“我命令你穿。”

剑秀听令,软绒绒的大氅穿上身:“真暖和。”

高子芙嘲道:“马屁精。”

话音刚落,十数名蒙面黑衣人从高处一跃而下,堵住她们的来路与去路。

为首者恭敬一拱手:“大姑娘,老爷派我们来接您回京。”

“滚开。”

“还请姑娘莫要让我等难做,”为首者眉眼裹霜,“老爷有令,活要见着姑娘的人,死要见着姑娘的……尸!”

剑秀提了口气站直,将高子芙护在臂后。

为首者:“剑秀,你气息不稳,已是重伤之象,兄弟们平日受你照拂,不愿和你动武。”

剑秀缓缓拔出双弯刀,扎稳地盘,举刀过肩:“朋友一场,今夜谁也别手下留情。”

一只手贴上她后脊,她听见高子芙在说话:“罢了,我跟他们回京。”

“姑娘不愿做的事,没人能强迫您,有我在一天就保护姑娘一天。”

“你不要命了?”

“当年大旱,要不是姑娘可怜我,我早就横死街头了,我的命自那天起,就是您的。”剑秀字字铿锵,接着平添柔情,“我知您一直想替夫人去关外瞧瞧,今夜过后,我就陪您去,好不好?”

“……好。”。

“郡马在那!”

“郡马!”

银浅和独孤胜疾呼着冲来。

“郡主这是怎么了!”银浅看着被苏祈安背在背上的颜知渺,人早已昏死过去,如何叫也不应声,“我们听见竹林里巨响,又发现您和郡主不在书斋,便赶着出来找你们。”

独孤胜欲要接下颜知渺。

“我背就好。”苏祈安躲开他的手,催促他们在前方引路。

她的灯笼早不知掉去了哪儿,竹林的雪夜无星无月,她看不清前路,一步当做两步走,生怕摔了颜知渺……

白舟也被竹林巨响吵醒,可怜眼盲,无法和银浅他们同去,倒也不闲着,熬好姜汤煨在泥炉上,等着大家伙。

“白舟——”

“白舟——”

杂乱的脚步伴着杂乱的呼喊。

“我在这。”白舟提高音量,抓过炉边的竹杖出了庖厨。

“救郡主,救郡主!”银浅大步流星地奔去拽着她进屋……

苏祈安捏着十万分小心,将颜知渺放上床榻,语速极快的对白舟道:“郡主像是和人打斗,差点走火入魔,幸亏我及时寻见她。”

她越说越后怕,怪自己太粗心,颜知渺日日汤药不断,她竟没有多想,哽咽一嗓道,“是我把她打晕过去的。”

白舟紧问:“郡主可有哪里受伤?”

“应该没有。”

“公子您可有受伤?”

“没有,别管我,救渺渺要紧。”

白舟丢开竹杖,坐在床头,先是俯身轻嗅,确认颜知渺身上并无血腥气,再是诊脉,三指一碰出脉象就登时身子一僵:“不好,真气逆行,恐有冲顶伤及百会穴,我马上为郡主施针。银浅,独孤胜,郡主现在很是虚弱,你们需先给她输些内力,我去取药箱。”

“好。”二人异口同声。

大家都有的忙,唯有苏祈安孤零零杵在那,垂在两侧的手不住颤抖,似想到什么,追着去了白舟房中,舌尖打着结:“渺渺她……会有事吗?”

“我观郡主的脉象,走火入魔之兆已有些时日了,今日更是极为凶险,”白舟音色低下去,“我只能尽力一试。”

第109章 雪地冰凉,她摸了把眼泪

“要想救郡主,还须请我师父来。”

苏祈安:“我即刻回城。”

白舟一把拉住她:“书斋虽然常备药草,但还缺了两味药,我写于公子,您一定要取来。只是夜深人静,城门已关,公子千万要小心些。”

“无非花些银子的事,城门守备不会为难苏家,放心。”。

砰砰砰!

砰砰砰!

“开门!开门!”

门子在门内叫骂:“你们这些酸腐书生不好好读书备考,日日守着苏家闹什么闹!滚滚滚!”

苏祈安即刻亮明身份。

门子认得她的声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只将大门开出一条缝:“呀,竟真是家主,您,您这是……”

他见苏祈安发丝散乱,头顶沾着层雪花,衣衫也不似往日整洁,以为遭了难,打算多问两句。

“莫要废话,”苏祈安摘下家主腰牌,“速速进内宅,告知药嬷嬷速来青萝书斋,一刻也不准耽搁,记住了吗?”

苏家规矩森严,门子在此做活十余年,也未曾踏入内宅半步,捧着腰牌噎了一晌。

苏祈安怒道:“还不快去!”

“是,是是!”

苏祈安转身下台阶,上马时,没踩稳马镫,滑下去磕伤了膝盖。

她忍着疼再度抬脚,仍是没踩稳,这回结结实实地摔扑下去,雪花缭乱,在她周身打旋儿。

雪地冰凉,她摸了把眼泪……

长平街。

苏氏医馆。

“赵大夫,开门……是我,苏祈安。”

“赵大夫。”

门久敲不开,苏祈安的手敲得发麻,隔壁铺子的伙计听闻动静自二楼小窗探出头来,好心说道,赵大夫带着药徒出外诊了,好像是西城沈家的老太太病重,要在沈家住几日方回。

东安街。

“王大夫,王大夫。”

“开门!”

“哟,家主”,王大夫卸下门板,诧异道,“您怎么深夜来此,怎么这副模样?”

苏祈安掏出药方:“这两味药有多少全包给我多少。”

赵大夫请她进门,展开药方在灯烛下一瞧,歉然道:“这两味药珍贵稀少,冬季最是难得,野灵子七日前就断了货。”

“别的医馆呢?”

赵大夫摇了摇头。

“我苏家的总药行里可有?”

赵大夫还是摇摇头:“只这石菖……药铺子里还有些,我这就给您包来。”

说着又让药徒取件干净衣裳来。

药徒回来时,药已包好,赵大夫连同衣裳一并捧去:“您满身是雪,衣裳是我夫人为我新做的,您暂且换——家主,家主——”

赵大夫追到门口,见苏祈安将一叠药包系在马鞍边,喊道:“野灵子对治心疾有奇效,不少富户家中会常备,您不妨去问问。”

苏祈安握住缰绳:“多谢。”

这一夜,苏祈安敲遍了舒州城内所有富户显贵的大门……

“林兄,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何须此言,苏兄的忙我岂会不帮,只是野灵子,我家也用完了,要不你去郭兄家问问。”

……

“苏兄,你与我同在府学念书,有同窗之谊,野灵子我家的确有些,但是不多,我祖父一入冬就会犯咳疾,家中没它不行,我只能分你少许,望你谅解。”

“有劳了。”

……

“在下苏祈安,深夜叨扰,求见苟老爷。”

“这么晚了,我家老爷早歇息了。”

苏祈安塞去一锭金子:“劳驾。”

……

“我知苏家与苟家在生意场中水火不容,只要苟老爷愿意让出野灵子,条件随您开。”苏祈安诚然俯身施礼。

“我与你爹有恩怨,哪会同你小辈为难,这样吧,你苏氏在万喜街的铺面让出七家,野灵子你尽数拿去。”

“可。”。

“一群庸医!废物!”颜赴抄起托盘里刚凉好的汤药狠狠砸向太医们。

太医们不敢躲,墨蓝官袍被泼湿一片,纷纷跪地先求陛下息怒,再求陛下饶恕。

“滚!统统给朕滚出……咳咳……咳咳……废物……”

太医们整齐磕头,送上一句:“陛下保重龙体啊!”

康福忙一手抚着帝王胸口,为其顺气,一手将拂尘抖成抹布,示意太医们有多快滚多快,陛下再动怒下去,恐怕要把你们拖去午门咔嚓掉。

太医院院首白发苍苍,最有威望,和康福私交不错,感谢他的点拨,慌慌张张的带领下属们滚走了。

康福也担心雷霆之怒会波及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你们也下去吧,莫要吵着陛下休息。”

小太监们便也滚了。

末了,康福又暗戳戳对正在收拾地上碎碗的干儿子小竹子使眼色:你再去尚药司取碗新的来。

小竹子领命离开。

寝殿虽然少了些人气,但颜赴的咳嗽真就好了许多,是以接着骂太医,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康福往窗边兰花一指,笑眯眯道:“陛下,您瞧,下雪了。”

“下雪了?”

康福走去将帷幔撩开些,以便他能瞧得真切。

“还真是。”颜赴最喜欢下雪天,不禁龙颜大悦,自顾自的穿起寸金寸绣的玄色软靴,康福紧着去伺候,再为他披上件明黄外衫,扶着他慢吞吞的挪到窗边。

颜赴撑在窗棂处,试着往外探出点身子。

他最喜欢雪天。

“每年初雪,皇后都会亲自下厨熬一小锅羊汤,双儿和淑儿最是喜欢,每次都把自个儿肚皮喝得胀鼓鼓的,喝不够,就要抢朕的……”

康福似乎习以为常,每年落雪,陛下都会提起这些,他垂着眉静静听着。

“……双儿性子静,淑儿最顽皮,一边喝汤还要一边埋怨太傅太凶,呵呵,明明是她功课偷懒……”

“她们小的时候,多可爱啊。”

“是啊,公主们还喜欢恶作剧,有一回往您龙袍里放毛毛虫。”康福嗓音低低的,怕惊碎他的回忆。

颜赴哈哈大笑,苍白的脸、乌青的唇浮出点血色:“朕记得,朕记得,那天早朝害得朕有苦难言,怕满朝文武看出端倪,生生忍着。”

“后来皇后娘娘知晓,还罚二位公主禁足一月,您担心闷坏二位公主,隔三差五就派奴才去市井买些小玩意,从门缝中递进去。”

“是啊,是啊。”颜赴晦暗的眸子亮出光,望向雪幕深处,“诶,这么晚了,这俩小猴子竟还不来昏定,要是传到她们母后耳朵里,一准又要挨罚。”

康福微愣,斗胆直视天颜,观他眸虽亮,却是带着些憨痴在的:“……陛下?”

“你去传朕口谕,今夜落雪,免了双儿淑儿的昏定,让她们不必来了。”

“陛下,二位公主不在宫——”

“还愣着做甚。”颜赴板起脸。

“是,是,奴才这就去。”

垂首退出寝殿,恰逢小竹子取药回来,康福立马命他进去侍奉,小声叮嘱他,有任何异样都不可向外人道也

言罢,兀自接过伞撑开,步履匆匆的踏入雪夜中……

今夜恰是太医院首值夜,他正在整理和记录陛下今日的医案。

雪下得突然,各宫各殿所需炭火激增,内务府匆忙供应,数量有限,不够煨热这间屋子。

他不时搓搓手,跺跺脚。

偶起一阵风,撞开了门,冷风灌进脖颈,他冷得直哆嗦,大步去关门时,见一微胖老头站在门外,意外道:“曹阁老!”

“纪院首。”曹柏袖着手,灰胡子和乌纱冠沾着零星雪花,看上去冻得不清。

纪院首请他进屋,问:“天色这般暗了,您还未出宫?”

“还有许多公文未处理,便通宵熬在宫城里,”曹柏问,“康福方才来寻过我了,说是陛下今夜传了太医,不知龙体如何了?”

院首面露为难,合上医案:“龙体事关国本和百姓,我哪敢……哪敢轻易透露。”

曹柏表示内阁是帝王心腹,帝王眼下再度病倒,难以处理朝政,且内阁建立初衷本就是时刻为帝王分忧。

官场混久了,纪院首哪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明言不成,暗示总行吧。

“陛下近来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龙体……”他默默竖起一根……手指。

曹柏猛然皱紧眉头……

药嬷嬷很头疼,劝了苏祈安三天三夜,这厮非不休息,独坐床沿,频频上演孟姜女望媳妇,而且两眼乌青酷脸憔悴,但凡来个外人,都要惊恐大喊白日闹鬼。

药嬷嬷退而求其次:“你不休息也就罢了,总要吃点东西吧。”

三天统共吃两顿,全靠茶水撑精神,有种只要饿不死就往死里饿的疯感。

“我不吃。”苏祈安握住媳妇儿的手,气若游丝到药嬷嬷想马上给她掐人中,“我等渺渺醒过来再吃。”

“我暂时压制住了郡主体内流窜的真气,很快就会醒了。”

“那我等她。”

“要不暂时垫两口。”

“我等她。”

等郡主也不耽误你吃饭呐!药嬷嬷一脸生无可恋,换银浅上场。

“郡马,郡主一贯是奴婢伺候的,你哪有奴婢细心——”

“你还不如我呢。”苏祈安指指铜镜,你照照自己,输了三天的内力给你家主子,你小脸都蜡黄蜡黄的,嘴唇都惨白惨白的,不美不娇俏了。

银浅:太伤自尊了。

但不屈不挠的精神犹在,气哼哼道:“您弄丢了至默,那可是郡主的贴身佩剑,珍贵又宝贝,看您如何跟郡主交代。”

苏祈安方才想起这茬,当夜情况紧急,她就顾着将颜知渺背回书斋救命了,责备道:“不早说!”

药嬷嬷忙将桌上那叠猪头肉塞进她怀里:“你且去找找,找累了就吃上两口。”

苏祈安去的十万火急,带起一阵风。

第110章 成亲不到一年,便要分离

至默丢在哪儿了?苏祈安脑瓜转到起飞也想不起来,当夜场面混乱事发突然,她哪有心情去记具体位置。

沿着清幽竹径直直走上一段,停在三岔口前犯起了选择困难症,采用“点兵点将”进行解题。

点中右道,果断右拐,继续直走停在了枯竭的溪水畔,一座新坟赫然立在那处,由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墓碑则是劈成片的竹子捆扎而成。

苏祈安纳闷,初建书斋时,她为了保证清静不被打扰,花了好大的价钱打发掉周边的村民。

这坟……哪来的?

“吾友剑秀之墓。”苏祈安低声念着碑上的字,断定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便猜测是村民们讲究落叶归根,死后执意葬回家乡。

苏祈安不计较,将手中那盘猪头肉放在坟前,单手拢着斗篷领口,折去另一方向。

竹林犹大,苏祈安弯弯绕绕的又发现了一处新的“战地”,十几具黑衣尸体横七竖八,血水汇注蜿蜒数尺长,又和冻雪混杂交缠在一处。

简直触目惊心!

苏祈安何曾开过这样的眼,震退两步后缓了一会儿,方才勉强接受,随即就止不住地惋惜。

好好的翠竹林,美好祥和堪称春日芳菲林,偏偏被糟蹋成这副血腥样,世风日下!

苏祈安弯低腰杆,盲选一具尸首,戳一下,再戳一下,硬邦邦,冰块似的,死得特别透,再打量他们统一的衣着,明显是来自某个组织。

罢了,此乃是非之地,她亦不是仵作,深究不出个所以然,还是找至默要紧。

耗费两个时辰,至默总归是找见了,就在颜知渺失控的地方找见的,其被积雪掩埋,只露出剑柄上镶嵌的碧玺,红艳艳一串,不算显眼,全靠苏祈安眼尖。

爱屋及乌,颜知渺的宝贝就是她的宝贝,奈何此宝贝向来藏在颜知渺的衣袖之中,没有剑鞘,苏祈安又没玩过剑,怕割伤自己,又怕损了剑身,便两手握住剑柄,笨拙地半举着走。

胳膊那叫一个酸,一进院子,就耐不住折磨将宝贝放上卧房的窗台,忽听一声熟悉的话音隔着窗纱传出:“祈安还没回来?”

虽然低低弱弱,却有股吴侬软语的味道,但不难分辨出是颜知渺在说话。

苏祈安瞬间来劲儿了,绕至门外,作势要推门——

“郡主,嬷嬷我不该逾距,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

苏祈安顿住手。

“我心知您是不舍郡马,才迟迟不肯闭关养伤,可您若真是为了郡马好,就不该瞒着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时。”

“郡主居然连奴婢也瞒着,”银浅哽咽道,“那夜有多凶险……奴婢求您了,走吧。”

“我……容我再想想,舒州城闹哄哄……”颜知渺语调缓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之气,“我不能丢下祈安一走了之。”

“您想想王爷王妃,他们要是知晓得多担心啊!”银浅道。

药嬷嬷帮言:“我观郡主脉象本是雄浑充厚,必有师承,宗门该是立在钟灵琉秀之地,若能回到宗门内闭关,定能早些驱散体内魔性。”

“……”

“郡主,别犹豫了!”银浅愈发急躁。

“我知您是……舍不得郡马”药嬷嬷道。

“我们成亲不到一年,就要面临三年五载甚至更久的分离,我……”

“郡主是对郡马没信心?”药嬷嬷又问。

“……容我考虑考虑,你们先出去吧。”

苏祈安心神大乱,听闻她们的脚步声,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拐角,死死抵住墙根,将逃避进行到底。

窗台上,至默舒舒展展地躺着,折射出锋利光芒,银浅一踏出门槛就瞥见了,高高兴兴地带它进屋。

“郡主,郡马将您的佩剑找回来了!”

“找回来就好。”所谓人剑合一,倘若找不着,颜知渺还真有些难办,“怎么不见她人。”

银浅踮着脚尖,将剑往墙上挂:“只瞧着剑放在窗台上,没瞧着郡马。”

颜知渺心跳一紧,惶惶看向紧闭的窗户。

苏祈安靠着墙发呆,盯着麂皮靴上沾着的薄雪,思量着寒从脚起,理应该回屋换套干爽的鞋袜……

人却一动不动,继续发着呆。

俄顷,肩头被人撞了撞。

苏祈安偏眸,一张黝黑带胡渣的大圆脸怼上前来,如此糙汉,非独孤胜莫属。

“郡马您在这做甚?”

苏祈安撒谎不喘气:“等你。”

独孤胜放下用于扫雪的大扫帚,端正神色:“有事您吩咐。”。

“将这些尸首处理干净。”苏祈安抬臂一指,广袖甩出挥斥方遒的气魄。

竹林深处,独孤胜受到了一点小小的震撼,合上张开到能塞进两颗鸡蛋的嘴:“这……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来此是何目的?谁杀的他们?还有——”

苏祈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阻断他的灵魂连连问:“我也不甚清楚。”

“可要报官?”独孤胜数了数,一共十六人。

“你看看他们衣着,像是官府敢管的样子?”更何况苏家如今水深火热,吃上官司,也是麻烦。

两日来连绵落雪,雪势却不大,十六具尸首虽然掩埋过半,但衣着不难分辨,统穿黑衣、蒙面,风格神神秘秘。

独孤胜踏进尸堆,挨个搜身,一件有用的物什也没搜出来,身体上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再看伤口……两头浅且长,中间深且短。刀刀击中要害。

“杀他们的人,是名刀客,使弯刀,”独孤胜不禁钦佩,“十六对一,好身手!”

果然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苏祈安问他还能看出点别的线索吗?

“这刀客受了伤,以至于这些伤口线条不够平整流畅。”

那么问题来了,此等高手,天底下能伤他的有几人。

心念电转,苏祈安与他四目相对:我媳妇儿就可以!

独孤胜心悦诚服:还得是郡主。

苏祈安小心举证大胆推测,那夜颜知渺差点走火入魔,估摸就是这名弯刀客害得。

“别管了,一旦有人发现报了官就麻烦了。”苏祈安催促独孤胜将尸首全搬去后山,点火烧掉。

独孤胜一次扛俩,踩着轻功来回飞,飞到第四趟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手脚发软,歇会儿,必须歇会儿。

这就是为郡主连输两日内力的代价呀。

独孤胜模仿苏祈安的姿势,背靠翠竹,袖手取暖,甚至还学她表情上的那股淡淡忧郁。

咦,不对啊,有钱人怎么会有忧郁。

“郡马……不开心?”

“嗯。”

独孤胜被她的诚实整愕然了,以前的郡马,即便伤心难过,也是嘴硬不承认。

苏祈安:“我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独孤胜:“不敢,您问。”

“你和你媳妇儿总是聚少离多,会觉得日子寂寞难熬吗?”

“我当然舍不得她,可我们一直想要个娃娃,总得存些银子,往后一家三口的日子才能好过,我还要在京城置办个小宅子,接她进城住。”独孤胜满面憧憬,“有句诗写得好,那啥,两口子如果有情,彼此不变心,不差这一天两天。”

苏祈安帮他翻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对对,就这诗!诶?您怎么突然问我这些?”

苏祈安变严肃:“搬尸体去。”

“我还没歇够。”

“月钱加一成。”

“歇够了。”独孤胜不再一次扛俩,扛一个就挺好,挑了个苗条的扛在右肩,轻松好多,飞走前笑道,“您给我些赏钱就行,加月钱也太破费了。”

“我想让你早点给媳妇儿买宅子。”

独孤胜热泪盈眶:您是我的家人呐~。

尸体晦气不吉利,颜知渺尚在病中,虚弱得紧,苏祈安回书斋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她虽然不怕冷,但毕竟是冰天雪地,室外呆得太久,又不像独孤胜有内力护体,已经成了小冰人。

外头白雪皑皑,净室内雾气氤氲,渐渐弥漫出潮湿热意,连头发丝都烘暖了。

苏祈安穿上寝衣,用厚实的墨裘披风包裹周身,欲要一鼓作气疾步回屋,却见颜知渺撑着柄青皮油伞,风姿绰约的立在门口。*

“你,哎呀!”苏祈安不由埋怨,“天冷,谁准你出来的,受了风可不得了。”

墨裘披风转瞬就裹住了颜知渺。

“我穿得厚实,还带了手炉,你别冻坏了——”颜知渺话说了一半,腰被苏祈安半搂半抱,待反应过来,人就被强制带离了净室回了卧房卧房,然后被匆匆塞进床榻中。

苏祈安站在榻边瞪她,施以威压逼她认错。

颜知渺乖巧得不行,怯怯抬眸:“我错了,我就是太想念你,醒了半日,你竟忍心不来见我。”

先服软再撒娇,苏祈安识破她手段,却也受用,软了半分硬心肠:“我哪里忍心。”

“那你去哪了?”颜知渺掀开锦被,拉着她躺在身边。

连着两夜趴床沿守媳妇儿,乍然窝进软床,似是坠进了松软云朵,暖和又舒坦。

苏祈安抖个惬意的哆嗦,讲起了竹林奇遇记,黑衣人、清理尸首……还有那座小坟包。

“剑秀死了!”颜知渺面上泛出一丝波澜。

“你认识她?”

“她是高子芙的贴身护卫,我就是躲她的暗算才真气倒施,险些走火……”颜知渺欲言又止。

苏祈安揉她肩膀做安慰:“看来埋葬剑秀的人,是子芙无疑了。”

颜知渺犹豫少顷将自己在那夜的遭遇讲给她听,临了问:“我那夜……有没有吓着你?”

苏祈安未曾犹豫:“我只有心疼。”

颜知渺鼻尖酸酸的,抓了她一条胳膊当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