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口子,都癫!
“人不见了?”
县衙后宅。
苏祈安、冷双、颜淑正陪着颜知渺在小亭中搓马吊,一听禀报,不禁异口同声!
独孤胜和蓑照单膝跪地,头低低的埋着,埋出了一种无地自容之感。
一曰:“属下有罪,已将所有屋舍都搜寻过,没有找到韩家夫妇的踪影。”
一曰:“属下该死,翻遍了每一寸地方,没有发现密道和暗室。”
颜淑拧眉,对他们的话进行直白翻译:“你们两个江湖高手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还溜得不知去向?”
独孤胜和蓑照臊红了脸,最红的当属盯梢时偷懒睡觉的独孤胜,他怯懦懦的抬眸:“郡马,是……属下轻敌了。”
苏祈安与他对视: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好了,当务之急是将韩家夫妇追回来。”颜知渺拍拍苏祈安手背,转向颜淑,“公主,借你的人马一用。”
“你要亲自去追?”颜淑微诧。
“没错。”
“还是由蓑照领着侍卫去吧,你去小心受伤。”
颜知渺浅笑嫣然,右边裙袖在一息间鼓胀,白光一闪,她手里多了柄寒光犀利的软剑。
颜淑被她帅愣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帅愣了!
“蓑照,跟我走。”颜知渺翩然起身,脚步轻盈如踏风。
“……是、是。”蓑照从愣中回神,对颜淑拱拱手后,紧追上去。
颜淑望着颜知渺飒飒远去的背影,往冷双那处歪去身子,悄声喟叹:“知渺妹妹居然会武功。”
冷双:“我也是前不久才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她在夜市提剑砍人。”
颜淑:!!
她情绪复杂看向苏祈安,你媳妇这么癫,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苏祈安却猝不及防站起来,吓了她一跳。
“独孤胜,跟我出去一趟!”
“是,郡马。”
颜淑急忙问苏祈安要去哪里,并诚心劝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不要去给颜知渺添麻烦,但苏祈安离去的步伐过于坚定,媲美一匹脱缰野马。
颜淑:这两口子,都癫!!。
搬家不是小事,大箱小箱地抬进柳南巷。
第三棵歪脖子下有个不起眼的小院,家中主人正是韩县令的小舅子。
他是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穿着浆洗的泛白的长衫,同他姐姐差不多胖,疾步扑向他爹时,像颗蹦蹦跳跳的圆月亮。
“爹,您这是?”他瞧了眼叠得高高的一堆行李,小山丘似的,又瞧了眼被老爹爹牵在手里的小侄儿,“澜儿”
搬抬行李的下人立时被老爷子赶走。
小院安静下来后,老爷子扭身用浑哑的痰音恼火道:“出来吧。”
两只大木箱子,由人从里头掀开。
小舅子张大嘴,双下巴挤成三下巴:“姐姐?姐夫?”
木箱子里蹲太久,腿失去知觉,像捆着一串串花椒,麻跳跳的。夫妻二人用笨拙的姿势跨出双腿。
“劳烦你替*我照顾澜儿,过段时日我就回来接他。”
“姐夫,你要走?”
顾不上给小舅子一个解释,韩梅生在行李堆成的小山丘里扒煤球似的,扒出个包袱挎上肩。
“姐夫——”
“爹爹——”澜儿泪汪汪地扑进母亲怀里。
韩县令也泪眼汪汪,狠下心肠,将母子二人生生分开……
“夫人,快,快,他们就要追来了。”
“老爷,我舍不得澜儿,我们非逃不可吗?澜儿还那么小,”
“等事情平息,我一定回来接他。”
平息是何时?半年一年?还是三年五载?灵桑林树木繁茂,灌木丛生,四面绿茫茫一片,让人摸不清方向,也让人摸不清未来。
宛如迷宫。
韩夫人跑不动了,她实在太胖,肥硕的白肉披挂在每根骨头上,像往骨头缝里灌着铅。
“老爷,求求你,我要澜儿。”
“夫人你相信我,跑出灵桑林,我们就能脱身了。”韩梅生抹了把脸上的热汗,咧嘴重重喘着气。
韩夫人一屁股跌坐下去。
天空落下雨点,不密,却豆大一般,砸得层层叠叠的绿叶砰砰响。
“起来,夫人,起来——”韩梅生绕到她身后,双手穿过她腋下,试图抱起她。
呼啦——呼啦——
雨由阵阵狂风甩来。
十数匹匹马儿在灵桑林外磨着蹄子,越磨蹄下的泥泞便越深越重,马背上的人却是不受干扰。
“郡主下雨了。”蓑照解下自己的斗笠捧去。
颜知渺没接,内力在发顶、体外织出一张如丝绸般的网,轻软,绵密,雨淋不透,风钻不进。
当今武林,内力登峰造极者不出十位。蓑照羡慕不已,看呆了眼,直到颜知渺撇来冷凌凌的眼风,他方才将蓑衣急迫收回。
“属下冒犯,郡主恕罪。”蓑照低眉。
颜知渺直勾勾盯着眼前这片密林,猜测藏于其间的秘密是否如恒河沙数。
蓑照识趣的戴回斗笠,斗胆一问:“郡主,我们可要追进去。”
这林子看上去阴森森,颜知渺谨慎道:“先派一队做急锋官。”
蓑照挑出五六个机灵的:“你们先进去,小心点,以穿云箭为号。”
……
雨,又大了些。
……
风,又急了些。
风雨都像是倾泻下的飞瀑。
穿云箭直直冲上天空,遭到狂风暴雨地撕扯和推攘,甚至被重重拽下。
但足够所有人看清。
“在东南方向!”蓑照握紧缰绳。
颜知渺握紧至默……
密林杂乱交错,马儿行进艰难,不得不弃马步行。
在拴马的地方,蓑照发现草叶上的斑斑血迹,沾了点在指尖细捻,复又嗅了嗅。
“新鲜的。”
很有可能是那队“急先锋”。颜知渺意识到不妙,指挥侍卫们在附近找一找。
沿着血迹找,并不难。
先是零零散散地找着几支飞刀,再是……找着人。
颜知渺领着大家伙赶去时,皆定在当场。
尸体个个身中数枚飞刀,此刻全横七竖八的躺在一密布着钢刺的大坑里,钢刺两尺长短,或刺穿他们的心脏、脏腑,或刺穿他们的后脑、大腿。
触目惊心。
颜知渺不忍细看,东张西望的打量,这些机关瞧着有点年头了,一看便是韩梅生随时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
这狗官实在可恶!
“大家都小心些,机关不会只有这一处。”
“是。”侍卫们训练有素,或飞身上树,或匍匐在地,四散开去检查、清理的当口,颜知渺不一会又唤回他们。
蓑照一直护在颜知渺左右:“郡主有何吩咐?”
颜知渺淡淡道:“你们全部躲到我身后。”
大家微顿。
奴才哪有躲在主子身后的道理?哪有男人躲在女人身后的道理?
况且,也不太符合职业习惯呐。
却都拗不过颜知渺的催促,遵了令。
由此,得以见证一把何为神功盖世神通广大——郡主殿下积蓄内力于双掌,就像是攥取住天地间的力量源泉,力量膨胀、膨胀、再膨胀,最后被气定神闲的往外一推。
力量化作劲、劲化作无形的巨刃,往东南方向冲涌而去。
所过之处,如千军横扫、万马奔腾。
四面八方的空气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哨音。
侍卫们捂住耳朵,弓着背,稳住自己的双腿,避免摔倒。
蓑武林高手之一照扶住树干,狠狠地钦佩了。放眼天下,唯有传闻中的“寒枝栖沙”有此威力。
韩梅生忽觉背后有股巨力,推打得他飞了出去,沉甸甸的摔进泥地,摔疼了脸,摔破了嘴。
他慌张的朝身后张望,未见一人,只有同他一样在泥坑里打滚的发妻。
“夫人……哎哟……”韩梅生捂住摔疼的腰爬起身,将发妻半扶半抱起来。
韩夫人索性仰头哇哇哭。
韩梅生急急去捂她的嘴,掌中未甩干的泥水灌进了对方嘴中。
“这风来势迅猛且诡异,那些机关恐怕被毁了大半,再耽误下去,我们就真逃不掉了。”
韩夫人简直泪水滂滂,打着哭嗝道:“那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还有一线生机,就在前面不远处……再坚持坚持……”
“老爷,我要澜儿……”
“活着就能见到澜儿。”
韩夫人听罢,四肢灌入微薄的力气,勉强支撑着自己迈出腿……
“郡主您真厉害,沿途的机关毁掉了四处。”蓑照边走边汇报。
颜知渺目视前方,裙摆一角被某处灌木刮擦出了毛边,却依然水波般轻盈:“密林多阻挡,我无法破坏掉全部的机关,还是小心为上。”
但行路的确顺当了许多。
雨势仍旧很急,仿佛密集的鼓点。
灵桑林很大,他们走了很久,穿出这片林子时,看见韩家夫妇就站在灵桑河边上。
第92章 郡主好像……很难过
河水自北向南而流淌,连接两郡七镇。沿着河流直直往前,走上半日便能到响风寨。
蓑照呵斥道:“韩梅生,你无处可逃了,乖乖束手就擒。”
韩梅生恨红了双眼道:“你们就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颜知渺面有笑容:“你若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我自会替你向公主求情。”
“什么东西?”
“少装蒜!”蓑照上前一步,“昨夜你偷偷溜去闹鬼的私塾,挖出什么了?”
韩梅生恨意陡升:“你们跟踪我。”
蓑照:“交出来!趁我们对你还有耐心!”
韩梅生的眼珠左右扯动,像是在极力思考,末了,妥协道:“我可以把东西交给你们,但有个条件,你们若是答应,东西拿去便是,若是不答应,我即刻将它丢进河里。”
颜知渺道:“你说。”
“我要用这东西换我全家性命和千两黄金。”
颜知渺皱眉:“保你全家性命可行,千两黄金不行。”
韩梅生摘下斜挎在肩头的包袱,作势要往河里丢。
“老爷,”韩夫人抱住他的手臂,脸上是泪水和泥水,“我不要黄金,我要澜儿,我要澜儿……”
“夫人……”
“给他们吧,给他们我们就能全家团聚……老爷啊……”
韩梅生在发妻的哀求声里低了下头,再抬头时改了主意,嗓音偏哑带着柔情:“好,我把东西给他们,莫哭了。”
他扬眸望向颜知渺:“郡主,您接好——”
包袱被高高抛起,在乌云下划出半个圆。
所有目光聚向了包袱。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
惊雷乍响,蓝白的光一闪即逝,晃了所有人眼。
说时迟那时快,韩梅生踢动脚边一块不起眼的圆石头。
库擦!
有四张铁门自四面骤然腾起,所有人仓促躲避,待到回神,已经成了笼中困兽,赶紧上下端察,寻找着生机。
这是一处锥形牢笼,笼顶呈尖锥式样。
“封死了。”
“封死了。”
侍卫们拔刀拔剑拔匕首,劈里啪啦的劈、砍。
韩梅生激动不已,嘴脸满满的小人得志:“牢门是特殊的钢铁所制,绝无逃脱的可能。”
蓑照瞪红双眼,大呵道:“郡主殿下你也敢动!”
“为了活命,我有什么不敢!”
“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被达官显贵逼疯的,皇亲国戚,我呸!没有我们,你们何来的潇洒快意,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要逼死我!”
韩梅生涨红着脖子嘶吼。
一时分不清笼内与笼外,究竟谁是困兽。
侍卫们生了胆寒,笼内有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蓑照命侍卫们稍安勿躁,一切听从郡主安排。
颜知渺的确有安排,无视韩梅生得逞的笑意,飒飒的道:“你们全部躲到我身后。”
多么熟悉的话语,满满的安全感。大家死去的心瞬间复活,躲躲躲,马上躲。
下一息,至默散出世间最冷寒的、最凌冽的光,生生将牢门劈断,震出嗡嗡颤音。
韩家夫妇开了眼,呆若木鸡。
颜知渺气质如神降临,在向韩梅生发出灵魂拷问,你怎么不笑了,是天生不爱笑吗?
剑在手,她睥睨风沙。
身影一动,逼至韩梅生身前,剑尖一挑,韩梅生的左耳高高飞上天落进了灵河里。
韩梅生捂住鲜血直淌的地方,蜷缩在地,痛苦的哀嚎。
韩夫人尖叫着跪在丈夫身边。
蓑照捡起包袱,查看里头的东西,是本名册,封面崭新,只有几页,其后便是随意的涂画。
“郡主,这东西是假的。”
蓑照将名册捧去,颜知渺的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去,又漫不经心的收回:“韩大人,真的那本在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大人挺会装啊,平日装作唯唯诺诺,心肠和胆量却是硬气。蓑照,割掉他你一只耳朵。”
“是。”蓑照答。
“割完耳朵,再割他的鼻子、手指、脚趾,他的割完了,就割他妻子的,一根一根一寸一寸,慢慢地割。”
“你们……擅用私刑……”韩梅生疼得牙齿发抖。
颜知渺:“贩卖人口乃是死罪,你们夫妻二人这些年作了多少孽,毁人女儿家大好清白,我自替天行道。蓑照,割!”
蓑照蹲下,握住侍卫递来的匕首。见韩梅生像只过年的猪似的,无比难摁,招呼侍卫们拉住因护夫而变勇猛的的韩夫人,再压住韩梅生,这才割下右耳。
“啊——”
过年的猪,一向叫声惨烈。
蓑照将右耳随意丢开:“韩大人,接下来是割鼻子,还是割手指?”
久等不来回答,蓑照擅自作主:“割手指吧。”
右手尾指割下……
紧接着是无名指……
“等等!等等!”韩梅生求饶。
“韩大人愿意招了?”
“有把……有把钥匙……”
“在哪?”
“藏在我……怀里。”
侍卫伸手探进他衣襟,摸了空,随即就被咬住的鼻子,疼得一拳打在韩梅生肚子上。
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大雨还下个不停。
颜知渺索然无味:“人先抓回去,仔细审问。”
她言罢转身,苏祈安的身影直直撞进的眸子里。
她原地愣住。
苏祈安看她的眼神有着别样的情绪——陌生。
“祈……祈安,你怎么来了?”颜知渺再不似神明,她有她的胆怯。她最不愿苏祈安发现她心狠手辣的一面。
苏祈安立在那,手上牵着个男娃,后知后觉的去挡男娃的眼睛。独孤胜也是愣愣的,撑着柄青皮扇,为苏祈安遮挡风雨。
“爹——娘——”男娃娃的哭声,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澜儿……”韩夫人似喜是悲。
没人会在孩子面前动粗,蓑照和侍卫们松开韩梅生。
“坏人,你们是坏人。”韩澜挣脱开苏祈安,冲进瓢泼大雨里,踢打着颜知渺,“你们欺负我爹娘。”
蓑照赶忙将他拉开。
脸泡在血汤里的韩梅生在嘶喊:“你们把我儿子抓来想做什么!要杀要剐冲我来。”
苏祈安大步流星的走向他,与颜知渺擦肩而过。
“韩大人,我是个商人,来此跟你做笔生意。”
“拿我儿子做生意?绝无可能。”韩梅生徒劳地挣扎两下。
再硬的心肠,亦是舐犊情深。
苏祈安不免唏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她也懒得费口舌,直白道:“你们夫妇二人作恶多端,就算侥幸,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何不给自家儿子换个光明的未来。”
韩梅生短塌的鼻子喷出道冷哼。
“你好好琢磨琢磨,你是灵县的父母官,我能被顺利找回,你是出了一份力的,镇淮王哪能不念你一点好?”苏祈安单膝跪在他身前,像个碎碎念的老人家。
独孤胜担心她淋着雨,紧忙过来,青皮伞倾在她头顶。
苏祈安:“你一芝麻官儿,肯定没有胆量犯这买卖人口的大案,东窗事发,肯定有不少人想要你的命,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这就……不劳你这娇贵的郡马爷操心了。”韩梅生抬起满是血的脸道。
“我是好奇,你们逃跑怎么不带上老韩家这根独苗苗呢?我看韩夫人是万分不舍啊,莫不是担心逃亡路途坎坷艰难,舍不得令公子跟去吃苦?”苏祈安指尖敲敲下巴,“你这是自留后患呐,就不怕你背后的主子捉你儿子,逼你现身?”
韩梅生恶狠狠瞪她。
“我想到了,”苏祈安一拍巴掌,“除非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动你儿子。”
顺着思路往下,苏祈安眉眼豁然舒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号召大家一起参与,讨论“忌惮”的是什么?
侍卫中自然也有四肢发达头脑也发达的,譬如蓑照,他能在公主府当差,绝非等闲之辈,抢答道:“是那份真正的名册。”
苏祈安欣慰点头,假如有人来绑了韩澜威胁韩梅生,破罐破摔,逃亡路上的韩梅生便要将名册公知于天下,与之拼个鱼死网破。
同行相轻,独孤胜不愿落于人后,提问蓑照:真名册藏在哪最保险呢?
蓑照有头脑,但显然有……却不多,虚心请教苏祈安。
“灯下黑。”苏祈安垂下一根手指,指住韩梅生。
蓑照不解道:“……我们刚刚已经搜过他的身了。”
“那就再多搜几次,真名册是唯一可以保住他儿子命的东西,他只会将它带在身上。”
韩梅生立时脸色铁青。
苏祈安不经意道:“顺便再搜搜韩夫人。”
“姓苏的!你不得好死!”韩梅生咆哮着咒骂。
风雨声、咆哮声中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韩梅生咒骂没几句,忽感绝望,低三下四地哀求:“苏郡马,您跟郡主、公主求求情,莫要牵连我家澜儿……”
“稚子无辜,可你一旦被定罪,韩澜就永远是罪人之子,从小到大会受尽多少白眼、欺辱。”
“我是个商人,最擅长也只擅长生意,你若答应交出真名册,招供所有你知道的一切,我可以替你向公主陈情,自此韩澜和他外公、舅舅可改名换姓,离开灵县。”
“老爷……”韩夫人心动了,揪住韩梅生的衣角,声弱如蚊,“为了澜儿,你就答应吧。”
韩梅生踌躇的动了动嘴。
“不用着急回答,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苏祈安吩咐道,“先带他们回去。”
蓑照照办,招呼侍卫反剪着他们的双手,推搡着、呵斥着他们快些走,别耍花样。
一堆人喊打喊杀、摔摔逃逃,总算是有了点结果。
苏祈安望着狼狈的韩家夫妇,甚为可怜哭哭啼啼的小韩澜,她抱起他,五六岁的娃娃遭逢家变……
苏祈安自责不该带他来此,毕竟郡主殿下也太暴力……诶?郡主呢!
她一边张望四周一边问独孤胜。
独孤胜回答:“郡主走了。”
“什么时候?”苏祈安诧异。
“就在您和韩梅生谈生意的时候。”独孤胜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多句嘴,“郡主好像……很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
“属下……不知。”
苏祈安心里倒是隐隐绰绰的有了答案。
第93章 我先走肾再走心
苏祈安跟在蓑照一行人马的后头,与之前后脚进了县衙。
一绕出照壁,就见公主殿下气势十足的端坐公堂,看样子是要连夜“为民伸冤惩治狗官”。
苏祈安钦佩她的觉悟,留下独孤胜,交代他好好听审,回头细节一个不落地说与她听。
然后抱着因哭累而睡着的小韩澜钻进后宅,一把塞给冷双。
冷双犯难道:“我、我不会带孩——”
苏祈安抢白道:“郡主回来了吗?”
冷双摇摇头。
苏祈安一阵风似的去了,俨然不管她的死活。
冷双还欲叫住她,问问这谁家孩子,却是为时已晚,苏祈安飘得老远了。
“哎。”
生活不易,冷双叹气……
南屋没有人。
北屋没有人。
院子没有人。
庖厨也没有人……
苏祈安风风火火地挨个找上一遍,越往后越心急如焚。
难道又喝闷酒去了?
苏祈安再跑一遍庖厨,还是没有人,胸腔内像是添了把干柴,急火腾得足有三尺高。
苏祈安弯腰撑着矮桌,上回颜知渺正是醉倒在此……因着自己伤了她的心。
这回……自己又伤了她的心。
苏祈安暗自懊丧。
轰隆隆。
又是一道惊雷震耳。
苏祈安透过窗口望天,雨势起起伏伏,明明小了些,眼下又渐大,淋湿了窗格。
雨……就同郡主殿下似的,捉摸不透。
苏祈安冷的抖哆嗦,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往别的方向拖着步子。
走到一半时,她想,还是出门找找为好,郡主殿下在外闲逛也不一定。
……这般大的雨,能去哪里喝呢?
……郡主殿下的内伤尚未好全……
浑浑噩噩间,发现南屋突然亮起了灯火,照得窗纸暖融融的,苏祈安也在须臾间暖融融起来。
许是颜知渺回来了!
苏祈安懵了一晌,跑去推开门。
颜知渺就趴在八仙桌上,眼睛眯着,苏祈安不敢造次,缓步过去,见她睫羽一眨一眨。
“你去哪儿了——”苏祈安掌心贴上她绸缎的发和后脊,刚一挨着,颜知渺就触电般地躲开。
苏祈安的手悬在那:“你……生我气了?”
颜知渺坐去了床沿。
还真生气了。苏祈安嘬嘬嘴,忆起前两次哄郡主殿下,对方要么是亲她,要么是要求她夜夜在榻上嘿咻嘿咻地伺候。
这回,她必须要有进步,主动去亲、主动嘿咻。
做好自我牺牲的心理建后,苏祈安厚着脸皮凑过去,贴着颜知渺坐好:“今夜,我不睡了。”
颜知渺无动于衷,垂着脑袋,把玩手指。
苏祈安只好把话说明白些:“今夜,我们……通宵。”
颜知渺吃惊抬头,眸子里是欢欣,后又满腹疑惑。往常亲热一回总是推推拒拒的,怎的忽然变了态度?
缘由不难猜。
颜知渺的欢欣像点燃的火柴,迅速燃烧殆尽,继续把玩手指,闷闷道:“你既然讨厌我,又何必来哄我。”
“谁说我讨厌你了?”
“你。”
你的……眼神,当时像看陌生人的那种眼神。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我……”
“你什么?”
苏祈安搓了下腿:“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哄人的话不可信,颜知渺忍下咽喉处的酸涩:“对于失忆的你而言,认识我不过半月,何谈喜欢。”
“我先走肾再走心。”苏祈安理直气壮。
“你才走几回肾呐。”颜知渺脱口而出。
苏祈安倔犟地掰着手指数数,有一夜是两回、有一夜三回、有一夜……再加上白日宣。淫的那回。
“八回。”
“八回就走心了?”
“八回还不够走心?”
颜知渺咬着唇,与她对视,纠正道:“总共七回,没有八回。”
“不可能。”
“昨夜最后那一回……你累睡着了。”
苏祈安:“……”
这是拐着弯骂人不行啊!
苏祈安狡辩:“你记错了,我是亲热完才睡着了。”
“我没记错。”
“记错了。”
“没有。”
苏祈安被她难得地不解风情深深伤害了。
这媳妇她不哄了,爱谁哄谁哄。
苏祈安凶猛地掀开绣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颜知渺,气呼呼的喘成大风箱。
颜知渺稍稍展颜,控诉道:“你来哄我,你倒发起脾气来了。”
“知道我在哄你,还非要往我心头扎刀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是事实,不是扎刀子。”
苏祈安彻底被扎透了。
歪伸着脖子,怒瞪着颜知渺,阴阳怪气骂她是“扎女”。
颜知渺用食指戳她眉心。
苏祈安推开她:莫挨老子。
颜知渺非要戳:就挨就挨。
“还敢不敢乱说了。”苏祈安突然抱住她,再一个翻身压着人挠痒痒,像个凶巴巴的山大王,“敢不敢,还敢不敢。”
“我没乱说,是在很认真的说,啊——痒,哈哈——痒——”
“求饶。”
“八回、是八回。”
“今夜要不要通宵?”
“要、要!”
“要几回。”
“哈哈~八回~”
端着一盆热水,来伺候颜知渺清洗的银浅,大马金刀的来,又蹑手蹑脚的走。
一夜,八……八回?!
又富又猛的郡马凭什么排名涨不上去?!。
闹够了,小两口也累得慌,踢掉鞋子,黏黏糊糊的抱在一块儿。
抱着抱着,苏祈安怕热的臭毛病又犯了,往外挪了挪,试着与颜知渺分开点距离。
她挪一寸,颜知渺就近一寸,再挪一寸,颜知渺就又近一寸,最终逼到了床沿处,挪无可挪了。
苏祈安打算去找把扇子来,颜知渺却爬上她的胸口,沉沉的靠着。
“怎么了?”苏祈安音色绵绵,像是怕惊动什么。
怀中人并不言语,生病似的恹恹的。苏祈安估摸是那不安全感在其心里尚有几分微妙的残留。
她搂住细腰,顺着笔直的脊梁轻柔拍抚,这回颜知渺没躲,反而往她怀里的舒坦处钻了钻。
良久,终于微启朱纯唇。
“你要去哪?”
“我热,想去拿把扇子。”
“不准去。”
“好,我不去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颜知渺:“你真的……不讨厌我?”
苏祈安还是那句话:“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我今日太残忍了,我以后不会了,”颜知渺抬眉,急切的对望苏祈安星星般的瞳仁,“我保证。”
她怕苏祈安不信,竖起三指,指天为誓,唯唯诺诺的样子,像只恐惧被主人丢弃的宠物。
苏祈安瞧着难过,拉下她的手,在她掌心亲啄:“你不需要有任何保证,你一面是皇家郡主,要端静敦敏,一面又是江湖客,讲究替天行道,这就是你原本的模样。”
“你喜欢我……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喜欢你,所以我接纳你的一切。”
“祈安,”颜知渺动情不已,娇颜化作一汪湖泊,风无法掀起涟漪,静静盛放出祥和之景,“你总是最懂我的那个人。”
她居然忘了,自己有着为天下女子立公争时的志向。她曾鄙夷那些耽湎于情爱的痴男怨女,如今,她也是痴怨中的一员。
但无论谁拥有苏祈安这般如阳光的爱人,都会心甘情愿踏入情爱的牢笼吧。
“渺渺,你是飞鸟,要自由欢畅的飞翔。”
“你叫我什么?”颜知渺再度抬眉。
“渺渺。”
颜知渺这下真如欢畅的飞鸟了:“你记起你爱唤我渺渺了!还记起什么了?”
“记起我们洞房花烛之夜,你逼着我圆房,命人封死门窗。记起曹葆葆在城门口暴揍三驸马。记起你和你那青梅竹马卿卿我我的放风筝——”
“哪有卿卿我我!”
“就有。”
“你胡说!”
苏祈安下巴一扬,脖子一梗,猛然推开她,再拿枕头盖住眼睛,生起闷气、吃起干醋来了。
颜知渺笃定她是装的,但也配合着玩笑,一会儿捏捏她鼻子,一会挠挠她肚子。
小片刻耗下来,心底的阴霾算是一扫而空。
苏祈安是真的热,索性将寝衣和裹胸布也脱了,光溜溜的趴在枕头上,好不惬意。
颜知渺用丝帕,擦拭她后背的薄汗。
苏祈安闭眼享受,冷不丁地问:“假若我永远也想不起以前的事,你会不会伤心?”
“不会。”
苏祈安偏眸,询问缘由。
“因为,”颜知渺倾身,鼻尖碰碰她的鼻尖,用诉说秘密的口吻道,“不论你忘记我多少次,你都会爱上我。”
言罢,一吻封唇。
清风吹拂山岗,压低生命旺盛的青绿草毯。
云海淌过静庭幽花,水淙淙……
金乌落西山……
月色迎来沸腾。
“够了……”颜知渺推推苏祈安的肩,呵出一口兰香,这人存心欺负她,眼尾有明显的坏意。
“不是说好通宵吗?”
“……下去。”
苏祈安倒在一边,在她耳鬓厮磨。
颜知渺情韵未落,捧着苏祈安的脸,坠入往事的漩涡——
“你是何人!”
“我无意伤你,更无意扰你家宅,还请不要怪罪!”
“拿开剑!”
……
“你勉强有几分姿色,我正好缺个妾。”
“妾?”
“不然呢,你美若天仙要做我苏家少夫人?”
……
“你……怎么追来了。”
“谁准你不告而别的。”
“我留了信给你。”
“没有当面告别,就算不告而别。”
……
“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你不认识我?”
……
你……忘记我了。
没关系,忘记多少次都没关系,记不起我,也没关系。
颜知渺目光落在苏祈安的右肩,她凑过去咬住那道刀疤,喘道:“你是我的,身子不能给外人看。”
“好。”
“大夫上药也不行。”
“好。”
第94章 有些事,是该让你知晓了
次日一早,颜知渺敲响了东屋的门,臭着脸让冷双诊诊她走火入魔的征兆可有好转,理由是昨天下半夜丹田有短暂不适。
冷双:“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是。”
冷双侧开身:“请进。”
两人相对而坐。
冷双敛声凝气,一番望闻问切。
“如何了?”颜知渺坐得快腰疼,半天不等出个结果。
冷双号完她的右手脉,又号着她的左手脉,慢慢的摇了两下头。
颜知渺一个咯噔:“没好转?”
“我号不出来。”
颜知渺的臭脸愈发臭了。
冷双解释:“我的岐黄之术,是跟母后学的,她只懂点皮毛,是以我也只懂点皮毛。”
“真不是你学艺不精?”颜知渺无情质疑。
“不是。”冷双煞是认真地答,随后补问,“你为什么臭着一张脸对我?”
谁让你看了我家郡马的身子
“你猜。”
冷双自认为猜不出来,示好地推去一碟糕点:“早食还有一会儿,先垫垫肚子,天不亮时,我特意去县衙门口的早点铺子买的。”
颜知渺垂眸——绿豆糕。
嘴角抽了抽。
“……绿的?”
“你不喜欢。”
“不、喜、欢。”颜知渺字正腔圆。
“那拿回去给你家郡马尝尝。”
休想!
我家郡马只吃我买的东西。
颜知渺拿起一块绿豆糕,使劲咬一口,使劲再咬一口……
吃下一块,吃下两块……
冷双就没见过她这般风卷残云的吃相,云山雾罩道:“……别噎着。”
紧忙倒了盅茶水。
茶是隔夜茶,凉得透透的,颜知渺顾不上嫌弃,咕咕灌进嘴,艰难地吞咽。
忽然顿住。
睨了眼茶盅,又睨了眼茶壶,最后两道怒火,从凤眸里朝冷双喷射而去。
冷双本能的后缩,开始思考到底哪里得罪了郡主殿下……
是自己口舌毒辣?态度冷淡?都没有吧。
难道这是郡主殿下……走火入魔的新症状?
颜知渺:“绿茶?”
冷双:“??”
不然呢?花茶?
“我讨厌绿色。”颜知渺理直气壮的丢下话,起身离开了。
冷双略作沉思,缓过劲儿来以后,翻出医案,提笔写记录:走火入魔新症状如下,暴躁、易怒、贪吃、讨厌绿色……
“去哪了?一睁眼就不见你人。”苏祈安懒懒揉着眼控诉,白嫩嫩的胳膊掉在床沿处。
颜知渺一见她心情就大好,甚至还有点美滋滋的意思,走过去,检查她耳上的咬伤可有痊愈。
“掉痂了。”颜知渺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又俯身往新长出的粉肉上浅浅一亲。
苏祈安感觉到一股电流沿着耳朵窜至小腹,紧连着酥遍全身。
颜知渺察觉她的异样,咬住她耳垂,暧昧道:“想~我~了~”
从昨夜到现在她们的亲吻次数太多了,身上密密叠叠的小红斑,全是苏祈安吮的。
苏祈安立即心猿意马,还想压着她再吮一回,对着散发着馨香的侧颈就要下嘴。
颜知渺准确无误的捏着她双唇,捏得扁扁的,像只鸭子,再将人顺势一拨,人就不堪一击似的摔进一堆红绿相映的绣花缎被里。
苏祈安佯装出泫然欲泣的委屈样扯了缎被一角做帕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昨夜,我伺候你伺候的不够好吗?”
颜知渺笑眯眯,收了软媚姿态,反嗔她失忆后没个正形,半分冷酷都不演了。
“在你面前我演什么。”我只想与你翻云覆雨。
“懒得理你。”颜知渺独自坐去窗边的弥勒榻上,静心凝神,盘腿打坐。
既然冷双诊断不出她的情况,她只好自己试一试。
掐着日子来算,魔教重建不日就将完成,暂时分散藏于各地的私兵很快就会重新集结。
此刻,她明显感觉到内力、气息杂乱交错……
睫羽颤颤,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沿着眉梢滑淌。心脉宛如一叶小舟,于水面之上摇晃、颠簸。
按理说她与苏祈安夜夜交。欢,功力应该有所提升才对,怎么会……
颜知渺无奈收势,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墨。
不能再耽搁下去,得早些前往舒州求助于药嬷嬷。
隔日。
颜淑从县牢里带回了胜利的消息——韩梅生招了,全招了。
她暗金滚边的娇红裙摆,有几点干涩的暗红,明显是凝固的血迹,仿佛荼蘼地中鲜花盛放。
想必是韩梅生心存侥幸,不太老实,公主殿下使了酷刑逼问。
冷双合上医书。
银浅放下锅铲。
独孤胜丢开搓衣板。
颜知渺苏祈安折好最新的郡马排行名单。
大家齐聚在院中小亭,倾听公主殿下讲述韩梅生的人生故事。
韩梅生出身于木匠世家,祖孙五代都是远近闻名的木匠,韩梅生更是天赋异禀,在木工的基础上再发挥,在机关术上颇有心*得。
但他最喜欢的是读书,经书子籍烂熟于心,参加科考,得了功名。
做了灵县五年的县丞,方升任知县。
本也立志做好一位父母官,奔着青天大老爷这一正确方向去,奈何得了刑部尚书高明礼的青睐。
高家以其家人作威胁,韩梅生不得不从,游说一干衙差,同流合污,假扮猪妖,强掳民女,致使灵桑镇百姓民不聊生、求告无门。
像他这样听命于高家做此等腌臜事的官员不止一位,灵桑镇也只是其中一隅。
“好一个高家,简直目无王法!”颜知渺一掌拍裂石桌。
银浅:“小人!”
独孤胜:“畜生!”
苏祈安:“禽兽!”
……
冷双迟迟没开骂,大家的目光朝她聚拢。
“我……我不会骂人。”
颜淑护姐狂魔,裙袖一甩,示意跳过这一段。
公主殿下发了话,大家哪能不依不饶。颜知渺回归正题:“高明礼已经贵为一国尚书,想要捞钱,法子多的是,何必铤而走险,犯下这样的大罪。”
颜淑对她投以赞许目光,不愧是云明郡主,一提问就触及关键。
“韩梅生对此藏头露尾,本宫不得以令蓑照对他动了刑。”
颜淑细声慢调——
本朝律法严苛,其中一条,官员不得出入烟花场所,可食色性也,更何况男人。
官员要么纳妾,要么在外养小。纳妾耗银子,养小则在耗银子的同时,传出去还有损名声。
暗娼馆便成了官场中人的香饽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高家正是利用这一点,肆无忌惮地掳掠美貌少女,秘密囚禁,用强硬手段逼迫她们就范,侍候那些好色的官老爷们。
以此笼络人心,凡有涉及的官员不论官阶大小,皆被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集团。
而高家掌就握着这个集团。
冷双痛心摇头:“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大家目光再度向她聚拢:??你不是不会骂人吗?
冷双展示何为无师自通:“下地狱、滚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苏祈安何时见过她急红过脸,却也知道她是心疼响风寨百姓的遭遇,怒意冲头,跟着她一起骂,骂够了才问:“灵县辖下有六镇,为何独独掳劫灵桑镇的少女?”
颜淑:“灵桑县首当其冲罢了,你们到来之前,灵桑已无人可掳,韩梅生正准备打其它五镇的主意。”
颜知渺沉默下去,有份猜想在她脑海中明明灭灭——朝堂势力共分三股,一股忠于君,一股忠于她父王,一股两头不沾。
高明礼无疑是忠君派,先皇驾崩之前,他仅仅是御侍处的协理事务班领,从四品。
今上即位当日,册命他为刑部尚书,高居正二品,十五年来尤得今上信赖。
贵为天子近臣,按理并无必要用腌臜下作的手段笼络人心,多得是人上赶着巴结。
谋反?
他无兵权。
野心?
他大不过父王。
能力、手段也样样显逊色。
但就是这样一个寒门子弟,却能位极人臣。
如是,只有一种可能……。
“陛下授意?”
颜知渺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确认屋子四面窗户关得结结实实后,低着嗓子道:“或是陛下授意,或是陛下默许。”
苏祈安:“你……确定?”
颜知渺默了默,将自己的猜想和盘托出,又道:“有些事,是该让你知晓了。”
是以,她讲述了十五年前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那个先帝驾崩疑点重重的夜晚。
苏祈安听完了这一皇家秘辛后,评语是:惊心动魄惊天动地精彩绝伦。
缓了一阵,问:“你是说,先帝本意是要将皇位传给你父王,但今上拟了一份假的传位诏书……而高明礼当年很有可能参与了此事,换得一个锦绣前程。”
颜知渺往后微仰,柳腰抵在书案边缘:“当年他做御侍处的协理事务班领,亦是先皇的贴身护卫,要篡改传位诏书,不是寻不到机会。”
苏祈安认同点头。
“当年之事太过蹊跷,朝中有诸多大臣存疑,今上又天性多疑,一直担忧臣心不忠,坐不稳皇位。”
苏祈安明白了。
今上定是曾经命高明礼替他想个法子,君王一张嘴,臣子跑断腿,高明礼采取了“以**之”的策略,对付那些官员。
“难怪这么大的案子告到州府都没人管。”
“今上龙体已是油尽灯枯,”颜知渺哂笑,“法网恢恢,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第95章 罚你睡地铺
颜知渺:“揭露高家的罪行是万万不行的,今上恐怕不会答应。”
绝无一个统治者,甘愿名声有毁,遗臭万年。
“这可如何是好?”
“你的小脑瓜一沾朝堂之事就不灵光了?”
颜知渺拉着苏祈安的两只手,贴上自己腰侧,再与她额头相抵。
“哪会不灵光。”江南首富的小骄傲不容践踏,“你们皇家不是讲究‘后宫不得干政’嘛。”
“贫嘴。”颜知渺弹弹她的唇珠。
苏祈安端肃神色,决意证明她的小脑瓜很灵光:“依我看,我们不宜再掺和此案了,再往下查,公主自然能发现其中秘密,届时她真能不顾念父女情分?我们不在,此案她大可点到即止,锅由高家尽数背下。”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奸商。”
“嘶——”苏祈安拖个长音,在她后背掐了一下,不表态你嫌我笨,表了态你嫌我奸。
颜知渺吃疼,扭着腰身躲开。
苏祈安松开手,却听她一声叹息。
“……可怜了百姓。”
苏祈安抱紧她,下巴埋进她肩窝,小意地蹭了蹭:“会好的,来日……一定会好的。”
屋内,光线渐渐暗下,日薄西山了……
方桌上摆有几盘炒货,苏祈安一会儿嗑瓜子,一会儿剥花生,一会儿又嚼着杏仁粒,嘎嘣嘎嘣。
正兴致勃勃地听独孤胜汇报近日在吃瓜第一线收集到的趣闻。
“你也吃。”苏祈安抓一把塞给独孤胜。
独孤胜双手接过,嘴皮子没停:“韩梅生招了名册藏在哪。”
苏祈安插了句嘴:“在他身上?”
独孤胜嘿嘿一乐:“您只猜对了一半,在韩夫人身上,一页页缝在韩夫人的夹袄里。”
韩夫人身宽体胖,夹袄里藏点东西确实难以看出来。
苏祈安受教似的点点头:“你继续讲。”
独孤胜便又讲起名册中所录的官员百名有余,公主殿下斟酌一番后,决定把名册紧急送往玉京十三省,为防意外,还誊抄了几份,都指挥司、承宣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各一份。
且公主殿下慈悲心肠,念及韩澜小小年纪就家逢变故,答应韩梅生网开一面,恩典韩澜一个新身份,已经将他送回外公和舅舅身边,不日就会送他们离开灵县。
另外,公主殿下还下令捉拿了所有衙差,全关押在一处,一一接受聆讯。
“严谨。”
相当严谨!
炒货容易燥嗓子,苏祈安吐干净瓜子皮,呷了口清茶润一润,“还有别的吗,多讲些,那日我不是留你在公堂外听审吗?”
独孤胜草草回忆一番,挑了几段精彩的讲来,最后道:“响风寨受了冤屈,公主释放了所有寨民,许诺帮助他们找回失踪的亲人,为了方便随时传唤他们问案,二公主……冷双大夫安顿他们暂时在客栈落脚。”
“哪家客栈?”苏祈安思量着去看望看望。
“好啦。”狼毫搁入笔山,颜知渺拿起写好的清单,轻轻地吹干墨迹,饶出了书案,“我晓得你念及响风寨对你有恩情,你帮他们翻案,便是还了这份恩情,你不欠他们什么了。”
苏祈安懂她的意思,既然决定要走,就要断得干干净净,和案中的人尽量少些牵扯。
“看看,清单上还差些什么?去往舒州有两天一夜的路程,该带的东西一样不能落。”
苏祈安撇开脸,不看不看,日常杂务我不擅长。
颜知渺嗔她一眼,失忆后养出偷懒的毛病来了。
独孤胜流露出半分喜色:“我们要启程回舒州了?”
颜知渺笑着“嗯”了声,叫来了比他早些知道这则消息的银浅。
银浅捏着清单一瞧:时而蹙眉时而咂嘴,散发着指点江山的不凡气质,并给出指导性建议。
“都听你的。”颜知渺爽快道,然后分工,银浅菜市买干粮,独孤钱庄取银钱,至于她自己则去车行逛一逛。
苏祈安不愿做好吃懒做的蛀虫,举手道:“车行由我去吧。”
“不行!”大家齐声拒绝。
苏祈安甚是不满:“为什么?”
因为一个先后中毒坐牢坠崖失忆的郡马,独自出门实在让我们不放心。
颜知渺呵护着苏祈安的自尊心:“因为你要留在家里,收拾行李。”
转念一想,单独留在家也很是让人不放心呐。
罢了,带上吧。
旋即苦恼道:“你随我一道去车行。”。
“不可以乱跑,不可以离我超过一丈远,更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颜知渺第五次和苏祈安约法三章。
苏祈安未曾显出半丝不耐,始终应声称是,垂下眼睫,打量着和颜知渺交握的手,这两日她总觉得颜知渺的手愈发凉了些。
许是天越来越冷的缘故?
灵县不大,就一家车马行,她记得其斜对面有个卖暖手炉的小摊,摊主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到了地方一看,小摊果然还在。
眼前忽然搭来一只手,遮住她视线。
颜知渺不满道:“不准乱看,再看别的小姑娘,我罚你睡地铺。”
苏祈安暗道她是醋罐子,乐呵呵道:“我是想着你怕冷,该买两个暖手炉带上。”
话音落地,颜知渺面色讪讪地收手,拉着苏祈安踏进车行。
颜知渺招来掌柜道:“我要一辆宽敞舒适的车,车轴必须牢固,我们要出远门,再配一匹高头大马。”
哪家掌柜不喜欢阔绰的顾客:“得咧!您稍后。”
趁此空档,苏祈安拉着颜知渺铺子对面去对面挑暖手炉。
小摊上的东西品相自然要差些,不过挑这些东西,商海沉浮的苏祈安才是好手,颜知渺安安静静的等。
“这两个如何?”苏祈安抽出手,一手提一个,“铜质匀净,也要更轻巧些,你和银浅用着都方便。”
她眼睛镶金嵌玉似的,失忆却没失去识货的本事,颜知渺钦佩:“听你的。”
遂打开钱袋,掏银子付账。
苏祈安买东西上头,乌黑的眼珠四处乱瞄,打算去旁的小摊再逛逛,冷不防瞧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同悦客栈的老板娘!
“小郎君。”老板娘小小惊呼着,她正在一处小摊前挑胭脂,忙朝苏祈安分花拂柳的走过来。
苏祈安跟她问好。
“小郎君,”老板娘端详着她,“你安然无恙就好,满街的衙差抓你,你是惹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苏祈安不愿讲明身份,抱着两只暖手炉,只道是一场乌龙误会,她马上就要启程回家了。
“那就好,”老板娘欣慰地拍拍她胳膊,祝她一路顺风,“对了,那位姓冷的姑娘,就是你媳妇儿,她也安好吧。”
颜知渺恰好付完账,收下找零,信步走来。
苏祈安察觉她的靠近,赶紧解释:“她不是我媳妇儿,我们只是……好朋友。”
老板娘先是微愣,再是尴尬:“你们终日形影不离,又同住一屋,我以为你们是夫妻。”
“!!!”
苏祈安慌忙转头,就见颜知渺面上乌云错叠,浓黑暗沉,眼瞅着就要滚出一场惊雷。
急吼吼地对老板娘道:“我们分开睡的,她睡床,我睡地……”
老板娘视线移向颜知渺,霎时明白过来,自知闯下大祸,歉然又无措地笑笑,匆匆告辞了,走前还留下一句:“小郎君,我们江湖再见。”
“她是谁?”颜知渺寒霜一般的视线,凝在老板娘背影上。
“同悦客栈的老板娘,人很是不错,是个热心肠。”
“形影不离?”颜知渺转眸盯着苏祈安,语意不明,“同住一屋?”
苏祈安着重强调:“分开睡的,分开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