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抱住
苏祈安也跟着乐,抿抿嘴:“是吗,我记岔了。”
“你记不记得你还给我放过满城的孔明灯。”
“好像有点印象。”
颜知渺拽着她的手臂,迫使她靠近自己,又捏住她两只耳朵,谨防她再次逃跑:“可记得在哪日为我放的?”
“……不记得。”
“是七夕,”颜知渺语速偏急,“放孔明灯前,我送了一个藕色荷包做为我们的定情信物。”
“原来那荷包是你绣的。”
“你当时还嫌弃我绣工不好,认不出上头的绣样。”
苏祈安老实道:“的确不好。”
颜知渺:“……”
苏祈安后悔自个儿嘴快,生硬的找补道:“但我失忆时一眼就认出绣样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还一直带它在身上。”
颜知渺自尊心有了一丢丢的好受,还有一点小开心。
苏祈安又问:“它怎么跑你那去了,冷双给你的?”
“我与冷双在今日之前有过一面相遇,她走得急,把荷包落下了。”
“竟有此事。”
颜知渺随之问起苏祈安是如何得救、这段时日又去了哪里。
苏祈安老老实实的答,颜知渺才听一半就红了眼眶,晶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一颗接一颗。
“怎的……哭了?”苏祈安有些手足无措,回想自己每一句话,没觉得哪句能惹人伤心啊。
颜知渺:“我……心疼你……过得苦……”
受了满身的伤,还要沦落到菜市卖萝卜,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江南首富何曾过过这种凄惨生活。
颜知渺抽抽噎噎,两只手背不停地擦泪,红红的鼻尖,瘪起唇,“是我不好……我总让你受委屈。”
苏祈安又乐了,咧出一口糯米小白牙,她觉得颜知渺是个心软的好人,主动拍拍对方的肩:“别哭了。”
颜知渺腰肢一歪,耳朵贴上她胸口,手臂环住她的腰,充满撒娇地讨价还价:“我偏要再哭一会儿。”
“!”
亲密来得毫无预兆,苏祈安两只小手无处安放,纠结该搂住她还是该推开她。
罢了,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合该怜香惜玉,遂试着将美人儿搂住。
嗯~真香真软~
“你从前也这般爱哭吗?”
“才没有,我一直很坚强。”
“我爱哭吗?”
“你爱装酷。”
“为什么?”
“你是家主,装酷能威慑底下的人。”
“那我以后继续装。再跟我讲讲其它的。”
“你还争强好胜。”
“比如?”
“比如你一直想成为郡马排名榜的榜首。”
苏祈安像是突然血脉觉醒,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我现在多少位了?”
颜知渺好不吃味。
我都在你怀里泪水盈盈求安慰求抱抱了,你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也就算了,注意力还放在排名上。
“不知道。”颜知渺嫩白如葱的五指揪住苏祈安的衣襟,将人扑倒下去,鼻尖抵鼻尖,“近日就忙着找你,哪还能顾上其它。”
“我出去问问。”苏祈安将她扒拉开,无情得像是逃离杀人现场的刺客。
“明日再去问呗。”颜知渺贪恋她的体温。
“等不了。”
“天黑了,你要快些回来。”
回应她的是冷冰冰的关门声。
过分!
颜知渺挫败地倒回枕头,满头青丝在身下散落一片,思索着是自己的撩拨手段退步了还是自己魅力降低了,几忽过后,霍地一悟——应当脱掉衣裳只穿肚兜才对啊。
以往哪回和苏祈安同她榻而眠不是如此,这么重要的一步给忘了。
她百无聊赖的看着床顶,心想,人找着就好,没少胳膊没少腿,失忆而已,慢慢来吧……
翌日,朝霞漫天。
长廊尽头,泥炉配烤架,火炭通红,肉串滋滋噗噗的冒油珠。
银浅负责刷香油,独孤胜负责洒料、常亲卫负责给肉串翻面。
三人围于泥炉旁,一同望着坐在屋前台阶上的苏祈安,其正愁眉不展,一会儿长吁一会儿短叹,而郡主殿下正在旁边默默守候。
“郡马为何闷闷不乐?”独孤胜问。
银浅:“郡马昨夜才想起排名榜这茬,出门一问,得知从前五掉到了倒数第五。”
独孤胜:“掉这么多!”
银钱:“郡马人虽然失忆,但争强好胜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排名竞争马上就要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你们离开玉京太久不了解,咱们郡马推出的女子书院、女子书社棋社茶社等等被其他郡马争相模仿,堪称空前绝后的模仿潮。”常亲卫道,“如今已经蔓延到玉京周边七个州府,不少女子闹着要读书要自由,引来许多儒生的不满。他们团结一致,发起抗议,呼吁抵制苏家。”
这么可怕吗?
心系主子的独孤胜也开始一会儿长吁一会儿短叹了。
银浅:“我那爱读书的妹妹说过,有钱人终成眷属,有*情人终身痛苦,郡马郡主又有钱又有情,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呢。”
三人齐声叹气:“哎——”
颜知渺一走近,就将他们丧丧的叹息听了个全乎,觉得很有必要整顿一下士气:“你们每个人的月钱翻一倍。”
士气果然“腾”地高涨了。
三人眼冒星光,看颜知渺的眼神好比看偶像:好大方好有气魄。
银浅眉开眼笑:“郡主您越来越像郡马了,撒钱如流水。”
“不喜欢?”颜知渺逗她。
“喜欢,好喜欢。”
“喜欢就快快烤串,我和郡马还没吃早食呢。”
银钱苦口婆心:“郡主,你刚喝完药,两刻钟后才能进食。”
药方是冷双写的,说是有助于压制颜知渺体内的魔性,但是苦得紧。
颜知渺讨厌苦药,充耳不闻,对常亲卫嘱咐道:“我在房中放了一封信和一个长木封盒,你今日就动身回玉京去吧,信交给岐淑公主,长木封盒交给父王,务必记住,封盒只有父王能打开,里头的东西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盒在人在!”
常亲卫欲要起身抱拳,颜知渺摁他回去坐好:“另外,还有一样东西也一并交于父王。”
颜知渺说着摸出了玄冥令牌。
常亲卫:“郡主这是?”他伴随镇淮王多年,清楚玄冥令唯有教主可使,绝不离身。
“魔教的诸位长老在操持总坛重建,散在各处的教众已回归大半,重建速度会大大加快,父王看到令牌自会明白。”
“属下准命!”
颜知渺提醒:“烤串要糊了,快翻面。”
“啊呀!”常亲卫手忙脚乱,却烫着了手指,即使是硬汉也不得不撅着嘴疯狂的朝伤处吹凉气,腮帮子一鼓一鼓,像灶下风箱,惹得大家哄笑。
笑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烤肉香味将住在东屋的冷双勾了出来。
她立在房门口,望着院中的其乐融融,又望向遥遥无边的天空,露出一抹恬然的微笑。
躲躲藏藏的日子过了许久,她都快忘了,真正的安乐生活是何模样了。
那头,烤串装盘,颜知渺端着两份托盘,先将一份交给苏祈安,再将剩下的这份前来交给冷双。
“公主殿下睡得可好?”
她双眸弯弯,冷双观出她心情不错,接下托盘,选了其中最油灿灿的一串咬进嘴,外焦里嫩,孜然馨香萦绕唇齿,甚是美味。
冷双:“昨夜,我睡了几年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颜知渺问她:“还走吗?”
“不走了,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你难道没给岐淑递信?”
明人不说暗话,颜知渺缓缓闭眼再缓缓睁开,以示承认:“如果你不愿见她,我可以将信收——”
“我愿意。”
颜知渺微愣:“真心话?”
“有个人曾对我说,‘厌与怨都是暂时的,唯有恨是囚笼,刻骨铭心,能困住人一辈子’,我不希望岐淑因我而痛苦一生。”
“这个人是我家郡马吧。”颜知渺难掩小骄傲道。
“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喜欢女子。”
“我也没想到二公主你,会和三公主两情相悦。”
她们互相道出对方的秘密,却都没有讶然,四目相接,沉默半晌,又相视一笑。
冷双再咬一口烤串,慢条斯理地咀嚼,咽干净后问:“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些?”
“岐淑公主告诉郡马,郡马又告诉了我。”
“看来我离京的这几年,错过了很多趣事。”一串烤串吃完,冷双将竹签放在托盘边缘,“还错过了镇淮王府烤串的手艺。”
“不敢居功,烤串秘方出自安阳郡马之手,他最擅长烤鸡屁股。”
冷双:“?!”
颜知渺幸灾乐祸:“你吃的是鸡屁股。”
第82章 “啵~”
对于颜知渺的捉弄,冷双没有丝毫恼意,调侃说:“你是在吃醋吧。”
颜知渺坦荡道:“谁让我家郡马如此在意你。”
“难怪安阳最烦你。”
安阳郡主打小呆板认死理,事事守规矩,偏偏皇家的兄弟姊妹中,只有颜知渺多出几分顽劣来。
颜知渺用浑然不在乎的口吻道:“反正我也不喜欢安阳。”
她和皇家那帮兄弟姐妹同窗时日不长,十岁后就离开玉京,进了宁家,和宁如玉一起修习武学,四年学成,就此步入江湖。
“你呀。”冷双无奈摇头。
“上次在夜市多亏你救我,多谢。”
“自家姐妹,何必言谢。”冷双侧身,邀请颜知渺进屋叙话。
颜知渺一心扑在蔫成小趴菜的苏祈安身上:“改日吧。”
“我有正事相告。”
颜知渺见她神情肃穆。
一个话少性情冷的人,要主动讲正事,实在稀罕,颜知己暗猜这正事不算小,但目光又舍不得从苏祈安的那方收回。
“一炷香,不多耽误你。”冷双道。
话已至此,颜知渺不好再推托,埋头进屋坐在八仙桌旁。
“公主想对我说什么?”
“在外不讲虚礼,更何况一个逃婚的公主对皇家而言实不光彩,我化名冷双,你唤我双姐姐就好。”
颜知渺真就唤她一声双姐姐。
一炷香太短,冷双长话短说:“我想拜托你为灵桑镇的百姓伸冤。”
“灵桑镇,那个闹猫妖的镇子?”
“你知道那儿?”
“我们就是在那儿遭遇伏击,祈安也是在那儿坠的崖,可何谈伸冤一说,”颜知渺指尖点点案面,“自去敲衙门口的登闻鼓便是,韩县丞的惊堂木总比我管用。”
冷双来回踱了几步,将反复酝酿过的话娓娓道来——
五年前,今上答应楼宛使团的求亲,将“冷双”嫁于楼宛的新可汗。
河清路漫漫,一出嘉兰关,送亲的队伍便在沙漠中遭遇风暴,冷双本就有逃婚的打算,在混乱中脱下喜服逃之夭夭。
她运气不错,遇上一行商的驼队,使了点银钱,混进了队伍中返还嘉兰关。
自此四处漂泊,靠着先皇后教授的岐黄之术行医问药,勉强度日。
五年来,她遇上形形色色的人,也遇上形形色色的景,却从不停下漂泊的脚步,直到半年前到了灵桑镇。
那时候镇子已经是一派萧条景象,猫妖横行,人人自危。
她本不打算在此多留,准备上山采完药就尽早离去,不慎遇了头恶狼,滚下山坡,坡底有条河流向自东向西而淌,她一瘸一拐的顺着河流方向,误打误撞的进了响风寨。
冷双的婚事令人唏嘘,颜知渺亦有些愤愤不平:“祈安跟我提过,她正是被这所寨子的寨民收留。”
“没错。”冷双继续往下讲——
寨民原本都是灵桑镇的百姓,无家可归,穷困潦倒,有些还有顽病缠身,冷霜对他们有怜悯和同情。
加之医者仁心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怀,就在寨子内找了个茅屋住下,为大家免费诊脉治病。
时间如白驹过隙,这一住便住了半年。
冷双驻足,对上颜之渺的双眸:“你可知寨民因何会无家可归?”
这正是颜知渺要问的,不过心下或多或少有了点答案,却不开口,端直腰背,静候冷双的下文。
冷双质地有声道:“皆因狗官尸位素餐。”
“谁?韩县令?”
“不只是他。”冷霜的故事还没讲完——
灵桑镇的猫妖为祸一方,掳掠女子和幼童,上百户人家骨肉分离,妻离子散,闹得人心惶惶。
能跑的人家都举家迁出,不愿走的,只因亲人落入了猫妖手中,一心盼望着团圆。
他们将希望寄托于韩县令韩梅生,这个脏心烂肺的东西装模作样地派遣捕快查案,查来查去没几个像样的线索,推脱说是妖怪难捉,请来各路道长助持来做法,百姓信以为真,捐出全部钱财供神供佛,再后来依然无用,也就不信他了。
当神佛不再有用时,人们就会怀疑公道,也就更相信靠人不如靠自己。
后来,他们识破了猫妖是人假扮,也识破了官匪一窝的恶心勾当,往上告去了府衙,哪知道府衙里的堂官们也和韩梅生狼狈为奸。
大家被彻底激怒,在府衙门口日日闹事,全被衙役捉住,一顿水火棍打下去皮开肉绽,再不服的就扔进大牢,自生自灭。
百姓有苦难言,有冤难申,意难平,又怕官府刁难,只好一起躲进响风山深处,合力搭起一座寨子,一来躲避官府的搜捕,二来是因不舍失踪的至亲。
颜知渺:“岂有——”
“岂有此理!”一声愤懑抢在颜知渺前头。
是苏祈安。
这厮坐在门槛上,抱着双臂望着他们。
“你何时来的?”颜知渺问。
“你们讲到猫妖为祸一方时我就来了。”
“门槛凉,你快起来。”颜知渺握住她一只手腕,欲要拉她起身站好。
苏祈安去不起,梗着脖子道:“你是个好人,会为响风寨的大家做主的对不对。”
颜知渺蹲在她跟前,眸光一闪一闪。
“你作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苏祈安往后缩了缩。
颜知渺十分认真道:“我发现你失忆后的样子比以前可爱多了。”
“……”
苏祈安听不出她是夸是贬,小脸出于本能地瞬间冷酷,“你最好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了。”
以前虽也有可爱的一面,但做事难免有些商人习气利字当头,如今,倒像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了。
颜知渺越来越爱了,“啵~”
一个亲亲,毫无预兆!
力道十足的,香喷喷的,印在了苏祈安的左脸。
苏祈安安没有一点点防备,瞪圆了双眼,隔了一会儿才呆呆地摸摸脸,指腹沾上薄薄一层桃色口脂。
太突然了,太暧昧了吧。
“我……你,亲我做什么。”
“你伸张正义的时候好可爱。”
“我以前不伸张正义?”
“你以前只喜欢赚钱。”
“不对吧,你不要因为我失忆了就骗我,我这两天又想起了些事,我记得我以前也做过好事。”苏祈安脸上透着红,是害羞,也是据理力争给恼红的。
“真是越看越可爱。再亲一下,啵。”
这下唇印左右脸皆有,对称了。
颜知渺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嗯,好看。
苏祈安却是,羞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推了颜知渺肩膀一下:“你……这人也太大胆了。”
冷双: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这个情路坎坷的可怜人?
可怜人用低咳提醒她们还有第三人在场,强行掰回正题:“郡主是答应为百姓伸冤了?”
“愿意是愿意,可我只是位郡主,此事牵涉官员众多,我们还需想个万全之策。”
冷双默了默:“岐淑就要来了。”
“你的意思是……”
“我想拜托你们等歧淑来此后再动身,她是一国公主,自可替百姓出头惩治恶官,可她从未有心在朝堂经营势力。”冷双道,“本朝虽然由女帝开国,但父皇如今病重,她逞能出头恐怕惹来百官猜疑,所以我想还请你助她一臂之力,有镇淮王府坐镇,她好歹心里有底。”
“双姐姐就不怕镇淮王府惹来百官猜疑?”
冷双笑而不语,仿佛在说,镇淮王司马昭之心还怕惹猜疑?
不过请人帮忙自当有个由头,冷双微一思忖:“郡马坠崖,寨民相救,为报恩情,惩治奸佞,这要是传出去不失为一段佳话,排名还能涨一涨。”
颜知渺点点头:“双姐姐思虑周全,妹妹佩服。”
难怪先皇后对一个养女能疼爱至此,以至于得知其失踪后忧思成疾,薨逝了。
冷双满目落寞地自嘲:“你何必佩服我这伶仃孤苦的可怜人。”
第83章 给别的女人拿钱,你还有理了!
颜知渺唏嘘冷双的遭遇,心下亦是难过,不再逗她,恰好韩县令家的夫人领着下人,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物前来道喜。
韩夫人嗓门响亮,一进院子就吆喝道:“恭贺郡主殿下找回郡马。”
后又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对着白日青天弯腰拜了三拜,多谢老天爷护佑郡马平安归来。
冷双的身份是个秘密,颜知渺怕她惹了韩夫人的注意,赶忙出了屋子,朝韩夫人走去,请她到凉亭寒暄。
县衙的后舍本是韩县令与夫人的住所,房屋有限,能住人的地方不多。
夫妻二人怕怠慢了颜知渺,主动搬去了韩夫人的娘家小住,那儿离县衙很近,也就隔了两条短街。
凉亭位于院子一角。
韩夫人指挥下人,将礼物有序地摆上石桌。
“小地方没有几样好东西,小小薄礼,聊表心意,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韩夫人局促的理理裙摆,又扶了扶发髻上的珠钗。
“韩夫人有心了。”颜知渺忽略她从两腮肥肉中挤压出的笑容,瞧着这些礼物,越瞧越觉得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颜知渺不信灵桑镇的百姓水深火热,而县令夫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饮下银浅泡来的茶水后,颜知渺旁敲侧击的问起韩县令韩梅生。
“怎么不见韩大人?”
韩夫人放下刚端入手中的茶杯:“我家那口子剿匪去了。”
“剿匪。”颜知渺品出几分不寻常问,“我来县城许多天,未曾听说过此处有匪患呐?”
“郡主有所不知,本县近年一直匪祸横生,我家梅生为此夜不能寐,派人苦苦搜捕匪患踪迹,前日终于有了线索——有两匪贼,潜入县中,梅生派人将他们擒获,严刑拷打之下方才问出匪窝所在,天不亮就带着三班衙差赶过去抓人了。”韩夫人巴不得将自家夫君的辛苦再说的详细些,好讨些夸赞。
颜知渺问:“匪窝在哪儿?”
“响风山。”
“山间有许多狼,我真担心梅生,这回啊,他带去了县衙全部的人手,希望他平安无事……”
亭边院墙,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披挂在墙头。
有雨滴打下,窸窣作响,雨势由慢变急,打得阔叶摇晃飘摆。
气氛凝重。
颜知渺有点心不在焉。
韩夫人怯生生,局促随之多了些许,双腿紧紧闭拢,两手反复绞着帕子,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她此行可是费了许多银钱,想着能在镇淮王府面前给自家夫君讨个脸面,念着找回郡马的功劳,官位往上升一升。
她眼眸左右瞟了瞟,想要将气氛缓和缓和:“奴家还未向郡马请安呢。”
郡马失踪的日子里,颜知渺痛不欲生之状她听韩梅生提过,估摸提一提郡马能让颜知渺起些兴致。
颜知渺还真就如她所愿那般,面上如沐春光一般亮出神采,抬抬下巴,示意她往身后瞧。
韩夫人身子往后一扭,就见一柄青皮油伞下,一位如玉公子踏雨而来,秋意阵阵,明明眉眼偏冷,举手投足间却点染着些许春意。
天下皆传苏家家主,江南首富富贵矜骄,今日得见真人,她方知传言不假,也难怪郡主殿下矢志不渝,念念不忘。
就是这两腮上有点……不均匀桃红……
韩夫人成亲多年,哪能不清楚是什么,口脂没擦干净呗,不禁暗笑。
苏祈安踏上亭子,收了青皮伞,雨水顺着伞骨连绵滴落在地,还未来得及招呼韩夫人,就被迎上来的颜知渺捂住了两边脸颊。
苏祈安吓一跳,颜知渺两手太用劲,她脸挤得变了形,嘴也被迫嘟起,含混的问:“你干嘛?”
“你口脂没擦干净。”颜知渺小声道。
苏祈安:你在冷双面前啵啵两口,怎么不见害臊呀?
颜知渺读懂她的眼神:一个是我姐妹,一个是外人,能比吗?
苏祈安歉然道:“来得太匆忙,没擦彻底。”
颜知渺:?
你就见个客人不至于太匆忙吧。
苏祈安用行动为她解答缘由——唰的从腰后抽出一条麻绳,眸中跳动危险的光:“韩夫人,得罪了。”
韩夫人:“!?”
独孤胜飞身而来,飞快的打晕了韩夫人及其随行的下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颜知渺:“!”
苏祈安:“你们的话我全听见了,这两口子沆瀣一气,必须绑了!”
颜知渺:刚还觉得你可爱,现在觉得你和以前一样,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祈安坚决道:“我肯定是不会放人的,你想都不要想。”
颜知渺:“谁说让你放人了。”
苏祈安:“?”
颜知渺随之告诉他《韩狗官响风山剿匪记》
苏祈安听完有些着急:“我得去救人。”
说罢就要跑去通知冷双。
颜知渺拦住她道:“晚了,韩梅生今晨就已经出发,寨民一个也跑不了,不如等到天黑,我们去夜探监牢。”。
说好的“我们”夜探监牢呢?
夜,雨未歇,滚滚乌云悬于夜幕之下。
后院,苏祈安气哼哼的斜靠着后巷小门,一边控诉颜知渺的言而无信,一边目送换上夜行衣的独孤胜和冷双,消失在湿漉漉的后巷尽头。
颜知渺挽着她往回走,轻言慢语的哄道:“独孤胜轻功好,可以带着双姐姐潜入监牢,我们一起去人太多,目标大,不便行动。”
苏祈安继续气哼哼。
颜知渺以退为进:“你以前不蹲过大牢吗,那地方去不去,又有什么稀罕?”
“我以前蹲过大牢!”
“蹲的顺天府的大牢咧,可棒了。”颜知渺与有荣焉地夸
苏祈安听她的夸赞,也有了些小得意:“赢钱那晚没跟我提过啊?”
“人家叫银浅。”
“你明明叫她叫的赢钱。”
“你听差了。”
“哼!”
“没错没错,她叫赢钱,我发音不准。”
一抬眸,屋檐青瓦之上,立着一位猛汉——常亲卫。
他拍拍背在肩头的包袱道:“属下务必将三样东西完整送回玉京。”
颜知渺肃穆神色:“一路平安。”
“还望郡主务必保重身体。”
常亲卫一个起落,带领着其余亲卫,跳上屋脊远去了。
苏祈安直接看愣了,这一个个的,跟跳蚤似的,真帅啊。
转念又发现这年头会轻功的人是真不少。
苏祈安期待地问:“我也会轻功吗?”
“不会。”
“银浅会吗?”
“她会。”
“你会吗?”
“我会,我比独孤胜更强。”
苏祈安挫败地耷下眉毛:“就我最没用,除了钱,我一无所有。”
颜知渺:你炫富的样子,真放肆。
苏祈安又问:“你身子还是不舒服?”
“没有的事。”
“那他为何要你保重身体。”
“只是简单祝福。”
“但你妆前妆后差别挺大的。”
这是能说的嘛!
颜知渺:“闭嘴!”
“妆前你脸色很苍白。”
“马上闭嘴!不然家暴你。”
为防止被家暴,苏祈安诚心实意补一句:“即便如此,也是好看的美人儿”
然后任劳任怨地陪着颜知渺去了庖厨。
颜知渺摩拳擦掌,扬言要再次亲自下厨,还是熬那一道虫草花胶炖乳鸽,理由是前日熬汤因自己晕倒而半途而废了。
苏祈安劝她最好顾及顾及身子,莫要太劳累。
颜知渺挽好裙袖,从冰鉴里取出被冰镇保鲜的两只乳鸽,放上灶台,不满地问:“你是不想我太劳累,还是质疑我的厨艺。”
“都有。”
颜知渺眼波一横,嗔视她:“我今天必须给你露一手。”
苏祈安便又有了新问题:“你以前没为我下过厨。”
“没有。”颜知渺取来当归、花旗等干货放入水碗中浸泡。
“那你以前肯定不爱我。”
颜知渺噎了一下,这……的确是她理亏的地方,心虚的辩驳:“你也没为我下过厨啊。”
“我会做饭?”
“不会。”
“那不得了。”
魔教教主不甘心道:“你除了有钱这一个优点外,简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苏祈安不受她的干扰,思路极度清晰:“我有钱舍得给你花吗?”
“舍得。”
“有多舍得?”
“非常舍得。”
苏祈安站姿笔挺挺的,一副有理走遍天下的模样:“这不就结了!”
颜知渺愈发理亏了,开始所有女人在家庭争执落下风时都会做的一件事——翻旧账:“但你风流,玉京城的每家青楼你都去过,什么桃儿、画儿……的名字写满三页纸,数都数不过来——”
“你会下厨却不为我下厨,我有钱却给你疯狂花钱,由此是不是能说明我爱你远远胜过你爱我。”
颜知渺整个人呆住。
苏祈安闭了嘴,以为是自己把她惹怒了,嗓音低下去:“我开玩笑的。”
颜知渺却睫羽轻颤,这是她头一次听苏祈安说“我爱你”,颇感惊喜。
心中仿佛有千万朵红花一瞬开尽,千万只蝴蝶翩翩起舞,千万缕春风吹得她心神荡漾。
她嫣然一笑,娇媚地勾住苏祈安的右尾指,扭了扭腰肢,撒娇似的道:“你再说一遍。”
苏祈安疑惑她这莫名其妙的转变:“说什么?”
“明知故问,真坏~”
苏祈安:“?”
一直默默坐在窗边的泥炉旁,为自家郡主熬药的银浅:我不该这里,我应该在灶里。
那头,独孤胜已经敲晕了所有狱卒,带着冷双长驱直入,进了女牢。
“花姑。”冷双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在牢门前低低的唤。
花辞就蹲在角落,怀中抱着二丫,应声抬头,见是冷双,不禁惊喜着笑眯了双眼,将睡熟的二丫抱去一边后疾步走来。
“冷双,你没事、没事就好!”她上下端量冷双,欲要确认冷双毫发无伤,却见她再不是麻裙布衣,一身柔蓝衫子飘逸如花,整个人宛如一傲视而立的仙子,“你这是……”
“冷大夫,你来救我们了!”
“大家快醒醒冷大夫来了!”
二丫转醒,童声嘹亮清脆,吵醒此间牢房的所有人。
大家扑到牢笼边,央求着冷双快快救她们出去。
“嘘!别吵,别吵!”独孤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遭迅速安静下来。
“狱卒被打晕过去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我长话短说,”冷双道,“今夜不是来救大家的。”
此言一出,又惹来一阵小骚动。
“大家少安毋躁,先告诉我,你们为何会被抓住?”
花辞道:“你们迟迟未归,我放心不下,便派了俩小子冒险入县城去寻你们,他们一个没留意被官府的人察觉,捉进了刑房,没熬住严刑拷打招了向风寨的位置,对了,失忆的那小哥如今在哪?人可平安?你们为何迟迟不回寨子?”
“她已经和家人团聚,我们也为此事耽搁了多日。”
花辞:“这是好事啊!”
“你可知她是谁?”
“谁?”
“江南首富苏祈安。”
话闭,惊起“哇”声一片。
冷双接着道:“她的妻子乃是当今镇淮王之女云明郡主。郡主殿下感激大家对郡马救命之恩,答应为响风寨讨回公道,只是需要些时日。”
大家又激动了,热泪夺眶而出,怕是自己黄粱一梦,一遍遍询问是真是假。
独孤胜越看花姑越觉着花姑眼熟,忽然福灵一现,想起自己与花姑有过一面之缘,问道:“花姑娘可在玉京呆过?离京那日可有被人赠予过一笔银钱?”
花辞双眸一亮,愣了愣,也认出了他,轻快道:“你是那日替你家主子送银钱的人。”
“不错,是我,我家主子便是云明郡马!”。
鸽子汤要文火慢熬,少说也要个把时辰。
将将熬好,独孤胜和冷双就平安归来,把监牢一夜游进行严谨汇报。
冷双道:“好在白日苏郡马绑了韩夫人,韩县丞眼下正焦头烂额的找人,无暇审问牢中的大家。”
独孤胜道:“巧的是花姑就是花辞,她半年前带领寨民建起的响风寨,所用的银两,正是郡马当时所赠。不过花姑也是真可怜,公主方才告诉我,花姑本也是灵桑镇的良家子,被猫妖捉去卖入玉京,入了三驸马府。”
“我竟然与花姑早有渊源。”苏祈安感叹无巧不成书,也感叹花辞命苦。
“老天有眼,也算郡马行善积德,花姑阴差阳错报了恩。”
苏祈安:“我这钱算是给对地方了。”
颜知渺指指灶边的小方桌,“坐吧,尝尝我熬汤的手艺。”
鸽子汤熬得浓淡适宜,每人分得满满一大碗,唯有苏祈安是半碗。
苏祈安不解也不服,要个解释。
颜知渺就坐在她身旁,端着汤碗,吹开汤面漂浮的油珠,淡淡道:“自己悟。”
给别的女人拿钱,你还有理了!
第84章 肘子哪有郡马香?
一连参悟了三天,苏祈安半点苗头也没悟出来,索性两手一甩,不悟了。
有这闲心还不如多合计合计排名的事宜。
颜知渺一连等了她三天,半句话都没等到,自己反倒是心烦意乱,丹田乱窜出几丝真气,慌忙打坐静养。
是日,天空难得放晴,银浅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裳,皂角的香气混合着阳光和湿意,令人心旷神怡。
她闲闲的哼着从菜市听来的本地歌谣,颜知渺凑上来,一脸苦闷地问:“我吃醋的样子真的不明显?”
银浅:“挺明显的啊。”
“可祈安怎么丝毫都悟不出来?她以前挺细心一人呐。”
没听说失忆后人也跟着傻的呀。
颜知渺面上苦闷更甚。
这一回,她主动请教银浅:“你那个喜欢读书的妹妹,对此有没有过至理名言。”
银浅两手提着一件中衣抖抖水,一面甩上晾杆一面沉思道:“我妹妹说,喜欢你的人不需要你猜,需要你猜的人一定不喜欢你。”
“祈安才不会不喜欢我。”
她还对我表白呢。
颜知渺迷之自信。
银浅不愿打击她的自信心,但恋爱中的女人往往容易犯糊涂,旁观者清啊,思忖一息后决定实话实讲道:“郡主,你别怪奴婢说话不中听,郡马她失忆前满心满眼装的都是您,可失忆后,确实对您没有多上心。”
颜知渺何尝没察觉,但非要自己骗自己:“她只是……忧心排名……暂时忽略了我。”
“我那爱读书的妹妹还讲过,心里有你的人不会忽略你,会忽略你的人一定心里没有你。”
颜知渺坐在小马扎上,蔫成一根失去水分的青葱:你妹妹讲话真伤人。
银浅出主意道:“奴婢有个办法,能试出郡马到底对你还剩几分喜欢,你可知己知彼。”
颜知渺挑起一侧眉毛,像是寻着救兵似的:“说来听听。”
“您问问郡马,您的名字怎么写。”。
是夜。
苏祈安瞅瞅手里蘸饱墨汁的狼毫笔,又瞅瞅将一张雪白宣纸铺上书案的郡主殿下。
“郡主,你好端端的,让我写你的名字做什么?”
颜知渺胡诌个理由:“你以前酷爱书法,每日必会练习两个时辰,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再不练练就生疏了?”
“是吗?”苏祈安疑信参半。
“是啊。”颜知渺言之凿凿。
苏祈安勉强信了,提肘悬腕,神色端穆地一番行笔,写下:“言之妙。”
颜知渺盯着这仨字发蒙:“你……果然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写错了吗?”苏祈安并未当回事,“我失忆了,写错很正常。”
颜知渺却有几许失魂落魄:“我们团聚多日了,你居然没花一丢丢的心思弄清楚我名字怎么写。”
“我再改改。”
于是苏祈安亡羊补牢,以此写下了“言至庙”“言自苗”“言只喵”。
反正郡主殿下在她心目中,姓“言”不姓“颜”。
“连我姓氏都……”苏祈安越往下写,颜知渺脸越白,水粉胭脂都压不住的白,嗓音艰涩地问,“你果真不喜欢我了。”
言罢,衣裙也未脱,躺进被窝背对着苏祈安,浑身散发出“如果爱忘了,泪不想落下”的寡欢气息。
是她太天真了,本来想的是只要苏祈安完完整整地在眼前,一切皆可慢慢来,现如今看来,记得她却忘记了喜欢她,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苦痛折磨呢。
心,拔凉拔凉的。
苏祈安不解郡主殿下为何会对一个名字如此在意,放下笔,挪到床边,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见人不动,又推了推,还是不动。
苏祈安舔舔干涩的唇瓣:“我一会儿就去问问你名字的正确写法。”
“迟来的悔悟比草都轻贱。”
苏祈安:“……”
“这不是名字的事。”颜知渺瓮声瓮气道,还伴随细微的啜泣。
苏祈安赶紧虚虚趴在她身上,探去脑袋查看,果然,郡主殿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去,已然浸湿了枕头。
苏祈安一时无措,想要哄一哄,却又无从着手:“你、你以前很爱哭吗?”
才说几句就哭上了。
“不要你管。”颜知渺柔荑抵在她胸口,使劲推她,摆明是在撒委屈,“别压着我。”
“要不……我陪你上街市逛逛,你不是说我特有钱吗,你想买什么我都买给你。”
“你又是有钱花随便花这一套。”
“这一套……不好吗?”
“不好不好,谁稀罕你的臭钱。”
“那你要什么?”
颜知渺稍稍正了正身子,做平躺的姿势,与她一上一下的对视,彼此呼吸可闻,眼里的两泡眼泪水漾漾的,将落未落,好似随时都会打在人的心坎上。
我要你像以前一样喜欢我疼爱我呵护我。
颜知渺如是想,但想归想,终究没有讲出口,只问:“我让你悟一悟为何你的汤只有半碗,你可悟出来了。”
“……没有。”
“哼!”
“不如你告诉我。”
“你要是喜欢我就不用我告诉你。”
苏祈安失了办法,这年头人人要钱不要命,郡主殿下却视金钱如粪土,单单纯纯的搞纯爱。
难能可贵啊。
可“喜欢”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岂是说给就能给的。
苏祈安意识到郡主殿下轻易哄不好,破罐子破摔道:“要不你打我一顿泄愤吧。”
“不打。”
“要不咬我一口?”
“不咬。”
苏祈安灵机一动:“菜市口有家酱肘子特别好吃,我去买来给你尝尝。”
肘子哪有郡马香?
颜知渺圈住苏祈安的脖颈,打量着对方的两边唇角,宽容道:“我勉为其难亲你一口吧。”
这姿势,太亲密太暧昧,苏祈安下意识的要离开,脖颈却被颜知渺勾得更紧,甚至还威胁她道:“敢躲就亲两口。”
苏祈安表情一沉,飒得不像话,像是说一不二的冷酷家主威猛归来。
颜知渺*气不打一出来:“至于嘛,我是丑若恶鬼还是凶如恶煞,我亲你是你占便宜。”
苏祈安冷酷样儿没有半分减弱。
“成成成,我不亲了。”颜知渺气咻咻把苏祈安踹下床。
摔了一跟头的苏祈安忍着臀背的疼痛:“……”
颜知渺用被褥盖住头:“你变了,你真的变了,哄我都不愿超过半刻钟了。”
苏祈安:“……”
“以前你哄我好几天也是有的,太绝情了。”
“……”
“等回了玉京,我立马就休了你,我要跟你和离。”
“真哒~!”苏祈安兴奋了,以至于话尾上扬的同时还有不合时宜的俏皮。
颜知渺听得心梗,抄起枕头对没心没肺还没感情的苏祈安一通猛打:“我今晚才不要和你同床共枕,打地铺吧你!”
枕头软绵绵,砸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苏祈安在脚踏处老神在在的盘坐好,没有丁点儿反抗的意思,问:“我以前有睡过地铺吗?”
“一次都没有。”
苏祈安随即理直气壮:“那你睡地铺呗。”
没有最无情,只有更无情,颜知渺气得更狠了:“睡就睡!”
由此,颜知渺睡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地铺,硌得腰酸背疼,后半夜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头脑一阵困茫之际,被人拦腰抱起,轻轻的放回床榻。
颜知渺轻扬嘴角,将眼皮倦倦睁开几许,却见对方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后,睡进了本属于她地铺。
哼!
颜知渺腹诽着,不愿跟我睡一张床吼~
胜负欲“噌”就来了,颜知渺有了个决定——她要让苏祈安重新爱上她……
沉厚的墨色一寸寸吞没傍晚残光。
玉京,镇淮王府。
花园假山内的密室里,悬于墙壁的火把照耀出满室光亮。
地面上映出的三道人影,随着火苗的跳跃不受控制的连晃。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常亲卫单膝跪地,将郡主殿下一路行进时所经的坎坷悉数禀报。
“渺儿当年心软,对捉刀门未能斩草除根……幸而有惊无险,她和祈安平安无恙就好啊。”温舒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双手合十在胸口。
“属下不负郡主所托,已将东西送呈王爷王妃,这便告退。”常亲卫抱拳起身,退至石门处被坐于案后的颜逸叫住。
“你腰间还别了封信,不是渺儿给孤的家书?”
“回王爷,此乃郡主写给岐淑公主的,属下正要赶着去送信。”
颜逸心里有股子酸涩,嘟囔说“出门许久竟一封家书没有”。温舒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嘴皮子一动就猜出他在埋怨闺女,饶出博物架,戳他后颈窝。
颜逸果然闭上嘴,面有尴尬地准允常亲卫告退。
石门一开一合,只剩下他们老两口。
温舒云嗔骂:“渺儿不送了礼物给我们嘛,你少抱怨。”
翘头桌案中央,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教主令牌,一样是长木封盒。
颜逸呵呵直笑,封的这么好,礼物肯定很贵重,他搓搓手掌,用小刀割断缠裹封盒的绸布条,掀开盒盖后,一道金灿灿的圣旨直逼眼帘。
“这是……这……”颜逸神情陡然一变,抬头与立于身旁的温舒云相望一眼。
即便四下已经足够明亮,温舒云还是将放置于案角的一盏灯烛,移近些许。
颜逸心脏漏跳一拍,张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从来帝王之治天下……镇淮王皇八子颜逸,人品贵重,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玉玺大印,方方正正且鲜红夺目,庄严肃穆的盖于末尾。
“的确是父皇的玺印,父皇……父皇……”颜逸捧住圣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音色哽咽,“您真的传位于儿臣呐!”
第85章 “她的妹妹。”
“颜赴他简直胆大包天!”温舒云忿忿不平,“篡改传位诏书等同谋逆,他真的不怕死吗!”
颜逸一拳砸在案边,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乱臣贼子,他这样做九泉之下的父皇如何瞑目。”
“王爷莫要伤心。”温舒云捧住他的脸,用帕子擦干他的泪以及被泪水打湿的一抹唇上胡须,“我们暂不追究传位诏书渺儿从何处得来,但玉玺大印加盖,真伪已辨。”
颜逸目光落向玄冥令牌,稳定下心绪,面上的潮红缓慢褪去,他拿起令牌放于宽厚的掌心久久凝视,忽然,掌心翻转往翘头桌案上狠狠一拍。
有噼啪的碎裂声。
玄冥令牌碎了壳,露出其内拇指大小的青铜虎符。
魔教上一任教主是温舒云,坐上教主之位的第一年,她就被先帝指婚,嫁于当时还是八皇子的颜逸。
颜逸乃中宫所出,聪颖伶俐,最受先帝喜爱,虽未受封太子,但先帝已准其享配太子尊荣,满朝上下无不以太子之礼尊之。
但……先帝驾崩当夜,传位诏书上却写的是皇五子——颜赴的名字。
满朝哗然。
颜赴是仅此于颜逸的最有实力的皇位竞争者,其母族势力庞大,朝中凡对传位诏书有疑议者,皆以雷霆手段镇杀。
颜逸虽然也有强悍的朝政势力,但因为一时疏忽失了先机,唯有韬光养晦。
是以借温舒云之手,将魔教的总坛作为了募养私兵的大本营,作用有二。
一为防身,颜赴心狠手辣,镇淮王府需要有足够的自卫能力。
二来真要被逼急了,这批私兵会分四路相继抵达玉京,围困皇城。
颜知渺之所以送来虎符,便是告知他,魔教重建已近完成。
“颜赴一向忌惮我,若不是一直寻不到机会,镇淮王府上下百余口人怕是早成他刀下的亡魂了。”温舒云道。
“我的确不甘心皇位由他坐,眼下一是要等个时机,二是要等渺儿练成寒枝栖沙第十层。”颜逸握住温舒云的手道。
“那这道传位诏书……”
“藏在此处,有了它,我们就捏住了颜赴的七寸。”
“可是王爷,当年究竟是谁藏起了这道传位诏书,‘他’究竟是何居心?”
“渺儿竟然未曾告知于你我,便是没有查出‘他’是何人,先搁置吧。”颜逸搂过温舒云,掌心摩挲她的肩头,“接下来本王要向广定侯府好好算算账!”
同片月辉下的另一处密室……
高明礼望着空荡荡的暗格,只觉一股股的彻骨寒意如骇浪惊涛,冲打得站立不稳,摔坐在地。
“完了……完了……”
惊惧搅乱了他的心绪,哪怕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也无济于事。
“是谁……是谁……”
高明礼手脚并用的爬上石阶,从虚软体内抽出最后一丝力气,歪歪扭扭的爬出密室。
“老爷。”
“谁!!”高明礼如撞厉鬼,惊恐地问。
下人显然胆怯几分,映在门纱处的身影晃动一下,支起胆子在书房门外通禀:“老……老爷……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入宫。”
高明礼恐惧大盛,撑着书架,像只重壳的蜗牛,一寸一寸往上爬:“可有说是何事?”
“不知……来人是康总管,小的没敢多问。”
来人竟是康福这个老阉驴!
莫不是陛下在高府布了耳目,传位诏书失窃已经传入大内?
高明礼胡思乱想着。
不,不可能!
藏匿传位诏书他万分小心,陛下不可能得知。
对,是高子芙!
定是那个恨他入骨的逆子发现了暗室,偷走了传位诏书。
想通此关节,高明礼站直了些,扶正头顶歪掉的方巾……
康福在正堂用茶,茶水清透回甘,糕点却不合他心意,见高明礼急匆匆地赶来赔礼,也不太领情,哪管他高居刑部尚书之位,开口斥责道:“高大人是真不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啊。”
高明礼鄙夷他一个阉狗好大的官威,但打狗看主人,塞去一包银子,笑道:“敢问公公,陛下何事宣召,下官心里好先有底。”
康福讳莫如深,声音放得极低:“陛下深感自己大限将至,决意传位安山王,传你即刻入宫商议。”
高明礼虎躯一震。
安山王是个只图享乐的闲散王爷,在朝堂并无经营,其母出身低微,曾是先皇后的宠婢,母族势力更是微薄。
权势滔天的镇淮王怎会甘心将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让。
随即醒悟过来,陛下这是存心要逼镇淮王谋反呐!对陛下而言,这龙椅注定要是镇淮王的,可陛下哪会甘心,要多给镇淮王使些绊子才是。
只叹皇家多薄凉,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可怜当今陛下天生体弱,受不住至尊之位,德不配位,龙体药石难医。
镇淮王荣登大宝,即使有些许绊子,也已经板上钉钉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高明礼是打算将传位诏书在合适的时机交予镇淮王做投名状的,再编一套“忍辱负重多年潜伏陛下身边,只为找到真正传位诏书交于王爷拨乱反正”的说辞。
万万没料到,出了内贼!
高明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子夜。
“公主侍疾累着了吧,”婢女提灯在府门外苦苦等候,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音量也不自觉放轻了,“陛下龙体是否无恙了?”
“御医加重了药量,父皇勉强舒坦些。”岐淑托着酸软疲惫的身子下了马车,直往寝殿而去。
她累极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府中无事吧。”
婢女禀道:“镇淮王府一姓常的亲卫送来一封信,说是云明郡主的亲笔信。”
“云明?”岐淑微喜,颜知渺既然有给她写信的心情,证明苏祈安是平安无事了。
“信在哪?”
“在寝殿。”
岐淑加快步伐入殿,小刀裁开信封口时,命婢女将烛火多点几支。
受连日奔波影响而微皱的洒金宣。
娟秀的簪花小楷。
朝思暮想,令她辗转难眠上千个日夜的名字映入眼帘。
颜双……颜双……
“阿姐。”
压抑多年的思念如江河决堤,喷薄而出,岐淑跳起身,裙袖不小心掀落烛台。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婢女瞧见岐淑的双瞳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急急迎上去。
“备车!备车!”
“本宫要最快的马,最快的车!”。
冷双在等一个人,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冷双去附近的书肆买了几本医书回来。
每天端坐在廊下的圈椅上,一茶一书,一派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