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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马的排名 秋曙 18068 字 2025-05-11

“那本书冷大夫看了好几天了,一直读的第一页。”苏祈安趴在窗边看稀奇似的打量冷双。

颜知渺就坐在床沿边上,低着头,手捏针线,修补藕色荷包那一角的破损,随口道:“她在等人。”

“等谁?”

“她的妹妹。”

“也是位公主?”

“当今岐淑公主,颜淑。”

苏祈安想起冷双在那夜提及自己妹妹时是何等的落寞:“这是好事啊,要等多久。”

颜知渺忙着穿针引线,头也没抬道:“快则四五日,慢则**日……哎呀,你能不能别闹我,这一针我又走错了。”

苏祈安赶忙闭嘴。

秋寒又重了些许,雨水似是冬季的急先锋,淋透了满城屋瓦,灵县萧瑟冷然了许多。

冷双有股子倔劲儿,刮风下雨浑不怕,依然日日在廊下看医书的第一页。

苏祈安依然日日趴在窗边看她稀奇。

颜知渺依然捧着荷包做缝补,她女红太差,反反复复的缝。

荷包缝好的这一天,一辆沾满泥尘的马车急停在县衙门外。

守门的衙差跳下台阶前去驱赶,刚要骂骂咧咧地张嘴,就见一队人马携风裹尘的奔来停在马车之后,马背上的男子个个玄色劲装,做侍卫打扮。

好大的派头,衙差提着谨慎,仔细去瞧,透过泥尘间的缝隙,瞧出此车华丽雅贵,忙识趣的把赶人走的粗话憋了回去。

车夫扶稳斗笠跳下地,厚重的蓑衣下露出一柄银头短。枪:“云明郡主可是在此。”

衙差受杀气压制,有些喘不上气,不敢轻举妄动:“在……在后院……”

“带路。”车帘掀动,一身着红裙、肩披靛蓝斗篷的女子探身出来站于车辕之上,其面如牡丹般夺目妖冶,娇身却好似因激动而阵阵颤抖,“速速带路……”

第86章 她们是恋人。

每多等一天,冷双的心绪就多乱一分,当下已经是一团乱麻。

凉风吹拂,将医书哗啦啦的吹掀数页。

水缸里两尾锦鲤一甩鱼尾,溅起清脆的水声。

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阿姐——”

冷双应声回眸,对上一双含泪也含情的眼睛。

“阿姐——”颜淑再唤。

此刻,无秋,唯有春花春情缠绕衣角,穿过漫漫相思,抵达鸳鸯渡口。

颜知渺合上窗,不准苏祈安再看热闹。

苏祈安发出抗议:“我还没看够呢!”

“你别打扰人家姐妹重逢。”

“她们看上去可不仅仅像姐妹,更像是……”苏祈安若有所思道,“冷双告诉过我,她是养女,那她和她妹妹——”

颜知渺:“她们是恋人。”

苏祈安一双乌珠微闪:好大一个八卦!

颜知渺无所谓道:“此事你原本知道,失忆后忘记了而已。”

苏祈安纳罕,右拳打在左掌心,哎,失忆真的让我失去了许多乐趣啊:“你给我讲讲呗。”

颜知渺还真就言简意赅的讲了讲,讲着讲着递来荷包,自豪道:“我缝好了,你瞧瞧。”

郡主殿下的女红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贵在心意,苏祈安对其进行了“心灵手巧”“蕙质兰心”“钟灵琉秀”的全方位夸奖,说罢就要往腰上挂……腰上……腰,没有腰带挂不不上。

“我能问问,为什么你就是不让我系腰带呢?”

一提这茬颜知渺就没好气,似笑非笑道:“你猜?”

“我猜是玉京子弟时兴这般穿。”

颜知渺送她一记白眼。

苏祈安只好继续看热闹,将合好的窗户推开,院子里却寂焉无人了,但闻对面南屋有絮絮话音趁风入耳,猜是姐妹二人进房去讲悄悄话了……

她们的悄悄话讲了许久,风吹了又停、停了又吹。

苏祈安跟尊石像一般,两肘支于窗沿,两只小手捧着脸,几个时辰也不挪窝,定力绝非常人可比。

颜知渺不禁有了小情绪,晚食吃得味同嚼蜡:“你究竟是想看热闹,还是放心不下冷双。”

苏祈安老实道:“我放心不下她。”

颜知渺丢下碗筷,哼!我早就怀疑你移情别恋了。

苏祈安:“冷双救过我一命,在响风寨时,她又不辞辛苦地照顾我,给我熬药喂药上药——”

“她给你上药?!”

“对啊。”

颜知渺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好你个冷双,看我家郡马身子,咯咯……咯咯……

苏祈安听得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猛地一激灵,左顾右盼,一边躲进颜知渺身后一边紧张道:“闹耗子了!闹耗子了!”

颜知渺神色晦暗道:“你是不是喜欢冷双。”

“喜欢。她古道热肠,侠肝义胆,谁遇上她都会喜——”

颜知渺掌风如刀,劈开房门,气轰轰地走掉。

苏祈安吓得肩膀一抖:好端端的,怎么就生气了?

她扬声呼唤:“郡主,别走啊……别留我一个人在这,我怕耗子。”

颜知渺离去的脚步很坚定,无声地表达何为“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颜知渺在庖厨的柴垛旁枯坐,思考人生最重要的命题——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银浅抱着两坛女儿红蹦蹦跳跳地进来:“郡主,你怎么在这?怎么……眼眶红了?”

颜知渺泪盈于睫,却强颜欢笑道:“二公主三公主久别重逢,我为她们高兴。”

“原来是喜极而泣。”银浅将两坛酒放上灶台,“两位公主也高兴极了,这不,吩咐我去买些好酒,她们要庆祝庆祝,公主可要喝一点?”

颜知渺:“我现在就要喝。”

借酒消愁。

银浅从壁橱里找出酒壶酒杯,放进盛有清水的木桶里,快速的将它们过了一遍水:“喝多少?”

“一坛。”

银浅略受惊吓:“您内伤未愈,只能喝一杯。”

“……我这副身子是好是坏,郡马也不在乎。”

“郡马欺负你了!”银浅懂了,哪里是喜极而泣,分明是伤心感怀,好你个江南首富简直不能忍,“我找郡马去!有钱了不起啊!”

“你别去——”

银浅却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颜知渺:“……”

好在银浅人虽走了,但留下了两坛女儿红,方便郡主殿下喝闷酒。

郡主殿下此生头回喝闷酒,但讲究,闷也要闷得优雅矜贵,先将酒水装进酒壶,再提着酒壶斟上满满一杯,每饮下一杯都要“举杯邀明月”。

不知不觉,一壶酒喝了个精光。

颜知渺豪气干云地决定,再来一壶。

是以,待苏祈安被银浅骂得狗血淋头跑来找人时,郡主殿下脸上全是酒意,一双朦胧醉眼里泛起一圈圈水波。

“你……喝醉了。”苏祈安去夺酒壶。

颜知渺不让她夺,护宝贝似的护住酒壶:“我就喝。”

“不能再喝了。”

“要你管!”颜知渺衔住杯口,又灌下一口。

“再喝就真醉了。”

“我千杯不倒,略略略~”颜知渺小舌吐出嘴,像桃花的一瓣,粉红粉红的。

苏祈安尚不知郡主殿下还有这样顽皮的一面,有倏忽的无措,随即就被逗乐了。

颜知渺还不罢休:“我不像你,三杯倒,略略略~你三杯倒!”

都说酒后吐真言,苏祈安纳闷儿了,难不成我真是三杯倒?如若是真的,那也太跌份儿了,这江南首富是咋当的?

颜知渺趁她自我反思之际,一连喝下三杯,很快,第二壶酒便空了。

颜知渺将酒壶倒着抖了两下,炫耀道:“你看,喝光了……我都没醉。”

“没醉走两步。”苏祈安双眉深拧,语气隐有不善。

“你,凶我!信不信我咬你!”颜知渺气势汹汹的指住苏祈安……指住苏祈……指住……指住的是扔在墙根下的一颗烂白菜。

“……”

苏祈安捏住她的纤纤指,帮她调整方向,精准的指住自己。

颜知渺将警告重新喊一遍:“信不信我咬你!”喊完就站起身子,偏偏倒倒如一只受风欺凌的小蝴蝶。

“小心摔着。”苏祈安一个箭步冲过去,护住她的腰,“就你还千杯不醉。”

“我就是千杯不醉,我就是!”

“好好好,是酒不醉人,你人自醉,行了吧。”苏祈安背过去,弯下腰道,“上来,我背你。”

“你凶我!才不要你背!”

“那你自己走。”

“走哪去?我还没喝够呢,”颜知渺一面拿起酒壶准备再去打上一壶酒,一面推开挡道的苏祈安。

妥妥的软硬不吃。

苏祈安索性就上演一回霸道家主强制抱,直接将人打了个横抱,带出庖厨。

“你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

颜知渺疯狂地踢着小脚脚,满满的挣扎模样,好似一位不幸遭遇采花大盗,但誓死护住清白的贞洁烈女。

“再不放我下来,我真的咬你了!”

颜知渺身材高挑,却是清瘦,并未有几两肉,苏祈安脚步那叫一个轻盈,当她的威胁是耳旁风。

颜知渺观苏祈安无所谓的模样,简直怒目切齿,是可忍孰不可忍,喝醉的时候更不可忍,扑上去抱住苏祈安的脖子,咬住苏祈安的耳朵。

“嗷——”苏祈安压抑住嗓音,绷紧身体,“松口,松口——”

颜知渺反而咬得更紧了,用行动表达,不松不松我不松,娘亲不回来,谁来也不松。

苏祈安唯有将脚步加快加快再加快,院子就在不远处了,但她高估了自己,又低估的颜知渺。

郡主殿下的舌头在脖子处湿漉漉暖乎乎的,令苏祈安腹间窜出一股邪火,烧软了她腿,险些手也跟着软了,差点把郡主殿下给摔喽。

苏祈安意志力惊人,跺跺脚,跺散那腹间和腿根的异样,返回了院子。

颜知渺已经改咬为嘬,低吟着:“好吃,糖葫芦……”

苏祈安涨红了脸,牙关打颤,好你个的“磨人小咬精”。

气头刚过想起还未给二位公主送酒的银浅,急急忙忙返回庖厨,没有一点点防备的将这刺激的一幕尽收眼底。

心道,自家郡主不愧是混过江湖,真会玩儿!

然后悄无声息的遁了。

等酒等了个寂寞的冷双和颜淑推开窗,欲要催一催银浅,同样没有一点点防备地将这刺激一幕尽收眼底。

冷双真没想到郡主妹妹还有这等豪放的一面:一定是打开窗的方式不对。

她合上窗。

不经意的一抬眉就撞见颜淑一双含情眼,甚至勾缠着媚色的春意。

“阿姐~”。

热汗湿透的领口,苏祈安将小咬精放进床榻。

“糖葫芦我还要~我要嘛~我要~”

颜知渺抬手来捉糖葫芦:“左边一颗,右边一颗,我都要吃~”

“这是我耳朵!”苏祈安左躲右闪,摁着人躺下。

终于,郡主殿下折腾累了,放过她的两只耳朵,哼哼两声,闭上眼睡了。

苏祈安抬手抹了把脖子,掌心一片濡湿。

太热了,全是汗。

心脏快得像要跳出来。

苏祈安深深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打算去木盆前掬捧凉水洗把脸。

余光瞥见依旧被颜知渺紧握在手的酒壶,想起颜知渺嘲讽她是三杯倒。

不会真是三杯倒吧。

要不……验证一下?

苏祈安将颜知渺的手指从壶把上一根根拨开,拿起酒壶摇了摇,发现空空如也。

她不满的“啧”了声,决定自己去厨房打一壶。

……

酒壶打满,她回房后,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站在颜知渺的床边,咬住壶嘴就是一通猛喝。

咕咚咕咚咕咚——

咕咚到第三声时,苏祈安栽倒在颜知渺枕边,用捋不直的舌头道:“……你的手凉不凉,来,我帮你暖……暖……”

第87章 这不得好好逗逗呀~

光束破开阴云,擦亮灰墙暗瓦,天地一片新亮。

宿醉导致的头疼令颜知渺在被褥中不停地翻烙饼,不一会就彻底醒来。

她抱着脑袋坐起,又觉得腰下有一股酸疼,垂眸打量,胸口、小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两团雪酥处甚至有隐约刺痛,布有好几处咬痕。

保准是苏祈安的杰作。

颜知渺凤眸微转,下意识瞄向枕边之人,其香甜的睡颜令她窝火。

好你个披着人皮的禽兽,趁我喝醉之际,轻薄于我。

哼,明明都移情别恋了。

现在不光移情别恋,还要脚踏两只船,不可饶恕,也不能饶恕。

颜知渺用力揪住苏祈安的耳朵:“给我起来!”

苏祈安的耳朵真可怜,上头有昨夜颜知渺留下的咬痕,刚结疤,再也经不起第二轮摧残了,平白受这么一份狠劲儿,疼得她浑身抖激灵。

一个弹坐,瞪着颜知渺:“我耳朵又怎么招你了。”

颜知渺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昨夜对我做什么了?”

苏祈安方才注意到她大方袒露在外的身子,零星松散的记忆在脑海里咕嘟咕嘟的冒出来,昨夜……

苏祈安登时羞了个大红脸,气势全数蔫了下去,眼珠左右乱瞄,半晌憋出一句:“是你……主动的……”

她的表情过于心虚,颜知渺不得不有所怀疑:“你发誓。”

苏祈安四根手指指天:“我发四。”

“……”颜知渺松开苏祈安的耳朵,两手化为两只小拳拳对她进行梨花暴雨似洗礼。

苏祈安坚决不还手,甚至还将嫩白如豆腐的脸蛋凑过去,一副“来,顺便抽我两巴掌”的逆来顺受小贱样。

颜知渺不抽她,只揉搓她,两掌将她的脸蛋揉扁搓圆、搓圆揉扁。

良久良久,颜知渺终于累了,气喘吁吁的放过苏祈安。

苏祈安捂住发热发疼的脸蛋,委屈巴巴地讲了实话:“……其实是我……色向胆边生……没把持住……”

颜知渺喘息渐平,娇叱道:“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混蛋玩意儿。”

“谁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了!”苏祈安不服,你可以骂我好色,但你不可以骂我花心。

“你昨个儿还说你喜欢冷双,昨晚就跟我亲热。”颜知渺音色陡升。

“我喜欢她又不是那种喜欢。”

“那种喜欢是哪种喜欢?”

“那种!那种呀!”

“那种是哪种?”

“那种就是……就是……”苏祈安有些语无伦次,“就是‘想睡’的喜欢。”

昨晚刚被睡了的颜知渺哑住了,思量着这算不算是一种比较独特新颖的表白方式。

苏祈安也哑住了,她单纯感觉自己像一个流氓,而且流氓完以后还说喜欢,这无疑是个彻彻底底的流氓,十恶不赦,足够下地狱去滚油锅。

苏祈安羞愧的埋首,豁出去似的道:“我错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颜知渺却因为那声“喜欢”美滋滋地,细细端详苏祈安一阵,误会既已解开,她苦闷消得干干净净,目下只剩满怀得意——想不到啊,不可一世的冷酷首富也有乖如小羊羔的一天。

这不得好好逗逗呀~

颜知渺轻咳一声,假意板起脸:“想不想我原谅你。”

“想!”苏祈安惊喜抬眸,望着她有如望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

“我还没说什么条件,你就答应了?”

“任何条件我都答应。”苏祈安不紧不徐道。

颜知渺眼底有狡黠一闪而过,两条藕臂搭上苏祈安的双肩,唇在苏祈安的脸颊若有若无的擦过,又缓缓靠近她的耳朵。

女人清丽的体香乱了苏祈安的心跳。

“我要你以后的每个晚上,”颜知渺啄了口她潮红的耳垂,嗓音如山林薄雾般暧昧迷蒙,“都如昨夜那般……待我。”

苏祈安呼吸骤停:“这样……不太好吧……”

“你我水乳交融时,我所练寒枝栖沙能有所进益,这算你轻薄我的补偿。”

“郡主……三思……”

“不是你说对我有‘想睡’的喜欢吗~”颜知渺挑起她的下巴。

郡主殿下好孟浪,苏祈安一下偏开头,想找个地缝躲一躲,羞死个人了。

颜知渺忍着笑:“你想反悔?”

苏祈安抿住唇,像个小媳妇似的诚恳发问:“可以反悔吗?”

颜知渺用行动告知她“死了这条心”,一把将她推倒,滚烫的唇雨点子似的落下……。

翌日正午,银浅下厨做了一大桌子的如珍佳肴,庆祝两位公主分别千里再相会,也庆祝失忆郡马平安归来。

冷双和颜知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优雅吃菜,悠闲喝汤。

颜淑和苏祈安倒是有点精神不济。她们相对而坐,不约而同的按捏着自个儿的右手臂,彼此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同时愣住。

颜然好不疑惑,你一男子怎会手臂酸?不应该腰酸么,啊,懂了,你不行,所以只能用手。

苏祈安读懂她的眼神,佩服冷双嘴真严,竟没告诉枕边人她是女儿身份,立马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猛得很,你别乱猜。

颜然勾起一抹看破不说破的……嘲笑。

苏祈安当即意识到身为一位冷酷家主绝不能输,面对别人的取笑要以牙还牙,夹了只猪蹄放进颜淑碗中:“三公主,吃哪补哪,你补补。”

颜淑眉角一沉,不甘示弱的夹来一只鸡爪:“你也补补。”

“这碟爆炒腰花,补肾滋阴,三公主最适合不过。”苏祈安将爆炒腰花移至颜然眼前。

公主威严不容冒犯,颜淑“啪”地拍下竹筷:“你——”

“淑儿。”冷双声如润心的春雨,抚平颜淑的焦躁。

颜淑小老虎变小白兔,甜甜道:“阿姐,我们闹着玩的,这道三鲜汤甘甜爽口,我给你盛一碗,你尝尝。”

冷双颔首:“好。”

苏祈安投以一个嘲笑的眼神:哈,还以为你多了不起。

颜淑将汤碗放在冷双手边,回瞪苏祈安:比你惧内强吧

苏祈安隆起愁眉,发出沉沉的叹息:唉,今天之前我是不惧的……

颜淑为苏祈安那一脸愁容在心底拍手称快,连带贴于额间的花钿,都徒增幸福,鲜红似火。

她不再张牙舞爪,收了气焰,举起茶盏郑重道:“苏郡马,多谢你替我寻回阿姐,本宫以茶代酒。”

言落,颜淑以袖遮挡,细长的脖颈微微后仰,饮尽后道:“你不欠我了。”

苏祈安一懵,身子不自觉的往颜知渺歪去,请教自己欠过颜淑什么东西?

颜知渺推她坐正:“岐淑殿下救过你的命。”

苏祈安一懵再接一懵,又来个救过我命的?默了默,提出一道极具生命维度的哲理性问题:“是我本身容易小命不保,还是二位公主有救人一命的癖好?”

颜淑和冷双默契十足道:“我们有癖好。”

苏祈安:“……”

颜知渺也以茶代酒,端了茶盏在手:“二位姐姐,让我们为这癖好干一杯。”

砰!三只茶盏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祈安:我真的要闹了。

颜知渺识时务者地喂她一勺剔掉鱼刺的鲫鱼肉,一来表达爱意,二来谨防她真的开闹,毕竟首富家主要冷酷,即便失忆也不能损了人设。

冷双把三鲜汤喝了个半饱,言归正传:“苏郡马,若没有你的开解,我与颜淑恐怕此生也不复相见,响风寨的百姓更不知要躲躲藏藏到何时。”

颜淑:“既然阿姐发了话,苏郡马,本宫准你向本宫讨个恩赏。”

苏祈安过于有钱啥都不缺,浑身散发出正道的光:“响风寨的百姓乃是我的恩人,我只盼他们有沉冤得雪的一天,有和亲人团聚的一天。”

主题直接被拔高一个度,由“小我”升华为“大爱”。

颜淑再度以茶代酒。

苏祈安摁住她端茶的动作,公主,意思到位就行,再喝你就要吐了。

颜淑就坡下驴,正色道:“阿姐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本宫。”

随后进行了一番“公主受万民供养理当回馈于民”的激昂陈词。

“官官相护,此案该从何处着手呢?”冷双蹙眉凝思,清冷的面庞更添几抹霜寒之意。

苏祈安脑子转了几转道:“我有个主意,以韩县令为突破口。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都*会成为他的弱点,而灵县内人人皆知他胆小怕事,但是爱妻如命。”

颜知渺心领神会,唇边有一抹将起未起的笑:“他的‘命’正好被我们绑在柴房里。”

苏祈安有种人生难得一知己的感觉,一时愉快不已,与颜知渺相视一笑,继续道:“我们等天黑再行动,黑夜里有太多未知,人会对未知有着天然的恐惧。”

颜知渺牵住苏祈安的手:“都听你的。”

颜然和冷双却是云山雾罩,颜然开了口:“你们这是……说了个什么?”

苏祈安笑问:“公主殿下可会吓唬人?在下的排名能不能往上涨,还需靠你。”

第88章 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柴房陈旧窄小,用仅有脑袋大小的窗口通风,韩夫人如果想要钻出去,对肥硕的体格着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显然,韩夫人没有经受住考验,在此已被关押十日之久。

整整十日啊!

韩夫人是忧心忡忡、担惊受怕,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眼底两团乌青,蓬头垢面,人都饿瘦了一圈。

韩夫人纳很闷儿,郡主殿下为何要关押她,琢磨了十日,以为是自己在言语间有所冒犯。

可也罪不至此啊,既然让她吃过了苦头,也该放她回去了呀。

她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多少苦,靠着墙,木头似的瘫坐,哭骂自家那口子是个天杀的废物,竟然不来救她。

哭累了,她拖着一身的肥肉爬起来,趴在窗边进行每日的必修课——干嚎救命。

刚嚎出个“救”字,黑如钟馗的独孤胜就鬼似的在窗外冒出来。

韩夫人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全然没有大惊小怪,不喊救命了,改骂人,骂独孤胜“生孩子没**儿”,骂得要多脏有多脏。

独孤胜负责日日看守她,也习惯了她的泼妇骂街,装成聋子,沿着窗户口给她递食物。

江南首富很阔绰,伙食上从没有亏待过她,今日更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应有尽有,香味扑鼻,色香味俱全,装了满满两大托盘。

韩夫人平生一贪财、二贪嘴,不由得食指大动,接了托盘搁桌上,拧下只鸡腿大快朵颐,吃的满嘴是油。

“今儿怎么吃这么好。”韩夫人塞了满嘴的肉,含糊地问。

独孤胜故意使坏,笑道:“断头饭。”

“!!!”

鸡腿落地。

韩夫人雷劈了似的定在那处……

天,又黑又冷。

韩夫人从来没有如此惧怕过黑夜,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彻骨的寒冷。

她浑身直打哆嗦,两腿的肥肉慢慢颤抖着。

冷夜很静,她侧躺在破旧的竹床上,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和心跳。

她紧紧抱住自己,又哭了起来,眼泪不要钱似地拼命流。

忽然,门锁哗啦啦地响。

韩夫人一个激灵,从竹床上摔落在地,又急切地往角落爬去,腿边有几根散落的木柴,她抓起一根紧握在手里,脑袋却埋进膝盖:“别……别杀我……别杀我……”

“韩夫人。”

“别杀我!”韩夫人突然暴起满头青筋,跳起来疯狂挥动木柴棍。

来人左右侧侧身,轻飘飘的好在漫步红尘人间,顺利躲过韩夫人毫无章法的攻击。

韩夫人一身的肥肉是个拖累,疯狂的挥舞劈砍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跤摔下去便再也爬不起来。

“韩夫人。”

“郡……郡主?”韩夫人回神了些,试探着问。

“是我。”清淡人影立于窗前的那束月华之下,像裹着晨霜露水的皮影,裙摆有着缥缈悠远之意。

韩夫人如见救星,爬过去揪住颜知渺的裙角,苦苦哀求道:“郡主饶命……饶命啊……”

“韩夫人可知我为何绑了你?”

“是民妇不懂规矩,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看着我家夫君的面上饶我一命。”

“我问你,你夫君那日真是去响风山剿匪了?”

“真——”

“想好再答,岐淑公主就在门外,金枝玉叶可不容你虚言冒犯。”

“岐……岐淑公主……”韩夫人有些难以置信。

“公主殿下听闻灵桑有冤,特来彻查,为民平反,以求苍天垂怜,免去今上的龙体苦痛。”

“民妇……民妇一介妇人,”韩夫人垂下头,哑声道,“哪里会懂那些——”

“不见棺材不掉泪。”颜知渺冷声一哼,垂眸觑着她。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郡主明察啊。”

颜知渺裙袖灌注几丝真气,一把拂开她,开门而去。

韩夫人哆嗦得愈发厉害,几忽之后,数道人影闪进柴房,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披蓑衣、戴斗笠,手握一根银头短。枪,杀气如一座巍峨高山朝她滚滚而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我是……我是县令夫人……朝廷命官家眷,你们动用私刑,有违律法……”

为首之人沉默地侧身,躬身抱拳:“公主殿下,此妇该如何处置。”

颜淑背逆月华立于门口,面庞轮廓晦暗模糊,高雅的身姿是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严,语调像是处置一件穿旧的衣裳、一套用旧的妆盒,漫不经心道:“杀了。”

“公……公主,真是公主……”韩夫人有片刻的恍惚,一阵自言自语后,开始用脑门碰碰磕地,哀嚎着公主殿下饶命。

“饶你?你满嘴没一句实话,本宫要如何饶你,”

“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灵县百姓皆知韩县丞惧内,家里家外大小事宜都要得你授意,死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颜然语气陡然锐利,“蓑照。”

“属下在。”蓑照将银头短。枪藏入蓑衣,抱了一拳。

“韩夫人嘴硬,又是个妇人,直接杀了实在残忍,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带韩夫人去县牢逛一逛。”

“属下领命。”蓑照抬抬手,立刻有两名侍卫出列,一左一右死沉死沉地韩夫人跟随公主殿下而去。

“放开我!放开我——”韩夫人惊慌地挣扎着,给侍卫造成了严重的体力负担。

蓑照下令堵住她的嘴。

“不必,”颜然裙带慢悠悠的摆荡,“由她喊。”

是以,韩夫人被塞进马车,干嚎了一路,这是个力气活儿,到了县牢门外,喉咙已经喊哑了。

侍卫在蓑照的指挥下,将她拖下车,肥腻腻的一团肉摔落在地,滚了一圈。

“你们什么人!”守卫见来人气势汹汹,不由提高警惕,纷纷横刀于身前,准备随时出击。

地上的“肥肉”抬起哭花的脸,虚弱着哭喊:“……救我……”

“啊!是夫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绑县令夫人!”

“拿下这帮贼人!”

守卫拔刀冲来,蓑照一人赏了一记窝心脚,踹飞出去,重重撞上墙后又摔下来。

这一踹一撞一摔,胸口、后背、手臂、腿都碎了似的疼,惨叫声犹如滔滔江水,不绝于耳。

牢里的狱卒听闻外头好大的响动,各自提了样趁手的兵器在手,跑了出来,一看满地喊疼的守卫,笃定是歹人劫狱,张口就喊打喊杀:“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颜淑姿态高华,泰然自若地示意蓑照亮出公主腰牌,给这帮莽夫开开眼。

蓑照领命,牛哄哄的举起腰牌,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什么破玩意!”

狱卒里没有一个识字,更有甚者朝着令牌吐了口吐沫。

蓑照:“!!!”

他娘的,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放肆!”颜淑还没被如此冲撞过,“蓑照,给本宫好好教训他们!”。

韩梅生整宿整宿睡不着,眼圈熬黑了,人也熬瘦了,就连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每天只为一件事发愁——夫人究竟在哪里?

床头的烛火就要燃尽,羸弱的烛光犹如他苍凉的心。

“夫人呐,夫人呐……”他哑哑地低唤。

院门忽然被大力拍响,惊得韩梅生心头猛地一跳,他光脚跳下地,奔出去开门,万分盼望着问:“是不是有夫人的消息了!”

只见来人竟然是县牢门口的守卫,正捂着胸口,躬着腰,用万分痛苦的表情道:“大人,夫人……找着了。”

“找着了!在哪!”韩梅生大喜,抓住守卫的双肩摇晃,差点摇散了狱卒的骨头架子。

“在……县牢,有个女匪带了一帮人闯进县牢……夫人就是她带来的……”守卫说罢眼皮一翻晕死过去。

韩梅生急忙扶住他。

这里是他夫人的娘家,小小的四合院,平素里很冷清,岳母十年前亡故后,就只住着他岳丈和几名下人。

思女心切的岳丈也被吵醒,由下人搀扶着出了房门凑上来,瞧见这晕倒的守卫,也浑身一抽晕了过去。

场面这下便更乱了,下人掐住他老人家的人中,齐心协力将人抬回屋里去。

韩梅生怒不可遏,猩红着眼咒骂道:“哪来的女匪,敢绑我的夫人,还敢公然挑衅叫嚣,本官定要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第89章 道心顿时乱了

衙差分内班外班,没有一个是酒囊饭袋,共计五十六人,个个手提水火棍,眉眼间凝锁着杀气,跟在韩梅生身后,气势腾腾的冲进县牢。

脚步声层层叠叠,在县牢里嗡嗡回荡,仿佛一潭即将沸腾的水。

牢廊深处,十数名公主府侍卫举着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韩梅生穿着七品官服,胸前补子上的鸂鶒象征着清廉和吉祥,像是要振翅待飞的雄鹰。

他冲在最前头,指着端坐在圈椅里的颜淑:“女匪,本官夫人在哪,赶紧交出来!”

颜淑叠着双腿,两手懒洋洋的搭着扶手,坐姿有着高华的惬意:“女匪?”

“你最好束手就擒,若现在跪地讨饶,本官尚可留你们一具全尸。”

“跪地?”

“女匪!”韩梅生咬牙切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颜淑故意拖了个长音,妥妥地挑衅。

“大人,休要同此女匪多言,她都带人骑我们脖子上撒野了!我们人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快班班头嚷道。

衙差们争相附和,几乎闹成一锅粥。

蓑照挡在了颜淑身前,暴喝一声:“谁敢!”

衙差们整齐划一的横举水火棍,个个蓄势待发。

“快说,我夫人在哪!她在哪!”韩梅生目光犹如炉膛里一跳一跳的红焰。

颜淑玩心更甚,满是不在意的道:“你猜猜。”

“信不信本官要了你的命!”

“你能要了我的命?”

“本官不止要你的命,还要将你鞭尸千百次,再曝尸三体日!”

颜淑抚掌大笑,双肩不停地耸动,一袭朱殷裙衫颤如绽满枝头的凤凰花,如霞如火。

“你!”韩梅生面部肌肉因抽搐而逐渐扭曲。

他官阶虽然小,但好歹是一方县太爷,怎能被这般折辱,他右手掌举到与耳朵齐平的位置,只需轻轻一挥,就能号令身后五十六名衙役大开杀戒。

这时,有痛苦的呻。吟传来,低如蚊呐,一声接一声,韩梅生仔细听,这声音有点像自家夫人呀!

他环顾四周,喊道:“夫人?”

呻吟再起。

“哎哟……老爷……救……我……”

韩梅生听出求救声从牢房中传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牢门外,抱着牢柱睁大了眼往里瞧。

此处是女牢,靠里的这间牢房甚大,关押着从响风寨抓来的所有女人,老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

韩梅生费了些眼力,才终于在阴湿的角落里发现一肥硕的人儿,披头散发地趴在杂草堆里,像一片被踩碎的菜叶子,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夫人又是谁!

“夫人!夫人!”

韩夫人却再没动静,脏污的胖脸上挂满泪痕,人一动也不动,似是昏了过去。

韩梅生心急如焚欲要冲进去,但牢门上挂着胳膊粗的铁链,他回头朝衙差们喊,“快去找钥匙来啊!”

“钥匙在这。”钥匙悬在颜淑指尖,一晃一晃的。

“你对我夫人做了什么!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还有你们,”韩梅生指着牢笼中的所有人,“全都陪葬!”

颜淑:“韩大人对夫人真是情深意切呀。”

牢房中的花辞正斜靠着墙,忍不住开口:“韩大人,你夫人刚被丢进来就吓晕过去,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好怕我们吃了她!”

“敢欺负本官的夫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韩梅生眼底溢出一层猩红,“捉住他们,本官要活的!”

衙差们立马如洪流,挥舞着水火棍往前冲杀。

十数名公主府侍卫拔剑出鞘,摆出圆阵,将颜淑护在中间。

颜淑施施然道:“给他们点教训就成。”

“是。”蓑照摘了斗笠,脱下厚重的蓑衣,银头短。枪如一条灵活的蛇,一闪间,人便滑入斗场。

他带起一阵劲风。

风声呼啸

他停,则风止。

五十六名衙差还未出招就已经全部倒下,疼到打滚喊祖宗。

韩县令吓得忘记呼吸,胆小的本性令他两腿发软,倒退几步,后背紧紧贴着牢门,一屁股滑坐到地上:“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呐!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杀了我,便是朝廷的通缉要犯,此生都不得安宁。”

颜淑:“谁说要杀了你。”

蓑照穿回蓑衣,戴回斗笠,缓步走向韩梅生,蹲在他面前,举起那块金光闪闪的腰牌。

韩梅生看清腰牌上的“岐淑”二字,登时腿脚不受控制的发着抖,两片唇也跟着哆嗦。

蓑照声沉如寒铁,一字一顿道:“韩县令,还不快快拜见公主殿下。”

韩县令赶紧调动四肢,趴俯在地,动作太过慌张,甩脱了头顶的乌纱帽:“公主殿下……殿下……”

后面的话,他哆嗦得太厉害,嗓子发紧,喊不出来,急出满头冷汗。

花辞也是一惊,呆怔良久后跪俯下去。

她的身后,是同样呆怔、同样跪俯下去的响风寨的所有女人。

颜淑慢悠悠地起身,信步轻点,停在花辞的身前:“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花辞缩着肩膀,怯生生的仰起脸,对上颜淑那双不怒自威的桃花眼后,又忙不迭地俯下身去。

“你的事双姐姐……冷双全都告知于本宫了,说起来本宫对你有所亏欠。”

即使颜淑再不愿意承认,三驸马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他们没有夫妻之情,更没有夫妻之实,为了图个清静,她曾花过些银子买下歌姬舞姬送去三驸马府上,敲打三驸马没事别来公主府碍眼。

三驸马死后,坊间传出不少有关三驸马暴行的流言,她方才获悉其为人。

有时暗暗责备自己,将歌姬舞姬送入了虎口,徒增罪孽,若能早些打听清楚,人她断断不会送去。

“民女……惶恐。”

“不必惶恐,本宫今夜前来是受郡主郡马所托。”

颜淑看向抖如风中残叶的韩梅生:“本宫与郡主郡马交好,听闻郡马平安寻回,特意赶来灵桑县探望,竟然听闻一件趣事。韩县令,你可知是何事?”

“下官、下官……不知……”

“猫妖。”

韩县令抖得更厉害了:“下官……”

“郡马失足坠崖,被响风寨的寨民所救。滴水之恩尚要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颜淑突然沉下音色,“郡主拜托本宫为响风寨主持公道,那本宫且问问你,你身为灵桑的父母官,欠了百姓什么公道?”

“下官……”

“说!”蓑照将银头短。枪抵住韩梅生的后颈。

韩梅生冷汗顺着鼻尖点落在地,磕磕巴巴半晌,偏生讲不出个所以然。

颜淑嗤笑:“看来韩县令忘了,本宫不为难你,带着的夫人回家去吧。”

韩县令“噌”地抬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如此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实在令他愈发不安……

“说好的夜夜伺候我,才多久你就要赖账。”颜知渺支着半边脑袋,侧身而卧,未覆寸缕的腰肢不盈一握。石榴色的肚兜,将裸露在外的香肩、锁骨衬得雪白分明。

苏祈安坐在床尾,僵硬如一座泥神仙。

颜知渺伸出一只脚,踢踢苏祈安的腿,脚趾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玉石珠子,沿着腿侧滑上腰,又顽皮地滑至后背,顺着后脊往上,仿佛电流流经,酥麻了苏祈安的硬骨头。

苏祈安没出息地红了耳朵,齿痕伤口像是充血一般:“办、办正事要紧……”

“正事自有颜淑去办,你的正事是好好伺候我。”

“……真不行。”

“你不行?”

“不是我不行!”苏祈安急辩道,“是、是……我们……这样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我是你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过的门。”颜知渺离了枕头,像只小蛇攀上苏祈安的身,两臂从后圈住苏祈安的腰,唇朝耳后伤口吹着气。

苏泥神仙祈安的道心顿时乱了:“酒后乱性是我不对,要不我赔你银子——”

“你当我是勾栏里的姑娘?”颜知渺佯装愠怒。

“不是那意思……反正……不行……”

“好好好,你不行,你一看就不行。”颜知渺斜瞥了眼她骨节分明的指节。

“不是我不行。”

“你手酸所以你不行。”

“我手不酸。”

“但你揉手腕揉了一整天。”

“我……我那是……那是……”苏祈安心念电转,像是想通某个关窍,“你激将我?”

颜知渺不着急回答,笑吟吟趴上苏祈安的肩,朝她耳朵缓慢的吹了口气:“我说的是感受,你在那事上是真——不——行——”

苏祈安:有被狠狠冒犯到!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尊严攸关荣辱,尊严要是丢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而且是“狠狠”找回来。

管它是不是激将法!

苏祈安一个猛虎扑食,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颜知渺的锁骨窝里。

“痒~”颜知渺踢踢脚,脚趾有意无意的蹭着苏祈安的小腿。

这谁能把持得住!

床帐缓落。

暧风吹月。

深夜交颈鸳鸯,锦被翻红浪。云歇雨收那情况,难当。

第90章 你要撵我去哪?

苏祈安汗光珠点点,翻身倒进枕头,窒息似的大喘着粗气。

颜知渺趴上她胸口,亦是喘得厉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不安分地折腾人,挑了缕发尾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苏祈安的鼻息处。

鼻子酥酥痒痒,苏祈安没忍住地打了个喷嚏,捉住颜知渺的手,不准她调皮。

“以前你也喜欢在事结束后挠我鼻子?”

颜知渺咯咯笑了两声:“以前你在那事上可不会一次就结束。”

苏祈安:“……”

“瞧你,喘得比我还厉害,就说你是真不行。”

苏祈安一巴掌打在颜知渺的后背,疼得颜知渺娇呼一声。

苏祈安:“再来一回!”

颜知渺摁住她的肩,也摁住了她的躁动:“你手不酸了?”

“本来就不酸。”苏祈安狡辩道。

颜知渺一脸的“我不信”。

苏祈安非要让她信上一信,用立军令状的口吻道:“今晚你不喊停我绝不停。”

颜知渺眼尾有尚未褪去的情潮,仿若绽放的鲜花:“好啊。”

……

烛芯燃烧至最后一寸,噗地熄灭。

苏祈安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卖力的耕耘令她体力不支,脑子也有些恍惚。

颜知渺却叫了停。

苏祈安微抬声线:“这时候停?”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颜知渺闷闷不乐地答,手指摩挲着她右肩所留的疤痕,对于冷双给她上药这事还耿耿于怀咧。

“哪有这时候停的?”

颜知渺动动腿:“我困了。”

“真要停?”苏祈安难免窝火。

“你自己承诺的,我不喊停你绝不停,现在我喊停了。”

苏祈安腹诽小狐狸精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心不甘情不愿翻身躺好,掌心湿热一片,随手抓了件衣裳擦了擦。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清月光下一应陈设和颜知渺娇躯的轮廓。

颜知渺嗔道:“谁让你拿我肚兜擦手了。”

苏祈安图个撒火,将肚兜盖上她的脸。

“你坏死了~”颜知渺拿下肚兜团成团,朝她丢去,没注意准头丢偏了,落在一旁。

“你走。”颜知渺撵人。

“黑灯瞎火的,你要撵我去哪?”

“随你去哪。”

“我哪都不去。”苏祈安胳膊说不酸是假的,当下就想好好休息,幸好四周黑漆漆,颜知渺也看不见她在揉胳膊,摆好属于自己的枕头,换个姿势睡。

颜知渺抽过枕头抱在怀里:“不给你睡。”

“铁了心要撵我走?”

“嗯。”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还是……”没把你伺候舒服喽?

江南首富不是白当的,苏祈安很快想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你在玩忽冷忽热?”

颜知渺没料到她在失忆后还如此聪慧,却也半点不露怯,理直气壮道:“没有。”

“这招你以前是不是对我玩过?”

“绝对没有?”

首富的直觉告诉苏祈安,颜知渺绝对有!呵,女人,你别想拿捏我。

苏祈安下了地,捡起四落的衣裳穿好,嘴上还要讲些搅乱人家心湖的话:“行吧,我去找冷双,她应当在担心公主殿下,我去陪陪她。”

颜知渺默默揪紧身侧的锦被,没吭声。

苏祈安最后穿好鞋袜,走向房门:“长夜漫漫,我与她都无心睡眠,何不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颜知渺不是使用“忽冷忽热”的新手,深谙此招大忌——半途而废,强显出云淡风轻道:“帮我给双姐姐带声好。”

苏祈安:“干脆我今夜就不回来了,一直陪着她。”

“你回来做甚?接着睡地铺?”

苏祈安:全世界静音,聆听我心碎的声音。

颜知渺听不见她心碎的声音:“走的时候门关好。”

关好就关好!

苏祈安关好门的第一件事,是去耳房叫醒独孤胜,用简短的言语表达了内心的难过。

“您和郡主吵架了?”独孤胜打着呵欠,请苏祈安进屋。

“我以前难过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我跟在您身边多年,几乎没见过您难过过。”

“我情绪这么稳定?”

“富有的人情绪都稳定。”

苏祈安略一思忖,嘀咕道:“是啊,我都这么富有了,吃点爱情的苦也是应该的。”

诶?

等等。

我为什么会觉得跟郡主之间会有爱情?另外我为什么要难过,说好的不受拿捏!

不过独孤胜的安慰真挺管用,苏祈安有了干正事的劲头,交代他一个新任务:监视韩县令……

韩梅生是把自家夫人背回去的,夫人太重,差点累断他的老腰。

“快将夫人扶去卧房,熬碗参汤灌给她,我去收拾好行装,她一醒就随我出趟远门。”

“是。”两名丫鬟急急忙忙的按吩咐办事。

韩梅生终于能歇上一会儿,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不顾半分官老爷的颜面,成了一滩烂泥。

“到底出了何事!”

“岳丈,您怎么还没歇下。”韩梅生两腿颤巍巍地爬起来。

岳丈的拐杖跺得咚咚响:“我家女儿失踪近十日才寻回来……你天黑出门,搞得一身狼狈——”

“岳丈,小婿没有时间解释了,您明日就去学堂接澜儿,这孩子日后就托您照顾了,等有机会我和夫人再回来接他。”

“你要走?”岳丈愣了愣,“你是灵桑县的父母官,没有朝廷的准予,岂能擅自离——”

“岳丈,您就别问了!”

“韩梅生!你究竟犯了何事!”

“您老就别操心了。”韩梅生心烦意乱,没空同他啰嗦,不耐烦的一拂袖子,唤来小厮。

他换上小厮的粗陋衣裳,提着灯笼,扛着一把锄头,鬼鬼祟祟地出了家门。

许是心虚使然,一路他都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不时朝后张望,昏黄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照不出更远……没有退路了,唯一的选择是加快脚步。

独孤胜远远的跟着,直至他进了一座荒废的私塾,不消片刻人就出来,锄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个灰扑扑的包袱……

“荒废的私塾?取了个包袱?”冷双喝了口热粥,对同样喝着热粥的苏祈安道,“听上去像是那闹鬼的地方。”

秋日的清晨,有淡淡的潮湿的凉意。

“确实闹鬼,否则我们为何在那睡上一觉,醒来就在县衙。”苏祈安道。

冷双便问颜知渺:“你究竟是如何找着我们的?”

这问题她问过许多遍,颜知渺就是不愿答,今晨也一样。

颜淑倒是不甚在意,劝冷双多吃些,一会儿陪她回房补补觉,她只睡了后半夜,人还困得很。

“属下还偷听到韩梅生在收拾行装。”独孤胜垂首道。

“他要逃?”颜淑的困意散了,骂韩梅生不愧是为祸一方的狗官,东窗事发,跑得比狗都快。

苏祈安放下竹筷子,若有所思道:“依我看,那私塾闹鬼的流言就是他传出来了,为的是将那包袱好生藏着。”

此猜想获得了大家一致认同。

“要不要属下去将那包袱偷来?”

苏祈安略一思忖:“再等等,看看他可还有别的动作。”

“好。”颜淑唤进蓑照,派他和独孤胜一块行动,假如遇上紧急情况,互相也好有个帮衬……

风如夜歌。

蓑照趴在屋脊后,谨慎的盯梢着韩梅生的一举一动。

独孤胜也趴在屋脊后,大半的注意力被身旁这位不下雨还披蓑衣、戴斗笠的壮汉吸引。

穿成这样真的不觉得自己太惹眼吗?

终是没忍住的问出了口。

蓑照沉煞着古铜色的面庞,眼角余光微睨着他,神色是明晃晃的嫌弃:“这样穿,很酷。”

独孤胜翻个白眼。

论酷谁酷得过我家郡马,你是装酷,我家郡马是真酷。

蓑照忽略他发出的那声“切”,专注盯梢大业。

“我们轮流,你盯上半夜,我盯下半夜。”独孤胜翻了个身,抱着惊雷刀闭眼睡着了,醒来时正值青天白日,金阳灿烂的悬在连绵的云朵间。

在总是阴沉沉的灵县,这是难得的好天气。

独孤胜打个呵欠,半是埋怨半是歉意的问蓑照,为何不在下半夜叫醒他。

蓑照眼睛睁得圆溜溜,像只搜寻耗子的野猫,不苟言笑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独孤胜注意到他扒在屋脊处的两手手背绷出青筋,形状蜿蜒狰狞急促发问:“怎么了!”

“不对劲。”

“哪不对劲?”

“不知道。”

“……”你给我搁这打哑谜呢。

独孤胜短粗的脖子能伸多长伸多长,只见院中空无一人。

这个点儿,应该烧火做早饭,升起袅袅炊烟才对。

“人都哪去了?”独孤胜语含惊诧。

“韩梅生的老丈人,一大早就带着外孙走了,下人搬着大箱小箱的行李,一并跟去了。”

“去哪儿了?”

“隐隐听见他们要搬去孩儿他舅的家。”

“许是去避风头,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独孤胜嘲他小题大做,“只要韩梅生没跑就成。”

“既然没跑,又在自己家,何必要紧闭门窗呢?”

独孤胜双眉一跳,再度伸长脖子望去,主屋的门窗果然如蓑照所言,忙闭目屏息,使出绝技千里耳,聆听屋内声响——倏然睁眼!

“坏了,屋内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