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失忆了
言讫,颜知渺一个利落的腕花收回至默,又缓缓屈膝将其搁在脚边,再缓缓站直。
独孤胜见状也将惊雷刀丢开,刀身在空中翻腾两转,直直插。入一块顽石,刀身随之颤出短暂的嗡鸣。
“传言魔教教主一贯杀人如麻、冷心无情,你的话我真的能信?”捉刀奶奶声硬如铁。
“你们既已知晓我另一身份,”颜知渺冷冷道,“又何必以身犯险来杀我‘夫君’”
独孤胜瞳孔一缩,郡主是魔教教主!!
“教主贵人多忘事,”捉刀奶奶扬天大笑,“当年你初掌魔教,就下令屠尽捉刀坊满门——”
“捉刀坊黑白不分,杀了江湖多少英雄好汉,又做行凶买命的恶行,”银浅道,“我愿一命换一命,你先放人,我来做你的人质。”
“银浅!”苏祈安喝止住银浅,拔凉拔凉的心升起暖意,很有担当道,“我不换。渺渺,你别管我了,万事皆有定数,我富贵了小半辈子,已经知足了。”
“你们还真是郎情妾意啊。”
苏祈安灵机一动:“你如果愿意,也可寻一良人,恩爱两不疑,共度余生。”
捉刀奶奶却魔障了似的,不停地低语:“我有良人……我的良人……就是你的妻子残杀捉刀坊,害死了我的夫君!”
她陡然大喊:“教主大人,今天就用你夫君的命换我夫君的命吧,我要让你跟我一样,生不如死地活着。”
“别——!”
颜知渺奋力朝她们奔去:“祈安——!”
捉刀奶奶死死抱着欲要挣扎的苏祈安,闭眼一跃,跳下了数十丈高的陡峭断崖。
“祈安!!”
“郡主,不要跳——”银浅扑上去抱住颜知渺的腰。
“松开!”颜知渺拼了命的掰扯银浅的手臂,可是任凭她的如何挣扎,银浅就是不肯撒手。
“独孤胜,你拦住郡主啊。”银浅怕拦不住人,哭喊着他来帮忙。
独孤胜却似被抽了心骨一般,瘫跪在地,胸腔无序地大幅起伏着……
失重感觉令苏祈安心慌至极,耳畔是轰轰的风声,如雷如电般在攫取她的生命。
她想着颜知渺,思念颜知渺,担心没了自己该是多悲伤……但不管顾念多少皆是徒劳。
认命的闭上眼。
这样死……死相怕是很难看呐,最差也是个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希望颜知渺别找着她的尸骨。
手伸进衣襟,里头揣有一直贴身放着的藕色荷包,有颜知渺亲手绣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图。
——砰。
她全身被寒凉的水包裹,下坠一阵又被水的浮力往上拖起。
似是砸进了河里?
脑袋砸得晕晕乎乎的。
右肩的伤也疼……
她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真的……闭上了,她以河水为榻,顺水而下……
苏祈安浑身发冷,冷意层层叠叠,全往骨头缝里钻,如蛆附骨,一寸寸的啃噬着她的肌血。
好冷……
好冷……
“咳咳咳——咳!”满是腥气的水呛进鼻腔和喉咙,把苏祈安呛了好一阵,呛得脑袋和脖子都发涨。
右肩的伤口还在疼,她疼出冷汗,挣扎着,颤颤巍巍的翻过身子。
睁开眼望着暮色苍茫的穹顶。是夜。静寂笼罩着这片陌生的山谷。
这是……哪儿……
疼意缓和了少许,她听见狼嚎从密林中传来,清晰连续,她仿佛已然看见饿狼亮出锋利的牙齿,亮着幽绿的眼睛,藏在某处,意在咬断她的脖子。
她费劲的动动腿,捂着伤处,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
脑袋昏昏沉沉,双眼又不受控制的合上,重重摔了下去。
期间,她又醒过几次,仅仅是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隙便有昏睡过去,还见着了几个孩童——
“咦?那是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死人。”
“呀,还没死,还在喘气,快去找冷大夫来。”
……。
苏祈安做了个梦,梦境美妙,梦里头有个漂亮女人,有时对她凶,有时对她笑,有时还非拉着她不准她走,使着小性子,让她陪着一块去桃花林摘满满一篮子桃花,又或者要她陪着一块去骑马、放风筝,还放孔明灯……
她困在这个梦里许久许久,仿佛有一生那么长。
美中不足的是,唇舌干燥得很,像有一团火*在烧。
“渴……水……”
“水……”
“你醒了?”
苏祈安听进这一问,迷迷糊糊地去看说话的人。岂料阳光照进窗户,洒了一地金黄,刺得眼睛生疼。
她忙不迭的抬手去挡,牵扯了右肩的伤口。
“嘶——”
“别乱动,小心伤口崩开。”
“头也疼。”苏祈安哑哑道,指尖不经意的着缠裹在头上的棉布。
“你脑后有伤,我替你上药包扎了一番。”
说话的女人音色凉凉的,苏祈安的双瞳适应了光亮,视线慢慢聚焦,落向女人的脸庞。
眉眼淡雅,唇色粉淡,面上不施粉黛却将一身浅色的粗布裙穿出一股风雅,气质却疏冷,是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倒是个美人,但没有她梦里的女人美。
“喝吧。”
苏祈安有些拘谨和不安,但渴得难受,接下茶杯,咬住边缘将水往嘴里灌。
杯里无茶,水是井水,甘甜清冽,苏祈安久旱逢甘霖,厚着脸皮又讨了一杯。
女人就安安静静的坐于床边的竹凳上,像佛堂里八分不动的泥菩萨。
半晌,苏祈安喝好了,不太自在的向她道谢,又问:“你是谁?这里是哪?”
“响风寨。大家都叫我冷大夫。”
“多谢冷大夫。”
女人像是有两分警惕,也不兜圈子,问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苏祈安微愣。
冷大夫并未催促。
苏祈安又重复自问:“我的……名字?”
冷大夫方才发现异样,歪了两寸脖子,试探着问:“你……不记得你叫什么?”
苏祈安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神情懵懂地摇摇头。
“记不记得要到何处去?”
苏祈安还是摇头。
“那你可记得自己是哪里人?”
苏祈安咬住唇,揪紧的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老半天才轻飘飘讲出一句:“原来我不是这寨子里的人。”
冷大夫:“……”
“那我是怎么到这来的?”
“几个孩子溜出寨子玩耍,在河边捡的你,求我去救。”
冷大夫双目紧盯她的表情,心道,这人遇事没有丝毫慌乱,捡到她时衣裳虽破,却华贵非常……
由此推论她该是出身不凡且心智与手腕了得的人。
遂再添一问:“你为何女扮男装?”
“我还女扮男装?”苏祈安垂眸打量这一身干爽粗糙布衣,手背和腕口被磨得泛起淡淡的红。
好一个细皮嫩肉,心底琢磨自个儿以前应该过得是豪奢富贵的日子。
“这身衣裳也是套男装,我帮你找来换上的,你既然要改头换面行走江湖,我理应替你遮掩。”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想要隐藏的东西。”
“冷大夫有心了。”苏祈安道,却又觉得她话虽热心肠,但语调寒凉,是个怪特别的女人。
萍水相逢,人家不光救命,还守护她的身份,苏祈安习惯性的就往腰间摸……摸……
等等。我是在摸什么呢?
好像是在摸钱袋,好像是要赠与人家一笔钱财以示感谢,好像……我以前也总是这样大方?
“你在找它?”
冷大夫递来一个藕色荷包,上头的丝线章法全无,可谓潦草,看不出是个什么绣样。
“救你时,你手里攥着它,许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苏祈安将其摊在掌心,凝神端瞧,心间莫名添上些平静,有股愉悦之意萦绕在唇角。
冷大夫观察她的神色:“你记得它?”
苏祈安果断道:“不记得。”
“……”
门檐下悬着一块打有补丁的帘子,帘角一动,又钻进个漂亮女人。
苏祈安随动静望去,还是觉得其美貌没能比过自己梦里的那人。
“公子你醒啦!”来人面含欢喜,将一碗清粥搁于矮桌上,“高热两天两夜你肯定饿坏了,先吃点东西。”
随即又自报姓名:“我叫花辞,寨子里的人都管叫我花姑姑。”
花辞笑容盛如牡丹般娇艳,爽快明朗道,动作间透出股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苏祈安颔首:“多谢花辞姑娘的收留。”
忽而觉得“花辞”二字有些耳熟,似在哪听过,也不多想,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可曾认识?”
花辞听罢,睫羽微颤,笑意顿减:“我就是一山野村妇,认识的人无非那么几个,敢问公子哪里人士?怎会掉进河里?”
冷大夫:“她失忆了。”
第72章 颜知渺喷出一口血
“郡主,休息一会儿吧……”
“您都找了两天两夜了,再这样不吃不喝,会累坏身子的……”
“郡主,奴婢求求您了……”
银浅围着颜知渺打转,干脆硬抓着她的胳膊,要往树下那块阴凉地方拽。
“走开!”颜知渺抽回手,埋头继续往前。
河两岸开阔平整,草木稀疏,一眼可以望出好远好远,脚下的石头大小不一、密密匝匝地铺就,令她每一步都坎坷艰难。
风裹挟中河水的微腥,撞入喉舌,搅得她腹中一阵猛然收缩。
她两手捂住嘴,折弯了自己的腰身,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
“郡主!”银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拍抚她的后背,“歇歇吧,就歇一会儿,从邻县借调来的衙差都不曾懈怠,这么多人在……这么多双眼睛,郡马一定能找着。”
她拔下水囊口的木塞,哀求颜知渺喝两口。
颜知面容紧绷,唇瓣却不知在何时消褪苍白,抿出决然的线条。
“郡主,您的寒疾好不容易有了好转,倘若在这时出了岔子,会走火入魔的。”
颜知渺推开水囊,拖着疲乏的步子往前迈,一脚踩空,跌进一片浅水中。
“郡马有消息了吗?”她拒绝银浅的搀扶,撑着手边的大石块摇摇摆摆地站好。
“快了快了,郡马吉人自有天相。”
正说着,县令踩着水跑来,大朵大朵的水花,动静颇大,冲至眼前,慌里慌张的抱拳行礼:“郡主殿下,前方有发现。”
“快带我去!”。
一具尸首……
头颅与脖颈分离,下半身子泡在河水之中,躯干则是血肉模糊……胸腹被撕扯开,血淋淋的脏腑翻露在外。
周遭的块块灰白石头,**涸的血液覆盖……是红褐色的………像是同尸体一样,散发出股股恶臭。
衣裳也被胡乱撕扯过,依稀能辨认出尸首是老媪的打扮。
“山中有狼……或是死后被几只饿狼分着吃了。”独孤胜低着头嘶哑道,握刀的手不停地打着抖。
倘若武功高强的捉刀人都是这份下场,那受伤的郡马该是……
这份猜想萦绕在脑海,打乱了他的呼吸。
颜知渺嘴唇微动,强压着腹中愈发严重的收缩之感,终是没有压住,背过身去跌进银浅的怀抱,干呕出声。
眼泪酸热了鼻尖,夺眶而出。
独孤胜能想到的,她又如何想不到。
“祈安……我的祈安……”
“郡主,我们继续找、继续找……”银浅抱着她,不知所措的安抚道,“郡马应该就在附近了,如果附近没有,或许能说明郡马还……还……”
“活着”二字悬在舌尖,没出口。
她没法自欺欺人。
韩县令斗胆禀告说此人应该就是害郡马坠崖的捉刀人,而在那家客栈外,还发现死了许多别的人。
根据他的描述应该是战死的捉刀门徒和行路难,以及魔教死士。
“现场无一活口,下官已经派人清理尸体。”
他们字字如重锤,颜知渺胸腔内有鼓沉沉的翻腾,随之咽喉腥甜,喷出一口血。
“郡主!”。
苏祈安祈安勉强能下床活动了,走得不快,扶着床沿挪到窗边,百无聊赖地观量这座陌生的寨子,街道两旁老屋子并连,青石路面也年久失修似的凹凹凸凸。
寨中人不多,偶尔有扛锄头挑扁担的老农和挎竹篮背竹篓的老妇路过,大都苦着脸,像是有许多心事。
哎。
苏祈安由此判断这地方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严重,来这小半月了,也就冷大夫和花辞见着年轻些。
更差劲的是,以前的事她一点没想起来。
没意思,好没意思。
“你的脉象暂无大碍了,多晒晒太阳,有助于伤口恢复。”冷双收拾好药箱,轻盈离去,再没有多余的关怀。
人如其名呐。
但苏祈安是个懂事好娃娃,深谙不听大夫言,吃亏在眼前的道理。
这就晒太阳去。
她扶着门框,迈出大长腿,五步一大喘三步一小喘地艰难散步。
在拐弯处,遇上花辞凶巴巴的教训三个小娃娃:“谁准你们溜出寨子,还去河边玩的!”
小娃娃们很有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觉悟,整整齐齐的嚎啕大哭。
“不准哭,谁哭我就打谁屁股!二胖丫、大虎、狗蛋,你们谁先交代。”花辞显然不吃他们这套。
小娃娃们便止住哭声。
胖丫吸吸鼻涕泡,邀功似的道:“可是我们救了人,冷大夫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花辞抓住她,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朝她小屁墩上赏了几个啪啪响的大巴掌:“我让你犟嘴、让你犟嘴!说,以后还敢不敢偷跑出去了。”
“不敢了不敢了。”胖丫的两只小胖手捂住火辣辣疼的小屁墩,涕泗横流的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二虎和狗蛋怕屁墩会获得同样待遇,齐声附和:“我们也不敢了。”
花辞满意于他们的识时务,罚他们未来一个月都去后山送饭。
苏祈安总算是看明白了,她的救命恩人正是这三位小娃娃,上前主动请缨,希望花辞批准她与三位小恩公一同去送饭。
毕竟小恩公们豆芽般大,一人两提食盒,估摸着够呛。
小恩公们却要拒绝,理由是她一张冷酷的脸,很可怕。
苏祈安忙试着挤出一和煦的笑,结果成功地吓着了小恩公们,齐齐上前揪住花辞的裙摆:“怕怕。”
花辞教育孩子的理念是绝不娇生惯养,拍掉他们的爪子,呵斥他们胆小如鼠:“我们响风寨的人个个要练出顶天立地的本事。”
苏祈安于心不忍:“我还是不去了。”
“去!当然得去!不能依着他们怯懦,他们跟着你,能好好练练胆。”
练练胆?
苏祈安不由地摸摸脸蛋: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长相吗?
“不过要去的地方离这不近,你体力尚未恢复,兴许吃不消。”花辞好意道。
苏祈安无奈顺着往下:“没问题的,冷大夫叮嘱我要多晒晒太阳,老在屋子里呆着,我也闷。”
花辞便不好再劝,只嘱咐三小娃路上不准调皮,免得折腾了她。
“我们肯定乖乖的。”胖丫很有带头大姐的风采。
“去吧。苏公子,你紧着肩头的伤口。”
“有劳花姑姑惦念,在下牢记。”
食盒就搁在路边的竹篮里,苏祈安抱了三提在怀,剩下的平均分配给小恩公们,主打一个公平公正。
目送他们远成四个小点,冷双才从角落走出,停在花辞身侧。
“是否发现此人有问题?”花辞偏眸问。
“她伤口深可见骨今日之前脉象虚浮,气血双亏,的确是重伤之状。”
“真不是县衙派进来潜伏的暗桩?”
“我不能确定,还需再观察观察。”
“她安安分分最好,全当寨子多了张嘴吃饭,如若不然——”花辞眯起眼,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之。”
“杀人你来,行医者只救命。”
“行。”花辞拿肩头撞撞她,后又一展左臂,豪迈的勾住她脖子,“下地狱的事我干。”
冷双是个十分爱干净的大夫,嫌她好几天没换衣服没洗澡,上身从容一扭,躲开她这份亲密。
“……”花辞委屈巴巴的瘪嘴,扎心了。
“对了,”冷双转身离去之际顿住身,“说到吃饭,我们没多少存粮了。”
第73章 郡主泣血昏迷
花辞没骗人,后山果然路远,对于苏祈安这位刚从阎王殿捡回命的人儿而言,还颇高,爬一步她得歇上三口气才能缓回魂儿。
三位小恩公对她弱不禁风的表现相当失望,煞是嫌弃的分摊掉她的负重。
“不用不用,我能行。”
苏祈安抻直自个儿驼下的腰背,显出“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气质,欲要去拿回食盒。
胖丫比另两娃长得宽壮些,一双圆悠悠的眼亮登登,劝她莫要逞强:“翻过前头的矮坡就到地方了,哥哥,你好生跟着我们仨。”
人家小娃娃都摆出这般热情了,再论扯下去就算不识好歹,苏祈安丢开成年人的自尊,略怀沮丧的点点头。
胖丫所言非虚,矮坡后就是目的地,苏祈安万万没料到此处是一方规规整整的练武场。
齐排的队伍里有光膀子的大汉,也有瘦条条的姑娘和半人高的孩子,大爷大婶……也有几位……
好歹得夸一句老当益壮啊。
苏祈安看稀奇似的,笑吟吟地夸完,继续道:“本寨还挺注重强身健体的哈。”
小恩公们将食盒好生放于一张粗糙简陋的小桌上。
二虎性子燥,虎头虎脑对苏祈安道:“大家是在练武,要去杀坏人!”
“少胡诌!”胖丫和狗蛋一人一只小手手,死封住他那比棉裤腰还松的嘴。
狗蛋悄声道:“花姑姑提醒过,寨子里的事都是秘密,不准跟任何人讲!”
胖丫道:“哥哥你别当真。”
表现得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祈安:我当真了,但我装作不当真。
苏祈安:“二虎年岁最小,懂什么杀不杀的,童言无忌罢了。”
言落,她大大方方地抬眸去端视,认出这些人个个练的都是杀人技。
咦?等等?我还懂武?
苏祈安捏捏自个的细胳膊细腿儿,软软绵绵,可以确定不会武功,大抵是以前在哪见过吧?
脑海里忽然有画面闪过。
阳光明亮,一袭白云般飘逸悠扬的衣裙,身姿翩翩,凌风腾挪。
银色长剑轻盈如绸带,扬起漫天粉色花雨和清淡幽香。
画面短暂且朦胧,有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苏祈安出神得厉害,却被胖丫一嗓子嚎回了神:“开饭啦。”
大家伙停下武姿,蜂拥而来,围着小桌嚷着好饿好饿。
食盒按序掀开,一盒馒头、一盒包子、一盒荤肉小炒、一盒野菜……简简单单,满满的乡野香气。
得了食物,大家一屁股坐上台阶,狼吞虎咽的样子仿佛吃的是人间至味。
胖丫垫着脚,举来一白胖胖的馒头:“哥哥,你吃。”
苏祈安摸摸她发顶:“我不饿,你吃就是。”瞥见桌角有茶壶,拎起来摇了摇,轻飘飘的,遂低眉问胖丫,“哪里有水,我去取。”
响风寨救她性命又好心收留,她不做点什么回报大家,心里过意不去。
“帐篷后头有一水缸。”胖丫往斜后方指了指。
苏祈安转身,发现花辞竟然也在,不知是何时来的。
“花姑姑怎么来了?”苏祈安对花辞印象不差,喜欢她泼辣干练的脾性,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眼底的笑意当是诚恳。
“寨里的存粮所剩不多了,我来挑几个人去县里买些回来。”
吃饭正香的几名大汉从地上跳起来,叫嚷着“我去我去”“你们别抢”。
其余人也不甘落后,围上来挤到花辞眼前,毛遂自荐。
闹成一团,闹得苏祈安两耳嘤嘤嗡嗡响,猜测寨子平日规矩太严苛,大家都想出去散散心。
花辞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场面随之安静不少,发问道:“苏公子,你愿不愿意跑这一趟。”
“我?”苏祈安反手指住自己,这等好事我抢了定会得罪人的,苏祈安想要拒绝。
不待她开口花辞又道:“你和冷大夫不是本地人,县里无人认识你们,好入城也好脱身。”
脱……身?
苏祈安:多么别出心裁的用词……
“急报!”
“急报!”
“闪开,统统闪开!”
皇宫大内,宫道。
太监总管康福一面抖甩着拂尘一面惶急地跑向肃静沉寂的养鑫殿。
沿路偶有宫女太监躲闪不及,摔成一团,又怕挡道担了追责,相继俯地以头点地。
毕竟康福总管是出了名的稳练,仿佛一汪死沉沉的幽潭,除非……除非遇上塌天大祸。
大家暗暗揣测,不会北境南境西境有蛮夷进犯吧!
康福在殿门槛处磕了脚,一身老骨头摔了个踉跄,要不是门内的小太监眼疾手快稳当当扶住,非磕掉两颗老牙不可。
“成何体统。”乾帝厉声责备。
“皇上恕罪,临安府急报。”康福扶正歪掉的帽子,先朝乾帝作揖,再朝立于龙案前奏事的镇淮王颜逸作揖。
“临安府?”此地处江南腹地,不处边关,绝无外族侵扰的可能,也无内乱起义,按理不太有出急报的可能,乾帝乌青的两片唇上下碰碰,恹恹道,“呈上来。”
“是。”
乾帝展开急报,将将读过开头就严肃了神情,瞧了眼定如磐石的颜逸:“皇弟,你不妨也看看。”
急报便从龙案到了颜逸手中,其中几行,刺进颜逸的眼眸——
“云明郡马坠崖,生死未卜……倾尽府县衙之力七日未果。”
“云明郡主哀毁骨立,泣血昏迷,药石惘然。”
颜逸一时急火攻心,被一股无形力量震退数步。
“皇弟!”
“王爷!”康福半抱住颜逸,“您您……来啊,快搬、搬椅子来。”
“不必。”颜逸推开他,长吸一口气沉在胸腔,双腮憋得通红,重新站直,拱手道,“皇陛下,恕臣弟先行告退。”
乾帝恩准了,为显龙恩浩荡,还赐他乘龙辇出宫。
颜逸步伐像踩着棉花般虚浮,踉跄着退出殿外。
乾帝的目色骤然阴郁,嘴畔却噙着轻蔑的笑:“死个女婿而已,瞧颜逸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啧啧。”
康福埋低了头颅,捏着万分小心答话:“镇淮王府人丁单薄,仅有郡主这一个女儿,且听说郡主与郡马感情深笃,许是挂念郡主,怕其一时想不开吧。”
“是啊,云明乃他独女,又没儿子,不知他争这皇位有何意义,到最后还不是同朕一样后继无人。”
康福听罢,头埋得更低些。
“派人去盯着镇淮王府的一举一动。”
“是。”
不日,云明郡马坠崖的消息传遍朝堂,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或震惊或唏嘘。
曹葆葆和三公主拖人入宫打探消息真伪。
广定侯府。
候夫人在佛龛前开怀大笑,笑声久久不止,尖锐刺耳,疯魔了似的,惊动了下朝归家的广定侯。
广定侯连唤她数声闺名,也不见其有何好转,失去耐性,一巴掌甩上她的脸。
“侯爷!”侯夫人朱钗半斜,鬓边落下几缕乱发,并不恼,扑上去,抓住广定侯的手臂疯狂摇晃,“我们儿子的仇,报了!报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侯府主母的半分尊荣!”
侯夫人抓他更紧,用力睁大眼紧道:“苏祈安、苏祈安,哈哈!是我杀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疯了!这种也敢胡乱讲!”他又甩她一巴掌,打破她下唇,伤口裂出血来,也打得她摔倒在地。
侯夫人笑声愈发放肆,振高两臂大喊:“是我杀的!是我!儿啊,为娘给你报仇了!你安息吧!”
广定侯方才意识大事不妙,一瞬恍惚后心脏猛跳得厉害。
“你……你……当真是疯了,你就是个疯子,你会害死我广定侯府的!”
“是菩萨显灵,我给菩萨上烛香。”侯夫人爬上蒲团,取了三炷香……
与此同时,镇淮王府派出一队人马冒着急雨狂奔出城。
他们身后,暮鼓敲毕,城门缓缓关合。
城楼之上,高子芙遥望血色残阳,微风斜斜扬起她的钗边流苏。
“大姑娘,我们该出发了。”剑秀一头墨发用一根发带扎在脑后,发带为红,比残阳更似血,“老爷说了,灵丰县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来一来,看一看,本摊大酬宾,隆重推出越拼越有、越有越拼的‘拼有有’活动……”
冷双念咒语般,将写于纸上的广告词飞快念过,要多平静有多平静,甚至有两分卖身葬父的沉重之感。
苏祈安谆谆教诲道:“你嗓门要大些。”
“……多大?”
“喇叭那么大。”
“要不你来。”
苏祈安指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的冷酷表情,会吓跑客人的。
冷双也指指自己的脸:我的表情也很冷酷。
苏祈安摆手:不不不,你只冷,并不酷,况且我伤势未愈,扯开嗓门嚎生意,有损阳气。
冷双无言反驳。
“念吧。”苏祈安对她要求如下,重复念不要停,语速要慢些,咬字要清晰,嗓门要大。
冷双轻愁抚面,却也认了命,她们驾着骡车赶了半天路程来灵县,为的是卖掉一筐筐鸡鸭鹅蛋和鲜果鲜花,再用挣来的银子换些米面粮食。
蛋是寨子里家家户户养出的鸡鸭鹅所下,平日只舍得给孩子解解馋、补身体。鲜果鲜花是天不亮时,姑娘们冒着遍野晨雾上山采的,卖不出手,回去无法交代,也颜面无存。
“你这卖东西的方法能行吗?”冷双质疑道,以往皆是她由寨中的一两名大汉陪同着来县里,一骡车的货品绞尽脑汁也要卖足三日,“拼有有的方法实打实是头一回见。
“保准有用。”苏祈安自信道。
话还讲得挺满。
冷双疑惑:“你为何会懂这些?”
苏祈安默了默,诚然道:“不清楚,我一来此处,这方法就飒飒飒地钻进脑子了。”
“你莫不是出身商贾之家?”
“大概是,”苏祈安指尖点点下巴,“我预感我还是个很富贵的商贾。”
“不可能。”
“为何?”
“你没有那种气质。”
苏祈安:嘴毒你很快乐么?
第74章 有位殿下来灵县了……
闲来斗嘴,丰富美好生活,苏祈安余光瞄见两位大婶停在摊子前。她们神情郑重如将军,前者检视白萝卜,后者检视红萝卜。
“瞧着还挺新鲜。”
“怎么卖啊?”
“萝卜三文钱一斤。”苏祈安冷冷酷酷地答。
“买个菜而已,你凶巴巴的做什么!”
“拽什么拽!”
两位大婶不服气地刺两句,臭着脸拂袖而去。
苏祈安:“……”
冷双偷乐:“我就说你没那种气质。”
苏祈安挑眉,煞是不服:“你有你来啊。”
“来就来。”
音落,又来了两位大婶,她们一胖一瘦,也是来买萝卜的,问了价,只道划算,爽快的没有讲价,红白萝卜各要一斤。
冷双将萝卜称好斤两,放进她们的提篮里。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两位大婶掏来铜板,冷双没接,只说给多了。
“一斤三文,”胖大婶算着账,“我们各要两斤,便是各掏六文钱。”
冷双轻言慢语的背诵广告词:“本摊大酬宾,隆重推出越拼越有、越有越拼的‘拼有有’活动,您二位是一起来的,可以拼成团,成团后一斤只要两文钱。”
胖大婶惊呼好划算。
她们是菜市常客,买了一辈子菜,第一次见识这等售卖活动。
“这摊子上的东西,全部能拼团?”胖大婶问。
苏祈安开口:“何止能拼团,只要您二位凑够十人团,我们还单独送十颗鸡蛋。”
“还送鸡蛋!”由于甚感新奇,胖大婶嗓门像只锣,吸引来了几位看客。
看客们争着冒头:“我们找十人拼团也有鸡蛋送吗?”
“都有都有!”
“我们马上去拉人!”
乌泱泱的一群人,鱼儿似的,哗啦一下四散开去。
冷双眉间蹙有矮矮小丘:“这么卖,我们岂不是要亏损。”
“薄利多销,况且往常你要卖足三四日才能卖尽,果蔬、鲜花都失了新鲜,只得草草折价,再算上你的吃住费用——”
冷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够了够了,不必再说。
苏祈安眼尾上扬:“我现在可有气质了?”
“……勉强有点。”
四周忽然腾出嘈嚷,冷双和苏祈安警惕地张望,就见胖大婶领着一大堆菜友自东边狂奔过来,瘦大婶领着一大堆菜友自西边狂奔过来。
媲美狂海波澜,媲美十万大军压境,异常凶猛!
冷双:“!”
苏祈安:“!”
两拨人争先恐后地挤到摊子前——
“我要两捆白菜,半斤秋葵,一颗冬瓜。”
“我要莲藕,地瓜也来点。”
“别挤,别挤啊,谁啊,把老娘鞋都挤没了。”
“大家注意安全,一个一个排好队。”冷双忙吆喝秩序。
苏祈安忙拿起一杆秤,秤完萝卜秤冬瓜,秤完莲藕秤柿子,晕头转向,像个要冒烟的陀螺。
她们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卖掉了满满一大摊子货。
冷双累得快脱了力,靠着墙根滑坐下去,两腿曲着,两条细长的手臂搁在膝盖上,喘息微微急促,一双眸子疲软的睁睁合合。
苏祈安伤势未愈,体力定然还不及她,却直绷绷地站着,不歪不斜,将站如松贯彻到底。
冷双纳闷:“你不累?”
“累。但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有失礼数。”
“?”
冷双揣测她的出生或许真的非常富贵,不然哪来这般多的酸腐规矩。
“你盯着我做甚?”苏祈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冷双摇摇头道:“人不可貌相,是我小瞧你了。”
“冷大夫过誉了。”苏祈安面容更酷了,甚至语含得意,冷双情不自禁的失笑。
几名约莫十六七的小姑娘停在空荡荡的摊子前,失望道:“居然一样都没剩啊。”
苏祈安道:“是啊,你们来晚了点儿。”
其中一人不死心的问:“明日你们还在这出摊吗?”
苏祈安想也没想地答:“出。”
“东西全卖光了,明天还出摊?”冷双待小姑娘们走后。
“生意如此好,岂有不乘胜追击的道理。”苏祈安胸有成竹道。
苏祈安眼梢一挑,神秘兮兮的让她在这等着自己,不待冷双问她要去哪,就疾步绕出摊子,返回时兴致浓浓道:“我打听到了。”
冷双满头雾水:“打听到什么?”
“春华茶社。”。
灵县地处东南腹地,高山常青,土地肥沃,道路更是四通八达,百姓的生活自然安康富庶。
不少行脚商途径此地,皆会停留些时日,甚至会专程来此贩卖货品,虽然谈不上挣个盆满钵满,但多少能鼓鼓钱袋。
是以春华茶社就成了传递消息、交流心得以及交易货品的固定场所。
“每个地方都有类似于春华茶社这样的存在。”苏祈安垂手直立于茶社门前,做简单科普。
“你还懂这个?”冷双诧异道
“对啊,”苏祈安自问自答,“我居然还懂这个,看来我当真出生于商贾人家。暂不细究了,我们进去逛逛。”
“我不喜欢太鱼龙混杂的地方,你去吧,我在门外守着我们的骡车。”
苏祈安不强人所难,拿走了卖货得来所有银钱,以做进货的本钱,又留下句“别乱跑”的叮嘱,便从从容容地进了门,仿如一位家财万贯的豪商,浑身写满了“小场面,都是小场面”的淡定。
冷双:刮目相看。
苏祈安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大步流星地退回来道:“天怪凉的,你也不必守着骡车了,今日我们赚得不少,合该好好犒劳犒劳骡子一顿草料,我差店内的小厮牵它去后院喂得饱饱的。”
冷双欣然同意,摸了摸骡子的竖起的长耳朵,提了挂于骡脖子的包袱背好,将缰绳交于苏祈安。
“那我去附近转转,天快黑了,要找家便宜的客栈。”。
客栈很紧俏,便宜的更紧俏。
冷双不是头一回来县里,每次也都住客栈,从未没遇上过家家满客的情况。
“老板娘,可还有房间?”
灵县不大,客栈数量有限,找了一圈下来,同悦楼是冷双最后的希望。
“姑娘好运气,本店还剩一间人字号。”老板娘身段苗条,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声色清清亮亮,一展浓艳飒爽的风姿就能迷倒成片的男人。
冷双问及可有再便宜些的。
“姑娘家家行走在外不容易,我便宜些算给你就是。”
冷双赶忙道谢,等她取了钥匙,就跟着她一起踩着梯子上二楼。
快至房门时,垂眉扫过满堂子的食客,桌桌七嘴八舌,嘈乱声揉挤成堆,几乎要冲断客栈房梁。
冷双隐约听见些有的没的——
“有位殿下来灵县了……”
“……公主?王爷?”
“……现如今就在县衙落脚。”
“我是来此做药材生意,听说这位殿下生了场大病,县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被县太爷请去了……”
“堂堂殿下竟然会来咱们这种小地方。”
……殿下!
冷双身躯一颤,只一瞬又恢复如常,装作与老板娘闲聊的模样,打听道:“难怪诸家客栈生意兴隆,原来是有皇家殿下驾临,带来了好运气。”
“姑娘猜错了,”人字号房到了,老板娘将钥匙插。入锁孔一拧,“那位殿下在找人,不只惊动了县太爷,就连府台大人也惊动了,派出许多人手前来帮忙,县衙住不下,就安排几家客栈,这才有了今日一房难求的局面。”
“找的是谁?”冷双眉目悚动。
“金枝玉叶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岂会清楚。”老板娘笑着扇扇手,却是个机灵眼尖的,忽觉出她神色有失寻常,没忍住问,“姑娘是想……打听些什么?”
“没有,我……我来县里做点小本生意,贵人只听过没瞧见过,一时好奇,多嘴问问。”
“姑娘竟也是生意人,”女子混于市井最不易,老板娘生出惺惺相惜之情,顷刻打消了疑虑,“你好好休息,好酒好菜立马就来。”
“对了,烦请您差小厮跑一趟街口的春山茶社,寻一位样貌姣好的年轻公子,告知她我订了您家客栈。”
老板娘满口答应。
冷双:“多谢。”
送走老板娘,冷双关上门的一刻蓦地卸下伪装,双掌贴于门扉久久未曾收回,眸色寒冽,萧萧秋风入窗,吹得她簌簌发抖……
第75章 郡马人没了……郡主的魂儿怕是要跟着没了
数日后,镇淮王府一队人马终于携尘带风的抵达灵县。
他们片刻喘息也不敢有,直奔县衙,求见*郡主殿下。
“常亲卫带兄弟们奔波数日委实辛苦,只是郡主心脉震损,寒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汹,人也昏昏醒醒……实在不宜被打扰。”
后院,檐下廊柱子旁,银浅拦住执意要入屋一探究竟的男子。
他身长八尺、英伟不凡,是跟随王爷多年的心腹,银浅唯有软硬兼施:“何况男女有别,您若硬闯,怕郡主怪罪下来,你我都要遭难。”
“常某一介粗人,就算借来十个八个胆子也不敢冒犯郡主,”常亲卫言明王爷王妃听闻噩耗何等揪心,“我们兄弟几个昼夜奔波,跑死好几匹马,为的就是早些将郡主的情况带回京中,以求王爷王妃安心。”
“您要想知晓郡主的情况,大可问我,还是莫要进去打扰的好。”银浅面上一片惨淡愁云。
常亲卫见状目有惊色:“郡马她当真……当真……?”
“已是半月有余……每日倾尽人力寻找也毫无线索……怕是……凶多吉少了。”
常亲卫一只拳微微用力,敲上廊柱,心间翻江倒海一阵方才冷静下来。
“郡主眼下如何打算?”
银浅颓然的摇了两下头,她自幼伴于颜知渺左右,最是了解颜知渺,素来行事要强,骨子里多是杀伐可怖,从未将谁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过……一朝动情就跟认了死理似的。
……郡马一朝人没了……颜知渺的魂儿怕是要跟着没了。
“既如此……”常侍卫声音突然沙哑,“就劳烦银浅姑娘多多照看,为郡主多多费心。”
银浅随之将一路行来的惊心动魄详细告知给他,尤其提及捉刀坊的穷追不舍或与广定侯府有关。
“原来是他们害了郡马!”常亲卫惊怒交加,一一记下后,又交代王爷带来的叮嘱,无非是些“儿行千里父担忧半世离情半世忧”的话。
银浅听罢默默垂泪,不甚感伤,“还望王爷王妃保重身子。”
“唉——”,常亲卫摊摊手,“郡马她……好端端地就没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屋内。
颜知渺在昏沉中转醒,一掀帘子,就听闻一句“郡马没了”,登时恍惚了神志,整个人失重般的眩晕起来。
她像是被谁扼制住的咽喉,用尽力气抽了些微不足道的空气入肺,强行撑坐起身,娇躯连连颤抖,怒不可遏道:“谁说……郡马没了!谁说郡马没了!”
窗纱上印出的两道朦胧人影在动。
“郡主您醒了!”
银浅提着碎花裙摆,小跑着进屋,弯下腰去作势要探探她额头的高热可有好转。
颜知渺挥开她的手,红肿的眼布满怒意:“谁说郡马没了!”
“是……是……”银浅闪烁其词,“郡主您……听岔,郡马就快找着了。”
“我问是谁!”颜知渺五指攥进锦被,手背青筋蜿蜒。
“是属下。”常亲卫几步走到屋门口,懊悔道。
“滚进来!”
帷幔微动,常侍卫埋头,单膝行跪礼,左脸颊随即就重重挨了一巴掌,令他有些发懵,蓦地抬首,见颜知渺的娇颜全无血色,分外憔悴。
“你个混账!混账!”
“属下该死,”常亲卫从未见过颜知渺有此等出格之举,慌忙俯低身子,“属下胡言乱语,请郡主治罪!”
“滚出去!”
“是、是。”
“滚!都滚……”
颜知渺再也撑不住,摔躺了下去,双肩因抽泣而一耸一耸……
常亲卫和银浅退出屋门,蹑手蹑脚地合上门。
“郡主的状态比王爷预想的更令人担忧,”常亲卫低声道。
王爷的计划他最清楚不过,今上的龙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
“郡主必须尽快振作。”
“太难,”银浅眉心刺疼,揉了揉,“时辰差不多了,我去厨房给郡主端药,您请自便。”
常侍亲卫便也不好再言语,一个小丫头,哪里能懂得朝堂的波云诡谲,由此告了辞,说是急着再去前堂问问知县,郡马究竟有无寻回的……希望。
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岂料没同那姓韩的知县讲上多久,银浅就煞白着一张脸跑来,惊喊道:“不好了,郡主不见了!”。
天落小雨,细细密密,在即入深秋的时节凉得令人打寒战。
好在所剩不多的货物已被一扫而空,苏祈安和冷双得以早早收摊。
骡车摇摇晃晃,她们一个负责牵骡,一个负责坐在车斗里数钱。
“今日不多不少,正好赚了半吊钱。”苏祈安数完钱,一手摇着鼓囊囊的钱袋听脆响,一手五指翻飞算着五日内统共赚了多少。
“你答应过我只在县里呆五日,明日我们必须启程。”冷双道。
苏祈安恋恋不舍地应了声好,忽地想起花辞说的那句“县里无人认识你们,好入城也好脱身”
苏祈安飞去目光,打量冷双遮脸的蓝色轻纱,越看越可疑,越想越蹊跷……好端端的怎么遮起脸来了?
她合理猜测冷双乃至整个寨子的人有一层“官府通缉要犯”的身份。
但……犯人又怎么好心救她一命呢。
苏祈安摸出那随身携带的荷包,摊在手掌心里,全神贯注的端详,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是一点没回忆起自己姓甚名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甚是愁人。
诶?荷包竟然破了个角。
苏祈安默了默,估摸是近日忙着挣银子,货物搬上搬下,一个没注意给划破的。
“冷大夫,你可会针线活?”
冷双转过头,瞧见那荷包的破损处,道:“简单的缝补倒是不难。”
“那等回了客栈,我跟老板娘讨些针线,有劳你帮我补补它。”
“这荷包用的是妆花缎,上好的云锦,普通的针线补不好。”
苏祈安夸她竟然还有识货的本事,转念又起了疑——识得好货,说明冷双或许也出身不凡,否则不可能对这些东西头头是道。
冷双在十字路口停了骡车:“我记得隔壁夜市有家上好的针线铺子,你先将骡车牵回去,我去买。”
苏祈安将钱袋收了口,与荷包一并递过去:“既然是夜市你记得再买些小玩意和吃食,回去好哄胖丫她们开心。”。
灵县,夜市繁华。
秦楼楚馆灯火通明,一曲琵琶悠悠扬扬,伶人歌喉唱出缠绵凄婉的愁情——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颜知渺买了壶酒,咬住壶嘴,无知无觉似的将酒水灌进咽喉,辛辣如烈火,一路灼烧着入胃。
一壶喝完,再寻个小摊买一壶,在熙攘的人流中漫无目的走着,宛如一叶失了航向的轻舟,无需风浪也能沉入海的深处。
一名寻欢作乐的矮个子纨绔,带着家丁,嬉皮笑脸的拦住她的去路。
“美人儿,何苦独自喝闷酒,不如小哥哥来陪陪你啊。”
颜知渺已有醉态,裙摆随着身子摇晃两下,像朵柔若无骨任寒风欺凌的娇花,扶住一铺子前的灯笼架勉强站稳。
一双醉眼,水色流转。
“美人儿小心些。”纨绔喜欢得不得了,很是怜香惜玉,跨步上前,作势要将人抱进怀里。
下一瞬一道凌厉的剑风就将他掀翻在地,他哀嚎着捂住脸,掌心感受到一片濡湿,鼻尖嗅见铁锈腥气,疼意自脸颊泛开,疼得他嘴角抽搐。
家丁叫喊道:“少爷,您破相了,好大一条口子。”
纨绔忿忿咬牙:“你敢……伤我!小的们,给我绑住她。”
家丁们一拥而上,颜知渺一招气吞山河,剑力震得他们扑扑往外飞,又碰碰往下掉,摔得七零八落,各各抱着断掉的胳膊或断掉断掉的腿,惨叫着打滚。
纨绔大骂他们是一帮废物。
颜知渺提剑直指他眉心,眸中陡现杀意,纨绔当即就吓软了腿,**一抖,热尿哗哗啦啦淌了满地。
“姑、娘……不,您是我老老老祖宗,饶命……”
“饶了我吧……”
颜知渺杀意未止,这股强大的杀意似要将她吞噬焚尽。
内力溃散,混乱游窜于奇经八脉。
鲜血、哀求、围拢的人群……在眼前、在耳畔狂乱地旋转……眩晕感令她胸口阵阵发闷,她几乎快要窒息。
颜知渺收回剑,挤开人群,踉踉跄跄的跌进巷子,因体力不支的摔跪下去,四肢撑着地,吐出了刚喝下肚的烈酒。
“快定下你的心神,不然会走火入魔的!”
一张脸出现在眼前……薄纱遮面,唯有一双满含焦急眸子露在外头,眸色如清风拂月,皎洁而深邃。
在这世上,颜知渺只见过一个人有如此的眼睛。
“是……是你?”
颜知渺认出了她,刚要唤她的名字,对方却一掌劈晕了她。
再睁眼时,颜知渺竟躺在一家酒楼雅间的美人榻里。
四下空荡荡,像是始终只有她一人,可她分明记得见着了那人,难不成是梦。
如若是梦自己又怎会躺在这里。
颜知渺叫来跑堂询问一二。
“是位姑娘送您来的……年纪啊?看上去比您大不了几岁……没错,是用轻纱遮了脸。”
颜知渺用赏钱打发了他,本就是重重心事,这下又添了一重,冷不丁地一低头,瞥见脚边躺着一个荷包,藕色,妆花缎,上绣鹊桥相会图。
颜知渺登时大惊又大喜,她亲手绣给苏祈安的定情信物她岂会不认得!。
第76章 郡马人找着了!
“郡主,你当真是急死我们了!”
街头,银浅飞扑上去抱住颜知渺,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她听说这处有一江湖女子提剑重伤一名纨绔子弟,便紧着赶过来,居然真是颜知渺,“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独孤胜和常亲卫两个大男人差点也要哭鼻子。
最难受的是县令韩大人,刚在他的地界折了郡马爷,倘若再折了郡主,那他脑袋和脖子就真的要分家了。
常亲卫抹了把额上的冷汗,领着一干下属高呼:“弄丢了郡主,尔等罪该万死。”
阵仗颇大。
引来无数双眼睛看稀奇,有眼尖的甚至瞧见了常亲卫腰间的令牌,其上“镇淮”二字金光闪闪威严霸气。
由此灵县近来最热门话题之一“莅临本县的皇家殿下究竟是哪位”终于有了答案。
颜知渺攥紧了荷包,万分欣然道:“传镇淮王府之令,封城……”
人群之中,返回来寻找荷包的冷双见此场面暗道糟糕,后退数步,躲入了巷子的背身处。
当夜颜知渺共传下两道令。一道是明令,封城,以倾城之力挨家挨户寻找郡马的下落。
一道是暗令,命常亲卫及其跟随他来此的王府府卫一道,秘密寻找另一人——
昭慧公主颜双……
客栈老板娘是位讲究人,在后院配有净室,苏祈安身上的伤口都愈合得差不多了,裹伤口的药纱也一一拆下。
她美滋滋的沐浴一番后,将脏衣服团吧团吧抱在怀中,往人字号房走。
一进前堂,发现老板娘正催促着跑堂上门板,堂内已经是空空如也。
心道奇了怪了,平常客人们总喜欢在这处扎堆,天南海北地胡侃,最爱侃的就是如今住在县衙中的殿下究竟是哪一位。
“老板娘是打烊了?”同悦客栈开在夜市,鲜少受宵禁限制,当下不过戌时初刻。
跑堂正上最后一块门板,老板娘一面搭把手一面答道:“要封城了。”
“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