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猫妖闹到县里来了,要么是和那位殿下有关。”
“猫妖?殿下?”苏祈安一头雾水,她在菜市确实听闻某镇在闹妖怪,怎么妖怪和殿下搭在一起了?
老板娘讳莫如深道,“方才听说那殿下是位郡主,刚在夜市提剑刺伤一纨绔。”
这时,门外一列执锐披坚的卫兵整齐有序的匆匆跑过。
苏祈安不免担心起冷双,天都黑透了,这女人怎么迟迟未归。
“哎哟哟,县丞可调不动兵,需城守府准予。”老板娘道,“我自幼在县里长大,从没见过这般阵仗,怪吓人的,这不,客人全都吓得回房了。”
“掌柜您低声些,”跑堂搭腔,“云明郡主可是咱们得罪不起的。”
云明郡主。
苏祈安低喃这四字,莫名觉得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
“嗐,”老板娘耳尖,拍掉掌心的灰,展笑道,“云明郡主的大名谁不耳熟,她可是镇淮王的独女,镇淮王乃是堂堂摄政王呐!”
苏祈安的脑海间起了纷乱——
“郡主,通融通融。”
“郡主……给我上的……药!”
“郡主你伤哪了?胳膊还是腿?”
“您说……郡主会不会真要跟您和离。”
……
纷乱如潮,太迅太猛,苏祈安有点晕头转向,急忙撑着柜台站稳。
“公子!你,你没事吧?”老板娘大步奔过来扶了她一把。
苏祈安摆摆手,慢慢平息下来后,只道是自己沐浴太久,有些乏力,连忙转身回房。
“对了,”刚上二楼,她又扶着阑干对老板娘道,“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还未回来。”
老板娘请她放心,虽然打了烊,但店中伙计会在堂中守夜,毕竟还有好几位客人未归,总不能让人留宿在外的。
苏祈安颔首谢过,回房睡地铺去了。
冷双喜净,不习惯和人共睡一塌,恰巧苏祈安也不愿和别人“同床共枕”,原因自己也讲不清楚。
脑海中的纷乱仍在继续,牵动出心底的不安,苏祈安闭上眼假寐,许是沐浴真能令人困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半夜,蜡烛燃尽,苏祈安睡醒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转头看向床榻,棉被是平平整整的样式——冷双还没回来。
苏祈安像是被刺骨的凉水激了一下,翻身而起,穿上鞋袜就要去寻人。
前去开门时,敞开的窗户外飞来一黑乎乎的物事,重重砸在脚边滚出老远。
苏祈安惊了一跳,奔到窗边张望,在暗夜中发现了冷双清瘦的身影,粗布衣裙,靛蓝的裙角在对面酒水铺子的灯笼下一闪而过,自此便无影无踪了。
苏祈安不明所以,点亮一支新烛,在烛火摇曳中捡起飞进屋的物事一看,竟是信封。
信封封了口,却未写明收信人姓名,苏祈安三下五除二地拆开信,倒出鼓囊囊的钱袋,还有一张信纸,其上寥寥四字——后会无期。
苏祈安有些恍惚。
冷双是在跟她告别?
这也太突然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苏祈安再度奔到窗边,盯着漫漫夜色发呆,良久良久,终于接受了事实,冷双走了,的的确确地走了。
至于冷双要去哪,她一无所知,唯一能肯定的是,冷双不会再回响风寨。
毕竟这姑娘萍水相逢却愿救她一命,还每日不辞辛劳的悉心照料,不会平白无故地丢下她不管,除非遇上天大的难事,怕拖累她。
会不会和封城有关?
苏祈安又发了会儿呆,任由离别的惆怅充斥胸腔,转念又想,冷大夫你走归走,荷包也一并扔给我啊,我还盼着用它寻寻记忆,找找亲人呢。
她叹,人生无常。
一直发呆到黎明时分,稀薄的光芒笼罩天地,苏祈安动身收拾行装,她也该走了,寨子里的老小还在等她用赚来的银子换米面带回去呢,可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公子要离开?不等等您家夫人一起走?”跑堂问。
孤“男”寡女共住一室,可不就是夫妻嘛,苏祈安习惯了他连日来的误会,也不解释,轻轻一笑,掏银子结账。
跑堂收好银子,识趣的领她去牵骡车,路上热心道:“城门一时半会开不了,公子可有好去处?”
苏祈安摇了下头,她打算先去城门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再另寻他法……
米面铺子临近城门口,苏祈安用一半的银钱换了满满一骡车的米面。
“够数了,您点点。”
“好。”苏祈安应付着伙计,手上点着数,眼睛却是望着城门口,一队卫兵将那处严防严控,入城者必须持有路引官碟。
若有人要出城,且不停劝阻硬闯,轻则一通责备,重则扣上胡搅蛮缠的帽子,直接绑了送衙门。
看来是半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
“够数了。”苏祈安牵着骡车掉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准备去别的城门口碰碰运气。
穿过一巷一桥,就见长街涌出数十名官兵,每人手中各执着一幅画像,正挨家挨户的入门搜查。
苏祈安不禁想:这画像上的人该不会是冷双吧。
有两名官兵叫住了她,走近了些,挡在她的骡车前,看看手中的画像,又看了看她,霎时瞪圆了眼。
一说:“我,我们没看错吧。”
一说:“仔,仔细些,这乃是郡主殿下亲自画的像,万,万万出不得差池。”
他们的结巴引起了苏祈安的警觉与好奇,装作不经意的探了探脖子,霎时也瞪圆了眼。
这画像上居然画着她的脸!
官府要抓的人是她?!
太他娘的离谱了。
苏祈安连骡车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两名官兵拔腿就追,边追边喊:“找着了,人找着了!”
沿路的官兵听闻纷纷追随而来,乌泱泱一片,追过七条街八条巷,所到之处无不鸡飞狗跳尘土漫天。
一辆外观朴素内里精致的马车被迫停靠路边。
车内坐着的高子芙秀手一探,蹙着眉,掀开车帘:“出了何事?”
“回大姑娘,像是官府在追捕逃犯,挡了我们的路,”剑秀扶了扶头上的斗笠,“您累了吧,不如您先找间茶肆歇一歇,属下去寻客栈。”
啪啦——
一张画像在风中打了两个转,甩上她的脸。
剑秀烦躁的扯下,揉成纸球就要丢掉。
“等等。”高子芙道。
剑秀会意,将纸球展开抻了抻,尽量抚掉那些密密麻麻的皱痕。
高子芙认出了画中之人,一把夺过画像,定睛看了又看,忽然扯了下一边嘴角,冷笑道:“苏祈安,你竟然没死。”
“大姑娘,我们要跟上去吗?”
“你跟上去,别被苏祈安发现,我去打听打听这县里究竟发了些什么。”
第77章 再找不回郡马,我必要你性命!
苏祈安哪里跑得过整日操练、提刀握枪的兵丁,好在她虽然四肢简单但头脑发达,专往人多的地方钻,青楼、赌坊和瓦子,拥拥挤挤地一通折腾,终于甩掉最后一根尾巴。
她藏进一隐蔽逼仄的巷子,背靠着被青苔爬满的墙面急剧喘息,真他娘的累啊。
躲了一阵,满身的大汗慢慢凉透,不禁抖了身鸡皮疙瘩。
突然,衣领猝不及防的多了道力,猛地将她往后拽,拽进巷子更深处。
“谁!”苏祈安脚下失重,倒退几步,待脚下一站稳就要用两指去插对方眼睛。
“是我。”
是冷双!
苏祈安又惊又喜,收了攻击,将她上下左右打量一通,确定她完好无损。
其实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冷双,但问出口的却一个都没有,因为冷双替她隐瞒了女儿身的秘密,只有本身也有大秘密的人,才会体谅别人隐瞒秘密的辛苦。
是以,冷双不主动说,她就不问,只温言慢语道:“还能再见你,我好高兴。”
冷双无情道:“我们迟早要分开。”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你倒挺豁达。”
“人生在世,快乐一时是一时。”
冷双没空跟她聊人生,但架不住快乐会传染,紧张的心情有些微放松:“你有没有想起点以前的事?官府为何要捉拿你?”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不像坏人?”
“不一定是坏人官府才会捉拿。”
苏祈安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琢磨着这话冷双到底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祈安:“你不是离开了吗?”
冷双解释道:“去了几个城门碰运气,都把守森严混不出去,本以为要被瓮中捉鳖,不想官府画像上画的是你不是我,”
苏祈安就猜她有问题,这不,自己交代了吧。
“本来要去客栈寻你,没曾想半道上遇见了。”
苏祈安道:“你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我既然救了你一次,就会救你第二次。”
苏祈安感恩又感动:“对了,我的荷包呢。”
她摊开一只手讨要。
冷双转开视线,眺望天空:“当务之急是如何躲开追兵。”
“你来灵县多次,可知哪里能藏身?”
“随我来。”。
“郡主,休息会儿吧,您都画了整整一夜了,别画了,剩下的画像交由画师们临摹,可好?”
“他们哪能临摹出祈安千分之一的神韵,还需我亲自画才放心。”
银浅急得直跺脚:“等郡马回来了,看到您一副憔悴模样,得心疼死,还会责怪奴婢伺候不周。”
颜知渺当即停了画笔,双唇抿成一条两端上翘的弧线:“也对。”
银浅大喜,昨夜之前“郡马”是所有人的禁忌,提也不敢提,昨夜之后“郡马”就成了郡主殿下的良药。
“灵县就巴掌大小,今日之内定然能找着人。”
漂亮话谁都爱听,颜知渺摘下腕上的玉镯子赏与她。
银浅却不要,噘着嘴道:“郡主将这碗参汤喝得一滴不剩,就是赏赐奴婢了。”
颜知渺嗔她滑头,却也真将参汤接过,一勺一勺的饮下。
窗外,银杏树梢,两只胖乎乎的喜鹊,蹦蹦跳跳的叫喳喳,让人瞧着就喜欢。
好兆头。
颜知渺腾出一只手,拿起放于砚台旁的藕色荷包,拇指指腹轻轻抚弄在那“鹊桥相会”的纹样之上。
喉间有些痒,颜知渺闷闷的低咳,唇舌莫名的蔓延出铁锈腥气,热意沿着唇角缓慢淌出。
“郡主,您……血……”银浅怔住。
颜知渺一惊,连忙揣好荷包,钻进梢间,又喝止了银浅追上来的脚步,盘坐于床榻,调息筋脉中不受控的内力。
“郡主——!”
“郡主——!”
房门外有两声疾呼,由远及近,是韩县令。
“郡主,郡马找着啦!找着啦!”
一道喜讯令颜知渺晕头,运功骤然止断,胸口随即隐隐一疼,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银浅在梢间外急得抓耳挠腮,听闻韩县丞的大嗓门后先是一喜后是担忧,不顾以下犯上,冲进梢间,接住险些栽下床的颜知渺:“郡主!郡主!”
韩县丞斗胆在窗户边探进脑袋,也吓得不轻:“郡、郡主她、她这是……”
银浅满腔怒火地喷向这罪魁祸首:“速速传独孤胜和常亲卫!”。
厚重的阴云遮挡住星月,大雨冲刷着白墙青瓦。
颜知渺感受着体内有三股真气在有序流窜,抑制住自身丹田的那份妄动,也休止了她不断翻涌的杀意。
至于要杀谁她不知,只是单纯的想要杀戮。
她睁开眼,在锦被下动了动冷得发僵的手和腿,整个人像是又活了过来。
有人再唤她郡主,声音充满喜悦且带着哭腔。
她偏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有气无力的唤:“……银浅。”
银钱的左右是独孤胜和常亲卫。三人在她床前或蹲或立,眼里满是焦灼,面上也无神采,一副气血双亏的样子。
颜知渺想来,体内的这三道真气该是他们合力注给了自己。
银浅吸吸鼻子,粉面挂满一道道泪痕:“郡主,这回真危险,您寒疾突发,同时又有走火入魔之兆。幸好有我伴着您,他们二人又赶回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小嘴一直爱叽叽喳喳,但鲜少一惊一乍,颜知渺清楚她这回是真被吓着了,苍白的唇翕张:“无妨。”
“您都快没命了,还无妨!”银浅怨道。
颜知渺瞳仁一下亮出光彩,似是某位妙手神医挽回她的三魂七魄:“郡马回来后,我就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练武之人先练气,苏祈安就是她的气,其在,她心稳神平,妄念难动,况且寒枝栖沙本是双修,她们一旦再度水乳交融,内力之乱或许能解。
“我昏迷之前记得韩县丞喊着祈安找着了,她人呢?在哪?”颜知渺推开锦被,双足将将碰上脚踏,又紧随着自说自话,“现在几时了?可不能让祈安瞧见我这般认不认鬼不鬼的模样,银浅,你快为我重新梳妆。”
银浅却木头人似的,无措地端站着。
颜知渺双腿有些无力,踉跄着迈步,坐在了妆台前,对着铜镜转转左脸,转转右脸,细观自己的脸色。
银浅趁此空档朝另外两人飞去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将“郡马在城门口拔腿就跑压根不想与我们再度重相逢”的事交代给颜知渺。
常亲卫用手肘撞撞独孤胜:你去。
独孤胜也用手肘撞撞他:我不敢。
常亲卫继续撞:我也不敢,郡主是我看着长大的,看上去通情达理,实则惹急了会犯浑,甚至还有可能提剑砍人。
独孤胜也继续撞:那我就更不敢去了,毕竟我亲眼见过她把一窝山匪砍得血肉满天飞。
透过铜镜看完他们互撞全过程的颜知渺:“……”
银浅腹诽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矫情得要死,一副豁出去的表情:“郡主,韩县丞挂念您,一直侯在门外,您传他进来一问便知。”
颜知渺的笑容骤失,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逡巡,捕捉出了不寻常的讯息,霍地站起身,惹来一阵晕眩,扶着额头不由地跌坐回去。
“郡主!”银钱一个箭步抱住她。
“扶我出去。”。
“郡主,您贵体安好下官就能睡个舒坦觉了。”韩县丞就盼着颜知渺这个祖宗能安然无恙。
他喉咙一滚,在心里感激韩家列祖列宗保佑,不然他小命难保。
“对了,昨晚夜市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下官捉了他,打了三十大板,丟去监牢了——”
下一息,一柄寒彻骨的薄剑贴在他颈侧,他当即表演了个两股战战、汗如雨下:“郡主,您、您这是做什么……”
颜知渺居高临下,双目猩红,像是携着狂风暴雨一般逼问站于台阶下的他:“郡马人呢?”
“……郡马确实是找着了,但……又不能完全算找着了。”
颜知渺眼眸微眯,射出的两道寒光几乎要穿透他的心脏。
韩县丞没能崩住男子气概,跪了下去:“郡马她……非要跑……”
“她跑什么?”颜知渺难以置信。
“下官也……很费解,”韩县丞危急之下口无遮拦,“许是……郡马……不愿回来?”
颜知渺大怒,握剑的手指崩得发抖。
银浅怒斥:“满口胡言,我家郡马与郡主恩爱两不疑,怎会不愿回来!”无端刺激我家郡主,真要走火入魔你拿命赔啊!
独孤胜和常亲卫也揣着一样的担忧,帮着银浅一起骂他,然后三人和言安抚颜知渺,并为韩县丞求情。
“好,好,我再给你两日时间,”颜知渺剑缓缓滑下韩县丞的肩头,像是死神最后的怜悯,“两日之内再找不回郡马,我镇淮王府必要你性命!”
第78章 我宁愿她恨我。
封城令搞得百姓人心惶惶,瑟瑟秋夜,长街岑寂,空无一人。
苏祈安和冷双隐身在一棵老榆树后。从白日到现在,她们一路躲躲藏藏,费掉不少心力和精神,辛酸程度好比唐僧西天取经。
“还有多远?”苏祈安甚是疲惫地打了个呵欠问。
冷双抬臂虚虚指了一下:“穿过对面的染坊就到了。”
“靠谱吗?”
“靠谱。”
“信你。”
二人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绕出树后,黑夜深处有细碎的谈话声传来,她们立即像是猫见了老虎,忙不迭地缩回去。
各自屏住呼吸,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来人越靠越近,谈话声越来越清晰。
“唉,咱哥俩拿着这画像找了整整一天了,这会儿耗子都回洞里睡觉,能找着个屁。”
“县令大人发了话,找着了赏银百两,这是咱们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啊。”
“……白日里正是咱哥俩发现了这画上之人,算不算有功,有没有赏银。”
苏祈安咬住后槽牙,原来是你们害的我。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决意等着这两货过来,拍他们一个眼冒金星。
冷双握住她胳膊,脑袋小幅度的摇了两下,示意她冲动是魔鬼。
苏祈安略略斟酌:好吧,我忍。
遂不情不愿地将石头放回原地,却见冷双从怀中掏出一鼓鼓的小布袋。
苏祈安不解地盯着它。
冷双低声道:“是毒粉。”
“!”
冷双:“医者,会治病也会用毒。”
说时迟那时快,冷双闪身而出,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甩出小布袋,粉末散开成一张大网朝那两人兜头盖去,两人紧接着就翻着白眼倒了地。
“他们……死了?”苏祈安走至冷双身旁,紧张地问。
“只是毒晕过去而已,三十六个时辰方能醒转。”
“要晕这么久?”
“你还关心这个?”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要晕这么久,我们是不是可以对他们做点什么?”
冷双这一刻与她十分有默契:“也对,那就做点什么吧。”
然后,她们扒了他们的衣服,扮成了官丁。
成了官府的人,走起路来要多坦荡有多坦荡,她们顺利穿过染坊,来到了冷双口中所说的藏身之所。
这是一处荒废的私塾,四四方方的小院,前屋即学堂,堂内十数张积了厚厚灰尘的桌椅,摆得东倒西歪。
还有破了洞的窗户和布满蛛网的墙角。
破败得不成样子。
苏祈安脱口而出道:“还是原上书院漂亮些。”
“原上书院?”冷双在讲案下捡起一支翻倒的烛台,又翻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微弱的光,照出她眉角眼梢里的疑惑,“你是玉京人士?”
苏祈安与她对望:“何以见得?”
“原上书院本是江南首富苏祈安为家中下人所开的家塾,此义举令玉京百姓无不交口称赞,也令她排名大涨,我远在此地,亦有所耳闻,”冷双将烛台换了只手握着,“你既拿原上书院与这做比较,说明你曾亲自去过那。能成为苏祈安的座上宾,你的身份一定非富即贵。”
“……苏祈安?”好熟悉的名字。
“她还是当今镇淮王之女,云明郡主颜知渺的郡马。”冷双道*。
“……颜知渺。”这名字也好熟悉,苏祈安抿住唇,眉心皱紧,极力回想……
“想起点什么了吗?”
“我好像和郡主……认识。”
冷双诧异不已,走近她一步,迫切的问:“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苏祈安挠挠后脑勺:“我好像……陪郡主打过马球,给她送过花,陪她看过话本,哦,对,还陪她放过孔明灯……”
冷双沉吟片刻道:“你们感情还挺好。”要不是提前知晓苏祈安是女儿身,她都怀疑颜知渺给自家郡马戴绿帽了。
复又问:“你与云明会不会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
苏祈安眉心皱得更紧了:“是吗?我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忽然福至心灵道:“今晨离开客栈时,跑堂说云明郡主在找人,满城又都是我的画像,难道是云明郡主找的人是我?”
冷双辩证看待此问题,分析道:“如今满城官兵,倘若真是好姐妹,断不会用如此粗暴的找人之法,更像是你与她反目成仇,她要寻你回去解恨。”
还挺有道理,苏祈安打个寒颤:“可好姐妹之间能有何深仇大恨?”
“夺夫之仇,”冷双煞有其事道,“戏文里姐妹反目往往是这个理由。”
苏祈安:我有这么猛??!!
冷双似忧似惆的低低叹息,举起烛台,嗓音幽幽道:“我会救你的,跟着我。”。
苏祈安跟着冷双往深处去,几步路的工夫就入了后院。
前屋那般破败,后院更胜一筹,空气全是杂草的青生气和霉味儿。
苏江南首富祈安出自本能的嫌弃。
冷双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在小小的院落中寻摸一圈后,找出了主屋,屋内有一张矮桌两张小床。
“你睡哪张床,靠窗的还是靠墙的?”
“随便。”苏祈安闭上眼,摆出眼不见为净的痛苦姿态。
冷双走向靠墙的那张,在床尾搁好烛台,她走出门,走向院角的那口水井,井边有只木桶。
再然后她打了桶水进屋,撕下一片裙摆做抹布,开始清理小榻,身体力行的表达了何为强者从不抱怨大环境。
苏祈安依葫芦画瓢,也撕下一片衣摆做抹布。
两人,各擦各的床。
擦得差不多了,苏祈安直起腰,稍作休息,随口问道:“确定这地方靠谱?”
“很靠谱。”
“理由。”
“这里出了名的闹鬼,没人敢来。”
“闹鬼!”苏祈安缩了缩双肩,转着脖子四下观察,生怕鬼凭空跳出来吃人,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的话,打死我,我也不进这鬼地方。
冷双的小床已经擦得发亮,她将抹布丢进水桶,溅起几滴水花,一边放下卷起的衣袖一边问:“你怕鬼?”
“我怕啊,你不怕?”
“外面一群对你穷追不舍的追兵是不是比鬼更可怕?”
苏祈安立马接受了这可悲的命运,住这!今夜必须住这!
冷双吹了蜡烛,上榻,合衣而睡。
苏祈安也合衣而睡。
乌云蔽月,四下黑漆漆的,也静悄悄的。
夜是用来思念的。
苏祈安莫名有些伤感,胸口发着闷,仿佛烙饼,翻来又覆去,覆去又翻来。
衣料摩擦硬邦邦的床板,沙沙作响。
“睡不着?”冷双音色文文静静,像是溪水轻轻流淌。
苏祈安没做声。
冷双:“想不想听鬼故事,我给你讲《私塾惊魂》”
苏祈安断然拒绝。
冷双:“害怕的睡不着?”
苏祈安“戚”了一声,好似在说我才没有,吐出舌尖的话却是:“我想家了。”
“你都没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想不起姓甚名谁就不能想家了?”
一句反问,换来对方长久的沉默,苏祈安等不来回应,干脆翻了个身,面朝破破烂烂的窗户发呆,眼皮渐渐有些发沉,快要睡着时,冷双再度文文静静道:“我也想家了。”
苏祈安心有动容,转头看着她,良久良久。
冷双受不了她的眼神,把两条手臂枕在脑后,道:“你明明对我很好奇,却从来不问我的过往,为什么?”
“别人的过往,别人不主动提,就不要问。”
冷双失了笑,她的过往是秘密,而眼前这人是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也将自己的过往全然忘记。她们偶然相遇,也何其相似。
冷双对她难免生出些惺惺相惜,不由得对这个认识不满一月的人有了打开话匣子的欲望。
“你想知道我的过往吗?”
“我想,但我不问。”
“我告诉你。”
冷双朱口轻启。
“我是个孤儿,父亲早死,母亲在寺庙生下我的当晚也亡故了,一老尼姑菩萨心肠,将我养在庙中。”
“长到三岁时,有位身份贵重的夫人来庙中小住,她是来为早夭的女儿祈福的。”
“说来也巧,她的女儿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她是位虔诚的信徒,相信是佛祖将我赐予了她,所以收养了我,带我回家。”
“养父对我视如己出……三年后,养母又生下一女,那是我的……妹妹。”
言及此处,冷双的眼角滑下一滴无声地晶莹。
“你很想他们吧。”苏祈安坐起身,两腿盘着,身子朝向她,两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衣带。
“后来,我做了件坏事,养父养母寒透了心,将我远嫁,可我逃婚了,从此流落江湖。”
江湖儿女,无人不有伤心事。
苏祈安踌躇少顷:“你失踪至今,你的养父养母一定很着急,事情过去了多年,也许他们早就原谅你了,你何不回家看看呢。”
“养母在我逃婚那年就忧郁成疾,病故了……养父怕是恨极了我,我又有何颜面再去见他,唯一放不下的是我那妹妹……她是个性子顽劣的姑娘……”
“我看出来了,你最想念的是你的妹妹。”
“……是啊。”
“你我既然皆是朋友,等我恢复记忆,我一定帮你去寻妹妹,告知她你一切安好,就当我还你的救命之恩。”苏祈安因这份对未来的憧憬而扬起嘴角。
“我宁愿她恨我。”
苏祈安嘴角一涩。
冷双用右手手背盖住眼睛:“从我拒绝带她一起逃家的时候起,我就选择了抛弃她,她应该恨我。”
苏祈安垂下头,默了半晌,复又抬头,万分认真道:“厌与怨都是暂时的,唯有恨是囚笼,刻骨铭心,能困住她一辈子。”
冷双侧眸与她静默对视。
苏祈安:“你真愿意她恨你?”
“我……”冷双语滞。
第79章 再度重相逢
苏祈安与冷双和衣而睡,她们忽略了蛰伏在夜晚的危险——院中杂草丛生的深处藏着一个人——剑秀。
她尽量收敛气息,确认屋舍内再无丝毫响动后,直起蹲得发麻的双腿,转身离开。
她没走太远,就停在私塾门外,抱着剑,背靠着墙等候。
估摸有半个时辰,一人姗姗来迟。
“大姑娘。”剑秀迎上去。
“苏祈安呢?”
剑秀禀告道:“她和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会合后,在这家私塾内的后屋内睡下了。”
“女子?”高子芙嗤笑一声,“真有意思。”
后又道,“我打听清楚了,云明郡主就住在县衙,这满城的阵仗是出自她的命令。”
“那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高子芙无所谓耸耸肩:“用迷香,将苏祈安迷晕后绑了。”
“那名女子呢?”
“既然不知她是谁,一并迷晕便是。”。
灵县虽小,却能买到品相极佳的安神香,银浅燃了两倍的量,以求颜知渺能安安稳稳的睡一夜。
没成想颜知渺因苏祈安而心绪难定,梆子刚敲过子时三刻,就骤然惊醒,吐了一次血。
庆幸的是只是吐血,筋脉内并未有紊乱的迹象,更没有走火入魔的苗头。
银浅松口气,服侍着颜知渺再次睡下,继续趴在床头寸步不离地守候着。
这一睡就睡至日上三竿,有断断续续地吵嚷传进耳朵。
银浅转醒,转转酸疼的脖子,走到窗边,小心再小心的关上窗户,生怕将颜知渺吵醒。
颜知渺却还是醒了。
“这般大的动静,定然是祈安有消息了。”颜知渺一把掀开被子,兀自去穿鞋,倾身时长发垂落,遮住苍白的侧脸。
银浅简直在惊呼:“您好好养着,奴婢去前头问就是了。”
“我们一起去。”
银浅拗不过她,不得不妥协,服侍她穿衣洗漱一番,一块儿陪着去。
为了方便,主仆二人自后院小门而出,绕至县衙大门口的石狮子旁,看见衙门口全是人,肩挨着肩,脚连着脚。
看上去有的是官兵衙差押着来的,有的是自愿来的,个个叽叽喳喳,像是刚出窝的麻雀。
颜知渺依稀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他们的身份,春华茶社的小厮、米粮店的伙计、常去菜市买菜的柳大娘王大娘钱大娘……
他们人手一张画像,各说各话。
“这人是我们茶社的生面孔,虽然穿着平常,还做的是小买卖,但是货卖得贼快,许多客商争着抢着和她做生意,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个逃犯。”
“她来我们铺子买了一骡车的粮食,肯定是准备跑路,再囤粮呢。”
“她在菜市短短几天就小有名气,除了卖菜还卖些胭脂水粉,绝对物美价廉,差爷,我给你们提供线索,您答应过的,若是找到人得了赏银,要分我一半的。”
“呸!你们听风就是雨,县衙何时说过她是逃犯了,她在我客栈住了许久,谦虚有礼——”
“你谁呀你!”一大娘问。
“我乃同悦客栈老板娘。”
“都别吵了,县令大人来了自有论断。”一衙差呵斥道。
他们在斗嘴,颜知渺却听得高兴,尤其是对那位客栈老板娘好感有佳,正要吩咐银浅去将人请来时,余光竟然在人堆中瞥见一白衣翩翩的姑娘。
其目若朗星,薄唇微抿,挽着如意髻,笑意有不小的邪性,且这邪性的笑还是对着她。
颜知渺心生防备。
那姑娘挤出人堆,在距离颜知渺三步的地方,端端行了一礼,姿态温良:“见过郡主。”
颜知渺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你认识我?”
“在下高子芙,刑部尚书高明礼乃是家父。”
颜知渺的眸色霎时冷沉:“你怎么在这?”
“在下遵家父之命来此,得见郡主,荣幸备至。”
颜知渺警告道:“我奉劝你,我家郡马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在下怎敢。”高子芙微微垂头,显露谦卑。
颜知渺不为所动,裙袖一拂:“你可以走了。”
“在下斗胆请郡主赏脸,”高子芙抬掌指向不远处的茶楼,“与小女烹茶对饮。”
“你算什么东西!”银浅柳眉倒竖。
“难道郡主不想和郡马早日团聚?”
“你知道郡马的下落?”颜知渺上前一步,语气含有些许迫切……
茶肆二楼,一方茶案,颜知渺与高子芙相对而坐。
杯中茶水浅绿透明,她们各自浅呷一口。
“在下烹茶的手艺,郡主可满意?”
“不满意。”
高子芙爽快一笑:“郡主不拘一格,”
“你才是不拘一格之人。”
“那在下也不再兜圈子了,”高子芙道,“郡马在我手上。”
“你把她怎么了!”颜知渺重重磕下茶杯,茶水溅上虎口,烫出一小片绯红。
“她毫发无损,郡主莫急,而我之所以邀请郡主品茶,是有求郡主欠我一个人情。”
颜知渺瞪着他。
“若郡主答应,您马上就能知晓郡马在哪。”
“城门已封,灵县就这么大,找出郡马是迟早的事,我何必欠你一个人情。”
“可郡马在我手上。”
“可你现下也在我手上。”颜知渺甩出至默,剑指她的心脏。
高子芙显然没料到她会武,且杀气铮然,仿佛浴血杀将。
“说,郡马在哪。”
高子芙只有短暂失措,释然一笑道:“我的手上除了郡马,还有一样东西,郡主一定很需要。”
颜知渺像个胜利者在欣赏失败者的垂死挣扎,挑挑眉:“哦?”
“真正的——”高子芙食指蘸上茶水,在茶案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阳光照亮四下,颜知渺将那四个字看得真切,长剑放低一寸,不可思议道:“你疯了。”
“郡主觉得我有胆拿这东西戏耍镇淮王,欺骗下一位天下之主?”高子芙音量压低。
“我必须亲眼所见才能信你。”
“如您所愿。”
颜知渺收剑入袖。
高子芙拎起茶壶,为她斟茶:“我此行明面是为家父处理俗务,实则是背着家父,带着那东西来寻郡主的。”
颜知渺再度端起茶盏:“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郡主不必知道。”
“是你不愿意讲吧。”
“郡主冰雪聪明。”
“我再问你,你弟弟究竟是谁杀的。”
“是我。”高子芙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她承认得太爽快,即使颜知渺猜到一二,也难免有少许诧异:“为什么?”
“报复我爹。”
颜知渺轻蔑道:“你真是个疯子。”
高子芙:“我何止杀了我弟弟,我替家父办过许多脏事,派婆罗人屠了三驸马府满门,对了,那二十名婆罗人也是我下令杀的。”
颜知渺饮茶的动作一刹:“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爹下的令,按令行事罢了。”
“你爹又为什么要杀——”
“郡主别问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你和你爹都是疯子。”
高子芙一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郡主,你又能奈我何,我献上的这份东西让你欠了我一个人情。我们甚至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待来日你父王得偿所愿,我便是首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颜知渺淡淡地眯了下眼,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这样的疯子拿捏。
不过也没错,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没有道理可讲。
“你不怕我卸磨杀驴?”
“我不怕,我的命你要就拿去,我不稀罕。”
“荣华富贵也不稀罕?”
“我真正想要的赏赐不是这些。”
“是什么?”
“京郊伊月河畔的那片花海。”高子芙笑容消失了,眼角闪烁清泪,“我母亲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伊月花海,她临终的遗愿,便是葬于那处。”
女子出嫁从夫,死后葬于夫家祖坟,高子芙的母亲竟有如此遗愿,颜知渺深感意外的同时也万分同情:“只要这些?”
“这些就足够了。”高子芙有些怔忡,瞳仁漫出几分涣散
颜知渺不假思索:“这份赏赐我替父王答应了。”
“多谢,”高子芙起身推开窗,示意颜知渺望下瞧,一辆马车就停在后院。
“郡马和那东西都在马车上。”。
苏祈安醒来后感觉头好疼,昏沉沉的,撑着坐起身来,惊讶自己竟然睡在一张素雅干净的床榻之上。
身下是松软软的褥子,身上是香喷喷的锦被。
四下全无鬼屋的模样。
心有疑问,我在哪?发生了什么?冷双呢?
她忍着脑袋的疼痛下了榻,顾不上穿鞋,光着白嫩嫩的脚在房内转了一圈,没找到冷双,不经意的低眸,发现自己换了一身洁白的寝衣,衣料细腻软糯有光泽,是上好的绸缎,一看就价值不菲。
谁给我换的衣服!
还换着这么贵的!
有流氓?
苏祈安眨巴眨巴眼,难不成我死了,这里是仙境?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苏祈安愣了须臾,笃定这里还是人间,她决定去外头找冷双。
穿鞋出门,在廊檐下左顾右盼,只见有树有花的院子一个人也没有,便又往别处小心翼翼地摸索而去。
一直摸索到了庖厨。
灶台边站着两位女子,正背对着她忙着摘菜切菜。一位做丫鬟打扮。一位身穿雪青长裙,裙摆下是两只鞋头缀有明珠的白边绣鞋。
单单一个背影就难掩超然如仙的气韵。
美人也!
苏祈安赞叹不已,也眼尖地瞧见她腰间坠着一破了角的藕色荷包。
“!”
好啊,敢抢我荷包,我必需抢回来。
丫鬟冷不丁的说话了:“郡主,您何必亲自下厨,奴婢的手艺你还不相信吗?”
第80章 我见犹怜。
苏祈安:郡主?!这美人儿是郡主,传说中与我情同手足却又反目成仇的好姐妹?
简直不得了!
东躲西藏,结果还是被人家抓住了!
苏祈安略作平复,全神贯注的继续搞偷听——
“我太高兴了,亲自下厨犒劳犒劳你们。”
“我的好郡主,这话你自己信吗,虫草花胶炖乳鸽最是滋补,一猜就不是熬给我们喝的。”
“我保证会有你们的份,”郡主殿下尾音翘着卷儿,将淮山、莲子放入锅中,“行了,庖厨有我一人忙就足矣,你去看看独孤胜可有将蔬果买回来。”
“是。”
苏祈安见那女婢放下摘好的葱蒜,转身往外走,赶紧躲进廊柱后头。
直至女婢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处,方才计划起夺回荷包的大计。
计划总共分三步。
一、将郡主殿下敲晕。
二、取下荷包揣进自己怀里。
三、逃跑。
计划虽然简单粗暴但重在效率高超。
苏祈安是个行动派,开整。
杂院最不缺的就是柴火,苏祈安在柴垛前短暂徘徊,选了根类似打狗棒粗细的,握在手中,掂一掂,再挥一挥,嗯,很趁手。
应该能为郡主殿下带来酸爽体验,令郡主终生难忘。
她垫着脚尖进了门,像一只猫儿,微躬着腰身,尽量降低存在感,缓步靠近“猎物”。
颜知渺一代魔教教主,怎会感知不到危险降临,表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将搅拌汤水的锅勺放下,抓起菜刀开始切葱,一刀、两刀、三刀……
苏祈安离她越来越近了,一步、两步、三步……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苏祈安停下,高举起“打狗棒”,准备甩她一大大的闷棍。
千钧一发之际,颜知渺旋身回头,在菜刀直逼苏祈安面门时看清来人,迅速收了势。
“你醒啦!”颜知渺扬起个大大的笑脸,笑容饱含幸福,似日光华。
完了,在作案现场作案未遂,还被未曾受害的受害人发现了。
苏祈安选择逃跑,丢开打狗棒,火烧火燎的冲出庖厨。
她逃颜知渺自然要追:“你跑什么啊!别跑了!别闹了!”
“你不追我肯定就不跑!”苏祈安两条大长腿转如风火轮。
“你不跑我肯定就不追。”
刚从独孤胜那取了果篮回来的银浅一进月门,就看见震撼祖宗三代的惊悚画面——郡主手提菜刀追郡马。
还一副追不上誓不罢休的架势。
果篮都吓得掉了地,满面惶恐的去找独孤胜和常亲卫求助:“不好了,不好了,郡主走火入魔了,正用菜刀追杀郡马。”
晴天霹雳!!!
独孤胜常亲卫满面震惊,随着银浅疾步奔向庖厨,生怕晚上一步,郡马会魂归西天。
三人同时冲进杂院,此刻苏祈安和颜知渺正在院中爱的魔力跑圈圈——
银浅大喊:“郡主别冲动!”
常亲卫大喊:“那可是郡马啊!您清醒一点!”
独孤胜用轻功跳过去,展开双臂挡在苏祈安身前:“要砍我!”
苏祈安懵圈了,兄台,我和你有什么过命的交情吗?你要替我挡菜刀?
银浅和常亲卫则将颜知渺左右围住。
颜知渺方才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将菜刀丢进花圃:“你们误会了,郡马跟我闹着玩呢。”
三人忙向苏祈安求证:“郡马,是这样吗?”
苏祈安:“……”
当然不是,实际是我想敲晕你们郡主,然后……等等……
“你们叫我什么?”
“郡马啊。”三人异口同声。
苏祈安反手指着自己鼻尖:“我?郡马?”
“是啊。”三人又道。
苏祈安天灵盖一麻,瞪大的双眼眨了又眨、眨了又眨,蓦的想起天天贴在菜市口的郡马排名榜,她忙着卖菜从没去瞧过,但也听说当今郡马有二十位,鬼使神差的问道:“……哪位郡马?”
“云明郡马呀。”三人面有异色,注意力不再放在郡主有没有走火入魔上,而是放在郡马好像脑子有点……不灵光。
——原上书院本是江南首富苏祈安为家中下人所开的家塾。
——能成为苏祈安的座上宾,你的身份一定非富即贵。
——她还是当今镇淮王之女,云明郡主颜知渺的郡马。
“我是云明郡马……苏祈安?”
颜知渺也脸色顿变:“祈安,你……怎么了?”
脑袋忽然有些一抽一抽地疼,那处伤口刚愈合不久,苏祈安皱着眉头,用手捂住它。
“哪里疼?头疼吗?”颜知渺推开独孤胜,紧张的拥住她。
苏祈安缓过来后,垂首而立,双目带有几分清澈的愚蠢,懵懵地不言语。
颜知渺愈发担忧,一遍遍地唤她。
苏祈安:“别吵,我在思考。”
颜知渺小心翼翼的问:“思考……什么?”
思考一觉醒来“我成了江南首富”和“女扮男装还能做郡马”哪一个更离谱。
思考来思考去,觉得两者的离谱程度不相上下。
遂对上颜知渺的眼睛问:“你确定你们没有认错人了?”
“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
“你确定我不是你反目成仇的姐妹?”
哈?
颜知渺的心绪又乱了,运功克制住丹田内的失衡。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她失忆了。”
“冷双!”苏祈安喜上眉梢,推开颜知渺,一把拉住冷双的两只手腕,好似紧张一易碎的瓷娃娃,“你在这真好,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这一幕刺疼了颜知渺的眼。
她盯着冷双,冷双也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结成冰,沉重寒凉。
“好久不见,知渺。”冷双神色平静无波。
“公主殿下醒了就好。”
银浅领着独孤胜和常亲卫跪地叩拜:“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祈安几乎是惊呼:“你是公主!”
冷双淡淡道:“我也没料到,你是郡马。”
话音尚未落地,那方的颜知渺就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忽然脱了力似的往后倒去。
苏祈安出于本能,冲过去一把接住她。
众人顿时手忙脚乱。
唯有冷双冷静自持,蹲在颜知渺身边,对准她的脖颈,学着上回,将人一掌劈晕,以防她走火入魔,提剑砍人……
照例是银浅留在房中,守着颜知渺。
苏祈安还沉浸在自己竟然是江南首富的震惊中,困意全无,索性陪着银浅一起守夜,央着对方讲些她以前的故事
两人坐在脚踏上,背抵着床沿,银钱放低的话音像朵落花,轻点潺潺流水。
“郡马你在舒州长大,和郡主在江湖中有不小的过节,郡主不肯轻饶了你,便托王爷去御前请旨赐婚。”
“您是成亲的头一年入的玉京城……刚和郡主成亲那会儿,你们就是一对冤家,但您面冷心热,对郡主呵护有加,一来二去郡主就对你生了情……”
“……”
银浅絮絮的讲,苏祈安慢慢听,偶有回应。
烛火轻柔地摇晃。
再多故事也有讲完的时候,银浅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撑个懒腰,下巴放在膝头,困得睁不开眼。
苏祈安催她回去睡,银浅几番推拒,末了没抗住打架的眼皮,答应了。
她走后,屋内归于寂静。
苏祈安起身活动活动腿脚后,趴在床头边,大方、放肆地端详颜知渺。
郡主殿下睡颜安然,眉目如画,即便被脱下了锦绣衣裳,也美得好似天人下凡。
苏祈安走向盆架,拧了帕子过来,为她擦洗脸上的薄妆。
卸了胭脂和口脂,郡主殿下苍白如雪的面色再也藏不住,身躯也显得异常孱弱单薄。
长得真是漂亮。
我见犹怜。
苏祈安轻抚颜知渺的脸庞,一遍又一遍。
苏祈安终于也困了,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爬上了床榻,躺在最里头,闭目小寐。
身旁的人儿忽然动了动,翻身面对着她,人没醒,小手却是轻车熟路地往她肚皮上一搭。
苏祈安试着将她的小手拿开,下一息她又搭回来,苏祈安再拿开,她再搭回来,鼻息混了点不满的嘤咛。
像是受了欺负。
还蛮乖的。
苏祈安认栽了,搭吧搭吧,反正也不少块肉,重新闭目假寐,不多久,假寐成了真寐。
寐着寐着,天地破晓,屋子里朦朦胧胧。
苏祈安感觉右肩凉飕飕的,抖了个哆嗦,往被子深处缩,却还是感觉凉飕飕的人睁开眼睛一瞧,那只本该搭在她肚子上的小手,居然拨开她右肩的衣料,抚摸着她愈合不久的伤口。
“你做什么!”苏祈安拥着被子匆匆躲去床尾,像一个誓死守护清白的黄花大闺女。
“醒了?”颜知渺眼眸里有春水般的温情,拍拍枕头,“别离我这么远,躺回来。”
苏祈安把头摇成拨浪鼓。
颜知渺心底蔓起失落,眼中闪烁哀怨,“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以前的事了?”
“其实昨晚记起了……一点。”
颜知渺眉眼间像有灿烂春花绽放,将身子坐直,朝她倾了几寸:“说说。”
“你有一回打马球,我害你歪了脚……你喜欢搓马吊,十赌九赢……你讨厌安阳郡主,总是和她暗地里较真儿……你还武功,但轻功提纵之术略逊于我家护院孤独一生。”
颜知渺乐了:“他叫独孤胜,而且人家有媳妇,一点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