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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马的排名 秋曙 18405 字 2025-05-11

“对了,让你和厨娘们混好关系,成了吗?”另一人问。

“厨娘们年纪太大,不好勾。搭,”眼瞅着张狼子又一巴掌要呼过来,陈大安赶忙道,“但是我和一烧火丫头梅儿挺熟络,我们年纪相仿……”

张狼子咬住牙道:“三驸马没了,咱哥几个就跟丧家之犬没区别,哥哥我还在顺天府吃牢饭挨板子,得亏侯夫人看得起,办好这趟差事,以后咱们照样吃香喝辣。”

“全听你的大哥!”

“大哥,我有个请求,”陈大安搓搓手道,“嘿嘿,能不能放梅儿一条生路,我挺喜欢她的,想娶她做媳妇儿。”

“哈哈,你小子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梅儿妹妹,我帮你烧火。”陈大安往灶膛塞进两根干柴,又用火钳子捅了捅。

“麻烦你了安哥,锅中水不够,你帮我舀桶水吧。”

“不麻烦不麻烦。”陈大安拍拍掌心,推开水缸木盖,捏着葫芦瓢往桶里添水,背对着梅儿将蒙汗药撒进缸中。

火烧旺热,梅儿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二位主子今日没出房门,没用早食和午食,眼下肯定饿极了,我们得抓紧。”

“有我在,重活我全做。”

厨娘们一半忙着摘菜剁肉,一半围着灶台和锅碗瓢盆打转,玩笑道:“小郎君,你莫不是看上我们家梅儿了。”

“梅儿是我们的好妹妹,你可要把我们哄好了,不然才不让好妹妹嫁给你。”

“帮我也挑捅水来。”

“我锅里也要,一大船人等着填肚子,我熬煮十斤馄饨,汤底可是关键。”

“好咧,都有都有。”陈大安陀螺似的在小厨房里打旋,余光尽往梅儿身上去。

梅儿的脸热扑扑,红得快滴血,厨娘们问起,她说是灶火煨出的温度。

惹得厨娘们笑疼了肚子……

“二位主子的晚食可做妥当了?”银浅领着几名丫鬟来问。

厨娘们有序奉上菜肴,什锦饺子、油炸捻头、青菜蛋花汤、水晶龙凤糕……再配两道夏季开胃的小菜。

碗碟亦是精美。

“应二位主子要求,清淡爽口,您过过目。”

银浅取出备好的银针一一试过,新鲜无毒,遂问:“郡主是下了吩咐的,病从口入,诸位要把郡主的话牢牢记好,且厨房重地,闲杂人等绝不许擅入。”

“记着咧,光药嬷嬷就叮嘱咱们七八遍,不会忘的。”

银浅却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注意到了陈大安,皱了下鼻子:“以前,没见过你啊。”

“小的是杂役,在……在杂院做事……腌臜地方……姐姐来得少,庖厨人手不够,临时让小的来帮把手,所以姐姐没见过小的。”

第66章 渺渺,有敌情

“小懒猪,起床了。”

“乖媳妇儿,别睡懒觉了~”

金盘向西滑下云间,河风徐徐吹,帷幔摇曳。

苏祈安烦躁地翻过身去,这腰间的不适感久久难消,对待罪魁祸首自然没甚耐心。

“小懒猪~乖媳妇儿~”颜知渺趴在她耳边,喝饱了蜜似的,娇悄悄地低喊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能酥掉人半边身子。

苏祈安鼻音:“……困。”

“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些。”连日练功,颜知渺的手已经没有那么冰了,探进被子,搓搓她小腹。

“……累。”

“怪我,昨晚跟你闹太狠,累坏了吧。”

苏祈安斜她一眼,水蒙蒙的眸底写着“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又自薄被中抽。出两条胳膊,露出布满红痕的手腕。

“……绑太紧了,我没经验……你别恼我,成吗?”颜知渺讪讪道,“下次改正……”

苏祈安郑重宣布:“你没有下次了。”

颜知渺好失落,后又商量道:“那……下次换你绑我?”

苏祈安弹坐起身:来劲啦!

颜知渺:“……”

江南首富你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郡主,”银浅在门外低唤,“晚食做好了。”

“进来吧。”颜知渺在苏祈安的腰间掐了一记,以此平复吃瘪的心情,扭回身子后方注意到满地乱糟糟的衣衫。

……就很引人遐想。

急忙道:“银浅等——”

银浅“没有等”,利落地推开门,领着几名丫鬟跨过门槛,然后,全部愣住。

这……满地的……好迷乱……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颜知渺的表情变了几变,虽然她做魔教教主做得放浪形骸,但身处苏家,她一直维持着主母应有的端正雍容。

眼下,人设……岌岌可危。

该如何力挽狂澜呢!

凝固的空气引得苏祈安侧目,嘚,关键时刻,还需我这一家之主闪亮登场。她裹着被子,将床帐掀开一条缝:“我们昨晚在玩丢手绢,手绢不够丢,就改玩丢衣服。”

银浅:“……”

丫鬟们:“……”

颜知渺因她的欲盖弥彰默默捂脸:我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在苏祈安要端冷酷家主的架子,没有将欲盖弥彰进行到底,一脸的你们爱信不信:“饭菜放桌上。”

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放下饭菜就告退。

但银浅还在。

“郡主,我有事要禀,”她迈着小碎步上前,跟颜知渺悄悄话,“厨房有个杂役鬼鬼祟祟。”

苏祈安: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家主不能听的。

颜知渺还真不让她听,领着银浅去至窗边,二人嘀嘀咕咕——

“盯他一阵,若无异样最好,若有,就引蛇出洞,找出他的同伙,一网打尽。”

“是。”

银浅风风火火的走了,步伐坚定得像是要去惩奸除恶。

苏祈安问颜知渺:“何事?”

“无非是一点子鸡毛蒜皮。”

“下人们又不服你管教在作妖了?”

“尚不清楚,真有事也归我这当家主母管,你就别操心了。”

“你的事我岂能不操心。”苏祈安追问一阵,对方就是不说,只好作罢。

颜知渺因她的关心心窝窝发暖,端来热腾腾香喷喷的什锦水饺坐上床头,舀出一个:“天塌下来也要先填饱肚子,张嘴,小心烫。”

“你先吃。”

“好”颜知渺将水饺咬进嘴里,口感软弹有嚼劲,鲜美非常,又舀上一个,“好吃,你快尝尝。”

苏祈安乖乖张嘴,舌尖将将碰上饺子皮,房门就被哐哐猛砸,吓得她一抖,饺子顺着碗边滚落,亲吻了床下踏板。

“谁?”颜知渺问。

“郡主,有情况。”是银浅。

颜知渺将水饺搁上食案:“祈安,你穿好衣衫下榻自己吃,我去去就回。”

言罢,摘下挂在墙头长剑“至默”。

苏祈安:什么鸡毛蒜皮之事需要用上武器!!

似是心有灵犀,感知出苏祈安的满腹疑惑,颜知渺回眸一笑:“提剑显得我气势两尺八,可有效威慑不服管教者。”

苏祈安:合理……

“团伙作案,总共五人,奴婢和独孤胜盯他们没多久,就撞见他们在后舱密谋,其中一人脸上还有条疤。”

有条疤?

颜知渺脚步加快,夜风吹扬起她的雪色裙摆:“莫非是三驸马从前的那个跟班,好像叫……蟑螂?”

蟑螂?

“好恶心的名字,”银浅略作回忆,“奴婢好像叫蟑螂子。”

颜知渺不纠结:“继续往下说。”

“后舱灯火不明,奴婢只是透过门缝探看,不过奴婢可以断定,苏宅的杂役中绝没有面上有疤之人,”苏家富贵,挑选下人亦是严苛,面容有异者必问清缘故,一条刀疤来历必定骇人,绝不会对其纳用。

“独孤胜已经带人将他们围堵在了后舱,就等你一声令下。”银浅信誓旦旦道……

“门好像打不开了!”陈大安是来后舱取先前藏在此处的刀枪棍棒,当下急得满头大汗。

张狼子撞开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外头还有锁链哗哗啷啷晃荡声。

“不好,门被锁了!”

陈大安慌得一匹:“那怎么办!”

一人提议走窗户,奈何窗户也上了锁:“这,这,大哥他们怕不是发现我们了。”

“慌什么,蒙汗药快要起效了。”

忽然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对他们进行江湖式友好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你是何人,江湖规矩,报上名来。”

“独孤胜,苏家一等护院,点真派副掌门唯一关门弟子。”

颜知渺亭亭玉立于他身侧,轻飘飘地问:“你们为首者可姓张?”

等了一会儿,里面无人作答。

颜知渺对独孤胜道:“他们爱装哑巴就成全他们,一直锁在里头吧,用不着动刀动枪,饿个七八天自然就没命活了。”

此番出行,她除了精挑细选一干苏宅护院外,还有父王配与她的护卫,具是精兵强将,不愁这帮乌合之众会翻天。

“遵命,属下即刻安排人日夜在此轮班值守。”

他转身欲走,脚下却软绵绵,强撑了几步后,整个人重重砸了下去。

其余守卫也相继两眼一翻,晕死过去,骨牌似的一张张摔得咚咚响。

再放眼远眺,随行的三四条大船也静悄悄,甲板上半个人影也无了。

颜知渺眉心高高隆起。

银浅面上一白:“郡,郡主,几条船上的人呢——”

“只有六全门的蒙汗药才能如此厉害,无色无味,银针也试探不出来。”颜知渺稍作思考,“定是下在了晚食之中。”

“还好我没来得及吃——遭了,郡马的那碗饺子!”

“我去救郡马!”颜知渺旋身欲走,后舱却在这时传出剧烈的响动。

舱门被撞得剧烈震动起来,张狼子他们拳脚和武器并用,砸得木屑飞溅,砸出好大一个洞。

张狼子最先钻出来,看看这个又看看,末了盯着气质矜贵清雅的颜知渺,提刀指着人骂骂咧咧道:“小娘们儿是你要饿死我们?”

“嘴巴放干净点,敢对郡主不敬!找死!”银浅使劲一跺脚。

“哟,还急了。郡主又如何,今晚我们就要为三驸马报仇,”张狼子拍拍胸脯姿势相当豪迈,“嘿,哥几个,郡主殿下还提着剑呐,是要对我们动武啊?”

哥几个一阵哄笑。

颜知渺也在笑,笑容堪称和颜悦色,眼神倏然一凛,一道飒然的掌风如怒涛卷雪,直击他们面门。

他们被飞扔出去,摔得七零八落,摔断了骨头一般,抱着自个儿嗷嗷惨叫加打滚。

“银浅,绑了他们。”。

苏祈安磨磨蹭蹭地换好干净衣裳,一碗饺子却还热着,甚好,甚好。

她伏上食案,决定吃完后再尝尝水晶龙凤糕和奶汤鲫鱼,反正饥肠辘辘时什么都想吃。

捏起瓷勺,预备一口一口全吃掉。

砰——

门被粗暴推开。

颜知渺闯了进来。

苏祈安再度受了惊吓,再度一抖,又一颗水饺顺着碗边滑下,香消玉殒了。

“祈安,别吃!”

“……”我填个肚子就这么难吗。

颜知渺冲过来打量食案上的饭菜,还好,基本没动过。

苏祈安:“怎么了?”莫名整这么一出,令人怪不安的。

颜知渺长话短说,将“张狼子埋伏于此欲为三驸马报仇雪恨”的故事简单讲来。

苏祈安愣了三息,又愣了三息问:“我们会有生命危险吗?”

颜知渺喂她一颗定心丸:“一切,我自有安排。”

苏祈安:“真不用我帮忙?”

好歹我自幼跟随父亲行商,遇到歹徒作乱的次数要用十根手指才数得过来。

愿意和你分享经验哦。

“不用。”颜知渺笃定道,“你信我就好。”

信媳妇儿得永生。

苏祈安不再多问,只负手而立,轻松愉快关心晚食该何去何从:“厨娘也全昏睡过去了?”

“无一幸免。”

“没人再给我重新做饺子了?”

“没错。”

“那我岂不是会饿死。”

尽管危机四伏江南首富也不愿委屈肚子。

“……”

颜知渺递来茶壶,“茶水没人动过手脚,你全喝下去,顶一顶。”

苏祈安万般嫌弃:“我喝西北风一样的效果。”

“你……高兴就好。”

于是苏祈安“高兴”地挪向大开的窗口去喝风,她目力极好,还没张开嘴就先望出昏暗夜色的深处有几艘诡异大船在靠近。

船头一盏灯笼也没点。

像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庞然毒物。

首富的第六感告诉她,来者不善。

“渺渺,有敌情。”

颜知渺扶着窗棂往她示意的方向张望,几艘大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们移动,船头挤得满满登登,人数估摸近百。

这时,银浅来了:“郡主,全绑好了。”

颜知渺严肃道:“你速速去熄掉船舱内所有灯火。”

第67章 夜色多寂寥,气氛多紧张。

夜色多寂寥,气氛多紧张。

银浅领命而去,归来后禀报:“几艘大船就快将我们团团围住了。”

显然是有计划有预谋。

毋庸置疑,定是张狼子他们与这些人里应外合。如此推论,这些人绝非善类。

“张狼子原是在三驸马手下做事,三驸马死因至今不明,此案成了悬案,至今没有个结果。”颜知渺玉掌一挥,紧闭上四面门窗,面容沉郁道,“广定侯和侯夫人又未能在公堂之上将郡马置于死地,张狼子或是领了他们的令!”

苏祈安听明白了,这是要来杀她啊。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首富,当下最要紧的就是不给武艺高强的媳妇儿拖后腿。她像个虚心求教的儒生一般,问:“我要不要藏一藏?藏哪里你能安心?”

颜知渺斩钉截铁道:“床底下。”

“……”爬进床底的姿势委实不太高雅矜持,有损冷酷形象,苏祈安商量说,“藏衣橱行不行?”

“不行。”

颜知渺和银浅放低腰身,摸索着前进几步,透过一指宽的窗户缝,打探敌情。

“郡主,”银浅急迫道,“我们不如先发制人。”

颜知渺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一侧眸发现苏祈安还没钻进床底下去,遂用眼神示意:快钻快钻。

苏祈安眼神回复:真要钻了,堂堂家主颜面何存。

颜知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只在乎颜面。

苏祈安:我的颜面就是苏家的颜面,品牌形象,价值千金。

窗纱上闪过数道人影。甲板咚咚踏踏。甚至有人在说话:“大当家全迷晕了,不愧是苏家的船,富丽堂皇,金银珠宝一定不少。”

“别掉钱眼儿里,办不好贵人交代的事,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是弟弟我眼皮子浅,我立马带一帮兄弟把姓苏的找出来。”

“何必大费周章,不论主船还是副船,一把火全烧光,一个不留。”

“大当家英明,如此,半分痕迹也留不下没人会查出和我们有牵扯,嘿嘿……兄弟们集合,听我号令——”

苏祈安:放火!好吧,我钻。

临钻之前,她两手比划着打了一通哑语,有情有义的邀请银浅共钻床底。

银浅表示不用,我近身搏斗的本事在魔教也是小有名气,可以自保,你钻你的。

苏祈安略感羞耻,大家都会武功,不像我,除了富有以外一无是处。

“郡主,不能再等了。”银浅揪住颜知渺的衣袖,用焦急的气音道。

颜知渺鼻子动了动,闻到了浓烈的火油味,的确不能再等了!

她含住食指与拇指指尖,吹出一道高昂且抑扬顿挫的哨音。

哨音暴露她们的位置,数名提刀蒙面者自四面破窗而入。

颜知渺于暗处发难,身姿灵巧,如游龙踏雪,至默刺裂空气,割裂皮肉——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

钻进床底乖乖趴好的苏祈安看呆了:我媳妇儿好帅!

与此同时,屋外也响起杂乱的打斗之声,刀与剑碰撞,砍杀、拼刺、求饶、哀嚎。

“大当家的,有埋伏。”

“纵有埋伏,有何惧哉!火折子给我!”

“……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撤!”

“兄弟们,撤!”

床底的苏祈安欣赏完这场闹剧,一头雾水,剧情翻转的太快就像龙卷风,当然,要是有把瓜子磕一嗑肯定观感更好。

嘶?什么味道好呛人?

苏祈安抬眼,透过门纱窗纱注意到屋外有大片火光乱窜,滚滚浓烟穿过门缝熏了满屋子。

还有人在喊救火。

天杀的恶贼!

“渺渺,我能出来了吗?”

颜知渺蹲下。身子,朝她伸出手,柔情似水的眉眼丝毫不像刚刚杀过人:“我牵你。”

苏祈安由她牵着,脑袋刚刚钻出来,就有人进了门,恰巧银浅点亮了三两盏灯烛,来人把她爬出床底的“怂”样看了个真真切切。

苏祈安:“……”

苏祈安抬起下巴看他,是个生面孔,个高腿长,神态严肃,一双眼睛是藏也藏不住的杀气,凶巴巴的,像头饿狼。

“他是?”苏祈安站好,掸掉天青衣摆的灰尘,问颜知渺。

颜知渺理理她肩袖处的褶皱:“他是我魔教的左护法。你我在京中树敌太多,此番出行,安全起见,我不光带上了苏宅护院和王府护卫,还在各船秘密隔出暗舱,命魔教死士藏于其中,以防万一。若遇突发情况,我便以哨音为号。”

苏祈安暗自惊叹,这得藏了有七八天了吧,真耐的住寂寞啊,吃啥喝啥?

她把问题写在脸上,颜知渺笑着解答:“他们练的是独门心法,不吃不喝半月也不会有大碍。”

苏祈安:钦佩。

“多谢左护法相救,敢问尊姓大名。”

“郡马无需客气,在下无父无母,自然无名无姓,”左护法抱了一拳,周全礼数,“在江湖中有个诨号,行路难。”

你这诨号挺不吉利啊。

“好名字。”苏祈安违心夸赞。

“郡马过奖,火已扑灭,属下来是请教主示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你们既已露脸,就不用再藏身暗舱了,众人中的是蒙汗药,你们就好生看顾,”颜知渺挑一边眉毛,“可有留活口。”

“贼人约莫四五十人,一半身死,一半伤逃,活口只捉住四五人……”行路难垂下头,单膝磕地,“属下失职。”

“我并无怪罪你之意,先起身吧。”颜知渺遂派他和银浅去将活口一行提来审问。

人一走,苏祈安就赶紧道:“你记得下道令,不准行路难把我钻床底的事传出去,如有违背就割舌头挖眼睛拔指甲!”

颜知渺:好残忍,我们是魔教不是邪教……

船头,重新点灯。

入了秋的深夜,微凉。

死士们干活不逊色于苏家一等仆役,呼啦呼啦的清理完所有尸身,又搬来数桶河水,将片片血迹冲洗的干干净净,甲板焕然一新。

苏祈安为颜知渺披上斗篷,亲自去厨房烧红几块银丝炭装进掐丝珐琅手炉。

中元节一过天气转凉,江南地界更偏湿寒,颜知渺的寒疾令她心忧,提早就命药嬷嬷购备好了全新的取暖物事。

她抱着小手炉返回船头,就见“活口”正是张狼子他们。

只见张狼子被银浅踹得滚了一遭:“幕后指示者是不是广定侯爷,再不讲实话,小心小命不保!”

苏祈安:好暴力,我就不过去了吧。

苏祈安招招手,将颜知渺招至跟前,再把手炉塞过去:“他们不肯招?”

颜知渺观她鬓角不知何时沾了滴血,已经干做了暗红色,连忙取下包裹手炉的绸布做帕子,一点点为她擦尽。

“何时溅上的?”

苏祈安摇摇头:“没注意。”

“我今天开杀戒,吓着你了吧?”颜知渺眸底含着探寻,怕她面上露出嫌恶或旁的神情。

苏祈安冷不丁的扮了个鬼脸,斗鸡眼、吐舌头,故意挤出根根抬头纹。

颜知渺一缩肩膀:“噗。”

笑了就好。苏祈安亲亲她嘴角,目光前所未有地温润澄净:“你保护了我,你是我的英雄。”

“我会是你一辈子的英雄。”

“好。”

张狼子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肉麻死谁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用恩爱膈应人!”

银浅再踹他一脚两脚三四脚。

陈大安却痴痴道:“我也想和梅儿妹妹这般恩爱。”

可惜来不及了。

他落下了悔恨的泪水。

铁汉纵有柔情在,何况是憨汉。

颜知渺当家主母不是白做的,平日没少下苦功夫,背下了各院的下人姓名,记得梅儿是庖厨的烧火丫头。

她把握住憨汉的“柔情弱点”,许诺他只要交代幕后指使,写下供词摁上手印并在公堂上指认,就成全他和梅儿。

陈大安却蔫头耷脑道:“我不能,郡主既已猜到我们听命于侯府,也该猜到我一家子人的性命也全在侯夫人手里捏着,真指认她,我家中六十老母和正值二八年华的妹妹,就只有死路一条。”

言落,他抱着必死决心,猛的跳起身,一头扎进河里。

这一跳猝不及防,点燃了某种激情,另几人也为保护家人跟着跳了河,徒留张狼子。

“遂他们去吧。”行路难和银浅要去追,苏祈安出言阻拦,“他们受了重伤,又被绑了双手,能不能游上岸全看命。反正他们也已经承认了幕后指使是何人。”

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苏祈安行事总习惯留两分余地,落在左护法眼里是优柔寡断。

毕竟江湖人做事向来讲究斩草除根,他的目光移向颜知渺,请她示下。

颜知渺面色平静:“郡马说不追就不追了。”

左护法默默惊愕,教主,你的杀伐果决刚毅狠辣铁石心肠哪里去了,是因为这位弱不禁风的郡马爷软了你的心肠吗?

遂见颜知渺对弱不禁风的郡马爷道:“祈安,外面凉,陪我回房。”

“好。”

二人手挽着手转身回房去。

颜知渺则在转身之际,趁苏祈安不注意,嘴唇微动,以千里传音悄悄示下道:“杀干净。”

行路难不禁打个寒颤,看来教主没变!

第68章 教主的媳妇

六合门的蒙汗药名不虚传,大家伙睡了个昏天黑地,足足十二个时辰方醒,从银浅口中获悉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吓得三魂七魄稀碎,差点去见了祖宗。

药嬷嬷、独孤胜……全挤到苏祈安跟前,满嘴的悔恨自责,又对颜知渺感激涕零和心悦诚服。

说书先生春山更是发挥特长,将此故事一通编撰,在庖厨里跟仆妇们绘声绘色、大讲特讲,直把颜知渺吹嘘成了料事如神的诸葛亮、勇猛威武的关二爷。

仆妇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郡主还挺文武双全的哈。

春山接*着讲,这回多亏夫人未雨绸缪、临危不乱,救家主于危难之中,否则苏家就悬了,我们也肯定要命丧歹徒的屠刀之下。

仆妇们心有余悸地倒吸一口凉气。

故事听至结局,她们有了议论,这帮歹徒不劫财不劫色,就图家主一条命,如今没得逞,不会还要再来吧。

春山惊堂木往灶台一拍:“说不准呐!”

仆妇们叽叽喳喳闹起来——

“这可咋办!咋办啊!”

“我不想死!还没回到舒州老家,见我哥哥嫂嫂阿爹阿娘。”

“怕什么,”春山胸脯一挺,神气活现道,“我们有料事如神的夫人在啊,镇淮王独女,能文能武,足智多谋。”

“对对对,还有夫人在,我们不怕。”

船尾,颜知渺煮上一炉茶,就着弥散开来的淡淡茶香,翻看苏祈安为她搜寻来的秘籍《马吊一百问》

“这春山还真没白带上他,挺有眼力见的。”银浅坐着小马扎,捏着蒲扇扇小泥炉里的火,“这下好了,下人们总算能对您服气,以后看谁敢再造次。”

颜知渺眸色有浅浅喜兴,仰上椅靠,欣赏瓦蓝瓦蓝的天空和轻轻薄薄的云。

苏祈安兴冲冲地过来,弯腰低头,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渺渺锦州到了。”。

锦州离舒州不远,船需在此停靠一些时候,修整略有烧毁的船体。

且魔教死士亦伤了近半,船上药品不足,还需寻家可靠的医馆治伤养伤。

颜知渺打算兵分三路。

一路留在锦州养伤。

一路杂役仆妇护院护卫待船体修缮好后,继续乘船南下。

一路便是以她和苏祈安为首,走陆路抵达舒州。

目的是迷惑那帮依然蛰伏在暗处的歹人,随即又遣独孤胜去集市买马买骡,临走前发现那医馆大夫的女儿竟会针灸正骨,有意问清缘由,得知大夫的结发妻子早亡,膝下冷清,仅有一女尽孝,是以不愿让其草草嫁人,教授其行医本领。

颜知渺听罢,封送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过去,吩咐药嬷嬷将烧火丫头梅儿唤来,说这小姑娘十四五岁,机灵聪慧,自己喜欢得紧,不舍她一辈子做烧火丫头,且其无父无母,盼望她有个好前途,拜托大夫认她做徒弟,就当多个女儿,家中也不至于太冷清。

大夫有些犹豫,倒是他女儿觉得梅儿合眼缘,要认其做干妹妹,大夫便也答应了。

梅儿的确对陈大安有意,但没到非君不嫁的地步,醒来后忧心主家会因她与陈大安的关系撵了她,一整天都郁郁寡欢,没成想竟帮她寻了个好去处,一时泣不成声,趴地磕下三个响头。

“莫哭,等我们到了舒州,身契我会派人给你送来。”颜知渺受了她的谢,也并未扶她,居高临下冷淡的觑她一眼,“你是家生奴,一辈子没离开过苏家,往后就要学着靠自己了。”

“……嗯嗯。”梅儿眼里包了两泡泪。

终归是她自己犯糊涂,准了陈大安见天往庖房这等重地钻,又哀求厨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陈大安打掩护。

铸成大错了!

身后,药嬷嬷跟银浅讲悄悄话,夸说郡主殿下菩萨心肠,换了别的主家,甭管梅儿是不是被陈大安利用,重则乱棍打死,轻则发卖,何能认个干爹爹干姐姐。

银浅叹息:“郡主怜她年纪小吧。”

“小丫头,像你年纪多大似的。”药嬷嬷忍俊不禁,转头又去和颜知渺商量如何处罚厨娘们。

颜知渺道:“罚薪三月,一人领五鞭子,由老善亲自执鞭。”

街首,独孤胜并几名杂役,牵着买好的东西回来了……

“一帮蠢货,早提醒他们不要轻敌!打草惊蛇不说,还惹了一身臊!这下好了,张狼子被杀,那苏祈安颜知渺又不是个傻的,保不准要猜出我!”

广定侯夫人头发花白了一半,她将飞鸽传书揉成一团,咬牙切齿的砸落在地。

“废物!”

“收了我那么大笔银子!”

她又大骂一阵,双手因盛怒而哆嗦个不停,强压住情绪,提笔回信。

所谓钱货两讫,钱她付了,苏祈安的人头她就一定要拿到!。

马车不宜奢华,以免引人注意。

照颜知渺的要求,独孤胜买回三辆略显简陋马车和三辆略显潦草的骡车,前者载人后者载行李。

苏祈安一会儿嫌垫子太硬,一会嫌车窗户漏风……哪哪都是毛病。

颜知渺献出双腿给她当枕头,哄道:“睡一觉,走得急准备不齐全,到了下一城我给你买新垫子,再买些熏香。”

有盼头自然好,江南首富勉强应允,睡下去打盹,正午时分方被颜知渺叫醒她。

“赶了半天路,下车稍作休息,吃点东西吧。”

肚子的确饿了,苏祈安斯斯文文的打个哈欠,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简陋马车太颠,骨头都快给她颠散架了,她围着马车绕了两圈,甩甩发麻的腿脚,顺便跟离得不远的药嬷嬷点菜:“我要吃糟螃蟹、东坡肉、罗宋汤,再来一碟杏花糕”

“咱们没带厨娘。”药嬷嬷歉然道。

苏祈安只好有啥吃啥。

药嬷嬷递她两个窝窝头和一把风干牛肉。

苏祈安:“……”

“走得匆忙,你爱吃的都没来得及去买,委屈你了。”

苏祈安召唤独孤胜,要他下河捉两条大鱼,用来煎烤烹炸。

独孤胜一脸为难:“这里……没有河。”

“那就上山,打两只野兔。”

独孤胜愈发为难:“郡主说了,安全起见,任何人不准离开她的视线。”

苏祈安:……好吧。

一扭头,撞见行路难正在摆弄一只鸽子。

苏祈安舔舔唇,香酥鸽子爆炒鸽子清炖鸽子好像也不错。

她去跟行路难买鸽子,行路难不卖,说这是信鸽,卖不得。

“我瞧着你信笼里不还有好几只嘛,”苏祈安自信满满,“我出五十两,你卖不卖。”

“不卖。”

“一百两。”

“不卖。”行路难将密信绑上鸽子腿,再将鸽子抛飞上天空。

鸽子扑棱棱地展翅高飞。

苏祈安大失所望,独自去找颜知渺告状:“我堂堂魔教教妇,未曾受到教中下属应有的尊重。”

颜知渺:“教父?”

“教主的媳妇,简称教妇。”

噗呲。

颜知渺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肚子,笑得岔了气……

一场秋雨一场寒,树梢寒叶已近摇曳。

信鸽去又归。

行路难速速来禀,说魔教探子打探出那夜的一窝贼人不是普通河匪,而是漕帮内讧,二当家领着一伙兄弟搞分裂,出走漕帮,此后专门做打家劫舍替人寻仇的业务,妥妥的自甘堕落,江湖败类。

苏祈安若有所思:“怪不得连我苏家的船都敢闯。”

苏家生意之所以能做遍大江南北,全靠往江湖里大把大把撒银子,名门大派、山头匪寨哪个没受过打点,漕帮自然也在其列。

有目标就能有行动,行路难提议,即刻传令全教追杀二当家那帮余孽。

江湖规矩,斩草要除根!

苏祈安积极加入,表示苏家愿意出一千两黄金,全江湖悬赏。

行路难悚然,好恐怖财力。

教主你糊涂啊,有这样的郡马,何必非等王府拨银再重修总坛。

颜知渺:“甚好,就照你们说的去办。”

“对了,”行路难遂禀:“数百匠人日夜赶工,总坛已修缮过半,不出两月就可完工。”

言落,又想起害苦了魔教的罪魁祸首正是苏祈安,忿忿一瞪。

苏祈安冷酷望天,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颜知渺护崽子似的,斥责行路难放肆。

大家继续上路。

路上,苏祈安不主张绕道小径,虽然隐蔽,但人烟渺然,反而方便敌人下手

颜知渺思量再三,遂同意走官道。

官道六十里一驿,还有不少马铺茶棚饭馆,可供休息和住宿,偶尔听听邻桌的茶客食客聊些新鲜时兴的轶事,还能聊以解闷儿——

“京中不愧是圣人脚下,怪事如流水,一天一换,高尚书家的二公子中元夜被杀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我自北南下,听好几人讲过了。”

“顺天府没破案,圣上又点了刑部来侦查,结果还是没破!成悬案喽!”

“那三驸马才死多久,又添一桩悬案。”

“还有一桩怪事,云明郡马捐了四座女子学堂,排名升入前五,引得郡马们争相效仿,不止捐学堂,还捐女子书阁、捐女子棋社、甚至还有捐女子商会的!”

食客纷纷惊叹:玉京就是不一样,女人都可以做生意。

“郡马们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苏祈安尝了口素面,汤咸面硬,冷酷脸变臭脸,推开,不吃了。

颜知渺为她那瘦得过尖的下巴发愁:“挑食的人会脱发。”

苏祈安环抱双臂:“你才脱发你才脱发,你魔教上下全都脱发。”

颜知渺:“……”

第69章 此地不宜久留

又是一场秋雨,沥沥潇潇打落满地枯叶。:

为防有歹人暗中追踪,行到岔路口前,颜知渺将这支队伍再度分了分,一分为二。

一支由自己和苏祈安带领,一支交给药嬷嬷走另一条路前往舒州。

马车内,颜知渺揪住苏祈安的鼻子:“你敢咒我父王母妃脱发。”

苏祈安吐舌头:“略略略~”

冷酷家主难得顽皮一把,颜知渺没绷住笑,戳戳她的小腰,见她眉眼弯弯地躲开,又贴过去挠她痒痒。

闹着闹着,天就黑了。

前方该是灵桑县,低矮的城楼轮廓在雨色中影影绰绰。

车轮碾过泥泞,又走了一段距离,独孤胜抬抬湿漉漉的斗笠,眯眼端详城楼上的字样:“郡马郡主,我们走错路了,这里灵丰镇。”

灵桑、灵丰,两镇名字差不太多,雨色朦胧,看路碑时看岔了,走错了方向。

苏祈安掀开帘子瞧一眼,又张顾左右:“夜深了,先进城找家客栈落脚,明日再说。”

“是。”独孤胜收握好马鞭,大步到城门前,重重拍了三下,等上片刻无人应答,又再拍三下,依旧没有动静。

虽然城门关闭后,并无再开的道理,但事有紧急,譬如突发的战事或暴乱,是以夜遇来者,守卫仍会隔门相询。

大家合理怀疑:守卫是偷懒去了,偷懒去了,还是偷懒去了?

颜知渺眉目紧绷,派轻功最好的独孤胜攀上城楼探探情况。

独孤胜领命,一个腾跃飞身而去,半盏茶的工夫就落回了地:“郡主,没有守卫。”

“没有守卫!”颜知渺眉目微暗。

“城门也并未上闩锁,我们可推门而进,您看……进还是不不进。”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决定要慎重。

颜知渺放下车帘,同苏祈安斟酌。

“夜色不明,又下着雨,行路必定艰难,何况那伙歹人说不定也在伺机而动,”苏祈安慢条斯理地分析,“至于入城……城中情况也难以捉摸。”

颜知渺:“我们现在……进退两难了”

苏祈安掏出一枚铜钱:“我爹爹讲过,凡陷两难境地,就听老天爷的安排。”

“……”我公公这般随意?

颜知渺咬了下唇,做好决定:“成。正面,我们进城,背面,我们离开。”

苏祈安将铜钱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正面……

行路难指挥几名死士合力推开城门,车马顺利通行后,便领了颜知渺的安排,率死士全不隐于暗处。

蒙蒙细雨似烟似雾,青石板路凉瓦瓦。

街沿住户紧闭门户,连盏风灯也没点。

气氛特别适合闹鬼。

“啊——”一牵骡车的家丁发出凄厉惨叫,吓得人毛骨悚然。

颜知渺袖口一动,甩出“至默”。

独孤胜奔去查问情况,原来是家丁踩中了一张纸符,其泡久了雨水,纸身变得软塌塌,朱砂字迹也模模糊糊,边缘似乎还染着血。

“别自己吓自己!”骂归骂,独孤胜仍旧捡起纸符,一溜烟的跑回马车窗边递进去,请苏祈安过目。

苏祈安是生意人,素来只信关二爷,其余的皆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瞧不出什么花招。

颜知渺比她好不了多少,幸而在江湖闯荡过六七载,鬼村妖宅也遇过几回。

“看着像是……阴阳五雷符。”

苏祈安满脸写着“求解”。

“东西南北中,各有一雷神,此符即五雷号令,用于镇宅辟邪。”

苏祈安失笑:“那此符便再常见不过,谁家都得求一个。”

车窗外的独孤胜听罢,也乐呵了两声,直呼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呐。

忽闻异响。

呜呜咽咽……

像是谁在哭,一道哭声凄恻低迷,一道哭声悲酸哀愤。

大家顿时警觉起来。

“好像是一对老夫妇在祭奠谁。”独孤胜牵停了马车,张望后道。

苏祈安探出半张脸,放眼去打量,的确是在祭奠,白色纸钱洒了满天满地,火盆中火光跳跃,映红了那两人的半边身子。

“郡马,属下去问问他们就近的客栈往哪走。”

“不必了,莫要打扰人家,我们自己找吧。”

真别说,轻轻松松地就找着了。

隔壁街,万福客栈,门板处,五雷符贴了个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几乎寻不空儿来。

苏祈安和颜知渺大受震撼。

“渺渺,我们真要住这?”贴这么多,再不信怪力乱神也发憷啊,苏祈安认为住破庙的安全感都比住这强。

“别怕祈安,有我在,”颜知渺将至默一抖,“独孤胜敲门。”

独孤胜门板敲得震天响,“掌柜的,住店!”

敲了许久,门内亮起一星烛光。

“谁……啊?”掌柜哆哆嗦嗦发问,音色偏哑,该是年纪颇大。

“掌柜的,我们住店。”独孤胜和气了许多。

“我们早就不做这生意了,你们去别处吧。”

“雨夜路滑,你就开开门吧,我们住一夜就走。”独孤胜好言道,“哪怕给个躲雨的地方也好,你全当行个善事……我们走错了路,误入了这镇子,怪吓人的……”

“求你们快走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地掰扯,掌柜透过门缝认真端量他们,确认他们热热乎乎还有影子,不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苏祈安再以一锭白灿灿的雪花银诱惑,掌柜方同妻子一起卸下门板。

“……进来吧。”

“……坐。”。

苏祈安没寻到坐处,掌柜没骗人,的确是久不营业做生意,桌凳上的积灰都快有一尺厚了。

这是什么苦日子。

富贵家主很嫌弃,捏着颜知渺递来的手帕捂住口鼻。

独孤胜和银浅,紧忙跟掌柜讨了抹布和扫帚,吹灰扫尘,勉强弄出一块干净地方和一方干净坐凳。

颜知渺携着苏祈安坐下,问:“掌柜可有吃食。”

掌柜讪讪道:“哪还有厨子,客官若不介意,我家老婆子的手艺尚可尝尝。”

“路途奔波,有地方歇脚已是幸事,怎会嫌弃,”颜知渺瞧向老媪,“那便一人一碗素面吧,有劳。”

老媪裹了蓝花布巾,昏暗的光线下满面疲态,哑哑地应下,慢吞吞转身去厨房生火。

掌柜伸长脖子提醒道:“老婆子小心脚下。”

“诶。”老媪脚步缓慢地走远。

“掌柜你若真心疼你家老婆子,何不多点几支蜡烛。”银浅天真地问。

“可不敢呐!”掌柜连连摇手,音量瞬时拔高又硬生生的压得极低,“要招猫妖!”

“猫妖?”

“没错,”掌柜弯下腰背,一下老了十余岁似的,“十几只猫妖,个头巨大,妖法高强,夜夜偷掳我们灵丰镇的孩童和少女……”

他言及此处,垂下两行泪水,背过身去用手背使劲擦了把脸,转回身时对苏祈安道:“客官,我看你们人多,太扎眼,真要引来那窝猫妖注意就遭了,天一亮你们便速速离开吧,免得你家小娘子……也被掳了去。”

苏祈安似信非信,又见她神色非同小可,乍想起入城的种种所见,端正表情问:“外头的纸符是为了镇……猫妖?”

掌柜颓然地点下头。

“你和你老婆子为何离开此地?”

“我家女儿……我们唯一的女儿年关时也被掳走了……我们如果离开,日后她回来见不到我们该多怕啊。”

苏祈安心下动容:“可曾报官。”

“埋伏了一次又一次,衙差死伤许多,县太爷也怕了,请来了一道长做法捉妖,不想这道长也命丧黄泉,被猫妖咬死了。”

“未曾上报州府?”颜知渺发问。

“派去送信的衙差未出镇子就死了,官府岂敢再轻举妄动,县里的百姓也都逃得差不多了,留下的也如同我们一样,等着儿女归来的那一天。”

还真是窝……猛妖啊。

苏祈安深感不妙,侧眸与颜知渺对望一眼。

独孤胜歪过头来用气音道:“二位主子,此地不宜久留,趁‘妖怪’还没发现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第70章 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人命案归临安府管,失踪案人数过多便可上报,但临安府以不是人命案为由拒绝了此案的受理。

故事颇为匪夷所思,漏夜而至的穿堂风也是阴森森,吹得家丁毛骨悚然、呼吸短促,缩着身子哆哆嗦嗦抱成一团。

不信鬼神只信关公的冷酷家主也不由得摸摸冷飕飕的后脖颈。

此地,的确不宜久留。

但镇上百姓的遭遇令人唏嘘,苏祈安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颜知渺,小声道:“我们自身难保,凭借这微薄之力捉住那窝猫妖,不如先保全自己,另寻他法。”

颜知渺点头,算是同意。

苏祈安拍下一锭银子在桌角,吩咐大家用逃命的速度整装出发。

“面快煮好了,端着路上吃吧。”掌柜将银子揣好,好心道。

正说着,老媪就端着托盘回来了,四碗清香素面,雪白的面条上撒着一小撮细碎的葱花。

还挺有卖相。

几名家丁跟随主子日夜兼程的赶路,当下将香味闻进鼻子,有点馋了。

一会儿怕得要死一会儿又馋得要死。苏祈安对自家仆从质量略略有了点担忧。

颜知渺心软的给予他们半刻钟时间,让用狼吞虎咽的速度吃个半饱,突然,又抬手止住他们捧碗的动作。

“祈安,你听。”颜知渺仰面端量屋顶,有异响。

苏祈安不习武,没有过人的耳力,但独孤胜有,他练就的千里耳能清楚的辨清情况,苏祈安示意他好好听一听。

“东西南北各有三人”,独孤胜用手势告知大家。

掌柜两腿发抖,惊恐大喊是猫妖来捉人了,独孤胜奔向他,一把捂住他的嘴。

下一息,窗纱外有数道人影快速闪动起来。

杀气浓重。

颜知渺瞳孔骤然一缩,低喝一声:“躲好!”

话音刚敲得箭雨破窗冲入。

独孤胜托着掌柜躲进柜台。银浅拽着老媪躲进墙角。颜知渺紧握至默,挑翻一张八仙桌做盾,挡于自己与苏祈安身前。

几名家丁却是胸中数箭,仰身倒地吐血身亡。

苏祈安不忍看,矮身蹲下。

柜台后,被一箭射中咽喉的掌柜抽搐一阵也断了气。独孤胜低垂着头,手掌抚上他大睁的双眼。

箭雨不休不止。

苏祈安意在谈判,江南首富最是不差钱,开价就是五千两白银。

对方答:“龙翔大耳儿,虎视捉刀人。风云竞追逐,逸轨谁能遵。今夜我们必取你性命。”

苏祈安看向颜知渺:捉刀人?

江湖捉刀人,皆出自捉刀坊,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消灾,最看重信誉,绝不会轻易倒戈。

看来这广定侯府不置她们于死地誓不罢休了。

苏祈安再度开口:“五千两黄金。”

回应她的是更骤更疾的箭雨大阵。

苏祈安捅捅颜知渺:“捉刀人都这么简单粗暴?”

“还有更粗暴的。”

“譬如?”

“捉刀门最擅长的不是使箭,而是火铳。”

苏祈安拍拍猛跳几拍的小心脏,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转念又想着:“还好我有武功高强的媳妇儿保护我。

颜知渺严肃道:“困在箭雨中我也自身难保。”

“那怎么办!”

颜知渺蹲下。身,裙摆轻盈盛开在地:“你忘了,我留有后招。”

后招正是行路难,他在暗处紧急命令死士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捉刀人团团围住。

“左护法,各**已就位。”

行路难:“听候教主发令。”

“明白!”

云层遮盖弦月,他们屏住呼吸,于漆黑夜色中静静等待,双目如炬,紧盯客栈紧闭的门窗。

一息、两息、三息……

一道尖锐且嘹亮的哨音飞出窗纱破洞处,直冲天际,掀起风的一角。

捉刀人的数把黄铜火铳齐发!

行路难:“兄弟们,杀!一个不留!”

死士得令,短箭自**中连射,刺破风与夜,正中捉刀人的胸膛。

某捉刀人大喊:“有埋伏!快找掩护。”

寂静的夜,像是点燃引线,燃爆出一场血肉横飞的激烈战役。

苏祈安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在铿锵铮然的打斗声中,小心翼翼的半直起腰身,活动活动腿脚。

颜知渺则道:“大家都还好吗?”

“我们无事,”银浅确认老媪毫发无伤后,又扭头看向柜台,“独孤胜?”

柜台后冒出独孤胜的大黑胖脸,络腮胡一根没少,更没见哪有磕着碰着。

“属下也没事,但——”

他略略迟疑,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不妥,老蕴泛着哭腔道:“我……我家老头子呢!”

独孤胜眼神躲闪开,踌躇道:“我没把他护住……”

“老头子!”老媪狠狠五官抽搐两下,扑通摔倒在地,又歪歪扭扭的爬过去,“老头子!”

老媪眼泪汹涌,抱着掌柜在怀中,哭声先是低噎,后是悲痛欲绝的嚎啕大哭。

苏祈安大步绕进柜后,一片血色令她犯起恍惚,失神的呢喃:“都怪我们,都怪我们。”

若不是走错了路,误闯进这灵桑镇,进了这家客栈,掌柜怎会飞来横祸。

老媪可怜。

爱女下落不明,丈夫意外亡故,以后的路该怎样坎坷,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一只微凉的手探来,捏捏苏祈安的掌心。

苏祈安转眸,看着手的主人,清爽明亮的眸子里有与她相同的悲怆与自责,另还有一份柔和如星光的安慰。

苏祈安点点下巴,振作精神,对老蕴道:“您老孤身一人不便留在此地,若不嫌弃,就跟我一道走吧,我一定为您另寻一安身之所。”

颜知渺也道:“至于您的女儿,我们也会竭尽全力帮您寻找。”

老蕴只顾着哭,弯驼的腰背像一堵经受多年风吹雪扰的古墙,就此坍塌。

苏祈安矮身去扶,却见老媪眸光陡然闪出杀意,亮出两柄峨眉刺。

苏祈安下意识往后一仰。

但老媪的攻击来得迅捷,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躲无可躲。

转眼间,老媪已经绕至她身后,而一柄峨眉刺就横在她咽喉前,另一柄则深深刺入她肩头。

苏祈安吃疼,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都迅速绷紧。

独孤胜的刀,颜知渺的剑,同时出招却都因为顾及苏祈安的安危而被迫停凝在空气之中。

银浅气愤质问:“你想做什么!速速放人,否则今夜定取你性命!”

峨眉刺当即刺深一寸。

“唔!”苏祈安难耐地重哼一声,鲜血浸染了竹青色的衣袍,染红了右肩整片衣料。

“找死!”银浅擅拳法,表情凶狠的摆出要冲上去舍命一搏的架势。

峨眉刺又深一寸。

苏祈安疼得天灵盖直抽抽:“银浅,姑奶奶,求你别冲动了。”冲动是魔鬼,冲动有惩罚,罚我去见阎罗王。

“云明郡马苏祈安,”老媪的嗓间滚动出低低的狞笑声,笑得人后脊梁发寒,十分适配这座闹妖的小镇,“那位客人说了,你一条胳膊价值一千金,一条腿价值一万金,人头更值黄金五万两。”

颜知渺将剑柄攥得太紧,以至于剑身都在发着抖:“要钱,我们也有,你莫要再弄伤我家郡马。”

“价格不合理。”苏祈安忍着右肩的疼痛发出抗议,“我才值这么点钱?”

老媪:“……”

“你放了我,我出双倍黄金给你,你也不必再回捉刀坊,从此你天高凭鱼跃海阔任鸟飞。”

“捉刀人的信誉乃是一辈子的荣耀,既然接了杀你的单,你就必须死。”

苏祈安:“你们捉刀人可真够轴的!”

颜知渺双眼因盛怒和紧张冲红了血:“我颜知渺在此立誓,如果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必定倾尽毕生之力,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老媪,不,捉刀奶奶你听听,有命挣钱也有命享啊。”苏祈安道。

“少废话!跟我走!”

苏祈安感觉横在她咽喉前的那柄玩意儿锋利无比,紧贴她的肌肤,甚至割开她的皮肉,有几滴鲜血在流淌。

“去哪?”

“走!”

捉刀奶奶一步一退。

苏祈安也一步一退。

她的后背贴着捉刀奶奶的胸口,以称不上快的脚步退至后院,余光瞧见庖厨内,躺着一名老媪,正倒在一大片血泊中。

原来真正的老媪已经死了。

苏祈安大喘了两口气,忿忿道:“你们当真是心狠手辣,要假借身份,夺了人家衣服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闭嘴!”

桑丰镇依山傍水而建,捉刀奶奶挟持她出了墙角处的窄门,又使了轻功,提着她的刀钻入了灵丰山的密林丛。

苍穹渐渐有了青色。

快亮天了。

颜知渺一行始终不敢松懈,步步追击,终于将捉刀奶奶堵在了断崖高处。

颜知渺:“你没路了,放人!”

捉刀奶奶在苏祈安的脑后露出小半张脸:“你们统统退后,否则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你若肯放了她,我保证就此放你离去,绝不会事后报复。”颜知渺额头布满冷汗,汗珠滚滚如雨下,沿着颧骨、面颊流淌,悬停在尖削般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