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的心怦怦跳。
他对白瑜年还有那点过去的怜惜和保护欲吗?答案是没有。
那他恨对方吗?他也不恨。
他既不爱、也不恨白瑜年,所以为什么对方要把自己搞成这副败犬样子?
“那我只陪你去看一次。”沈朝将手抽回去,冷冰冰地退步。
后来沈朝回想,这个时候,他只是有点可怜白瑜年而已。
第37章 第 37 章 “哥哥,是不是你啊?”……
与白瑜年约去看心理医生的时间是这个周末的下午五点。
沈朝没和家里人说这件事, 当天下午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就出了门。他提前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白瑜年约的心理医生在业内很有名,治疗往往也卓有成效, 看起来对方的确是在努力自救。
冬日,这个时间点的天已经将黑不黑,铅灰色云层低垂, 这天天气不好,天气预报说夜晚可能降雪。
沈朝提前在诊疗中心的一层大厅里等待, 软沙发将他整个人都托陷进去。
五点零三分, 白瑜年还没有到。
又过了十分钟, 沈朝给白瑜年发信息:“你到了吗?”
没有回应。
心里有些急了,过不久,又一条信息发过去,仍是石沉大海。
沈朝的思绪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他先是想到白瑜年在家犯了病来不了, 又迅速否认掉这条猜测, 觉得对方可能是在开车不方便回信息
也不对,总有红灯吧。想了想, 电话还是拨了过去,那边响了很久, 无人接听。
沈朝有些担心了。
他走到大厅门口,想先出去看看。
这栋诊疗中心的小楼坐落在城市的翡翠湖周边,紧挨着市图书馆的背面, 过路的行人并不是很多。
但就那么几个三三两两的行人偶尔路过,沈朝却在出门的那一刻敏锐地捕捉到路人的交谈:
“要不要报警啊,那几个小混混在打人。”
“好讨厌,仗着人多欺负人家一个人。”
“说觉得人家很装, 看不顺眼就打起来了,真是不讲道理。”
“那报警吗?”
头皮一炸,嗡地一声,沈朝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忽然扎进他心里——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但动作却比想法更迅速,沈朝一把抓住路人的胳膊,不顾对面错愕目光,追问道:“谁被打了?他们在哪里?”
行人怔了一下,看着沈朝的脸不自觉红了,结结巴巴道:“是个穿大衣的男生,个子挺高看着皮肤挺白一个人,他们就在后面的巷子里。”
沈朝的心沉了下去,像被风吹下的落叶,再也飘不起一个漩,甚至有些眼前发黑。
报警!?
人也要过去看一下。
沈朝勉强镇定下来,顺着路人手指方向跑过去。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花,沈朝摸了一下脸,感受到雪粒在脸上化成水的冰凉触感。
他忍不住打了个颤,在看到巷子里的那一幕时。
心跳似乎停止了,青年站在巷口,呆呆地看着巷子里的情况。
被几个小混混围住、坐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失约了的白瑜年?
寒风混着点血腥气钻进沈朝鼻腔。
“你们在做什么?”记忆重现,沈朝木木开口,举起手机,“我报警了。”
里面传来白瑜年有些吃痛的呻|吟声:“哥哥你别来。”
为首的小混混听到脚边人的话,狠厉脸色,对着白瑜年小腿狠狠踹了一脚。
“大哥,”旁边的小混混提醒道,“他报警了。”
打人的大哥回头,眼神刀子一般割过来,嘴角的烟蒂在明暗中烧出黑暗一个小小的洞:“你什么人?”
沈朝:“警察要来了,你们怎么敢在这边打人?”
“要你管,不怕死你也过来。”打人者语气轻慢,“我家里有的是关系。”
难怪这么嚣张?
可沈朝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说到生命,他从来好像都没有很爱惜。
天色黯淡了,只有巷子口的那盏路灯亮着光。
沈朝走进去,看见白瑜年手勉力撑在地上,双眼睁大,目光痴痴看着他。
而他身上的惨状,粗粗看过去。白瑜年讲究的名贵大衣已经皱巴巴,还沾了好些灰,裤子也是脏兮兮的,上面好几个脚印。
脸要好一些,但或许也挨了打,嘴角破皮渗着血丝。
沈朝一个激灵,他有点奇妙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次的放学后。
他在那里救下了被勒索围堵的白瑜年,从此两人的关系紧紧交织纠缠在一起许多年。
哪怕后面决裂,面对对方的问候,沈朝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报以笑容:“好久不见。”
白瑜年那时也这么说。
沈朝沉默片刻,继续往里走。
白瑜年带着点哭腔说:“哥哥,不要为了我惹麻烦。”
看起来好可怜好懂事的样子。
而旁边的打人者呢,沈朝明明已经做好了要打架的准备,他刚刚担心警察来不及,让那路人去咨询公司叫了人。
但这些人,居然就那么眼睁睁看沈朝走进来没有动。
就好像,
那句话只是吸引他进来一样,是公主测试骑士的勇气,实际上呢,沈朝进来也不会挨打。
就像个陷阱一样。
他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脚边的人。
白瑜年表情变得很奇怪,眼里分明已经含着泪了,嘴角却不住地往上扬起,又哭又笑的,看起来像疯子。
“哥哥,”他伸出手,手指紧紧地攥住沈朝的裤腿,一开始像是怕沾了灰小心翼翼的,可手碰上去后,便再也不肯放开了,“是不是你啊?”
疯了?
沈朝立即避如蛇蝎地往后退几步,余光延伸向外,那几个打人的,在不知何时不见了。
天空犹自飘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到两人身上,落到地上。路灯的灯光影影绰绰将纠缠的人影投到地上。
“白瑜年,你在做什么?”沈朝冷冷的,抬腿踢开这点桎梏。
那么一个大高个,被沈朝轻易踢开到了一边,原先还有部分干净的大衣已经完全脏污了,灰尘带着湿漉漉雪花一齐污染着布料。
沈朝厌恶看过去,不再做出“楚朝”的样子。
白瑜年伸手抹了抹脸,膝行地堵在沈朝出巷的前方。
地上的男人眼神哀戚的,眼角凝着的泪在短短几秒内落下,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打到地面。
“哥哥,是不是你啊?”
白瑜年小心过来想抱住沈朝腿,可在看见青年移开脚尖转向另一个方向后,又连忙脱下外衣用内胆擦了擦手,死死拽住沈朝。
他身体还在颤栗,不知道是因为冻得还是恐惧亦或是兴奋,年轻男人跟着沈朝脚步膝行,直到沈朝看不下去,握着他胳膊强行拉他起身:“起来!”
男人乖巧地应了,连忙顺着力道站起来,小学生罚站似的缩在沈朝眼前。
沈朝抬头就狠狠扇了一巴掌过去。
“啪”地一声清脆声响,眼前人茫然抬脸,但下一秒,沈朝左右开弓又是一记耳光。
“你是在试探我吗?”又是一下。
“阴魂不散是什么意思?”白瑜年脸被扇到歪斜。
年轻男人嗫嚅了两下,无措又懵懂,但几下耳光下来,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白瑜年反应过来,沈朝这是不再辩驳。
“哥哥哥?”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明明之前可以叫得那么顺口,可真面临事实,白瑜年反而近乡情怯,不敢认似的,叫不太出来。
沈朝没有给一点好脸色。
白瑜年抱着自己脏兮兮的大衣跟在沈朝身后。
哥哥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但此刻脸颊的刺痛却让他格外满足乃至欣喜。
真的是哥哥,他仍是不敢相信。
一开始他内心鬼使神差冒出的想法,任谁晓得都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就是隐约觉得可以试一下。
白瑜年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可心里仍不免有一丝期望——于是他真这么做了。
是哥哥……他其实没有真正想过这个事实的到来后要做什么。
如果不是呢?白瑜年想,当了十几年傻子忽然清醒过来,一定很痛苦吧,他会再让楚朝获得那份无忧无虑的。
如果不是哥哥,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去找楚朝这个人,相似又怎么样,他怎么敢无耻到去找一个赝品?
但,万一呢?
白瑜年盯着身前的青年看,眼泪又要止不住地流出来,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里一样,心里都弥漫起幸福的棉花糖。
而脸上疼痛的实质感,则是说明哥哥愿意在他面前承认,他是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爱也好,恨也好。救他也好,打他也罢,都是哥哥对他的在意。
白瑜年紧紧跟上去。
沈朝顺着路边一直走,直到又见到上次的那部车。
白瑜年怯怯地挨在他身后,不敢靠太近,又不愿离太远。
年轻男人原先还没有反应出来,只等到看见沈朝伫立在车门前,也不进去,就那么眼神虚虚地落在上面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究竟犯了怎样一个错。
他当然可以这么试探“楚朝”,可哥哥呢?白瑜年原先还浮着喜悦红晕的脸色一下发白。
“朝朝、哥哥”,白瑜年有些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我只是,只是太思念哥哥了。”
沉默,还是沉默。
白瑜年害怕了,浑身都发冷,紧接着因为漫无边际的恐惧身体陷入痉挛,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车前盖旁。
沈朝扭头去看,眉头皱起,伸手去拉正不住身形的男人,低处的白瑜年手臂伸长,手腕处的皮肤露出一截。
沈朝盯着那块雪白皮肤上几道显眼的新旧交错的疤痕错不开眼。
察觉到视线所在,白瑜年弱弱地想缩回手,可他不敢忤逆沈朝的动作,只能被拉着小臂仔细地瞧。
在这一瞬不瞬的注视中,白瑜年恍然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
但沈朝并没有问这是怎么搞的,就像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用这部车一样。
有点在意,但已经过去了,现在提起都不再有什么用。
白瑜年鼓起勇气嗫嚅道:“哥哥,我没有事的,我没有病的。哥哥我们不上车,走一走好么?——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雪下得越发大了。
沈朝瞧他一眼,落在年轻男人单薄衣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上车。”
楚朝的身体目前还没有谁想到要他去考驾驶证,包括沈朝自己也没有考虑过。
他不能开车,白瑜年那个鬼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毛病,手还在抖,也不能让他开。
两人都坐到了后排。
车内暖气打得很足,白瑜年手颤了一会儿后,终于恢复了正常。
而刚恢复的第一秒,缩在后排的年轻男人就忍不住道:“哥哥,你不要怕,我没有病的。”
有理不在声高。
白瑜年分明是在胡搅蛮缠,无论是手腕上纵横交错的几道伤痕,还是那明显犯病了的痉挛,以及那止不住足足抖了好几分钟手指,都在彰示着:白瑜年的确生了病,而且病得不轻。
“哥哥。”见沈朝不理睬,他又要哭了,眼泪流不完似的。
白瑜年抽泣着:“哥哥,你打我好不好?都是我不对。”
又说:”哥哥,你抱抱我,抱抱我吧,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心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离着他一个座位的沈朝沉默一会,膝盖由朝车窗外转向内,他没有直接的允许,但白瑜年已经明白意思。
脸上的雀跃掩饰不住,白瑜年的眼泪一下收住,整个人像欢欣的雀鸟,一下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不争气地死死抱住沈朝就不愿松手,而是以一种对待很珍视物品的态度,很轻、很小心、也很犹疑地圈住沈朝。
像是在试探怀里的人是不是真的,还是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症又加重了的错觉。
但怀里的身子热乎乎的温度传递过来,还有着洗发水与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这是真的哥哥吗?
白瑜年酸了鼻子,他今天哭泣的次数有些多了,明天或许眼睛会变肿不再好看,可他忍不住。
他想起那至暗的一日:他亲手将哥哥的遗体送入火化室,又亲手接过了那一小罐来自哥哥的骨灰。
原来人死后的骨灰只有那么一点点。
白瑜年曾经见过初生的婴儿,那么小一只,还不到小臂身高。可他没有想到,原来人死后还要更小一点。
骨灰罐里温度还是热的,那天他紧紧抱在怀里许久,直至属于哥哥的温度凉下去。
而现在,哥哥居然又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失而复得真是圆满,白瑜年觉得自己像是喝到了甘甜泉水的旅人,吮吸到乳|汁的幼儿,得偿所愿的信徒。
一切的焦虑、痛苦、悔恨与不安好像都在这个怀抱里被超度,留下来的只有心安。
两人在外面淋了那么久的雪,进了车内被暖气一烘,表层衣服都沾了雪味,变得潮湿。
沈朝被搂在怀里,心里默念着秒数,五分钟后他就离开,白瑜年一切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他更应该担心自己。
他感受着男人高大的身形伏在自己身上隐隐颤着,还有白瑜年身上的雪尘味,以及那点柑橘香气。
唉,时间到了,沈朝反手扣住腰间的手臂,慢慢地推开。
出乎意料,白瑜年居然没有挣扎,也没有闹腾不肯,就那样被推开隔出一点距离。
年轻男人低垂着眼,今晚的一场都像是他自己独演的独角戏,沈朝不过是个被硬拉进来的看客。
但看客没有反抗,只是轻轻挠了他两下脸,是不是代表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他抬头,看着眼前人这一张比记忆里略显稚嫩的脸,思索着要不要告状?哥哥应该是恨的吧,不然也不会在苏醒后试图装作另一个人,不愿与过去相认。
那如果已经是恨到末路,他还需要说这些吗?他会不会被迁怒?毕竟自己那样没有用。
白瑜年眼神闪烁,恶意在心里翻腾,可渐渐地,什么思绪都没有了。
沈朝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的烟,点了火咬在嘴里,唇格外嫣红,脸颊也泛着水红色的色泽,像气过了头的余韵。
他不在意自己的视线和想法,唇瓣偶尔含着烟,眼神看着车外路面薄薄的一层雪,车窗开了道缝,夹烟的手在外点了点。
“不要再见面了,白瑜年,”沈朝没有回头看他,自顾自地说:“我又捡回一条命,你不用再因此介怀了。”
“我本来就没有怪过你,我看你从小到大,不希望你现在这样下去,多不好看。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不管我是沈朝还是楚朝,那天我只说来陪你一次,不是么?”
“好聚好散,你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也应该够了。”
烟燃到尽头,几欲烧到指尖,沈朝推开车门,回头又看了被留在座位上的人一眼:“你这个毛病开车不好,还是找个代驾吧。”
火星子被按灭在簌簌雪地里,沈朝掐着烟头,最后微微一笑:“我找我未婚夫来接我。”
第38章 第 38 章 “你喜欢我?”
揣着满腹心事回家, 沈朝远远便望见院门前停着辆车。隔着车窗,沈朝看见傅斯言冷玉似的脸庞幽幽浸在夜色中。
男人显然是在等他,青年刚从出租车上下来, 还没走出出租车尾灯的红光,那边车门就开了,颀长身影下车, 走到沈朝身前。
“你哥哥说你不在家,我也联系不到你, ”傅斯言声音里带了委屈, 撒娇似的, “我一直在你家门口等你。”
沈朝顾不得自己那点事,心疼坏了:“冷不冷?在车里面待着多不舒服。”
寒意顺着领口钻进来,沈朝牵上对方始终冰凉的指尖呵气:“你是笨蛋,外面这么冷, 下雪不知道回家。”
傅斯言身子那么差, 怎么经受得住。
“车里不冷的, 你哥哥以为我走了。”
其实没有,他一直在等着。
沈朝明白了傅斯言的意思, 楚琅一直不大喜欢他,言语间也总夹枪带棒的。
“我没有怎么看手机, 你跟我进来喝杯热水。”沈朝扣着男人的手,带着往回走。
家里没开灯,楚琅今晚在公司通宵加班, 楚窈珠这两天回了娘家。
沈朝推门进入,在玄关口换鞋,又给傅斯言拿了一双备用拖鞋。
进了沈朝家里,傅斯言不再失落, 表情重新带上笑,衬得肤色因从冷气过渡到暖气中泛起的晕红更加明显。
“朝朝,”换好鞋,沈朝还没来得及走到客厅去接水,就被身后男人一把搂住,这次傅斯言用了劲,把沈朝箍住了。
“我好想你。”身后男人脑袋埋在沈朝脖颈处,沈朝感受到傅斯言在自己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一直等着他呢。
沈朝心里忽然平静下来,心里因为白瑜年而产生的犹豫和慌乱此时被这句表白带来的安心覆盖,他反手摸了摸贴着自己的毛茸茸脑袋,没有挣脱。
“春节到我家来好不好?”身后的男人低声请求,但很快又被否定,“不,我来你家好吗?”
沈朝看了一眼窗外,雪一直在下,他下车的时候地面上就有一层雪了,踩上去有细雪被扑簌踩实的沙沙雪声。
又是一年冬天。
心思回神,沈朝不愿再想,心神回归当前。他摸了摸男人脑袋,又下移到对方下颌,那里被打理得很光滑,沈朝手搭在上面轻轻点点:“那我和妈妈说。”
又想起什么:“你家里那边不要紧吗?”
“没事的,不用管他们。”傅斯言嘟囔了一句,有点不像印象里那个总是很有风度、也向来波澜不惊游刃有余的人,倒像是个闹脾气不想回家的小孩子。
沈朝想起楚琅的话。原来温文尔雅不辨喜怒的傅教授也有不喜欢的事情。
“朝朝,我有点冷。”温润声音又响起,“可以看看朝朝的房间吗?”
这倒是没什么,沈朝推门而入,开了灯。
他房间的装修颇有童趣,这本来就是楚朝的儿童房,只不过在他清醒之后换了软装,但涂色什么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入眼是海洋的蓝色,傅斯言苍白着脸,男人仔细看着沈朝房里的一切,偶尔上手触摸。
他摸到一副画,是沈朝刚苏醒时用油画棒拼的小图,后来沈朝在画了许多这样类似的风景卡通画,凑了八张一起发布在了网络上。
傅斯言的眼神凝在那几副卡通画上,直到沈朝走过来,男人才恍然:“朝朝,你好厉害,画的很棒。”
不知道傅教授在课堂上是不是这样的性格,夸奖好不吝啬,表扬也格外真心实意。
沈朝拉下窗帘,按掉灯开关,随着一片漆黑,沈朝投入傅斯言的怀抱。
傅斯言没有说话,抓紧怀里人的胳膊,搂紧。
格外安静,沈朝连对方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并不是错觉,傅斯言心跳如鼓,男人勉力按捺住心绪,支起全部精神,细细地等待沈朝接下来的动作。
但怀里人小心翼翼的,只是稍稍踮脚,唇在他额上贴了贴,算做了一个亲吻。
这个吻触之即离,可傅斯言还是不由屏住呼吸,心跳渐渐放慢。
但沈朝一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抱着,头埋在他身前,汲取着力量。
傅斯言不愿等待,抱了好一会后便顺从本心低下头轻轻亲了一口沈朝的脸,礼尚往来似的。
他听见沈朝似乎短促的笑了一下,似乎被取悦到。
但不够,还不够。
男人努力地回想自那次之后他学习的知识,低下头又忍不住含住沈朝唇瓣,慢慢地磨着,牙齿和舌头碰在一起,气息纠缠在了一起,但并不离开,而是更亲密的交缠。
直到沈朝气息略有不稳,两人才缓缓分开舌尖。
窗帘没有被拉实,缝隙处还透着明亮的月色——今夜雪色反射的缘故下,月色格外白,像书里描写的白孔雀的肚皮。
借着这点月光,傅斯言眼神紧紧黏在眼前青年的唇,水红色,上面还有点亮晶晶的口水。
触感滋味也十分美味,傅斯言有点沉沦。
除此之外,心口还有股莫名的火烧了起来,傅斯言知道身体反应的意思,但他仍在忍耐。
但沈朝没有,在拥吻中,青年分神分出一只手向下探去,摸上男人的腰身。
“我不会。”傅斯言有点羞赧,还有一点抱歉。
沈朝因为这句话怔了一秒,然后有什么被点燃,带着笑意的话中男人耳边响起:“我教你。”
暧昧的细碎声音与急促的呼吸在寂静黑夜里清晰可闻,傅斯言专注地接受着老师的指导,第一次做的不大好,沈朝吃痛地喊了他名字好几下。
可后来水到渠成,傅斯言回过味,犹不餍足。
半夜时分,沈朝已经沉沉睡下,傅斯言却很清醒,唇瓣摩擦停顿在青年肌肤上,看着眼前的身体像画纸般被染上颜色。
老师或许感到满意——到最后,青年的身体还在簌簌地抖着,像快感过了头,一直在消化。
傅斯言抱住床上的人,亲来亲去,怎么也觉得不够。
沈朝身上还有着傅斯言带他去洗澡时的水汽,但青年实在是困倦了,洗完澡没等多说两句话,便闭上眼睡去。
而在梦里,他又感受到那种被人一瞬不瞬紧盯着的视线,那视线绵绵入骨,像一道被织得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团团笼罩起来。
可沈朝并不忌惮害怕,他在那张网里睡得很熟,像是睡在了母亲的羊水里,感到格外安全与温暖。
这一晚的胡闹截止在了清晨,傅斯言手机的闹铃响起,沈朝也被惊醒。
但他并没有什么力气,只察觉到闹钟被按了下去,随即嘴角边落下了一个悄悄的吻,身体又被人虚虚搂紧。
冬日的鸟雀犹自在叫着,沈朝迷迷糊糊的,逐渐想起昨日兵荒马乱的一些事。
倏然睁眼,稍稍侧头,便对上身旁男人的清明眼神。
“我…”沈朝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傅斯言此时却格外柔情蜜意的,一向漠然的脸上也终于沾染上了俗世的春意,简直称得上是风光意气。
“你醒了,”傅斯言又抱住沈朝,“我给你叫早餐,楚琅还没有回来,那我要不要先走?”
沈朝没察觉出男人最后一句话的用意,下意识连连点头,外面天色已经亮了,楚琅不知道何时就会回来,要是被发现
他沉浸在被家长发现的社死危机中,余光却瞧见男人脸上现出了小小委屈,和一点不敢声张的低落。
哎?
反应过来,沈朝贴过去和对方咬耳朵:“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我这两天去找你好不好?”
身旁人点头,嘴角:“还有你说过年我来你家。”
沈朝头皮一炸,总算明白傅斯言的违和在哪里。
在昨晚之前,两人虽然亲密,但也勉强算是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什么太逾越的举动。可突破了昨夜之后,傅斯言变得那样黏人温顺,简直不像原来的他。
真稀奇,沈朝满打满算才睡了三个男人,除却对比起来哪哪都正常的初恋,宴雪然和傅斯言的态度好像占据了两边的极端——一个是事后变得比最开始还要冷漠,一个呢,则是像奉献出了自己最重要贞洁般的小媳妇一样,开始为他是从。
可扪心自问,傅斯言可比那个人好一大截。
男人离开之后,用过早餐处理完垃圾,沈朝又躺回了床上睡了一会。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久,醒来的时候楚琅已经回了家,正在厨房做午饭。
“昨晚我和妈妈都不在家,你一个人睡害不害怕?”楚琅解开围裙,随口问道。
本就心虚,沈朝赶紧搪塞,回到房间情绪又低落了一点。
唉,明明这边他都走上了正轨,前世的人和事怎么又如同阴影般向他靠过来?
可天平两端的砝码早已不一样重,过去的怨恨恩怨在新生之后好像也在逐渐被治愈消解——如果那些人没有再遇见的话,沈朝总有一日会淡忘那些过去。
但现在这样,沈朝感到很难缠。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楚窈珠回来后除却要准备新年,还要为年后孩子的订婚宴忙碌。
沈朝在这几天内和傅斯言称得上如胶似漆,他原先还担心男人的身体可不可以支撑得住两人的纵欲。
但这个话头刚被提及,傅斯言狭长双眼觑过来,薄薄眼皮上还带着刚才闹完的一点媚意。
“”
沈朝知道答案了。
他享受起这一段好日子-
白瑜年再一次见到沈朝时,是在得知沈朝的订婚宴即将举办时。
年轻男人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拦在了沈朝面前。
“哥哥。”白瑜年刚说出口,沈朝就忍不住拧眉反驳:“不要这么喊我。”
白瑜年垂下头,发梢在冷风里轻轻颤动,像被雨打湿的小狗。他绞着羊绒围巾的流苏轻声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打算?”
沈朝冷淡地看着眼前人,毫不留情道:“我要订婚了。”
没有什么比来自当事人的肯定还有确切的消息了,一瞬间,白瑜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毒蛇般刺向街角驻足等待的傅斯言。
沈朝侧身挡住他视线,眼神些许不赞同:“我今天出来就是和我未婚夫商量订婚事宜。我已经有新生活了,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同那一天一点也不一样。
白瑜年不是没有感觉,那天他发现沈朝身份时,哥哥多少对他有了点恻隐之心,是作为怜悯他也好,还是单纯只抱有对普世的善意也好,白瑜年是感受了到沈朝的关心的。
可是今天什么都没了,沈朝身上没有属于他的情绪——哪怕是怨恨厌恶也没有。
反而还有一点带着满足的懒散劲,下唇更是令人心惊的红肿着,像是在不久前,才被人轻轻咬住厮磨过一般。
白瑜年不敢想更多了,雇的私家侦探传给他的照片里不乏有哥哥与那个衰鸡的亲密照片,全被他撕了个碎。
白瑜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似乎又恢复了正常,扬着笑脸问:“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喝咖啡?哥就当我求求你。”
沈朝有点心累,他知道白瑜年一直有点病态,没想到现在越来越严重,完全听不懂话了。
“我没有空。”又是拒绝。
白瑜年眼神彻底变了,最后一点血色从指节褪去,年轻男人简直要按捺不住心里那点不甘。
可他尚有点理智,也仅此一点。
眼前一花,沈朝被拉进路边的小巷,白瑜年用的力气那么大,简直是连拉带拽的,青年还没来得及站稳,下一秒,肩膀就被握住。
一个青涩的、笨拙的吻,带着横冲直撞的怒意,重重压了下来。
沈朝姿势被桎梏住,唇也被侵略开,牙齿被对方含过绕过,最终破关而入被入侵者接触到更柔软的舌尖。
这张唇,或许在不久前也被人这样亲过,所以现在进入得轻而易举,简直称得上是柔顺。
一边品尝美味,白瑜年一边又忍不住那些阴暗的想法。
舌尖被吮吸得很用力,甚至还被缠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沈朝“嘶”了一声,脑子几欲混乱。
但想要说出口的斥责都变成了呜咽声,白瑜年简直是带着一股报复的气在亲他咬他,直到沈朝喘不上气,眼角也渗出泪光,男人才停下。
耳畔嗡鸣着白瑜年的喘息,沈朝当即一巴掌挥上去。
清脆耳光声响起,白瑜年脸颊红了一片。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沈朝又惊又骇,眼睛都因为刚刚发生的不可思议一幕而睁大。
但白瑜年既不躲,也好像不怕疼似的,只是摸了摸脸,牙关抵了抵脸颊肉内侧,古怪地翘起唇角。
“哥哥,你说我在干什么?”
沈朝神经突突突直跳,“你疯了?”
“我一直都这样。”白瑜年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时,有种撕破脸的意思在,他也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居然敢在哥哥面前有这么坏、这么肆无忌惮的态度。
可他忍不了,来了一个宴雪然还不够,怎么重来一次,还是轮不上他?
二婚轮不上,三婚呢?
白瑜年嗤嗤笑出声。
沈朝被这话惊得哑了火,责骂与劝告止在嘴边,他努力回想起过去,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无论幼年,还是少年时期,白瑜年就爱黏着他,小时候的亲密自不必多想,可少年时候呢?
那时候白瑜年就喜欢贴着他,有时候牵着他手散步,有时候挨在他身旁看漫画,还有时候更近一点,把他圈在怀里打游戏。
但抱他、嗅他,把他罩在怀里,这似乎不应该是来自一个弟弟或是一个朋友的行为。
沈朝忽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和白瑜年情同手足般长大,即便是在少年期间的那些亲密,他也从没有多想过。
因为他知道剧情,在他既定的认知里,故事中的主角终会像童话里的公主王子一样,最终幸福美满生活下去。
而他走上破坏剧情的那条路,最终也是绝路:与宴雪然成为怨偶,谁也得不到心中所愿。
爱不会被给予给他,即便道德上会有所瑕疵,宴雪然与白瑜年还是会不由靠近,最终在一起。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呢?
故事的主角并没有按照既定剧情发展,而是产生了其他的偏移。
沈朝被自己这一猜想惊得,他抬眼看向白瑜年,对方眼里的情意分明那样明显,又那么灼热,根本藏不住。
是这样么?
“你喜欢我?”他犹豫着开口。
被问出这样的问题,白瑜年先是浑身震了一下,随后眼里迅速带上了委屈的水光,眼泪汪汪的:“哥哥,你怎么可以才意识到?”
果真如此。
沈朝心绪难宁,但很快他又恢复坚决的态度,摇了摇头:“这不对的。”
和傅斯言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有下过决心要好好与对方相伴走下去的。
“凭什么这么说!”白瑜年音量提高。
沈朝斟酌着开口:“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当亲人看。”
“是这样吗?”白瑜年表情又变了,变得格外的冷漠,还有一种不屑:“你不是把我当情敌看吗?因为宴雪然那个贱人。”
“”沈朝无话可说。
而讲完这话,在看见沈朝脸色针扎了似的苍白后,白瑜年又迅速冷静下来,唇略微一抿,眉眼不由耷拉,像犯了错的小狗,等待着主人的教训。
但白瑜年早就被沈朝抛弃了,即便这样,沈朝也没有想教训他的意思。
相反,沈朝还有点被拆穿了的丢脸——原来白瑜年看的那样清楚。
他错开眼,逃避似地推了推眼前人。
“我要订婚了。”沈朝重复,“我没有办法去回应你,我也不喜欢你,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只有来自亲人的感情。”
话到最后,他甚至有些放软让步的意思:“那时候妈妈去世,我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亲人。”
“谁稀罕?”听出了沈朝退后但逃避的意思,白瑜年语气冷冷,“明明你自己也没有很在意吧?我不过是你养的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而已。”
他一字一句的,恍然间又让沈朝仿若回到了那一次两人矛盾爆发的那一日,白瑜年也是这样,指责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
“你把我当什么?宴雪然不要你,你就那么不开心,我还要哄你,哄完你你又去找那个贱人!那我呢?”
沈朝静静地听着眼前人的诘问。
这幅歇斯底里的样子,不应该出现在一直光鲜皎洁的白瑜年身上,青年不由产生强烈的歉意,连被强吻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是我对不起你,”推敲着言语,沈朝道:“但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抛开那一切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在临死前,想通我不应该围着宴雪然转可惜来不及了。”
“我也希望你,不要去围着谁转。”
“就这样吧,我就算再不该,沈朝终归死了。”说到这,沈朝语气郁闷,“我现在是楚朝。”
“我觉得”
“才不要!”白瑜年打断他,“我才不认!”
年轻男人浓密的睫毛抬眼又垂下,渐渐被润湿,珠子般大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沈朝看了一会,看着白瑜年落泪,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连忙侧过脸擦干,好在白瑜年犹在低低地哭着,并没有注意到。
“你好好的,不要总是哭。”想了想,沈朝还是一下一下掰开了抓住自己衣角的指骨:“我走了。”
说完急匆匆要离开,不愿再多待一秒似的。
白瑜年擦了两下眼角,跟在后面小声喊起“哥哥”。
沈朝步伐加快,堪堪憋住眼泪,不肯理会身后人一下。
正是年前正热闹的时候,人流如织,趁着绿灯最后几秒,沈朝穿过人行道。
——砰!
身后剧烈声响传来,沈朝下意识回头,映入眼帘惊骇一幕。
“啊!”有人尖叫出声,“撞死人了,出血了!”
沈朝怔怔地望着地面上汩汩流出来的鲜血,还有那个倒地的人。
他几乎眼前一黑,浑身也僵硬了,丝毫动弹不得。
一群人乌泱泱地围住车祸的受害者:“叫救护车!救护车!”
白瑜年没有死,他甚至没有出大问题,毕竟在市区,又有那么多的人,车速能提到多快?
可沈朝还是止不住的后怕和心惊,他也顾不得傅斯言的讶异,执意跟了过来看。
床上的人终于醒了,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微微转动,最终凝在病床旁边的人身上。
“哥哥,好渴哦。”见他在身旁,白瑜年还是那样自然地撒娇,“头也好痛。”
沈朝不发一言,给床上人倒了水。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结果水杯,白瑜年语气怯怯的,也有可能是受伤带来的虚弱导致。
沈朝喉结滚了滚,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我真的走了。”
白瑜年眉毛奇怪地皱起,小声埋怨:“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生病了话是不是明天不用上学?”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浑然天成。
沈朝刚抬脚意欲离开的方向变了:“你说什么?”
病房内好一阵兵荒马乱,直到医生给出沈朝答案:“车祸带来的脑震荡引起的失忆状况也很常见,症状有轻有重的,一般时间不长,家属多和他说说话讲讲过去,差不多很快就可以恢复。”
沈朝一边听着医生交代,一边眼神又打量起病床上正神色懵懂的年轻男人。
认为自己还是男高的白瑜年正好奇地划拉着手机看来看去,的确是失忆了的样子。
沈朝感到很棘手,可好在医生在他耳边重复“恢复通常是比较快的”又劝慰了他。
他走过去,拉起椅子坐上,拿走白瑜年手上手机放到床头:“你早就毕业了,明天你不上学。”
白瑜年情绪恹恹,看起来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沈朝就这么在病床待了好一会,越看越心惊,对方偷瞄他的失落哀怨眼神,分明神思全部落在他身上,连自己的事故、几年后的当前都不去在意。
沈朝感到一点难堪,甚至推己由人地想到在他捱着宴雪然冷落的那些年,白瑜年是否也是如此,甚至比自己还要绝望。
因为两人关系那时已经碎掉了,他甚至偶尔,会觉得对方是敌人而十分抗拒。
原来他也是有在被人喜欢的,原来他也一直在伤害着别人。
但过去已经理不清了。
沈朝起身要离开。
“哥哥,”病床上的人叫出他,语气踌躇,像是思考了很久,“我是惹你生气了吗?你对我态度好坏。”
他一讲,便忍不住有点委屈了,眼圈又红起来,看起来真可怜。
沈朝不去看对方表情,只是摇了摇头:“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绝交了。”
“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只是今天凑巧碰见你出事,我才送你来医院的。”
白瑜年噙着泪反驳:“不可能,我怎么会和你绝交?”
沈朝揉揉太阳穴,深感疲惫:“你不要想太多,等你想起来就好了。”他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我未婚夫已经等我很久,我现在要去找他。”
果不其然,在说完这句话后,来自身后的啜泣声停止了。
应该不会坏事吧?沈朝心想,过了一会他又安慰起自己,坏什么事?过去那些人相不相信值得一说,又不是每个人都像白瑜年一样那么疯。
况且,真就被发现了又如何?闹到他面前,怎么着该害怕的都不是他。
这样一想,心里总算多了些勇气,沈朝给自己打气,并没有注意到与匆匆赶来的秦朔错身而过。
第39章 第 39 章 宴雪然选了又选,给自己……
病房里。
白瑜年已经不再哭了, 年轻男人眼角还晕着一层薄薄的红,可表情早已不复刚苏醒时的懵懂与单纯,而是浸了毒一般, 阴森森的,像扑杀了雀的白猫。
掌心已经因为用力而被指尖抠破,皮肉翻出来, 鲜血淋漓。
“哥哥”他喃喃自语,表情却不再有以往谈及这个词的甜蜜。
他想起了当时他是如何梗在沈朝与宴雪然之间的, 此时又忍不住想再蹈覆辙。
宴雪然当时敌不过, 这个病秧子还能敌过吗?
——那段记录了他偷偷对哥哥实施了不轨之心的视频。
其实在一开始, 白瑜年是没有想到做到那么深入的。
可是哥哥太美味了,他总是忍不住放纵自己,于是就变成那样,哥哥被他弄得一塌糊涂, 好在安眠药放的足够多, 沈朝没有苏醒的迹象。
不然会怎样呢?白瑜年后来偶尔会想, 要是那个时候他不再顾忌如何去当沈朝的好狗好弟弟,要是那个时候就被发现, 之后的走向,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总归不会有再比如今更坏了的结果了吧。
那个时候被沈朝发现, 和两年之后他向宴雪然寄出那段录像,从结果上看,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沈朝会觉得惊讶觉得恶心, 从此跟他一刀两断,但他带给沈朝的阴影却不会挥散——哥哥还会去找宴雪然吗?用那一副被他污染爱抚过的身体。
就算去找,依宴雪然那个贱人的性格,会不在意吗?哪怕不在意, 他又会去安抚哥哥吗?
肯定不会。
所以即便哥哥真的去找了对方,也不会被接受,哥哥最终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但那时他怎么那样胆小?白瑜年感到很懊恼。
哥哥只会像鹌鹑一样的去逃避,以他们俩的关系,自己只要缠得够紧,白瑜年并不觉得他没有一丝可能性。
可惜过去没有办法再去重返,如今时过境迁,什么都不一样了。
就连哥哥,也变了好多,变得那么伤心,所以说宴雪然才是最该死的人,要是哥哥在他身边,他才舍不得沈朝总是难过。
“笃笃”两下敲门声,白瑜年抬眼去看,发现是个老熟人。
秦朔空手进来,进来也不说话,表情思虑重重,他甚至无心关心白瑜年的伤势如何,而是反复回想刚才在大厅里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沈朝啊?怎么会那么像。
“你来干什么?”白瑜年拧眉看他,自他在哥哥葬礼上与宴雪然撕破脸,原先两人身边的那些人他更是无暇去装出旧时模样。
只有一个秦朔,还横在他面前,偶尔替宴雪然说句好话,或者小心跑来探问哥哥的旧事。
“哦哦……”秦朔反应过来,“我听说你出事了,这医院是我家的,我来看看你。”
白瑜年脸偏过去,赶客的意思很明显。
秦朔忍不住分享:“我刚刚在大厅看到了一个和沈朝长得好像的人……”
原来他也遇见了。白瑜年下意识想要否认,转念又换了话:“那个人我知道,叫楚朝,你说巧不巧?”
秦朔心砰砰跳,声音都哑了一点:“你认识啊?真的好像。”
白瑜年眼刀子飞过来,轻飘飘“嗯”了一下。
秦朔还想再说话,又听病床上人开口:“宴雪然那个贱人,我听说他最近一直在发疯,怎么钱还没被骗够吗?”
“不如你把那个楚朝引荐给他?反正他们长得一样。”白瑜年露出点讥诮的笑意,“哥哥死了他知道后悔了,他真那么喜欢哥哥吗?我看不是,他只是愧疚吧,你不觉得?把那个楚朝塞给他,他指不定就正常了。”
“你别这么说他。”秦朔想反驳,可好像又扔不出什么证据出来,白瑜年话说的的确不错,宴雪然之前对沈朝的态度大家都有目共睹,他实在没有办法去替宴雪然说话。
见秦朔脸色几变,白瑜年嘴角的讥诮意味更浓:宴雪然最好不要有把“楚朝”当替身的想法,不然那也太下贱了。
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要是连这点诱惑也禁受不住,哥哥实在也太惨了些。
他倒不怕宴雪然发现哥哥的身份,因为那不会再有一点作用:他们俩之间隔着的,是哥哥的一条命。
现在唯一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也只有哥哥身边那个病秧子短命鬼未婚夫了。实话说,白瑜年不认为自己可以抢走属于那个人身上来自哥哥的关注。
可凭借着过去,他或许能得到哥哥心中的一席之地?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
白瑜年想,做小也没什么的,他实在熬不住没有哥哥在身边的日子了。
从白瑜年的病房离开后,秦朔动作很快,迅速找人调查了楚朝的信息。
看着照片上那与沈朝几乎如出一辙的面孔,秦朔神思失焦,想不好要不要把这个人放到宴雪然眼前。
于情于理他不应该这样,可是宴雪然如今的状态糟糕,他担心对方哪天一时想不开,会丢下许多烂摊子。
头疼了一整夜,秦朔抽完了一整包烟,还是决定把楚朝的信息发过去。
至于说什么这个人要与傅家联姻,都不是问题,那不过是傅远津报复家族的手段而已,只要利益给的够多,什么结果都是可以更改了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发过去没多久,宴雪然居然就做出了答复:【我见过这个人】
但是秦朔并没有听到最近对方在这方面有过什么行动。
那是,不喜欢?
不知怎的,他竟暗暗松了一口气,消息迅速发出去:【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我觉得,睹人思人也没什么大不了】想了又想,秦朔还是补充:【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吧。】
这一次,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他的爱人是傅斯言,他们要订婚了】
【我会去参加,沈朝命不好遇上我,我没有机会了。】
【但我希望这个和他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可以获得幸福】
秦朔把这两条信息看了又看,不免有些扼腕,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在订婚宴的举办前夕,沈朝又去见了一次白瑜年。或许是在得知对方爱恋他十余年之久,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对方。
沈朝本想远远地看上对方一眼,可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他刚一过去,白瑜年就抬起了头,似有所感地往他那边望。
沈朝抿了抿唇,脚步挪过去。
这次白瑜年好像已经明白了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再像那时苏醒一般,嚷着为什么哥哥对我这么差劲?
走到他面前,白瑜年还不说话,只是抬着头眼汪汪地盯着他瞧。
“哥哥,我怎么又见到你了?”病床上的男人喃喃自语,“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明明看见了你。”
“哎”原来是把他当做了幻觉。沈朝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心情应该是怎样,像一团乱麻。
沈朝早已死去了不是么?现在只有楚朝了。
他刚要转身离去,可病床上的人似乎鼓足了勇气,伸手出来牵他——牵到了。
白瑜年表情明显一懵,对自己触摸到的实感久久反应不过来。
沈朝心有余悸,把衣服从男人手里扯出来,轻轻告别:“再见了,年年。”
接下来的日子,沈朝细心筹备订婚所需要的物品,三世算下来,他头一次离婚姻如此近。
可心里也说不上多么期待,沈朝不是毛头小子了,之前那两个人算是占据了他感情里至多的地盘,傅斯言所得到的剩下一点点,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但这些,已经是他努力拿出来的大部分——甚至不是全部,因为他还有一些留给了白瑜年。
订婚宴订在年初六,日历上看是个很好的日子。
这年过年也是,当天是好天气,天空晴朗得看不到一片云。
傅斯言带着大包小包礼物来到他家——也不知道私下如何去说服的傅家。男人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接任过楚琅的任务,和沈朝在一旁帮忙。
晚十二点,绚烂美丽的烟花便一层一层在夜幕中铺开,楚窈珠喊沈朝出门看。
在他们家落地窗的正前方,金灿灿的烟火呼啸盛放,绽放出几个字:
朝朝,新年快乐。
沈朝眼神从烟花上移开,转到身旁脸颊泛红分明羞涩的男人。
“新年快乐,”沈朝悄悄扣住男人的手,偎上对方肩膀,“谢谢你,我很开心。”
年后不久,沈朝与傅斯言的订婚仪式也如期举行,订婚一般不邀请太多人,只有新人两边比较重要的亲属会来到。
沈朝终于见到传说中傅斯言的那位双胞胎弟弟,脸大差不差,气质却浑然不同,沈朝只匆匆瞧了一眼便转回视线黏在傅斯言身上了。
楚窈珠还有摄影师给他们拍了好多照片,加上那日除夕楚琅拍的烟花与沈朝的合影,傅斯言每一张都想要,纠结了许久才挑出来八张发九宫格。
配文:【囍|有情人终成家属】
下面一堆五花八门的祝贺词,还有夹杂的几句“啊,你订婚了?”“天,傅教授你还有这副面孔呢”“什么时候结婚啊?准备吃你的喜糖了”。
宴雪然也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照片上的沈朝笑眼盈盈,眼神脉脉含情,十指与傅斯言相扣,背景是鲜艳的喜字。
他把每张照片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盖住傅斯言的脸,不知不觉脸上手上就冰凉凉的。
一摸,原来是落了眼泪。
怎么会哭呢?是因为之前他也有这样的机会吗,可他却一直不肯举办,只让沈朝有个未婚夫的名头,就那么过了好多年。
宴雪然把那张楚朝与【朝朝,新年快乐】的烟花合拍照片保存了。
他在心里说:朝朝,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快乐。
沈朝最近的确挺快乐挺开心,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他的开心样子,楚琅都不再说傅斯言坏话了,给弟弟打了好多钱。
沈朝花不完那些钱,他给楚琅发回去,解释道:“我刷他的卡。”
楚琅:“收下吧,因为你和他,公司起死回生,这钱本就该是你的。”
唉,楚琅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沈朝把那串余额数字拿给傅斯言看,趴在男人胸口笑:“好多钱啊。”
初恋只是个普通人家;宴雪然倒挺大方,可他那时候可有骨气,唯恐被看低,总不愿意花对方的钱,到临头,他还因为宴雪然的钱没了命,实在是亏。
所以这一次他痛改前非,花!怎么不该花!傅斯言自己都说了身家全给他了,他应得的。
—
年后不久,宴雪然花重金请的甄大师又出场,还没过完正月十五,甄大师便风风火火的找了过来,给宴雪然说:“过了这个年,我已经探查不到任何一点他的味道了,他应该是彻底走了,结束吧。”
宴雪然表情不变,只是点点头:“辛苦了。”
甄大师:“他已经走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宴雪然不说话,让助理给大师结完钱,一个人独自待了很久——
他之前想不透,现在却想清楚了,沈朝的气息不再在这世间有所残余,他走了,自己也要跟过去了。
沈朝留给他的遗物不多,他自己也算一件。
一个人在这人世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从小便是如此,他没有家人的关心,也没有友人的问切,拥有的只有旁人不断的冷遇与辱骂。
而唯有沈朝,向他走近伸过手:“宴雪然,你怎么穿的这么少?”
少么?他是有些冷。
沈朝死前,也会很冷吧,都说失血过多身体会失温,更何况还经历了那些日的苛待,沈朝应该死的很痛苦。
那他要是死了?他们会合墓吗?就像书上说的那样生同衾死同穴,再也不分开。
对了,还有沈朝的骨灰。
宴雪然倏然睁开眼,意识回溯,浴缸里的水已经染红了一片,但还没有要到死亡的地步。
男人冷静取下毛巾包扎好腕间伤口,缓慢移步走到卧室,沈朝的骨灰盒放在他床头,随着量越来越少,他已经换了个更小的罐子。
这盒骨灰,曾带给宴雪然些许安慰。这是沈朝的全部分,宴雪然曾经带给沈朝的伤害,也赫然在其中。
这里面还有来自宴雪然自己的苦果。
宴雪然品尝过它们,没有什么味道,也不浓郁,可是它将会融入到他骨血里去。
而这也代表着,他们两个终于变成某种意义上的一体,连中间生死的距离也被弥平。
而他的死亡,则代表着——
即使沈朝离开他,离开如此久的时间,但他终究还是可以来到沈朝的世界。
宴雪然选了又选,看着窗外的晴日,给自己挑了一个好日子。
第40章 第 40 章 被发现(一)
正月二十七, 宜嫁娶、祭祀,正是个上路的好日子。
这一天,宴雪然早早醒来, 精神抖擞,他给自己挑了一套新衣服,做了发型, 胡子也刮了,还打了领带, 换上了沈朝曾经给他买的袖扣。
秦朔来他办公室汇报, 还打趣了一句“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俊, 心情也这么好”。
宴雪然微微笑着,没有解释。
傍晚下班,他开车去花店取提前订好的花束,一大捧, 芳香沁人, 店员看他的神情, 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有约会。
宴雪然矜持点头,嘴角弧度上扬:“是, 我要去找我的爱人。”
助理被他放了假,宴雪然副驾驶上放着花、还有骨灰, 他一路哼着调子,心情雀跃。
左右手的手腕处还有着狰狞的伤口,反反复复叠在一起, 旧伤难愈新伤又落。
这样的伤口堆积着,开车便没有那么爽利,可宴雪然却不觉得哪里不舒坦,反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有将欲飞起来的感觉。
来见沈朝的路上,连空气都是清香的。而沈朝不在的日子里,光是空虚,他仿佛就有濒死的体验。
宴雪然已经等了这一天太久,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他心里不无猜测:沈朝之前就想带他走,过完这个年后,最后的讯息也很显而易见,沈朝已经在等他。
他不忍心让沈朝等那么久,之前还隐约有些后怕——如果沈朝那时真的“掐死了”他,那对方会不会就此沾上罪业,变成恶鬼难以超生。
宴雪然不愿意这个结果有丝毫的可能性,沈朝生前沾上他已经很倒霉,身后总不能还因为他有污渍。
他觉得自己理应履行好一个爱人最后的职责,那便是让沈朝安然无恙地上路。
—
同样的时间里。
这一天,白瑜年已经“恢复”了记忆。
他是前几日不愿再装下去的,沈朝在那之后还是来看了他,这已经足够了,哥哥放不下他,没有比这还要好的消息。
而这之后不久,白瑜年便收到了沈朝与傅斯言的订婚信息,他有傅远津的联系方式,那一日,傅远津也发了一条视频,是沈朝在众人注目中与那病秧子接吻的画面。
吻到即止,很是克制。
可无论是那病秧子扣着哥哥腰肢处青筋浮现的手,还是那人眼里简直要溢出来的爱意,都在嚣张地彰显着两人关系的不寻常。
这份不寻常,居然还在被人祝福。
白瑜年恨得心都在滴血,觉得自己不能装下去,那视频他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烦,一开始还能代入那病秧子的心理去享受哥哥的唇。
可到后面便有如阴魂,久久不散。
白瑜年找人把视频里那张令人生恶的脸换成了自己的脸。
这样看下去便舒服了很多,他算了时间,掐着半夜的点给沈朝拨电话。
那边居然没有直接挂断,半分钟不到,电话就被接通。
白瑜年心里不免涌起希冀,心跳剧烈跳动起来,甚至忍不住飘飘自得,觉得自己被接纳仿佛也不是很久远的事。
沈朝带着甜腻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喂?哪位?”
白瑜年品味着来自哥哥的声音,笑容扬起,正要开口说话,话筒那边忽然传来了一些粘腻暧昧的水声,还有沈朝细细的喘息。
在话筒微微滋滋电流的声响里格外分明。
白瑜年的眉眼垂下,握着手机的手力道扣紧,另一只手则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
几息之后,他恢复正常,语气里带着笑意:“朝朝,你在做什么啊?”
一声忽然急促起来的尖叫尾调响起,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白瑜年阴沉着脸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无法消解。
他起身,拉开窗帘看悬天的明月,那样明亮,可为何蟾宫偏不施恩?
放在茶几上的水杯被砸碎,几乎将房间都破坏了遍,白瑜年才勉强恢复理智,翻出手机,重新拨过去。
电话不出意外被拉黑,白瑜年换了一个手机号,孜孜不倦地拨过去。
没有接通?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白瑜年靠着床脚坐在地上,不由地想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哥哥在和别人|做|爱。
心痛得像是要撕裂了,白瑜年却已经哭不出来,他为沈朝哭了太多次,眼泪都要流干了,可沈朝有情也无情,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不,不过是和别人上|床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白瑜年冷着脸想,他之前煎熬过沈朝与宴雪然十年,那时候他们肯定做了更多亲密的事情,自己不也可以接受吗?
现在不过一个短命鬼病秧子而已,看着就是早死的样子,能拥有哥哥一时,还能一直拥有吗?
总会有他机会的。
白瑜年被自己的安慰劝解好,他重振旗鼓,给沈朝留言短信:【哥哥,我想起来了。】
过一会,他又补充:【哥哥,你别不理我,我不打扰你。】
还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睡了还是继续在做,白瑜年问:【哥哥,你想知道你的墓地在哪里吗?】
上午,白瑜年收到回复:【哪里?】
他把地址发过去,自责认错:【哥哥对不起,当时你的骨灰被宴雪然那个疯子掀了,我清理了好久,才收集完,可是后来骨灰又被宴雪然抢走了。】
沈朝紧紧盯着白瑜年发过来的最后一段话回不过神,他没有想到,宴雪然竟然这么恨他。
连他的骨灰也不放过,至今也没有让他入土。
他这样一想,心里便泛起抽丝剥茧的疼,细细密密不停歇,沈朝按着自己心口,拼命遏止自己的眼泪掉落。
宴雪然怎么这样对他?
沈朝心疼了半响才缓过神,消息往上翻,又盯着上面发来的地址出神。
福安墓园。
他知道这个墓园,依山傍水,算是个好地方。
他是要谢谢白瑜年的,死后还那样尽心尽力去收敛他的后事。
午睡之后,醒来仍有些犯困,昨夜闹得狠,上午又得知那样的消息,中午补觉并没有睡得安稳。
醒来之后,眼圈犹是红的,眼珠也盈润黑亮,像在梦里也哭了很久。沈朝用冷水冲了脸,决定要去给自己上个坟。
这可真是全世界都独一无二的经历,还有谁可以死过一次又重获得一条命?又有谁可以去给自己上坟?
沈朝苦中作乐,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索性便不再笑了,准备起祭拜自己的东西。
全家福一张、和傅斯言的订婚九宫格截图一张、自己的体检证明一张,还有什么?
沈朝想了想,没有想出来。他现在算是已经超出自己上一世太多:家人宠爱,爱人甜蜜,身体还要更年轻健康。
比上一次顺遂了不少,他已经知足了。
沈朝给自己收拾好行装,在傍晚,坐上了去墓园的车。
这天天气好,晚霞也漂亮,血红的颜色遍布天际,宛如火焰燃烧,将尚明亮的天色都要烧个干净。
沈朝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在来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会笑——
他获得了一个完美的新生,怎么不该笑?
可是笑不出来,他在墓前扯了扯嘴角,明知道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他的骨灰,可眼泪还是不讲道理地落下。
手捂住双眼,紧咬下唇,可犹是如此克制,哭声还是轻而易举泄了出来,像小兽的哀鸣。
沈朝哭了很久,或许有十几分钟,或许超过一个小时。他断断续续的,中间好几次哭到喘不上气。
直等到天色完全变黑,周边的路灯亮起,沈朝才停止这场哀泣。
他坐在墓前缓了一会儿,才终于吸住眼泪,勉强维持好状态想要回去,但他心乱如麻,丝毫未察觉在他的怔愣中,有个高大人影走近。
宴雪然在不远处静静打量着在墓碑前垂泪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身上,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墓园的柳树栽得很多,夜间有和煦的晚风,树木的阴影被吹拂晃动着,落下一些,投在男人脸上,明明灭灭的,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僵硬着身体,死死盯着那道人影看。宴雪然几乎无法呼吸,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
无数想法在脑中充斥,可最后只变成: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可他分明看见了那张脸,那是沈朝——不,或许是楚朝。
他屏住呼吸,近乎浑浑噩噩地走过去,墓前的人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
他要高出沈朝许多,脸上的表情一冷,没有阳光的柔和,更将他脸色衬得冰冷摄人,冷酷的气场显露无疑。
墓碑的照片上忽而被投出道人影,沈朝一个激灵,不自觉瑟缩起来,缓缓转身向后看
是,宴雪然。
“啊。”沈朝短促地尖叫一声,明明死掉的人是他,可如今被恐惧掌控的人也是他,连四肢都软绵绵得站不起身。
人在紧张惊愕恐惧的情绪下是没有办法去冷静的,沈朝本能的在地面上拖行了几步,下意识远离恐惧的源头。
宴雪然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还在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事到如今,他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辩解眼前的的场景,谁会去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去祭拜一个与自己无缘无故的死人?
更何况他之前不通智慧,也不通人情。
无法解释。
沈朝觉得自己好像嗅到了血腥气,但他的舌尖应该还没有被自己咬破。
两人就这么怪异而痛苦地沉默了十几秒,沈朝才勉强有气力站起身。
宴雪然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沈朝站起身,地上的文件纸张便很显眼,大咧咧摆在地上,宴雪然瞄了一眼,眼神继续回到沈朝脸上。
眼前人的表情,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而红肿的眼圈,看向他眼神里若有似无的厌恨,则更躲不过他的眼。
宴雪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一把揪住,揪得他喘不过气,而喉咙也好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大口呼吸声。
“沈朝”,他叫出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感情,乃至出口的一刹那他连表情都不住扭曲了,“沈朝。”
沈朝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他被男人高大身影笼住,别开眼,指关节忍不住发抖。
是怕、是恨?已经说不清,沈朝觉得格外疲倦,甚至想一了百了,回到最初的来自母亲的羊水里。
但沉默不能作为答案,宴雪然上前一步,逼得更近,沈朝简直能听到男人的呼吸,那么响,那么粗,像压抑着强烈的痛苦。
“沈朝。”宴雪然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你回来了?”
沈朝身体止不住地颤着,鼻尖嗅到的血腥气,变得更加浓重,还有来自对方身上的冷香,以及手里拿着的那束花传来的甜美芬香,杂糅在一起,甜腻的阴森的,令人作呕。
他后退一步,胃开始痛起来。
眼前的男人因为这退后一步脸色变得更加扭曲,他一个大步迈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青年肩膀,狰狞面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什么!”
沈朝肩膀被掐的很疼,胃更是抽痛不止,眼前人带给他的恶心,还有即将要被发现的惊惧,让沈朝忍不住干呕。
宴雪然赤红着眼,手掌移上青年脖颈,虚虚地握住。
男人的手掌宽大,手冰凉,摸上沈朝脖颈的一瞬间,他就忍不住干呕一下。
沈朝忍无可忍,宴雪然是想掐死他?因为他死了一次还不够,这一次还不放过?
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抬手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再怎么也是个成年男人,宴雪然毫无防备,脸颊被扇到歪斜,嘴角渗出血丝。
“宴雪然,放开我!”
挨了这一下,男人终于恢复了点理智,宴雪然松开手掌,身形摇摇欲坠。
他盯着手心看,上面触感温热,分明残留着刚刚被扼住脖颈人身上的体温。
一个从未想过的猜想忽然充斥在他心间,宴雪然简直思考不了太多,脑中翻来覆去都被这个可怕的猜想覆盖。
这是不是就是,沈朝?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柔软黑发被风吹动,皎白的脸,晕红的眼睛和鼻尖,还有那几欲对他恨之入骨的眼神。
“你是谁?”他轻轻发问,像在问自己,但很快他又否定掉了,“楚朝,沈朝?”
“宴雪然,你在发什么疯?”沈朝把高领毛衣往下扯了扯,他实在呼吸不过来了,浑身也出了层薄汗,热得出奇。
宴雪然不自禁屏住呼吸,伸手想要触碰眼前人,但沈朝厌恶躲过:“你来做什么?”
没有前言,直接开门入山,沈朝说:“你怎么没死呢?”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不,沈朝也不想否认,转过弯来,意识到该害怕的人一直都不该是他。
他要恨死了,简直是看到这张脸提到这个人的名字骨缝都要渗出疼痛的地步。
之前的那些前尘旧事,明明自己那么想放下,可是一接触到这些人,心里还是难以自抑地翻腾起恶意——
凭什么死的是他?
“朝、朝朝?”宴雪然听不见眼前人在说什么,只看到那张脸上嘴巴开开合合,在同他说话的样子。
男人的眼神,贪婪地搜刮过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是沈朝吗?还是那么可爱,那么讨人喜欢,他在叽叽喳喳说什么,宴雪然完全忘却了所有旧事。
眼神黏在青年脸上,宴雪然喉结滚动,又想伸出手无触摸。
沈朝一下掸开了他的手。
“不要发疯了,一个两个的。”沈朝率先比宴雪然冷静下来。
捡起地上的文件,折起放入大衣的口袋,口袋里手机正在嗡嗡震动,有人在一直拨他的电话。
沈朝推开眼前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却没想到毫不费力就推开了宴雪然,甚至是轻飘飘就被推走了。
但沈朝要离开,却被男人拉住,宴雪然从后头揽住他的腰,将他扯回。
他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身体却被这个禁锢抱得好疼,或许宴雪然并没有用那么大的力,一切都是沈朝精神压力的具象施压。
两人身体贴的严丝合缝,沈朝还有点余颤,却更清晰的感受到来自宴雪然身体上的反应。
男人僵着身子从后面抱着他,低低的哭泣还有剧烈的喘息在耳边清晰可闻,以及脖颈那源源不断的水痕滴落。
沈朝没有见过宴雪然哭,从最初遇见宴雪然被家族赶到偏僻小城时对方没有哭过,被他问要不要在一起从此失去和旁人发展感情的可能性时没有哭过,现在却哭了。
宴雪然不应该是冷血冷情,一直矜贵着寡淡着的么?
身后的喘息哭泣止不住,宴雪然将他环得更紧,语无伦次:“沈朝,对不起,对不起,沈朝不要恨我,不要离开我沈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去死好不好?你不要恨我不要走”
沈朝用不上力气挣脱,宴雪然居然在哭在道歉?他为什么要这样?
宴雪然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句句哀求:“朝朝,沈朝,我爱你我爱你啊你是不是真的,还是我已经死了再见到你?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在一起了??对不起对不起,沈朝对不起你不要恨我我爱你,我爱你”
青年有些不知所措,还有点被男人反应震撼住的惊异。
宴雪然为什么要来他的墓前?又为什么在外界的风评里变得那样疯疯癫癫?求神拜佛不是为了心安吗,何必做到这一步?
他抱着他,不应该是觉得厌嫌吗?如果他真的为自己的死感到这么伤心,为什么在他死前的电话一个都不接,为什么在他们相处的那十年,什么希望也不给他?
记不住他的生日,总是轻慢他冷落他的态度,无论是外出还是做什么从来不和他报备,大庭广众之下同旁人亲近,任由他的朋友奚落他?
挑不出一件宴雪然是喜欢他爱他的表现,沈朝就算再怎么欺骗自己,他分明什么也感受不到。
都是假的。
沈朝唇角略微扯起,眼泪差点又要落下来,他想挣脱开来自宴雪然的桎梏,可越动对方反而搂的更紧,简直要把他揉入骨血似的。
沈朝终于在对方字字道歉中开了口:“你在意我喜欢我爱我?你怎么能说的出来,如果真的哪怕有一点在意,我为什么会死?”
他们中间横着的,不是其他,是沈朝活生生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