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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贾大师

两天之后, 宴雪然见到那位大师。

贾大师看起来形销骨立,身形瘦削到让人觉得虚弱的地步,留着长长一把银白胡子, 身着朴素的深蓝色道袍,但双眼却炯炯有神,看上去的确像是有那么点唬人本领的大师。

宴雪然收回打量眼神, 手指微微攥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师进门后的动作。

大师旁若无人, 进门先是扫了一圈四周, 随即收回眼神, 便定定走前几步对着摆在正中央桌上的骨灰盒念念有词。

叽里咕噜一通完了,大师方才作罢,收回手里罗盘,瞥了眼身后带来的小徒弟, 才看向半隐在黑暗中的男人, 此次委托的雇主。

“不妙, ”贾大师凝重神色,重复道:“不妙啊。”

“什么意思?”

“这魂尚未入轮回, 还有着怨气,停留在世间啊。”

宴雪然怔住, 随即更是万分紧张,甚至掺着点难言的喜悦:“什么?他还在?”

“他不愿意回来落地归根,我只感受到他一点气息——还是怨气!也搜寻不到这魂麻烦!”贾大师说完, 古怪地看着仍在黑暗里的男人笑了笑:“这事难办,我不做!”

贾大师转身欲走。

宴雪然终于动身走出阴影,眉头紧紧拧着:“难办?那还是可以有办法?”

贾大师脚步微顿,还是毅然决然要离开:“代价太大, 我不做。”

“大师,只要你可以做到,能让死者安息,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大师还是走了,接下来几天,宴雪然一边搜寻其他天师,一边上门恭恭敬敬去请那位贾大师出山。

磨了好几日,加上宴雪然许下的无数条件,贾大师面色犹豫,终于答应下来。

“只是,我还要准备些东西,”贾大师竖起食指,慢悠悠摇了摇,“三日之后,死者的尾七之日,我再过去。”

宴雪然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焦虑等待着。

尾七四十九天之日,贾大师的徒弟先过来布置了法阵,地点定在当时发现尸体的废弃工厂里,宴雪然已经买下那处厂房。

艾草、红丝线红布条,还有风干的柳树枝,法阵正中间的上方,还挂着一面八卦镜。

宴雪然沿着路上火盆走近,到尽头,那处还残存着人形的勾画印记,以及一块比旁的地方颜色更深的水泥地。

他看懂了,那是沈朝被发现的地方,以及最后失血过多被血浸透擦不净的地面。

宴雪然简直要稳不住身形,他不忍再看,却生生止住了回转目光的余地,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块地面。

时间到了深夜,贾大师也在徒弟们的众星捧月之下到来,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像是一盆鸡血。

法阵的正中间也烧着火盆,贾大师用朱砂在外圈画了东西,又点上线香,等上些许,取了燃下的香灰在碗中,另一手则轻轻握住桌上装满米的白瓷碗,将香灰覆上白米,食指依序点了点桌上的三碗清水。

再将备好的红布条一道一道缠住那只碗,直至一点缝隙也不见。

宴雪然看着这些东西和步骤,心脏便仿佛被人狠狠揪紧,紧张到连呼吸都无法平稳下来。

小徒弟看了看时间,将怀中罗盘呈给贾大师,走至火盆旁跪坐下来。

“开始吧。”贾大师说。

随着这话落毕,四周的风声似乎也在随着法事的进行而呼啸变大,宴雪然不敢错过一秒,眼睛死死盯着法阵正中间。

直到倏然刮起大风,案桌上的清水晃荡起来,阵中间的火盆更是火势烈烈,并且有越燃越上的势头。

贾大师握着碗,系着碗的红布条两端被风吹起,嘴里开始迅速地念起经,阵中间的徒弟则在火焰之间浑身抽搐,面上浮现痛苦扭曲表情。

直到贾大师身后的那半截线香快要燃尽了,宴雪然才听到大师喝了一声。

风止,徒弟面容归于平静,原先垂下的脑袋也缓缓抬起。

宴雪然盯着对方看,直到那人慢吞吞站起身,肩膀微微抖动,然后茫然看向四周。

贾大师问:“可是沈朝?”

徒弟点头。

贾大师呼出一口气,面色轻快不少,看向宴雪然。

宴雪然顿了一下,嘴唇张张合合,半响才艰涩开口:“沈朝?”

寂静之中,阵中的徒弟回头看向了他,面容愤怒,猛地往宴雪然那边走去,但没走几步,便重重撞上道像“墙”一样的东西,痛叫一声,连连后退几步。

嗔怒之中,徒弟凄厉喊道:“我好疼!”

宴雪然收敛表情,看向阵中的人。

他走近,无视贾大师的阻拦,更近距离地去盯着徒弟脸上那点怨恨与痛苦,轻轻呼唤:“朝朝?”

阵中的徒弟被他吸引目光,两人对视,徒弟眼中漫出清泪,哀哀应道:“都是你的错,你来陪我好不好?我好想你,老公——”

宴雪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寒冷夜风的冷冽味、废弃仓库经久不散的霉味,还有法阵中熊熊火焰中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结合这一场景,简直骇人得不像话。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瞳孔睁大轻微颤颤,看着眼前犹在泣泪的人,苍白的面皮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像个亢奋激动的精神病患者。

第32章 第 32 章 你想带我走吗

贾大师嘴角微动, 心里狐疑窦生,正要劝拦靠近,眼前一花, 便是阵中的徒弟被狠狠踹到一边,宴雪然脸色阴沉至极,仔细看眼角分明还含着泪光, 表情却格外狠厉,简直像是在透过谁在看另一个人一样。

被踹扔到地上, 徒弟嘶痛一声, 抬眼对上前方男人眼神, 还想负隅顽抗,继续惺惺作态演戏,但捏着嗓子的嗔问尚未出口,宴雪然已经走上前逼近, 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沈朝那个人, 怎么会这么叫我?”他一句一顿, 眼角的泪渐渐坠下来了,“他怎么敢那么叫我?”

“轰——”

滚滚一阵雷声在天外炸开, 震得仓库里的人耳膜都发疼,徒弟用力挣脱桎梏, 扶着脖子后仰在地大口呼吸。

宴雪然看着眼前畏畏缩缩的人,语气慢下来,眼里带上轻蔑:“几百万呵, 钱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转头看向旁边的贾大师,额角都绷上了青筋,“你们是想去监狱里?还是”

贾大师脸色难看, 红丝带飘拂过两人之间,他没想到这单雇主如此暴躁,竟不等一丝狡辩的机会。

但无论是送他们进去,还是后面的私了,眼前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分毫。

咬咬牙,贾大师疯狂冒汗,伸手阻拦:“我们不是骗子!”

他语速飞快,见宴雪然眼神侧过来,咽了咽口水一口气说下去:“我只是学艺不精,但当时的确气是不对的!我有个师叔,这方面是真才实学,已经避世好些年,真的!我求他出山,一定可以的!!”-

贾大师的师叔被请出山已是一旬之后,与贾大师看上去很唬人的装扮不同,师叔看上去古怪至极,身形既矮小干瘦,面容又格外刻薄,声音更是嘶哑如一把干稻草,看上去便像电影里会做坏事的邪道长。

宴雪然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但好在师叔废话不多,也不说些什么玄乎的话,如常探查完之后,和宴雪然说:“三千万,你可以见到他。”

“好。”宴雪然毫不犹豫地应了,又听师叔说,“他死前想的最多的是你,我会做个阵,你需在阵前每日跪两个时辰,跪足七日。”

“这七天他可能会找你,你是想赶他去投胎,还是要留住他?”

宴雪然简直要被眼前这人义正言辞地给带进去。

但他现在也是病急乱投医,自从断药后,他也不再能见到沈朝的面,焦虑已经缠上了他,前些日子洗脸时,他才恍然自己长了好些根白发。

就像现在他还是由衷认为眼前人是骗子。

前一个骗子没有办法糊弄了事,便找来了另一个技艺高超些的骗子。

骗子所言,无非刁难,所言之语,谁知深浅,但宴雪然没有办法,他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他还有没有那么一丝机会。

宴雪然最终同意了那个要求,旁人兴许会觉得他失心疯了,连白瑜年在知道后都懒得来骂他了,只是照旧那几句话。

他在阵前跪足了七日,倒不觉得煎熬,只是在出神回想那些与沈朝的过去。

可是翻遍记忆也见不到自己对沈朝一点好脸色,哪怕是告诉旁人二人已经订婚时,他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与笑脸盈盈的沈朝相比,衬得他很是不情不愿。

难怪旁人都那么编排沈朝,难听的话堆到沈朝身上,谄媚的言语献给他。

他是头一个该死的。

剩下的简直不能再去多想了。

再想更多一些是在活剥不错,但活剥之后总有皮肉痊愈的可能。

就像有些创伤或许要全暴露出来才会好全一般。

自己忏悔过了,或许就不再愧疚,宴雪然不想自己心理上有一丝可以解脱的希望。

贾大师的师叔姓甄,甄道长或许是个有点本事的人,或者是骗术,或者是道法,总之,甄道长的第一次招魂仪式,勉强成功了半截。

沈朝自然是不会像影视剧里面一样现身在众人眼前的,但阵法中的火盆明明灭灭,宴雪然身子一凉,像是坠入了一个奇妙的黑暗空间,还有人在他耳边窸窸窣窣言语。

“宴雪然。”有人在轻声呢喃喊他的名字,声音左一道右一道的。

沈朝?宴雪然愣住了。

是梦么?梦里的呼唤好像不能回应,但宴雪然丁点想不起来这些忌讳。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声音愈来愈大,明明是那样虚弱缥缈的语气,外界的一切动静此刻却丁点听不到了。

男人惶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这是不是沈朝留给他的遗言。

“我讨厌你。”

宴雪然最后听到的是这句话。

回神之后,阵法已经结束,火盆里的火将欲熄灭,只偶尔冒出道火舌,他跪坐在正中央,旁人围在他身边殷切低语,团团问候关切:“宴先生,怎么了?”“宴先生,有没有事?”“宴先生!”“宴总”

不远处的甄道长面无表情的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略带思索。两人对视,宴雪然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恭恭敬敬问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

“我知道,”甄道长说,“你被魇住了。”

“是他?”宴雪然喉头一紧。

甄道长眼神淡淡的,并不答复。

“第一次唤他出来其实最容易,但是他又走了,”甄道长派徒弟过来传话,“他见了你,或许会了却心愿,你后面想见到他,怕是很难。”

宴雪然说继续加钱。

那边话头转了弯:“需要的也要更多。”

要的是什么,自然是来自死者的遗物,可沈朝本就没什么东西留给宴雪然。

剩下的这些也越来越少,留给他的东西好像和沈朝人一样越发单薄了。

可每当男人想要放弃的时候,想要说服自己做的是无用功时,甄道长又总能做出些什么新的事来,沈朝的灵魂好像真的来到了他身边一般。

宴雪然知道自己越来越荒唐了,白瑜年一开始还同他问了一些,可后面就骂他是被骗子着了道,甚至是套牢了。

宴雪然不敢去反驳,他也不愿说起在后面那几次通灵中,他隐约听见过沈朝的声音,甚至,脖颈上有了被人掐过的痕迹。

那一次男人比对了很久,监控录像也看了不止一遍,越看越心惊,甄道长这次脸色缓和了不少,像是终于对他能有所交待:“不晓得是他本身就想这样,还是死后被怨气影响了。”

说完许久没有回应,道长一侧首,才发现身旁男人脸上已经落了行泪,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来,但表情却还是那副样子,只有微微翘起的嘴角彰显着不对劲。

甄道长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一开始找他们来,不就是想要好好超度那个人吗?可如今却为什么又执着去与对方见面接触呢?

宴雪然被这一句质问敲醒,变得沉默,半响道:“我会再多给你些报酬。”

言尽于此,甄道长摇摇头拎起行囊离开,临近出门的时候,他又想到些什么再要嘱咐,可一回头,却只看到坐在监控前的男人痴痴望着那段默片,一手轻轻摩挲在自己颈间,勾着唇微微笑着。

“真的是你吗?”

“你是想带我走吗?”

——简直,无药可救!

甄道长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这件事过去,宴雪然总算恢复了点精气神,董事会的人已经窝里乱了好久,主事的人回来了,集团的人心才稍稍没那么浮躁。

秦朔过来找他,看他状态好转,很是开心:“秋天都要过完了,你这大半年错过了太多。”

这不说还好,一说“错过”又要糟糕,话刚落毕,秦朔反应过来,不大自然地抿了抿唇。

但宴雪然却像没往心里去,还点头附和:“是啊,不知不觉都快要过完了,又要到冬天了。”

秦朔小心觑了觑眼前人神色,的的确确没有异样,他心里觉得古怪,不敢放心。

宴雪然没有在意他脸上神色,点了一根烟,不紧不慢地抽了起来:“我这半年种了不少花,现在还很漂亮,不过花期不久了,再过一段日子怕是要枯萎,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你好好侍弄着吧,”秦朔干巴巴拒绝,“我还有点事。”

临走前,秦朔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医生怎么说?”

“还有那个大师,又怎么说?”

宴雪然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茶杯,水面晃晃悠悠,荡开一张令人生厌的脸。

“我一直都没有什么问题,是你们太紧张。”烟蒂碾入烟灰缸,宴雪然很可惜地又邀请,“花期真的不久了。”

秦朔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见友人执拗着说自己没有问题,他也只好先行离开。

总之这半年都这样来了,外头的传言已经越来越多,但既然宴雪然不着急,想必那些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实在不济,还能坏到哪去?人才是最重要的。

夜深人静,窗外月明星稀。

宴雪然倚在书桌前,注视着落地窗外的花园。

花园的蜿蜒小径旁已经种满了玫瑰,艳色的玫瑰后是深色的夜,晚风吹过,将枯欲枯的花瓣碎碎地飘零在地,渐渐又给吹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从鼻腔间哼出点耐人寻味的气音,又想点烟,但烟瘾克制了下来,宴雪然点开平板上的那段监控,再一次重复看了起来。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除了甄道长身边的任何人,连白瑜年也不晓得,这点盼头他只想一个人占有。

夜很沉静,宴雪然轻声许诺:“你想带我走对么,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会去陪你的。”

男人的眼神温柔,甚至是带着点甜蜜的。

第33章 第 33 章 与沈朝的婚礼,尽早举行……

生日之后, 沈朝算是与傅斯言确定了关系。

那天从花园离开反悔宴会厅时,楚琅就注意到了他们俩的不对劲——脸色酡红,表情甜蜜, 连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弯着带笑意的弧度。

更不要说两人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接,简直是眉目含情、眼波流转了。

楚琅眉毛狠狠跳了跳,同正交谈的几位老总告辞, 三步迈做一步,急急追上沈朝。

“嗯?”一晃神, 沈朝眼前黑压压一个高挑身影, 他从甜美的回忆思绪中回神, 不解:“哥,怎么了?”

楚琅紧紧盯着弟弟那红润甚至微肿、还带了道小口子的唇看。

察觉到视线所及,沈朝有些尴尬地抿住唇,假装自己没有嘴巴。

“哥”这次声音弱了很多, 像被家长逮到早恋的学生。

楚琅按了按太阳穴, 用力闭眼, 压制住心里那点火气:“你们亲了?”

问完也没等沈朝狡辩,他像是忍无可忍, 声音高了些:“你们才见面几次,就亲?!”

“小宝, 你不是和我和妈妈保证,一辈子要当我们家的小宝宝吗?”

身后传来了道轻笑,辨认出音色的主人是谁后, 沈朝还来不及回应楚琅的质问,原先就红扑扑的脸颊更是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浮起了艳色。

转身,不远处的果然是傅斯言, 沈朝一面小心地觑着楚琅的脸色,一面悄悄看向对面男人。

傅斯言走近:“楚总,我和朝朝有话要说,方便借一下你家小宝吗?”

什么嘛,又是朝朝,又是小宝的。

沈朝有些别扭,说不上是不是扭捏,总之感觉有些羞赧。

不听不听,楚琅你也没听见。

但侧脸一看,楚琅脸色发青,也没有要没搭理傅斯言的样子,只是攥紧了沈朝的手,源源不断的热量传过来。

沈朝想甩开,但楚琅攥得更紧,只好安分下来,抬头看向眼前人:“傅斯言你先回去吧,我喝了酒有点醉,要哥哥带我去休息。”

人家喊他“朝朝”,他喊对方“傅斯言”,连名带姓的,是不是不太好?

但楚琅在旁边,肯定是要抵赖一的,什么脸红嘴肿的,那是酒精过敏;至于喊他“朝朝”,也是因为今天他是宴会主人,对方表示尊敬才这么称呼的。

应该可以混过去吧?吧?

好像不太能,沈朝低眉耷眼的乖乖在套房里由楚琅掐他耳朵。

楚琅很是觉得他不争气:“他身体那么差,你是真想进他家?他家有权就是管事的可不是他,是他弟!”

沈朝可怜巴巴:“可是他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

这是真心话,沈朝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接吻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色迷心窍。

楚琅横眉冷对眼前小流氓。

“而且,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别人家弟弟有用?”沈朝揪着衣摆,装起可怜样子,试图唤起兄长的爱,“别人家弟弟那么厉害,我之前还是个小傻子。”

楚琅不说话了,也不“哼”了。

好一会儿没动静,沈朝抬眼看,眼前的大男人已经泪流满面,眼圈鼻头红红。

“小宝,哥哥不是这个意思。”楚琅语气哽住,“哥哥只是担心、担心你会过得不好。”

他没有办法去和沈朝讲那些来自傅家腌臜阴森的细节,沈朝或许也听不懂,况且,恐吓他做什么呢?

楚琅已经不算多年轻了,他临近三十,却仍旧感觉自己一事无成,对于楚家的家业别说开拓,连守成也做不到。

沈朝去和傅斯言在一起,对楚家固然是好的,可他实在舍不下心。

沈朝扣了扣手指,看着楚琅安静痛哭模样,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做错了事,有些惴惴不安。

他抱住楚琅,安慰道:“哥哥你不要伤心,你难过,我也很难受。”

楚琅摸了两把脸,又用茶几上的冰酒敷了敷脸,勉强恢复镇定。

“哥哥也不是怪你,哥哥是怪自己。”语气很平静。

沈朝讪讪的,觉得自己真坏。

但转念一想,楚琅接受不过来也很正常,毕竟这幅身体当了那么多年小傻子,醒来恢复神智没多久,就会在外面和男人亲嘴了,真是吓人。

这和自己家养的小猫刚在和家里人撒娇转眼就出去鬼混了有什么区别?

楚琅已经很有气度。

唉,要怎么办?

“哥哥,你吃不吃蛋糕,我再给你切点过来。”沈朝找个借口溜了。

出了套房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果然有个人影杵在那,沈朝走过去轻轻推了那人一把,埋怨道:“你和我哥说那些做什么?”

小猫发脾气了,傅斯言没被推动,嘴角翘着,指腹在表盘上蹭两下,语气不紧不慢的:“我只是想告诉一下楚总,我听说,两个人在一起后是要见家长的。”

“是不是太快了,也有点太敷衍了,”沈朝果然有点没良心,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今天是我生日呢,下次吧,今天不算不算。”

傅斯言听懂了沈朝的言外之意——少过了一个纪念日。

真是可爱,真是鲜活,连自己的病体都似乎被振奋了,唇边的笑明显几分,傅斯言低头捧住沈朝的脸,对着贴了贴。

“你脸好热,喝酒喝的?”距离很近,气氛很暧昧,姿态也如咬耳朵般,“朝朝你的确容易醉。”

挨得这么近,旁边的视线都被挡住了,又只有眼前这个人,其他感官都放大,沈朝捕捉到来自傅斯言的有力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好似带着他一起。

长长睫毛不安地颤了颤,又掀起和眼前人对视,青年小声反驳:“才不是,明明是你咬的。”

低低的笑声再传来,两人的气息也要交融到一起了,傅斯言总带着虚弱的凉意,沈朝却是热气腾腾。

男人身上的木质冷香黏着沈朝的嗅觉。

脸颊也是,只感受到对方双手贴着他的温度,连手心的触感是柔软还是僵硬都不太能分辨了。

傅斯言:“好不一样的感觉,我好喜欢你。”

沈朝不说话。

傅斯言又说:“不要冷落我,理理我。”

什么小学鸡,沈朝忍不住不说话了,“我理你,这段时间我去听傅老师讲课好不好?”

也没有多少天,临近学校放寒假也就十几日,沈朝想的很好,正好他们发展一下感情。

傅斯言说喜欢他,沈朝并不怀疑,但楚琅说的也没错,这点喜欢微不足道,来得容易去得也很容易。

倒不是说希望得到来自未婚夫这个身份的喜欢,沈朝只是希望喜欢自己的人可以再多一点。

多一个也好,他也会努力去喜欢对方的。

总不能每个人都像那个人一样冷心冷肺吧?沈朝觉得自己命应该也不会那样惨,就拿再活一世说,他都再活第三次了,命运实在待他不薄,虽然前两次都是短命鬼。

“我还想亲亲。”傅斯言好像有点沉沦于此的意思,但这也不能责怪于他,毕竟沈朝的唇看上去亮晶晶,格外红润,十分好亲的样子。

至于好不好亲,没有谁会再比傅斯言更了解。

沈朝有些为难,侧头看了一下周围,才慢吞吞拒绝,哼唧唧的:“不可以了,已经肿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稍稍踮起脚仰头,贴上对方微凉唇瓣,“我可以偷亲你一下。”

触感转瞬即逝,沈朝拿开捧着自己脸的手掌,“我现在要去找妈妈和哥哥了,再见哦。”

无论是那触之即离的吻,还是眼前人和他说再见后离去,都太快了,傅斯言带着迷茫睁大眼,沈朝已经走远了好一段路。

看着离去的身影,傅斯言掩住嘴唇,笑声轻轻,但下一刻脸色又迅速苍白了起来,胸腔里冒出的痒意简直止不住,男人闷声轻咳了几声,随即大口喘气好几下,才勉力止住自己的病态。

助理终于找到他,连忙为雇主披上外套,在一旁轻声询问:“先生,外面夜深露重,我们回去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耽误了这么久,宴厅人群好像都散了。

手指轻蜷,傅斯言颔首,后知后觉感到一丝疲惫,但心房却是暖融融的,都是因为今晚这个人。

好奇妙、美妙的感受。

“与楚朝的婚礼,年后可以尽早举行吗?”在车上,他这么闭目询问,指腹轻轻摩挲着椅靠,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人之间古怪的举动。

又忍不住要笑。

林助才得知今晚他们确定关系没有一小会,又听到雇主这样、简直算是急不可耐的问题,怔了怔,才想起来答复:“可能要过问一下傅总。”

傅总指的是傅斯言的双胞胎弟弟,如今傅家的真正掌权人。

“好。”自己的终身大事被拿捏在别人手里傅教授也不生气,犹是闭目养神。

林助从后视镜瞧了一眼男人,半响斟酌道:“楚先生,看起来很活泼。”和您很适配。

后座安详的人清艳的脸上终于带了丝生机。

等到宾客全部散去,楚琅已经有些醉意,沈朝倒是没喝多少,脸上也不见困意。

两个孩子回到家,沈知窈已经睡下,沈朝给哥哥煮了醒酒汤,给楚琅送过去。

楚琅刚洗完澡,还在勉力支撑着没有入睡,准备继续他的工作。

“哥哥,不要太累。”沈朝说。

这么乖,怎么能不偏爱他弟弟?

楚琅觉得,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配得上他弟弟。

无论是傅斯言,还是那个秦岸清,又或是从前几日开始就找人托话询问能不能来参加小宝生日的白瑜年

一个个都不配。

小宝果然很招人。

楚琅眼神柔软下来,连着那些人带给他的烦恼与忧虑都被沈朝这碗醒酒汤抚平了。

第34章 第 34 章 与宴雪然的再见

周二开始, 傅斯言派了助理前来接他,助理叩门的时候,楚琅还没有走, 明明已经吃过了早餐,过了他平日里的上班时间,他还是大清早就神色不虞的坐在客厅沙发上, 抱着臂生气的样子。

沈朝没敢触他的霉头,给助理开门时才晓得缘由:他手机联系人被管的很严, 之前傅斯言都是通过楚琅给他传话, 这次也不例外, 不清楚傅斯言什么时候让他去陪着听课,楚琅倒是提前得知了消息的。

林助毕恭毕敬:“楚先生,我来接你去学校。”

楚琅终于从沙发上起身,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包, 沈朝侧目去看, 尚未闭上的拉链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小零食, 还有一瓶牛奶。

又给沈朝装了个新水杯,楚琅提着包走近两人, 语气硬邦邦:“记得在外面要多喝水,零食不要吃太多。”

和嘱咐小学生去上学似的。

楚窈珠也拿了条毛绒绒围巾出来, 给沈朝围上,衣角也拉了一下,显得衣服更为平直熨帖, 她转身和林助说麻烦了,又和沈朝打趣:“这样子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了,在学校多看点书,无聊就找哥哥接你回来, 妈妈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沈朝应了,嘴角掩在围巾里弯着笑。

傅斯言重视他,楚琅楚知窈爱他关心他,自己变成了个文盲又怎样,他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真幸福啊,还即将要过年,真是美好。

沈朝感到无比轻松,冬日也不觉得漫长寒冷了,他真希望这一刻可以一直下去,其他什么也不用想。

到了学校,傅斯言已经去教室开始上课,林助给他指了教室,又带他到办公室认位置,还给他发了图书馆的导航,说进图书馆就用傅斯言的教师卡。

沈朝还挺新奇的,他光是个大学经历就好两段,不过学校也不是顶尖,但也不差,不然也遇不上第一世的爱人。

至于上一次,他倒是怪可怜的,大学生涯不太开心,那时候白瑜年已经负气出国,他倒想跟宴雪然进同一所学校,可分数达不上不说,宴雪然还在知道他填了同市的另一所院校后显得很不开心。

明明那时候两人都在一起了。

沈朝很是难过了好一阵,没敢去问。

后面上学时也是,宴雪然几乎不来找他,还不许沈朝去找自己,理由也不给一个。

聊天框的信息冷冰冰的:

【没空】

【忙】

【有活动】

这么忙怎么不去当总|理?沈朝当时也想冷着他,可宴雪然性格实在太坏了,找他已经不太搭理,不找更是一声不吭,足足一个月,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置顶也被沈朝撤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可心里总不痛快,有时候还会去偷偷转账想验证宴雪然是不是把他删了。

没删,可朋友圈一点看不见,沈朝不知道对方是没有发还是屏蔽了自己。

他也做过反抗的,不过有点丢人,像是在给自己挽尊,沈朝把当时他俩在一起的动态隐藏了。

无事发生。

一个月过去,沈朝都想灰溜溜去找对方了。

但他运气不好,陪室友出门时被摩托车撞了一下,一只腿骨折,脑门也磕破了,看起来好可怜。

室友主动去医院照顾他,还好事留痕,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找到我这样的室友就偷着乐吧。

照片上的沈朝一点乐不出来,眼眶红红的,不是疼,是委屈。

他想找沈兰珠哭,可沈兰珠已经去世了。白瑜年呢?别提了。

名义上的男友宴雪然?更不用说。

室友在一旁摆弄手机,眦着嘴笑,给沈朝看刚刚收到的信息:“我一个富二代朋友看上你了,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

“我有的。”

室友哈哈笑,对此保持怀疑:“真有假有啊,一直听你说,也不见人,是不是搪塞我们?”

沈朝嘴上说有,但平日既不出去约会,也不会在寝室里煲电话聊天什么的,连桌面上的小物件也不见第二人的影子,哪像个有对象的?

“真有。”沈朝坚持。

“在国外?”摇头。

“外省?”还是摇头。

“工作了?”

沈朝终于不哑巴:“学生呢。”

室友竖起大拇指:“从未听过这样的情侣。”又说,“怪不得大家都有对象,这样的也能在一起啊。”

显得沈朝很不挑剔很不讲究的意思。

沈朝红着脸,抠着被:“我们俩是一个中学上来的,他说他很忙。”

室友不大在意,一边翻着那个富二代朋友的照片给沈朝看,一边道:“你对象可能在和别人谈恋爱吧。”

“你看,我这个朋友长得很不赖吧,人也不花心,家里还有钱,上面有哥哥姐姐,他和谁谈恋爱都不担心的。”

手机凑在脸前,照片一张接一张的,沈朝转不开脸,只好看过去。

单人照、单人照,和朋友的照片。

是挺好,不对,他睁大眼,把刚刚一闪而过的照片划了回来,照片中坐在这人身边,神色冷淡,夹着根烟的,可不就是宴雪然?

室友走后。沈朝窝在被子里,脑子浑浑噩噩。

宴雪然已经回去他那个圈层了?看上去好贵气的样子,可为什么一句也不和他说。

他又想起室友劝他分手的话:“你说你们一个月没聊天没见面了,这算什么情侣啊,七天失联就默认分手了,何况一个月?”

室友说宴雪然坏话:“难怪你之前不说呢,真有点拿不出手,别说是在一起了一个月不见面,哪怕是我前女友,一个月她杳无音讯的,我也要确认下对方安全的,那人真一点不担心?”

沈朝神经抽抽地疼,心跳都加速了。

他自己也晓得这样是很卑微,甚至有些自甘下贱了,但要是怪,好像也怪不到对方头上去,宴雪然一开始对他的态度,不就很冷淡么?

自己说到底算是挟恩图报,可自从那段时间到现在,沈朝没有一天不战战兢兢和愧疚的。

嘴里呼出的热气让手机屏起了一层白白的雾,聊天框里的文字打出又删除,最后只有一句话:【最近很忙吗】

太贱了。

心口抽抽,甚至有了反胃的感觉,沈朝撤回了这条信息。

也不想再管其他,被子一裹,手机关机扔到一边,沈朝努力催眠自己。

可宴雪然好像和吊着他一样,第二天一早醒来,床边坐着个人影。

“醒了?”声音微冷,沈朝对这音色很熟悉。

宴雪然?青年睁大了眼,呆呆着看着眼前人。

宴雪然:“电话为什么要关机?”

“我、我有点烦。”沈朝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宴雪然便不再问了,抬手看了下腕表,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我会给你请护工,在校外也给你租套附近的房子,你不要再和你的室友们住一起。”

沈朝犹自呆呆的,直到宴雪然讲完看他没反应“嗯?”了声后,才开口:“那你会来一起住吗?”

宴雪然闻言抬头,盯着病床上的人看。

他看着沈朝,居然笑了一下,显然不是真心实意的,神情带着不屑,还有点令人讨厌的傲慢:“你想我陪你吗?”

沈朝感觉有点难堪。

但在腿好后不久,有一天他接到了宴雪然的电话,对方语气生硬:“你不是要我过来陪你一起住吗?你人呢?”

所以,果然是在吊着他吧。

从往事思绪中回神,林助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办公室静悄悄的,沈朝坐上傅斯言的椅子,瞄了一眼对面干净的只有廖廖几件物品的办公桌。

在这睡一会应该不会有事的吧。沈朝开了空调,盖了一层傅斯言的薄毯,倒也不冷。

他在办公室睡得昏天黑地,办公室的椅子不太舒服,可他还是睡得很沉。

直到有人进来,似乎有古怪的视线凝在他脸上,简直有如实感似的,要将他脸庞灼烧出热洞。

危险——

外界的氛围终究影响了睡梦里的人,倏地睁开眼,沈朝手脚发软地从梦中惊醒,惊惧之下,醒来的动作让椅子失去平衡,晃了几下还是稳不住,把他摔在地上发出好大动静。

这下给沈朝摔清醒了,小腿被椅子压住有点痛。没等起身,眼前却出现半个人影,黑色皮鞋停在他眼前,紧接着一双手伸向他扶他起来。

对方的手掌冰凉,明明扶着的是小臂,可隔着衣服,沈朝也冻了个啰嗦。

沈朝想道谢,抬头却是好熟悉的一张脸。

宴雪然?

青年喉结不安滚动,沈朝以为自己尖叫出声,但他没有,只是猛地推开了眼前人,漏出了鸟雀濒死的呜咽。

好像这点声音太轻细又太短暂,宴雪然脸上没有露出别的表情。

男人还是和沈朝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样,除了憔悴一点点,夹了几根白发外,宴雪然依旧是那个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也说一不二的宴总宴家主。

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神经错乱了,但眼前人也不介意他失礼的举动,反而眼也不眨地盯着沈朝看,目光一错不错。

几欲带着审视的味道,但并不是,缺少沉静的成分,反倒透着怒火与厌恶。

真是古怪,他都不是沈朝了,还这样厌恶他?沈朝强自禁止自己躲避对方的眼神,硬着头皮回望了过去。

“你是谁?”

问完这句话,沈朝身子终于停止了无意识的发抖,稍稍镇定了下来。

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宴雪然倒是瞧得很清楚。

青年衣衫不整,内里的衬衣斜斜掉在了一边,露出点莹白的皮肉,方才在恶意里危险过,额头还浮着浅浅一层汗意,看起来有些可怜有些狼狈的样子。

如果没有那点若有似无的抗拒与难过,宴雪然真会觉得眼前人是他。

第35章 第 35 章 见到他,就会觉得恶心……

但怎么可能呢?

宴雪然盯着眼前人看, 半响未动。

直到眼前人有点愤怒地扯了一下嘴角,皱着眉嘟嘟囔囔:“你是谁,怎么可以随意进人办公室?”

很生气的样子。

宴雪然没怎么见过这张脸有这样的神情, 但那样的语气是沈朝对他从未有过的,男人如梦初醒,移开目光。

微微后退, 走至办公室内的另一张办公桌,指尖敲了敲书桌:“这也是我办公室。”

“哒、哒”两声, 像是打在沈朝心头一样。

无名火噌地冒出, 压在心间, 怨恨也沉甸甸的。

轻快的心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好像又是之前的沈朝,情绪的自由也没有,还要佯装无事的样子。

没再说话, 青年整理衣服, 捡起落地的毛毯折好, 也不肯离开,重新回到座位, 低下头开始看起手机。

说是看手机,实际哪有这么镇定?沈朝咬着唇, 他觉得这个衰人实在算是克他,无论是前世的纠葛还是如今再次遇上,怎么看宴雪然也不会是一个好东西。

他怎么会这样倒霉。

真是衰人——一天的好心情都要被这人毁了。

太恨了, 已经恨到会恐惧这个人靠近的地步,沈朝垂着头,眼神迟迟无法聚焦到手机屏。

他也气过了头,眼眶不仅红了一圈, 仔细看,里面分明泛起点晶亮的水光。

但眼泪若真要那样不讲道理地往下落,又太怪了,宴雪然可不是迟钝的好人。

可还是会忍不住委屈,忍不住辛酸,还有点觉得眼泪出现的太过丢人的羞耻,为什么总是他败落下风?

宴雪然好像什么都没做…就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沈朝的情绪才显得那样出格。

胃里涌起愤懑的怒气,再一翻滚,“呕”一声,沈朝竟然感觉到了胃痛到想呕吐的地步。

另一张桌前的男人听闻声音,偏头又看过去。

沈朝已经不自觉蜷缩起身子,手机掉到了椅子的夹缝处,眼角泛泪,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你怎么了?”

男人走近,连带着身上的香也扑过来,沈朝没有分辨出来,那是他曾经喜欢用的香水味道。

他只是犹自恶心,对方只是说话,胃抽痛的感觉都要更加明显。

勉力勾出桌下的垃圾桶,可干呕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一点苦涩的胆汁咽在口腔里,像极了此时心情。

“需要水吗?”声音一如既往,可沈朝太了解宴雪然,他知道男人现在的神情一定是不悦且不耐烦,同他说这些,或许也是因为现在这张脸与前世别无二般。

宴雪然总会对这张脸有点心虚的吧?不然又怎么会去求神拜佛呢。

人活着无所谓,人死后做这些。

只要稍稍一想,沈朝又忍不住干呕。

一瓶水被递到他眼前,沈朝知道是谁,但已经没什么力气,恹恹地接过水开始漱口。

“你叫什么?”宴雪然问,“这里是教师办公室。”

“关你什么事?”明明已经要喘不过气了,沈朝还是抽空回了一嘴。

他从没对人脾气这么坏过,可这也不能怪他,都是宴雪然活该。

又咳了几声,青年恢复点气力,撑着桌子站起身,表情明明很可怜,可还是倔强挂在脸上,不甘心的样子。

拿起放在傅斯言桌上的包,沈朝越过眼前男人,做出离开的动作。

然而几乎是转身的同时,书包就被对方拉住。

沈朝被扯得一个踉跄,又要不稳,宴雪然手臂拦过来,扶在他肩头,撑住了沈朝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瞬间,来自宴雪然身上那种,熟悉的香味,还有精神上令人泛酸的感觉,侵袭住沈朝的嗅觉与神经。

与来自傅斯言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眉头拧起,下一秒,沈朝重重拍掉肩头上的那只手。

“为什么要靠这么近,你想做什么?”很凶,像应激炸毛的猫。

气氛凝固,宴雪然低下头看,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和沈朝几乎长得一样的人脾气会截然不同。

但他本来就不会深思他人情绪的出现,只是做出显而易见的判断:“你对我有意见。”

“要你管?”走又走不了,太心急也显得破绽,沈朝心里怨恨越发明晰。

“你是谁?”宴雪然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偏过头,避开男人专注目光,沈朝深呼一口气:“这是我爱人办公室,明白了吗。”

还是没忍住带了点讥讽。

回头,迎上眼前男人视线。

“爱人?”轻轻复述了一遍,宴雪然面部肌肉奇异地绷了绷:“你结婚了?”

说出这句话,下一刻,沈朝就听到宴雪然浅浅嗤笑了一声,没有掩饰的意思。

显然是不太相信。

“”

“吱呀”一声,傅斯言推门而入,就看到那位不常见的同事正在自己位置同自己的小未婚夫挨得很近。

“宴老师,怎么了?”傅斯言算是个体面人,察觉到这不对劲的气氛也没有什么多余反应,只是走近沈朝身边,就那么自然而然牵起青年的手:“朝朝,你眼睛怎么红了?”

宴雪然濒临恼火的情绪终于在听到“朝朝”这一称呼后冷静下来。

这样一个与他那么像的人,还叫“zhaozhao”,宴雪然看不出问题才奇怪。

只是眼前这旁若无人的亲密一幕还是刺痛他的眼睛,男人用力闭眼,理智回线:“他刚刚有些不舒服。”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如此相像的人,像是深怕他不上当一般,名字发音也同样。

宴雪然冷冷扯了一下嘴角,利落离去。

讨厌的人离开,亲近的人回来。沈朝深深汲取着来自傅斯言身上的木质冷香,情绪慢慢被安抚下来,来自对于讨厌人的厌恶与畏惧让他不自觉更靠近傅斯言一些。

宴雪然临出门前,就见到刚刚还在对自己呛气的青年此时已经毫无犹豫地贴上自己那位同事的胸膛。

如此径然不同的态度。

不知廉耻。他关门离去。

门合上,沈朝心情更放松许多,傅斯言轻轻捏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带,表情格外温柔:“怎么了,朝朝?”

沈朝抬头,不动声色摇头:“我有点胃痛。”

傅斯言:“是吗?现在还难受吗,我刚刚开门,还以为你们在争执?”

“我是不喜欢他,表情冷冰冰的,好吓人。”沈朝由衷说,又压下后面的话,若无其事地贴的更紧,“现在还有一点恶心头晕,我没有办法学习了。”

傅斯言微凉的手掌轻抚上怀里人的脸颊:“为什么要学习呢,难受的话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哪里呢?沈朝不想问,他现在只有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点厌倦。

他们最终回到了傅斯言的那套平层里,沈朝喝了一杯牛奶,又被傅斯言哄着吃了药还有糖,牛奶还有药,以及精神上的疲倦,让沈朝进入沉睡。

傅斯言放下杯子,坐在青年床边。

他先是目不转睛地盯了好一会儿睡梦中的人,又忍不住伸手去捏床上青年的指腹,触感温热柔软。

又去探对方的额头,没有发烧,再借此碰触到沈朝的鼻梁、眼皮,最后轻轻点上唇|肉。

真是好可爱,好令人怜惜的一张脸。

傅斯言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这就是常人口中的热恋期,明明也没有相处过很久,可是就是会忍不住想起他。

真的会有这么快速且深厚的喜欢吗?

傅教授对此陷入过深深的思绪,可那点见不到对方的沮丧、没有办法和沈朝交流的愁闷告诉了他答案。

甚至为此感到更自卑:沈朝比自己小好几岁,身体又是那么健康,家庭关系也十分和睦。

而他呢?年龄大不说,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实在虚弱想到这儿,傅斯言有些难起启齿般揉弄床上人耳垂。

更何况,他家水深,沈朝那么纯净,自己真的可以始终保证沈朝不受干扰污染吗?

他觉得自己像占了大便宜的混蛋,仗着家世,让别人家如珍似玉对待的孩子懵懵懂懂投进他的怀抱。

当真是一点也不光彩。

傅教授完全忘记了,在这件事提出来的最初,他对于除了他之外人的迁怒-

宴雪然带着一身被戏弄的愠气回到别墅时已是傍晚,提前叫好的食材被物业管家放在门口。

他一天没有吃饭,却不怎么觉得饿,胃或许是痛的,可身体其他地方也不太舒服。

宴雪然统统不管。

沈朝走后,他也开始自己尝试做饭,之前青年会说他好冷漠,从不对他好一点。

别人有的,他都没有。

宴雪然那时还很肆无忌惮,听这借着撒娇语气说出来的怨言也没有半点愧疚反省,反而觉得恼火——

他总疑心沈朝把他看作了另一人。

所以只有恶劣对待对方,看到沈朝脸上的难过、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绝望时,他才会有实质感。

这是沈朝展露出的只属于他的情绪,是确确凿凿只对他这样的,真实的、连接着他们关系的枢纽。

沈朝得不到从他脸上另一个人的反馈,但可以得到来自宴雪然的伤害与疼痛。

他会记得自己给带去的伤痛,而他也会在沈朝的忧愁中得到隐秘的安全感。只有这样,两人关系才会平衡。

而这样的荒诞的谬论,则让他犯下不可弥补的滔天大错。

可能为沈朝做主的没有几个人,大部分甚至是来劝慰他——

节哀,这也不怪你。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宴雪然稳稳地抽刀切开肉与蔬菜,食材整齐地码到一边,等待锅里油热。

“刺啦”,油星炸开,锅里冒起热烟,下菜,翻炒。

菜做的有些辣,这是沈朝的口味。青年看着温温柔柔没什么攻击性,私下里却有些重口味。

沈朝喜欢偶尔小酌几杯,有时也会抽烟,烟瘾大的时候,画室里总是烟雾缭绕的,不过这些宴雪然都不大见得到,沈朝不在他面前做这些。

他想起今日见到的那张脸——如此相像,如此生动,是他梦里也会魂牵梦绕的模样。

宴雪然简直有落泪的冲动 ,又忍不住有对赝品天然的厌恶。

下午讲座之前,他已经让人去查对方的资料。

资料在晚间传入他邮箱,倒是与想的不大一样。

自幼智力发育不完全,却在两个月前,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学东西也变得很快。

另外,传言要与傅家联姻。

那个人说的倒不错。

宴雪然退回页面,想起傅斯言与那人之间的互动,心里咕噜咕噜冒出泡,酸酸胀胀的情绪梗在心间,难以消散。

盘子里的菜没有多吃,他的厨艺还有所欠缺,沈朝不会喜欢的。

客厅里的灯昏昏黄黄,外面的天是也是暗淡的靛蓝色,这边别墅区实在太安静,宴雪然觉得有点寂寞。

怎么别人会有爱人?他的爱人呢?

沈朝呢?今天他怎么没有叽叽喳喳,怎么没有身上还沾着水彩颜料从画室里出来接他,怎么没有对他笑吟吟地说自己晚上做了很鲜的汤,问要不要尝一点?

怎么不见了?

他又把那些场景拿出来咀嚼,实在太过美好了,明明只是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却怎么这样不真实?简直像是他虚构出来的了,宴雪然嘴角微微翘起,渐渐沉入梦境之中。

今天的梦,他又遇见沈朝了。

真是个美梦。

梦里的沈朝沉沉地睡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他大拇指。

他们真的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刻吗?宴雪然不敢回想。

可是梦里的沈朝睡颜实在可爱,眼皮粉白,透着薄薄的一层红,睫毛也格外卷长,随着呼吸轻轻震颤着。

他看了许久,怎么也觉得看不够,甚至以为梦里的画面就只有这样一幕了,沈朝却醒了。

猫似地抬脸,见他就笑。

“你怎么不睡觉呀?”语气带点尾音,“你不累吗?我都好累了。”

梦里的他说话了,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白日里那道询问他的低沉柔和的嗓音。

“傅斯言”道:“我想再看你一会儿。”

令人牙酸的甜言蜜语。

果然不是他与沈朝,宴雪然终于放下心,他怎么会有美梦呢?他怎么配?

可这也算不上噩梦,宴雪然想,旁人的事情与他什么关系。

他或许,只是今天有些嫉妒。嫉妒傅斯言可以那样关心那样呵护自己的爱人,即便那人之前是一个笨蛋,现在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文盲。

可那又怎么样?两人之间的氛围那样缠绵,容不得旁人一般,还不等他离开,就搂搂抱抱在一起。

未来还要结婚

婚姻呵

第36章 第 36 章 他只是有点可怜白瑜年而……

见了次宴雪然, 沈朝的好心情全没了不说,睡到一半的时候,身体好像忽然发了烧, 将他给热醒了。

傅斯言还在他床边,床头柜上亮着盏灯,只照亮那一片阴影, 男人坐在椅子上正看着书,修长双腿随意交叠, 一只手抵在太阳穴上, 露出苍白清越的指关节。

“醒了?”傅斯言很快发现, 书放到一边,沈朝瞄了一眼,发现是本科学期刊。

床头柜旁还摆着始终温着的水,水杯被递到嘴边, 沈朝犹豫了一下, 低头就着这样的姿势小口喝了起来。

心口里咽喉里的灼烧终于被平复下去, 他心想可千万别再生病。

又猜疑或许是上次的病气还没好全,今天遇到故人, 一惊一乍的,身体难免有些不爽快。

喝了小半杯, 沈朝把嘴闭紧,头偏过去示意不再需要了。

水杯放下,傅斯言微微靠近, 冰凉的手抚上沈朝酡红的脸:“脸好热,难受吗,要不要叫医生来。”

“睡热的。”沈朝将手探出被窝,反手握住对方的手, 傅斯言手掌比他大不少,手指也长,比例好得像是漫画里的手,自己的手与之相比,一下子就小了那么一圈。

他慢慢捏着对方的指尖,又摸上男人手心里的掌纹,慢吞吞问道:“傅教授,你今天的课结束了吗?”

傅斯言:“快要期末,给他们画完重点就不需要去上课了。”

好老师。沈朝在心里说,过一会又忍不住用指尖勾勾搭搭,在男人手心里点来点去。

“是不是在我手心写字?”傅斯言低下头问。

“你猜?”沈朝从被窝里钻出来,仗着有暖气,就那样穿着家居服盘着腿坐在床上翘着手,表情很期待。

“那我猜猜,是不是写了朝?”

沈朝摇头:“才不是,你是笨蛋。”

“那我猜,是不是‘傅’?”男人笑眯眯的。

“看来是了,我起初还不敢信。”他从椅子挪到床边,胳膊往里捞了一把,捞住一个热乎乎的沈朝。

沈朝被扣在怀里,也不觉得难受,反倒很心安,倾听着属于傅斯言的浅浅心跳,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慢慢将手里的十指扣紧了。

这一晚沈朝没有回家,楚琅给林助发脾气,暗指傅斯言行为不端,次日青年悄咪咪回家后,还被楚知窈弹了脑门挨了训。

“那边看了日子说婚礼上半年举行不太好,妈妈就决定,年后先订婚,订完婚日子拖个一年半载的也不要紧,朝朝你觉得呢?”

沈朝觉得都行,嘴里叼着袋果冻,给楚知窈看手机刚收到的信息,是上次那个寺庙志愿者负责人发来的,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明天需要一点人手。

楚知窈正在努力给沈朝做社会化训练,虽然青年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出色,在外既不胆怯也不张扬,但她还总是认为之前那十几年,沈朝欠了太多没有学的东西。

“去呀宝宝。”楚知窈催促他同意,“‘去’这个字怎么写?宝宝知道吗?”

只有妈妈会一直把他当小笨蛋呢,沈朝有点无奈,可对上女人鼓励目光,他略略犹豫,动手敲了几下。

“哎!宝宝好棒。”

沈朝有些难以忍耐似的,咬紧嘴里叼着的果冻口,抬手遮住了眼睛,忍不住笑出声。

手臂被楚知窈嗔怪似地轻轻拍了一下,手挪开,妈妈已经站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聪明的棒宝宝把果冻嚼完,拿起手机进了负责人发过来的群聊。

群里没有上一次的人多,现在也没有人聊天,只有顶上负责人发的公告孤零零地在那。

退出。切回与傅斯言的聊天页面。

温文尔雅的傅教授把他聊天框当作打卡机:

【早上好,今天的早饭是:附图片】

【今天的天气很好。】

【教学楼这边有只小狗。附小狗图。】

【你想要小狗吗?】

【起床了吗?笑脸黄豆。】

楚琅检查过他的手机后就把手机还给了他,确保弟弟能看到的页面里没有任何一点少儿不宜的东西。

而对于傅斯言发过来的信息,沈朝还听见过楚琅和妈妈吐槽:“老房子着火,之前没谈过恋爱吗?”

楚知窈终于想起来:“哎呀小琅,你也不小了,说起来弟弟都要结婚,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呢?”

“……”楚琅溜了。

他给傅教授挨个回消息:“看起来好好吃”“1”“好可爱的小狗,你去摸摸它”“起床啦”,每个都回,也不厌其烦,有点认真谈恋爱的意思在。

过后不久,那边又发来一张照片:傅斯言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条毯巾,放在腿上的手掌里圈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狗。

【摸啦。】消息弹出来。

咦?真摸啦?沈朝还以为傅教授会嫌小狗脏,真的是

他赶紧回:“好可爱好乖。”

【嗯嗯。】是一个小白熊点头的表情包,说实话,有点土。

但沈朝怎么看怎么乖,好像已经见到傅斯言就在他旁边点头嗯嗯称是的场景。

“我是说你,”沈朝给那头拨语音,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你好乖好可爱。”

“……”那边的傅斯言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傻掉了。

沈朝也不在意,开开心心地凑近听筒亲了一声,“啵唧”一声,凑得有些近,声音在那边听起来或许会有点响亮。

随后也不等傅斯言说话,就那么自顾自地挂了电话,跑去厨房帮忙。

电话的另一头。

傅斯言宽大的手掌里还握着手机,直到挂断电话的嘟嘟声响了好几下,男人才反应过来,耳际微微浮出红晕,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过了好几秒,直到心里的振奋勉强被压下去,傅斯言才想起来身边的人。

偏头,傅教授看向身旁站着的男人,语气和缓:“抱歉,宴总,找我什么事?”

宴雪然站在他身旁,表情很冷。

他来的不巧,恰好听见这对爱侣的甜言蜜语,他本应该避开的。可宴雪然没有,他面无表情的听完了一整个对话,包括那道对着听筒的啵唧声。

真是好甜蜜,他也真是好格格不入。

可为什么心口处,又密密麻麻的泛着痛呢?

“过来和你打个招呼。”宴雪然最终什么也没说,原先那点小心的怀疑已在听完这通柔情蜜意的电话后什么都不见了。

而那点怀疑,则显得他那样他自作多情。

不过,宴雪然还是难以接受,有人顶着沈朝这样一张脸,连声音也像,只是更青涩甜润一些,去那么亲近一个人,为旁人脸上泛起春色。

甚至在不久后,会与旁人迈入婚姻殿堂。

心疼得要撕裂了。

次日清晨,沈朝早早起床,楚琅已经买好了早餐,几屉散着热气的早点摆在餐桌上,见他洗漱出来,楚知窈从厨房里端出豆浆。

沈朝顺手接过,一口吞了半杯,又囫囵吞枣地挑了几口早点就说饱。

楚琅筷子放下:“要不要我送?”

“我打车就可以。”沈朝说。

楚琅忍不住酸:“让傅斯言找人来送你,他那个腻歪劲,自己送不了,派个人也不会吗。”

车已经到了,沈朝拎起包打哈哈:“期末了,他很忙,我都没有和他说我要出去。”

沈朝听见楚琅重重“啧”了一声。

快要进入大寒,室外的温度越来越低,但还没有下雪,沈朝坐在车里看外面的景色。

道路两旁的常青树绿得发黑,一年四季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今天虽然有些冷,太阳却格外大,也没有什么风,沈朝指尖探出车窗,轻轻呵出一口气。

沈朝到汇合地点的时间不算早,和上次一样,由小沙弥引路,带着他们去分配任务。

沈朝已经在这做过两次义工了,给他们倒茶的小沙弥已经认得他,见他来了,就忍不住笑:“你人真好,谢谢你们帮我们分担这些事情。”

“你想不想求个签,我们这求签很准的,我找师傅帮你看,”他盯着沈朝的脸色,赶紧道,“不要钱的。”

右眼皮跳了跳,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沈朝点头说谢谢。

斋饭之后,小沙弥领着沈朝去找他师傅了,师傅在地藏殿的院子里看树,乐呵呵的,听说来意也不推拒,边把签筒递过去还和小和尚说起其他的事情。

沈朝四处拜拜,拜完就回来抽,原先也不大在意,可真抽签时,心情又略带忐忑,指腹摸到纸条子的触感,翻了几下,沈朝摸了一张出来。

翻开,三个大字在右边:下下签。

小沙弥挠了挠头,就听师傅说:“封建迷信不准啦。”

沈朝心情不免沮丧,仔细看了又看,但他看不太懂上面批语的意思,师傅气定神闲地说这个不准,让他把签折成条子挂到院子中间的树上去。

沈朝垂头丧气地这样做了,又回去原先的香炉子那边拔香。

烟雾缭绕间,他就瞧见了白瑜年。

好吧,签还是挺准的。

看见那人时,沈朝先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想躲,但身体在那人的眼神注目中变得僵硬,最后连是一点反应都没做出来。

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快步接近,看的出来白瑜年今天是精心打扮了一,沈朝从未见过对方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倒有点像宴雪然。

纵观过去,从小到大白瑜年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像白孔雀、小太阳,私下里喜欢甜甜的气味,浅色的柔软的衣服,还喜欢撒娇,偶尔也耍无赖撒泼。

明明他们差不多的年纪,但沈朝总忍不住不把对方当同龄人,而是当未成年的小朋友、当弟弟、当孩子一般对待。

而对方今天这样的风格,沈朝才恍然意识到白瑜年已经是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了。

对方走近,这次白瑜年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个正常人,眼神没有兴奋的波动,神态也自若,见到他的神情也只是稍稍显得欣喜一些,就像两人的碰面完全是凑巧,是时机而已。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沈朝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的香灰:“是你啊。”

紧接着白瑜年就说想邀请他用顿晚餐,上次见面他就觉得“一见如故”,要是拒绝的话他会很伤心的。

表情笑眯眯的,沈朝陷入了沉默。

一见如故?

真坦诚啊,也是说得出口?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上次的联系方式他最后也没有通过,这次遇见,表现得太过反感,反而会显得不对劲。

于是沈朝同意了。

白瑜年歪了歪脑袋,轻飘飘地又说他要先去趟中心殿,去替人续长明灯。

沈朝对他的理由不感兴趣,却仍不妨在听到这话后感到阵阵反胃。

一个两个的,死后做这些样子。

白瑜年去的时间有些久,本来说是白瑜年要等他,可没成想香都拔完了,年轻男人也没有出来。

晚上的斋饭沈朝没有用,他在外面的草坪石阶旁等待男人的出现。

其实在他等待对方的第一个五分钟时,沈朝就有想过要不要跑了算了,反正以这具身体的过去来看,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这想法甫一出现,脑海里忽而多了张泫然欲泣的面孔。

白瑜年会哭吗?因为他的失约。想必不会。

沈朝已经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了,他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可那不过是来自白瑜年的纵然缄默,于是他变得那样自负。

而实际呢,他对任何一个人都一无所知,这其中也包括白瑜年。

他想的出神,完全没注意到男人已经从殿中走出,正在一旁观察者他。

白瑜年静静地注视着青年的动作,眼神几欲贪婪的梭巡过沈朝面孔。

他居然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哥哥”的影子——并不是说容貌相似,而是那些平日里忽略不察的小动作。

沈朝也爱这样,每当他觉得不耐烦或是在思索的时候,就会稍稍支着肩,眼神向右撇,稍稍咬唇,指腹不住地摩挲。

但这只不过一瞬间,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沈朝在抬头的一刻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情,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像见到了个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陌生人一般。

白瑜年不喜欢这样的脸上有这种神情。

他走过去,笑容如满面春风,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自然。

自从那天关注到沈朝后,他就一直神思不属——任谁在见到与死去故人这么相似的人都会这样的。

尤其是那个人过去的经历宛如一张白纸,就偏偏在这一年恢复了正常。

“久等啦,住持拉我说了一会话。”白瑜年走近,眼神紧盯着青年。

沈朝被这么近的距离僵在原地,忍住心里细小的尖锐的不适,稍稍往旁边靠了靠。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不动声色。

白瑜年试图从沈朝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而沈朝只是一副等着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揪着手上的草叶。

两人一道走向停车场,白瑜年是自己开着车来的,只是在走近那辆车时,沈朝的脸色几欲控制不住地变了变——

他怎么会认不出这辆车,分明是他临上路前开的那一款。

临死前的记忆难捱的浮现在了眼前,沈朝浑身发冷,手指止不住地颤,好在双腿能如常走路,沈朝把手揣到衣兜里,勉强坐上车。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夜晚的城市盏盏灯光连绵起伏在视线里,闪烁路灯、忽明忽暗的车流中,沈朝无意间转头一看,身旁人居然在笑。

他愣住,而白瑜年余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笑意收敛,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下。

原来是到了红灯,这红灯的时间实在是久,沈朝乜了一眼,发现居然有120秒。

两分钟的间隙里,白瑜年忽然开口:“你生日那天,我没有去祝贺,真是对不起。”

“”沈朝想问他为什么要来?又以什么身份来?

但出口的只是一句“没关系”。

沈朝心里涩涩的,他不希望自己被白瑜年当作了从前那个沈朝的替身,明明他已经决定要远离,可过去的阴影还有那些人他全都遇上了,而后的时光里,他真的能不被纠缠影响到吗?

他也有些恍惚了,就这样静谧的车中空间里,沈朝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

犹如时间回溯,多年前的人兜兜转转又出现在了他眼前,他猜不出那些人的心思,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这让他隐隐不安起来。

空气似乎在逐渐收紧,面对白瑜年,沈朝无法做到像对宴雪然那样极致的爱与恨,他只是有些不解,还有些责怪与埋怨,或许,这也正是他允许这次邀约的原因。

车停在了一家餐厅的门前,有门僮来替他们泊车,白瑜年把钥匙递过去,回过头轻声解释:“你可以理解,我用餐需要一些私密性的吗?”

又来了,睁着那双展露脆弱的眼,明明比自己要高出快一个头,可在他面前,还是一副很卑微怯弱、仿佛眼前人就是天,可以全权掌控他的样子。

沈朝少年时怎么能不被蒙骗?

别开眼,沈朝说:“我不理解,我饿了。”

白瑜年观察着他的神情,翘着嘴角,柔柔说道:“那我们快进去吧。”

菜上的很快,白瑜年对此解释说每日的菜单是像开盲盒一样由厨师决定的,食客们只需要提前说好忌口就可以。

他说完,眼神又延伸过来,这次则略略带了些攻击性,甚至有点逼迫的意思:“小楚你有忌口吗?”

沈朝感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拧了下眉。

他没有忌口,只是有些口味偏好而已,但白瑜年这样擅自主张的行为有点讨厌。

心里也烦,用餐的期间也没有心情陪白瑜年聊天,顶多随意敷衍几句,直到快结束了,沈朝才猛然想起,自己原先在不耐烦的时候,也是这样敷衍对方。

不免心悸一下,沈朝暗自懊恼,但白瑜年像是什么也没瞧出来,对他的态度依旧。

直到签完单,白瑜年在送他回家的路上,才怯怯开了口。

“上次见面,我和小楚说你很像我之前一个认识的人不是吗?”

“这个人对我影响很大,因为一些事情,我这一年来都睡不好觉,”驾驶位的男人指腹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沈朝目光移过去,听他继续说,“我吃了很多药,没有什么用,反而变得更严重,但是见到小楚,我心情就变好了。”

红灯,车停下。

下一秒,刚刚还自顾自说话的男人身子忽然凑过来,挨到离沈朝脸前不过一拳的距离。

对方温热的呼吸,还有白瑜年身上那点柑橘味的香水气息,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抄过来,团团把沈朝包裹住。

“你做什么?”屏息愣住,沈朝抬手抵上男人胸口,用力往后推了一下。

白瑜年被推回座位,脸上还带着诚恳又有点黯然神伤的表情:“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沈朝没有讲话,心想楚琅说的果然不错,白瑜年这一两年精神很不稳定。

但他却没有之前刚见面时的那点惶恐了,和面对宴雪然时的心态又完全不同。

过去沈朝掌控过这个人,所以即便是再见,那点属于两人关系中的上位者姿态也会轻而易举的占领如今他的反应。

他还有点可怜白瑜年,是人类对见到从前被自己抛弃过的流浪狗的心软。

沈朝冷淡表情:“你想说什么?”

白瑜年说:“小楚要是可以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就好了。”

“咚”,沈朝像是听到了自己心中那块石头的落地,原先紧握着的手也慢慢松开。

“不要,我和你不熟。”他拒绝了。

白瑜年像是不意外这样的回答,咬了咬唇,慢慢低下头头。

车已经在两人对话过程中停在了路边,这条路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只有头顶那盏亮黄的路灯悬着。

沈朝静静地倚在车窗上,听身旁人小声啜泣。

白瑜年还是和以前一样,被他拒绝就会哭泣。

可是他并不想与对方过多接触,如果可以,他希望以后两人再也见不着面。

可白瑜年的状态怎么看也不好,他还记得之前对方在台上的耀眼样子,就好像全世界都忍不住会偏爱他,连投下来的光线也格外钟爱他,所以他现在的狼狈,才显得格外萧索。

“那我求求你呢?”搭在腿上的手指被轻轻捉住,随即被那双手紧紧裹住,沈朝愕然回头,对上白瑜年几欲心碎的哭泣样子。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