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生日宴会+招魂
临近生日的几天, 原先已经升温了好一段日子的温度骤然在某个夜晚锐降,清晨醒来时,又变成了说话就会呵出一口气的冬日。
这样凛冽的天气, 沈朝总忍不住想到他死的那一个生日。
但室内却很温暖,沈朝捂在被子里,乖乖地由着沈知窈喂他喝药, 沈知窈有满腔母爱难以展现,沈朝的这次生病, 她难得的又有了被需要的感觉。
“你哥怎么照顾的你?”沈知窈怪到楚琅身上, 轻轻点着床上青年的额角, 嗔怪道:“他整天就搞那个小公司,都不管你的吗?”
“妈妈,不怪哥哥——”沈朝软绵绵的同沈知窈撒着娇,又询问着母亲生日宴要来哪些人。
生日宴会的场地、流程策划是早已订好的, 往些年沈朝还没有恢复正常时, 沈知窈都会大办。
这些年即便家境没落, 沈知窈也依旧没有收敛这个心思。
她心里计划得很满,不过今年却另邀请了原先从不在计划中的一人。
楚琅同她说起沈朝愿意与傅斯言联姻的时候, 沈知窈是不愿意相信的。
小宝,她的朝朝, 怎么可以背负起那些沉重的责任呢?
明明她只想要朝朝永远快乐幸福。
况且,那位傅先生虽说性格不似傅家那位胞弟那样狠戾阴森,可他们俩作为双胞胎, 难免通一些共性……而且,他身体还那样差,琅琅和她形容的时候,简直是位人比柳枝还要易摧折的人物。
她怎么能放心的下小宝就那样嫁过去?
沈知窈觉得天都要昏暗了, 可是她不能在小宝面前泼冷水,只好当作不知道这件事,不对此过问。
她想让小宝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一天的生日宴会。
病去如抽丝,但沈朝紧赶慢赶,总算在生日的前两日身体好了大半。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沈朝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到这样热闹的一场生日了,哪怕来的客人有许多他不认识,但当旁人祝贺他生日快乐时,沈朝总会忍不住翘起嘴角。
直到傅斯言的出场。
若要清算重生回来后再与这个社会和世界的联结,除去亲人那一栏,细想下来,其实只有傅斯言离他稍微近一些。
沈朝端着酒杯向男人走过去,傅斯言还是和从前一样,脸上呈着一种病态的白,但今日他没有使用轮椅,而是站起身来。
男人站起来时身量很高,即便之前见过对方上课时的样子,沈朝也没有想到傅斯言身量比他还高出了个头,并不与他的病容相配。
“生日快乐。”他轻咳一声,或许是这几日的气温变化,傅斯言看上去比上次要更显虚弱,但精气神却要好一些。
沈朝笑起来:“谢谢你。”他说完,抬头看向傅斯言,“你也来了呀。”
是有些欣喜的语气,尾调带着点招人的小勾子。
他讲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其中还透着一股半羞半涩的意味,或许因为空间太暗,沈朝的眼睛又亮,他的眼神给傅斯言一种湿漉漉的错觉,很像一种温顺的小动物。
小猫来邀请他参加生日宴会,即便身体状况不大好,但傅斯言并不打算拒绝未来妻子的邀请。
是了,他已经预备好沈朝作为他的妻子了。
傅斯言目光顿在眼前青年身上,沈朝今天穿了一件薄呢大衣,内里是黑色毛衣,正好与他这身同一个色。
男人感受到来自巧合的喜悦。
“这是我们的第三次约会了,”傅斯言提醒,“今天你可以多了解一些我。”
这意味着男人终于愿意给出空间让他进去,沈朝的心一下砰砰跳了起来。
而从对方的眼中,沈朝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神采飞扬、眼尾正笑着的面容。
沈朝没想到自己笑容竟如此明显。
“院子里有花,你要不要来看?”
傅斯言随同沈朝出去,外面温度比室内要低一些,沈朝提前管男人身边的助理要了毯子,以此来不让傅斯言身子受凉。
外面的月色如水,像薄纱慢慢笼住天空,院子里没有其他,独独余他们两个。
沈朝偷偷地去瞄男人的侧脸,俊美的一张脸,整个人透着风光霁月的气度。
勉强定下心神,手指往下,青年先是试探着去摸对方的手,像约出心仪女孩的小男生,想着更近一步。
但傅斯言把他反握住,这动作给了沈朝莫大的勇气,在夜色下,沈朝轻轻偏过头,捧起对方的脸,在男人始终如一的平静眼神下,慢慢贴了上去。
“我喜欢你的眼睛。”
当略嫌冰凉的唇落上去时,傅斯言仍没有动,男人眼神甚至是回望过去的,仿若并不在意这冒失的一吻。
但沈朝的唇却久久地印在他的唇角,没有厮磨,也没有探究,就那样清浅地贴了上去。
沈朝感受到对方的温度越来越烫。
傅斯言并不是棘手的人。
沈朝将吻移至唇边,感受到男人眼皮微颤。
在清清淡淡的药香中,那原本清如泉水的眼底蔓上迷乱,瞳孔处映着他的面容,脸颊也微微泛红,耳廓也发起高热。
在这个吻中,傅斯言卸下那点始终温和的面具,微带窘意地捉住沈朝的手,轻轻握住,然后像一个拘谨却大胆的男孩,慢慢回吻了过去。
沈朝努力不去看他的眼。
这样相似的一双眼,沈朝觉得对傅斯言不公平。
男人的舌尖是青涩的、温柔的,连同他的性格一样,还是安静的。
沈朝捂着嘴巴,与对方慢慢分开,舌尖有一丝被含吮轻咬过的疼痛,这份丝微的痛意却让青年感到一丝心安,像有种在空中飘荡太久逐渐安定下来的脚踏实地感。
分开时傅斯言脸还红,眼底也乌润,男人轻轻掩着自己的唇,咳了一声。
“…”傅斯言道,“我们是会结婚吗?”
怪纯情的。
沈朝忍不住笑,他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请求,仿佛婚姻不是坟墓,而他们真的是相爱的一对恋人一般。
笑吟吟地摸上唇瓣上的小伤口,沈朝抱怨起来,“你把我咬伤了。”
他这话有点调情的意味,不知道傅斯言有没有听出来。
但沈朝猜测对方应该听了出来——男人脸皮忽然又变得更红,像花瓣被揉出汁水。
看着对方的眼睛,沈朝保证:“下个月订婚,好吗?”
傅斯言对他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笑。
院子里纯洁甜美如少女般的粉白玫瑰开得正艳,漆黑的深夜,在浓重的夜色中,沈朝就这样躲着来祝福他生日快乐的众人同男人接着吻。
而在此之前,他与傅斯言不过见过两次。
这是第三次约会,两人敲定了结婚的事宜。
月光中的粉白玫瑰,甜美温柔得近乎幻觉、近乎诡异,花瓣上沾落着的一点夜露,沁凉剔透。
沈朝盯着看了好久,忽然有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手,热量源源不断传来,傅斯言声音还有点哑:“在看什么?”
“花。”
轻轻“嗯”了一声,傅斯言又伸直手指与沈朝十指相扣,似乎在得了承诺之后便完全放了心的去同他亲密,两人关系显而易见的跃了一大步。
“手好冰。”傅斯言说。
沈朝刚想说是被冷风吹的,便又感受到有人在他耳边呵气,话尾些许飘忽:“但是好软。”讲完,还相当过分地捏了捏。
温热的气息一下渗进耳蜗里,沈朝身子都有些酥麻,手也僵硬地抽不出来。
原来傅斯言对被划分到他领域的人,态度是可以这样亲密的吗?
耳边有人轻轻哼笑了一声,沈朝正要偏头,又有微凉的触感落在了耳垂那。
是吻。
他错愕回头去看,下一秒,带着悠悠药香的气息渡到他唇边。
傅斯言的味道是有点冷的檀香味、药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冷淡矜持的味道。
沈朝睁大眼来不及反应,旁边的人便兀自将他笼住,然后按住他手腕微微倾腰亲了上去。
他清楚的看见对方漂亮的眼睛冲他妩媚地眨了眨。
这是沈朝第一次在傅斯言身上用到这样出格的词。
说句不大道德的话,沈朝现在不再认为傅斯言同宴雪然是有什么相像——
男人分明像的,是另一个人。
沈朝感受到自己的卑劣。
这一次的吻不再生疏,傅斯言是一个好学的学生,明明刚刚接吻时还不小心碰到对方牙齿,这一场吻却不再有那些青涩的、生疏的反应,而平日里始终温和疏离的男人此时姿态却肆意,势不可挡地抵开他牙关,以一种攻城掠池的气势挑了进去。
沈朝将含糊声咽了回去,在同对方的吻中,他勉强分心去看不远处的宴会厅,内里金碧辉煌、衣鬓飘香,而外面却有人在缠绵地接着吻。
像中学时代胆大包天的小情侣。
沈朝轻轻笑了一声。
气息渐渐交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斯言才松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抽出丝帕去擦他唇上亮晶晶的口水。
沈朝任由对方的动作,直等到思绪回来,才注意到男人面颊上那点余韵般的潮红,比院子里的粉白玫瑰颜色还要浓一点点。
像涂了胭脂一样,配上傅斯言眼里的那点乌润,沈朝觉得自己要沉沦进去。
空气里尽是凉的气息,沈朝勉力回神,咬住下唇想让自己心硬下去。
都不对。怎么可以重蹈覆辙?
他心里隐隐发痛,无论是此前得知的那人近况,亦或是过往那些年被忽视和遗忘的生日,都有一些心慌。
但对上眼前傅斯言那双平静的眼,沈朝便又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吻住了对方,如同吻上一股清凉的山泉,在与傅斯言唇|舌相接的那一瞬间,心中翻涌的各种不安,被清清凉凉地压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断断续续地想着,自己果然很喜欢接吻。
可宴雪然为什么不喜欢呢?
吻着他,沈朝脑中渐渐一片空白,那双唇清凉如泉,让他入了迷,反复地吻着、辗转地吻着。
呼吸也渐渐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沈朝想吻热那双唇,仿佛只要将它熨热了,心底那块像黑洞一样的地方,就会不再那么空得难受。
而在沈朝与人缠绵相拥接吻之时,夜晚的废弃工厂浓雾弥漫,一行人悄悄地进入,行走间只有脚踩碎地面落叶的脆响声。
因为去年那场轰动一时的新闻,死者尸体在此被发现后,这一年来这座废弃工厂更是成为周边居民鲜而踏足之地。
厂区里栽着的排排密树已经很高,越过了雾气中明昧闪烁着的路灯,那点光亮被挡住,于是视线还有些发暗。
越往里走,便越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为首的老者开始吆喝起来,他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很强,像在念着经。
在经文念诵之间,穿插着几声呼唤:
“沈朝——”
“沈朝,回来吧——”
“沈朝——”
老者身形矮小干瘦,身上披着似裟衣又不似个完全的深色长衫,模样看起来很古怪,手里则是拿着个铃铛,其下的黄色丝带随风飘在半空,扬着不大自然的弧度。
叮铃作响间,犹如被烧毁过的嗓子念念有词,但仔细看,这道年迈苍老的声音主人也不过是五六十岁,并不如声音听起来那般年纪大。
他身后,则是沉默的跟着两三人,宴雪然一袭素色的绸衣,配合着男人脸色,给人一种苍白冰冷的感觉。
但事主显然不这么认为,随着铃声渐大,老者的呼唤催急,宴雪然心里正有一股诡异的亢奋感。
这道夹着激动、懊恼的亢奋让他不禁要微微克制着自己,于是神色比平时还要冷淡一些。
宴雪然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老者手中丝带的飘向处。
他眼神实在太过专注,以至于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月色投射下来,衬着他的面容虚幻又冷漠,如同云遮雾障,什么也让人看不清。
沈朝,回来——
回来吧——
“疯子。”在风声大作、渐渐提声的铃声中,有人淡淡斥责出声。
宴雪然回首看向身后的男人,白瑜年神情冷漠,眼神里是无机质的黑,眉头稍稍拧着,分明是不愿信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宴雪然问。
白瑜年声音低下去,带上一些淡淡的嘲弄:“我担心你扰了哥哥清净,当时你撒了哥哥骨灰时,有没有想到如今的一幕?
你认为,就算哥哥还活着,他还会愿意待在你身边吗?
你的筹码是什么?那张脸,可是你已经消耗完了哥哥所有的情意。
哥哥已经离开了——”
一句比一句刺耳,可宴雪然依旧面不改色,他甚至是不甚在意地回望看去对方,表情也毫无变化。
“你懂什么?”宴雪然出声,“我只要他回来。”
至于其他的事情,宴雪然从来不去想。
因为太疼了。
那一半心脏似乎已经被生生挖了出来,从天明汩汩流血至天暗。
沈朝在被劫匪绑架的那一日,是要来找他的。
——同他分开。
宴雪然刻意去忽略这件事,他远远的、像个局外人一般,冷静而遥远地去漠视着那之后的一切,就好像这样,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朝没有死,也没有要与他分开。
只有这样,男人的心才会陷入自欺欺人的安定之间。
可是有用吗?
他像是被欲望麻醉裹挟住的绝症病人,徒劳的用尽所有的手段来延缓痛苦。
宴雪然已经彻底的失去了那个人。
电火石光的思绪间,他忽然想起与沈朝那令人心碎的第一次,而时日至今,他依旧没有知晓那个人的姓名。
“苏苏,我喜欢你的脸。”喝醉的沈朝这么和他说。
沈朝脸颊酡红,手指揉着他耳垂,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柔柔地说出这句话。
在此之前,宴雪然一直为沈朝为何要那般对他好而疑虑。
可临至此,宴雪然宁愿不要这份答案。
喝醉了酒的沈朝难缠,抱他回房的路上也不安静,总是趁机环住他,往他怀里钻的更紧,而稍得空,沈朝手更是极其自然地不老实乱动。
宴雪然从来都是冷静地一步一步走,却在那时理智溃不成军,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最后一层冷静。
他不愿去回忆那一晚。
心情从未有那样迅速的起伏——
从天堂,坠入地狱,不过一句话的时间。
他还以为是两情相悦,面对沈朝的主动,没有忍住心里的激鸣,吻密密麻麻地覆了上去。
而后,他看见身边人眼皮微微阖着,眼角带着一点湿润,正在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他凑过去听,就听到了身|下轻轻的抱怨:“苏苏,不要。”
宴雪然已经不大记得那时如遭雷劈的心情。
只记得自己反复听了好几遍,才确定下来沈朝喊的名字并不是他,亦或是白瑜年。
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个人。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却下来了,高昂的兴致也一瞬间消退,停下动作,然后抱着沈朝去洗澡。
他心里发冷,但身心却像分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样,又再一次在浴室被轻易地吸引了。
眼神晦暗如墨,那双之前始终宁静甚至是冷漠的眼,此时里面盛满了一眼望得到头的受伤,他却还在不死心地又问:“沈朝,我是谁?”
这次对方稍稍回了神,沈朝掀开眼皮端详了他几眼,半响,他又露出懵懵懂懂的表情,像是不喜欢他这个问题:“苏苏,你在做什么呀?”
苏苏宴雪然心里发冷,可还是不自觉被沈朝的天真语气、可爱姿态给俘|虏,男生莞尔一笑,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说不上语气是失望还是什么,只轻轻喊着:“朝朝。”
沈朝歪了歪头,似乎还不理解他的意思,他目光清透莹然,还透着股全然天真的信任,动作却很不雅,骨子里都散发出肉|欲,宴雪然努力忽视他那不自觉的招人,用力闭上了眼。
“朝朝,告诉我,苏苏是谁。”
怀里的沈朝似乎意识到了,他还没有完全醉糊涂,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也搪塞住不肯说话。
怀里的人换了一种方式来越过这个问题——沈朝低下头去亲他的眼皮,像蝴蝶轻轻落在花朵上触感,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可他犹在问:“朝朝,你告诉我,我是谁?”
还是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那苏苏呢?”他咄咄逼人。
沈朝不愿再答,可又被身体的快感逼的无法回避,宴雪然听到对方说:
“我不记得了,他、他是个很坏的人。”
“那宴雪然呢?”
“……是、是苏苏。”
第23章 第 23 章 他死后的第一个半月
“苏苏是谁?”
怀里的人不耐烦了, 晕乎乎地闭着眼,攀着他胳膊,“是你呀。”
“我是宴雪然。”如同在教导咿呀学语的宝宝, 少年此时不厌其烦地去纠正、去重复,好叫他听到心中想听的名字。
但他没有。
沈朝对这个名字并无一丝一毫的反应,他只是钻在他怀里要苏苏抱。
可是苏苏是谁?-
风声渐大, 冷风呼啸,树影婆娑, 随着时间的渐半推移, 叮铃铃的铃铛不再声响, 飘舞在空中的丝带也垂落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招魂失败了。
老者倏地睁开眼,眼里放出黯淡的光:“什么都没有。”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也不可闻, 在这焦灼的气氛中, 老者盯着眼前的男人重复, “什么都没有。”
“没有?”宴雪然轻轻呢喃一声,眼神渐渐恐怖起来, 像是求生者始终吊着的一口气忽然消散,变得什么都装不进去, 只余下被欺骗被辜负的最后一丝怨恨。
“沈朝,你不是在这死的吗?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沈朝,你出来!”
“你出来!”
一声又一声的声嘶力竭呼唤, 震飞林中飞鸟,黑压压的树影晃着,情形分明可怖。
白瑜年抬手虚虚撩起额发,嘴角牵起, 看着眼前状若疯魔之人的眼神似笑非笑:“疯子!哥哥不想见你,你为什么总是要打扰哥哥?”
“你凭什么认为沈朝不想见我,他也欠我!”不再维持原先那副平静,宴雪然眼眶腥红,似是要泣血,“他凭什么一死干净,什么都不解释!他凭什么?”
白瑜年沉默下来,半晌才微微翘起唇角,神情却牵强:“哥哥可以欠我的、欠任何人的,可唯独不会欠你。
你认为哥哥在临死前,想到你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七天二十四个电话,你一个也没有接,甚至把哥哥拉黑——
真正的杀人犯,不是你么?宴雪然。”
美貌男人扬起下巴,眼里的泪光渐渐闪烁,在夜里吐丝的蜘蛛宝石,明昧之间,在黑夜里闪着心碎:“宴雪然,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声呼号而过的啸声,像林子里的鬼哭,发着阵阵悲鸣。
身着素衣的男人脊背僵直,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像是习惯了那点失望和刺耳,或是直接略过了,变得如往常一样不近人情。
助理在一旁终于出声,觑着男人脸色将手中药塞入宴雪然手心:“老板,情绪不要太激动。”
药瓶塞进手中也毫无一指力气去握住,宴雪然只感觉心脏抽抽地在疼,像是每次动一下都扯着淋漓的血肉,由着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沈朝,你凭什么就那样走了?
沈朝死后的第一个半月,他还在强撑着都是骗局,所有人都是在愚弄他,但白瑜年去替那个人过了头七,还给他发来了照片。
照片上的人微带笑意,看着镜头外的神情温柔,像之前注视他的每一眼。
谁替他拍的照?白瑜年?沈朝那时候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白瑜年么?
【宴雪然,你害死了哥哥,你的结局也不得好死。】
“骗子。”
他轻轻斥出声,对着屏幕里的那张笑容生出埋怨。
宴雪然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联合起来去骗他,连身边的助理都发浑,秦朔也是,反复来劝着他节哀。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沈朝那样玩弄他人真心的骗子怎么可能就那么轻飘飘没了。
又不是说是冬天里的小狗小猫,就那么一夜之间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出什么意外?
而且搞出那样的造势,简直是要全城的人都知晓,实在够难堪够不吉利的,他倒要看沈朝到时候怎么收场。
都是骗子。
不过沈朝走的时候是不是生气了,生日蛋糕他看冰箱里也没有动几口,既然不吃那当时为什么要订?
放在冰箱里一直不回来吃是什么意思,奶油都变质了,但他是绝对不会去替沈朝扔垃圾的。
他开始不眠不休地去工作,更加不愿意回那冷冰冰的别墅,可直到在公司里晕倒,被送去医院检查后,宴雪然才知道自己的胃和心脏都出了问题。
助理和他说起的时候,宴雪然还有些不以为意:“我下次会好好吃饭。”
他顿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问:“沈朝最近真的一次饭也没有送过来?”
助理勉声应答:“沈先生没有来过。”
“哦。”他不说话了,开始困顿地打起盹,什么东西促使着他不要去深思沈朝是不是真的生了他的气,怎么可以消失这么久。
但秦朔闯进了病房,大咧咧推开门,手里提着医院门口的果篮,神情慌慌张张的,和外面看望亲友的人没有区别。
宴雪然说不上自己在听到推门声后看到来人是秦朔时有没有失望。
“宴哥,你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真没必要。”说这话的时候,秦朔也红着点眼圈,像是在劝人,又像是在劝自己。
但宴雪然只听到一半,他平静地想着怎么身边所有人都这样,沈朝到底怎么哄的他们。
但他才不要提沈朝一句,既然连秦朔都被渗|透了,那这边他刚说完话,保不准那边沈朝就会知道信息。
真是的,管这么多。
“哥,怎么还笑?你身子不难受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嘴角压平,宴雪然敛下眉眼,“只是饮食不规律而已。”
秦朔定定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可报告说你明明心脏也有些问题,这是心病啊。”
“工作有些累,我能有什么问题?”
秦朔不说话了,只叹了一口气,助理在一旁角落削好果盘,端到两人面前。
宴雪然瞧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点评:“你这手艺找他拜的师?学谁不好学沈朝,他自己削个苹果都不会,笨得很,还教你?”
话一下就多了起来,神情也都雀跃生动了,病床上的男人说起往事:“上高中那会没有钱,就在酒吧里打杂,什么杂活都做,那时候我果盘会切的花样可多了,一份果盘卖出去百八十,我能拿提成十块钱。
沈朝那时候就不学好,三天两头来找我缠着我,当时我很烦他。
他很爱骗人的,有时候我不理他他还会装哭,当然我从不上当。”
宴雪然讲起这话的时候还有些洋洋得意,秦朔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在他们面前,乃至所有人的眼中,宴雪然都是那样一副冷漠的矜贵的样子,仿佛没有谁可以入得了他的眼,唯一态度好一些的,便只有白瑜年。
哦,还有白瑜年。
秦朔问:“白瑜年一直没有联系过你吗?你们当时在…那的误会,有没有解开?”
“白瑜年?”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宴雪然显出微微疑惑,“我和他有什么误会?”
“……”沉默了一小会,秦朔再度开口,“他现在情况也不大好。”
宴雪然笑起来:“我连沈朝都不乐意听,为什么还要听他的桃花?和那个白瑜年拉拉扯扯不清不白,一面哄着他一面又来找我,真让我做三啊?我又不是犯贱。”
话是不是有些多了,秦朔想。
第24章 第 24 章 他就知道,沈朝怎么可能……
之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秦朔低低叹气:“其实也不能怪你…谁晓得是遇到这种事呢?我听王妈说, 你最近夜里常常酗酒,是不是真的?你以前也不碰酒的。”
他的话顿了顿,带了点难言的隐痛:“其实我今天来, 也是想找你问一问,白瑜年同我提了,要替他找大师超度个几日, 你到时要不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宴雪然没有搭话。
“你公司的事最近要不要紧?那个楚家你们还收购吗?”秦朔转了话题。
病床上的人这才有了些反应,之前同他说的话仿若未闻, 态度自然地同人商量起公司的下一步。
秦朔没有细听, 也没有办法去接话, 他心里闷闷的,之前他以为沈朝是无故遭了混蛋恶魔们的害,却没想到待事情调查清楚后居然是那样惨烈的真相。
他那时居然还以为沈朝是离家出走闹小脾气,却没想到那时青年或许就已经遇了害。
白瑜年知道这事之后跟疯了一样, 凶手在监狱里也等不及判决而是要买凶去杀人, 他没阻拦对方这样做, 甚至是推波助澜了一笔。
可当白瑜年给他送来那几个杀人犯最后的交代时,他盯着上面的笔录, 一眼一眼地梭巡着上面的字迹:沈朝最后几天那样的状态、是怎样捱着刀子慢慢磨了快一小时才失血过多死亡的记录时,秦朔实在越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他也是罪人, 这场惨案的落幕,其实没有人能脱的了干系。
可是最欠那个人的,现在还不许旁人提, 秦朔都为沈朝感到可悲又可恨。
“你再休息一会吧,”秦朔道:“董事会那边我先帮你稳着,下午让许助送你回去。”
“宴总,您还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下午的会您不需要出面也可以的。”助理等秦朔走了才敢说话。
“现在回去,”按着额角,宴雪然阖眼,只不过神思并不清明,这让他难得有一丝犯懒,想着要提前结束工作,“我下午不去公司,你看着处理。”
“医生说还有一瓶吊水…”
“我身体我自己清楚。”不许别人再劝,但直到助理替他收拾完琐碎物品,病床上的男人也没有动弹一下,只是闭着眼,像是熟睡了,仿佛在等谁要将他吻醒一般。
但没有吻,也没有任何一声呼唤。
三月份的空气还是有着凉意,出了医院便能感受到冷冽的寒风吹过,助理嘀嘀咕咕:“今年怎么还没有回暖?立春都已经过了。”
在他身旁的男人身形颀长高大,但此时脸色却苍白,唇瓣毫无一丝血色,配着乌黑的发,助理竟感受到宴雪然身上有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助理问:“宴总,是还回市中心那套平层吗?”
“好,”都答应完了,可过一会,宴雪然又否决了之前的答案,摆摆手道:“去那人那儿,我倒要看看他在外面要玩多久才回来。”
助理已经习惯宴雪然这样的疯言疯语,好在不需要返路,直接顺着原导航走就可以。
他把车窗关得很严,车内暖气又烘得空间很温暖,后座上的男人眯起眼,似乎再一次睡着了。
但他又开口说了话,冷不丁吓了专心开车的助理一跳:“……我晚上不回来。”
助理愕然道:“……宴总?”
一瞬间,宴雪然从神思不属的幻觉惊醒,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瞳孔猛然收缩,抬眼看向四周。
不是在家,是在车里。
怎么会在车里?宴雪然有些模糊记忆里的画面。
他刚刚不是在和沈朝说话么?他在家中办公,沈朝来敲他的门,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很生分地来敲他的门。
青年站在书房门前,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上挂着点笑意:“晚餐你要不要吃呀?我已经做好了,给你端过来,好不好?”
“不好。”他这样拒绝,但在看见青年显然黯淡下去的神色后,又不自在的缓和了语气,“你给我来一点。”
那人又立即开心起来了,眉间都神采飞扬起来,欢喜的应了一声
后又下楼去取餐。
他看不惯这样快乐的沈朝,于是又道:“……我晚上不回来,你别等我。”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看见青年脸上的神情,怎么会出现在车里呢?
是梦?
平复掉那点不自然的惊愕,男人撑着额头,疲惫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送我回去。”
助理识趣的息了声不再开口。
这场插曲过后,男人便再没有一丝困意,宴雪然睁着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毕竟已经立春,有些地方多少冒了点青绿,俏生生的在枝头丛间。
沈朝多久没回来了?是不是快有一个月?
助理车开得很稳,城市路况复杂,但不过半个小时就到了地方,别墅还是之前来见时的那副样子,不过或许是因为最近没有让阿姨来的缘故,他总觉得这幢房子似乎笼了层纱。
宴雪然思绪纷飞,车停了也似乎没有意识到,仍犹豫着看着窗外的景色。
院子里的粉白玫瑰开了,但没有人打理,高度错落着在院子里微微晃荡。
助理静静等了一会,又唤了一声。
这次终于将人拉回现实,宴雪然收回眼神,扣紧腕上手表,紧了紧大衣,推开车门下了车:“找人把这花给铲了,我不喜欢。”
他留下助理在原地,径自迈入了别墅大门,下车后到进屋前那一段路已经比车上凉上许多,还有风在窸窸窣窣地刮着,可按开门进入别墅,宴雪然却觉得更冷。
房子里很冷清,上一次离开前的摆设物件什么都没有变,茶几上的烟盒开了塑皮散在那儿,里面的烟丝味儿都淡了;楼梯口旁的鲜花依旧没有人更换,蔫蔫的卷着边枯在那;窗也死死闭着,窗帘拉了半截。
整个空间里宴雪然感受不到其他任何一点声音。
以往总在别墅里做出动静的人不在了,没有人在画室里画画,也没有人在阳光房里侍候花朵,更没有人来请求着他今晚留下来过夜。
太安静了,简直要让人窒息。
宴雪然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略带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变,可是分明什么都不一样了。
真是奇怪,心刚刚怎么会痉挛的疼了一下,宴雪然抹了抹脸,快步走上楼将自己关到书房。
他之前办公用的资料也还在桌子上,不过这里似乎有了些变化,他那时临走前是不是随意地放在桌上,现在怎么整整齐齐的摞在一边?
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他就知道,沈朝怎么可能一次也不回?
第25章 第 25 章 ……没有人
但一切还是静悄悄的, 像是有那种古怪漩涡把所有声响都给吸进去了。
宴雪然强自回神,翻起桌子上的文件。码在最上面的几张纸并不是他的东西,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这是一张制作草率的财产分割表。
不知道是沈朝什么时候胡乱写的, 宴雪然扫了几眼:
房子,沈朝有一套由他去世母亲的;车,嗯, 一辆他自己买的;股份,是没有的;投资, 给他工作的画室投了一笔……至于什么其它的, 诸如手表奢侈品之类, 也没有。
好穷困潦倒的身家。宴雪然恍然意识到,沈朝在他身边好些年,其实并没有图过他什么。
他只向自己图过那一张脸,那一张肖似旁人的脸。
纸又被撂了回去。
宴雪然抬眼看向四周, 按住心里那些不高兴和失望, 想要继续去寻找着些能够证明沈朝回来过或者此时就在这里的踪迹。
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空荡荡的,还是那个样子。
他又折返回一楼, 开了冰箱门去盯里面的蛋糕,透明包装盒潦草地盖着其下的蛋糕, 蛋糕是蓝白配色,但样式已经失去彼时的精致,有一块甚至塌陷了下去, 更不要说气味,已经没有上一次开门时的甜滋滋味道了,只弥漫着略带酸味的异味。
他是有洁癖的人,此时却依旧不想处理这块糟污的变质食物, 也不想叫人来收拾。宴雪然将门阖上,轻轻吁了一口气,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难缠和疲累。
沈朝是已经要铁了心的与他做斗争?发布这样的消息,后续的其他戏也做了个全,是想要他怎么样?
财产分割这样的动作也开始了,真是够了,要是他们当初真的结了婚,或许沈朝还要拿离婚来说事。
说事、说事,那来拿他面前说好了。
摸索着茶几上的散烟,宴雪然颤着手想给自己点上,可火机按了几次也没有打开,他把此归结于因沈朝生气的恼怒。
所以为什么不来他面前说?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走,不、倒也不是一声不吭。
宴雪然想起电话上的那些未接电话,前面几日是频繁许多的,但拉黑后便再没有了,之前也不是这样子的,沈朝总会换其他号码来继续联系他。
为什么不来联系他?财产分割…分割好了,他们之间又不是得到法律保护的婚姻关系,这些东西律师做起来可要比他有效率得多…
一个激灵,宴雪然忽然福至心灵,像是再度找到了沈朝只是在冲他耍脾气的证据。
要是沈朝诚心想走,何不把这些东西都一斩两断再离开,故意放在那儿没有个后续,不正是如此想的么?
宴雪然总算有些轻松的情绪,那些原先充斥在心间的沉重与压抑被扫到了一边,心口欢欣鼓舞地给他新找到的证据腾地方。
沈朝还是在意他着呢。
宴雪然刻意忽略掉其他的东西,他只因这小小的证据而再度获得了力量,煞白的脸也恢复了不少血色,甚至想起刚下车时让助理去找人把院子里的花铲了的事情。
还是算了吧,他是要与沈朝继续做斗争,可也不想徒增事端。
可是思绪什么又都惫懒着,烟点不起来,宴雪然将其丢到一边,靠上沙发闭上眼慢吞吞地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或许是还在生病,记忆里的沈朝也变得可爱了些,在很生动地冲他笑着。
画面一闪又是别的东西,粘稠燥热的夏日,他在那做什么?鬼鬼祟祟地去亲吻熟睡中的男生?
是他么?还是说其实吻上去的人是白瑜年,还是什么苏苏?宴雪然分不太清。
他只在恍惚间看到自己慢慢俯下身去,黑色的碎发挡住了视线,将身下人的脸遮住了大半,但没什么要紧,他还是探出舌头厮磨了上去,一开始是柔和的小心的,后面便过分粗暴了许多,简直像不担心对方会随时醒来一样,就那样肆无忌惮地搜刮起对方的唇津,意图来缓解自己的焦躁。
吻持续了很久,沈朝睡得和小猪似的,怎么也没有醒来,他这样不光彩的行为的确不好,可那时他总被对方影响的分心或其他思绪确实被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餍足和另一种焦躁。
什么东西迫切地要他现在去找到那个人,去和那个人说些好话,去接个吻牵个手,去紧紧地挨在一起。
但当他睁开眼,什么又都没有。
没有人冲他笑,也没有睡得和小猪一样的人容他去接吻……没有人。
第26章 第 26 章 他是如此鲜明且坚定的恨……
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的眼前仿佛给了他一个劈头盖脸的巴掌, 宴雪然惨白着脸色绷紧着脸。
他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可思绪还未从那点窃吻后的满足和甜蜜中回过神,身体却浑身发冷, 像是在最寒冷的冬天毫无蔽体,重重地打了一个颤
待不下去了。
捡起从书房那张纸下面的其他资料,宴雪然有些狼狈地捂了捂脸, 胃也一抽一抽开始疼了起来。
他认定是自己病情没有恢复,或许还因为吹了风发了烧, 以至于胡思乱想起那些东西, 叫来司机, 将他送回市中心。
兜兜转转还是回了这里,来回折腾到地方时已经傍晚,这个时节天黑得还很快,落日还没有挂上一会儿, 再一眨眼, 夜幕又降临。
宴雪然脑子昏昏沉沉的, 胃还抽痛着,浑身都不太舒服。
可越到这种时候, 他反而越有一种存心折腾的意图,好像把自己折腾得够惨, 就会有个人看不过眼来照顾他一样。
可临到头开了冰箱预备拿酒时,蓝白色的影子在脑海闪了一下,什么兴趣又都缺缺, 最终还是去冲了药。
他赌气呢…才不会回来的。
药箱在茶几下面,药盒码的整整齐齐,很有某个人的风格,宴雪然随意看了一眼, 不去多看,抽了一袋就那样囫囵冲了下去。
喝完药也没有回房间躺着,只是坐在沙发上出着神,灰蒙蒙的夜色里,只有窗外的一丝光亮透进来,隐隐约约间,宴雪然瞄到沙发角落缩着一团东西。
是一条褐色花纹的围巾。
不是他的东西,是沈朝落下来的,不知道是哪一次他喝完酒沈朝送他回来,随手丢下来的一件围巾,宴雪然只有一点印象。
他游离着视线去看那条围巾,一端拖曳在地上,一端缩在角落里,不知道丢在了这多久。
现在已经是早春了,围巾已经用不太上。宴雪然以为自己看到沈朝的东西会厌烦、会嫌恶,可在黑暗里静静坐好一会儿,直至心跳声越来越大,他才去拿那条围巾。
冰冰凉凉的,好像没有了沈朝的味道,只有一点萧肃的寒气,摸在手里又很软和,贴在脸上时像是沈朝在摸他的脸。
宴雪然将脸埋进围巾,想起上一次不舒服时的场景。
其实只是个小毛病,但青年非要跟着过来,对他嘘寒问暖的,在其他人面前照顾着他。
大家都看出了沈朝的意思,秦朔趁青年出去那一会儿还在说他:“沈朝是在我们跟前显摆?你又不是手断了,连喝水都要他喂?”语气不大高兴的。
他那时说了什么来着,宴雪然记不太清,大概不太好听,因为沈朝或许是听到了他的话,在那群人走后对他发了脾气,跟他说讨厌那群人。
青年很少那样正色和他说一件事,沈朝在他眼前仿佛永远能维持着虚伪的爱意,什么温柔还是体贴,都能做得出来。
就像哪怕和他发脾气也这样,明明是不喜欢他这样的态度,却要借着不喜欢他朋友的借口来表达出不满。
他那时闭着眼不理会,直到沈朝在他旁边又在回不知道谁的信息,脸上带上了笑容,他才说:“你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你。”
沈朝就离开了。
分明是生气了的。
可第二天沈朝又照常出现在他身边,温和的神情态度和头天没什么两样,好像这点小龃龉根本没发生。
他在病床上盯了对方好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冷笑对方对自己这张脸的容忍度,实在是够沉得住气的,越想越是不快。
但沈朝似乎也只是表面上的和气,心里是含了气的,他不喝粥便把粥收了,也不再劝他。
“我今天出院。”
还是不劝。
青年要助理去替他办出院,自己来送他回去,回去的路上他也不坐副驾驶,很不尊重地把对方当司机使。
路上也安静,两人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沈朝更是全程也没有回一次头看他,之前不是这样的,甚至昨天也不是。
果然还是生气了,宴雪然太阳穴突突直跳,惶恐和喜悦齐登心门,表情却掩盖住了,很是无所谓的模样。
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去试探,沈朝平静应对他不满意,含气了他还是不满意。
他原来是如此苛刻的一个人。
宴雪然细细嗅着围巾上的气息回忆,慢慢觉出自己的过错,他其实对沈朝也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