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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算不得他的错,他又不爱沈朝,甚至是憎恶着对方的。

他是如此鲜明且坚定的恨着沈朝。

宴雪然埋在围巾里,心里的恨意又渐渐复苏,从原先那快要熄灭的一小簇烧起来,燎原般的烧得他心脏都在阵痛。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他是恨着沈朝的,所以无论对方怎样折腾,离家出走也好,伙同旁人造那场晦气的谣也罢,他也要镇定,不对其另眼相看,更不要展现出一分一毫的异样。

只有这样,他才能没有偏移。

可是在这样坚定的信念下,他居然又一次见到了沈朝,青年就那样熟稔推开了门进来冲他笑:“我就猜你回这了。”

宴雪然觉得自己这时应该是清醒的,他刚刚还在那发誓呢,想着这辈子也不会如沈朝的愿。

但沈朝就这样回来了,宴雪然瞧了一眼时间,距离上一次见到对方已经一个多月,这么久也不知道去哪鬼混,现在闹出这么一大烂摊子,他才不会去帮对方收拾。

可青年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些事,也没有一点点是从外面灰溜溜回来的自觉。

这是他们俩迄今为止最久的一次冷战,还是以沈朝落败为结局。这场持续数年的斗争,宴雪然从来赢得都轻而易举,而沈朝永远都在节节败退。

宴雪然冷漠地注视着来人,没有开口。

青年脸上没有丝毫异色,车钥匙撂上柜子,自顾自地换鞋说话:“秦朔说你生病了。”

宴雪然索然无味地品着他的话,他一生病,对方便按捺不住出现,那之前闹得那样声势浩大又要如何收场?

眼神向下,宴雪然看向青年手里提着的袋子,很快又转回对方脸上,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见,沈朝也没有变化,还是那样的可笑。

“我不喝外面这些粥,你身上的烟味也很难闻!”宴雪然矜持表明态度,没有提对方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的事。

但沈朝只是过来贴了贴他的脸,态度还是很好,神色也没什么变化:“不好闻又怎么办?你这里又没有我衣服,天还很冷呢。”

为什么不穿他的?

宴雪然没有问出这句话,也没有躲开对方轻佻的动作。

他不回答,沈朝也没有再说话,长久的沉默令人心惊,但此时他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份安心使得宴雪然对沈朝有了莫大的纵容,之前沈朝往往手还没有碰上他,就要被他给拨下去的。

他看着沈朝脸色如常,很想去问他为什么要走这么久,又在走这样久之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若无其事地回来。

他应该恼火,可宴雪然没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或许他还是不在意沈朝。

他的表情也平静的可怕,像是根本没有因为沈朝这段时间的离开产生一点波澜,一点影响。

静谧之中,沈朝看他的眼睛很亮,说不上是不是带了一点讨好的意思,断断续续地和他说着话,气氛里甚至有一点称得上是温情的味道。

沈朝说了很久,久到都要让宴雪然纳闷青年喉咙会不会发干,想了想又懒得打断。可他刚想说些什么,沈朝却抽回手转身就走,宴雪然从后面叫住对方,唇喉有些发干:“你要去哪?”

沈朝回头,奇怪看他:“给你煮粥,你不是不喝外面的么?”

“……”

青年又走回来,手背贴上他额头,语气很心疼,“我才走多久呢,你少折腾自己,回房间睡一觉就好了,睡醒正好喝粥,你想喝咸的还是甜的?”

宴雪然心里那股气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下熨帖了下去,脸上却还犟着,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眼神直勾勾瞧着青年的唇,像是在期冀着对方会有什么冒昧的动作。

但沈朝没有,手拿了回去,还把围巾从他怀里抽走:“你喜欢这条么,当时买来送你时怎么不要?”

宴雪然低下头去看那条围巾,若有所思,心里忽的又有些惴惴不安。

“我不喝粥了,你回来……已经晚上了,还是休息吧。”

真是难得的退步,他果然是生了病。

但这句话说出口时又太轻,沈朝没有听清,也不在意,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补这么久没有见面的时间一样。

沈朝的眼神那样深情,眼珠亮晶晶的,里面满是笑意,甚至有着宴雪然从来不想承认的爱意。

宴雪然有些反胃,有些嗔怒,又有些喜悦,这些复杂的情感搅得他那点不安的心思又重了些。

半响,他终于服了软,松口似的道:“这么晚了,我也不饿的。”

或许久别后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宴雪然心想,但当他盯着沈朝的眼,那双黑亮的眼瞳时,又再也忍不住的感到心惊。

胃也不再感到难受了,反而觉得很温暖,像是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他心口,让他那点冷硬的、绝情的、从不偏移目标的心脏都要化了一般。

甚至连鼻头也酸涩了,宴雪然想要去原谅他。

沈朝还在歪着头冲着他笑,朦胧的面孔在夜色里像是珍珠,莹莹的亮着光。

“好啦,你今天很不一样,”沈朝说,“我都觉得有些陌生了,你之前对我那么坏”

宴雪然心想,他今天的确对沈朝很不一样,对方竟然都敢说那样的话了,可他心里却酸酸胀胀的,并不觉得生气。

“你怎么走了这么久?”他还是问了出来。

第27章 第 27 章 原来沈朝真的死了……

“走?”沈朝睁大了眼,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俯下身来看沙发上的男人,“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好了, ”他不理会宴雪然的不满眼神,还是不肯承认,“你今天好不一样, 我喜欢这样的你。”

宴雪然感受着沈朝就那样靠了上来,投进他怀里。

他侧首去看怀里的人, 比他要小整整一圈的青年此时安安分分的贴着他, 手勾着他脖子, 他看着对方的同时,也在与沈朝暧昧的对视。

他感受到了这个氛围之后的意思,小别胜新欢或许如此,宴雪然对此倒是很宽容, 甚至是充满安抚意味地扣上怀里人的腰。

“我还在生病呢。”他喃喃自语, 显然为沈朝的不懂事感到为难, 可逐渐发热的下|身分明又袒露着真心,动作也是, 掌上青年腰肢时甚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宴雪然没有看见这样心急的自己,他只是觉得和生分的、久别重逢的怨偶这一次的私密性|事格外不一样, 欲|望像是引线,将宴雪然长久的静默点燃了,最终汇到沈朝的唇上去。

苍白的唇, 宴雪然眼神凝在上面,很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可他没有,即便气息逐渐加重, 他最终还是只用了指腹用力去磨上怀中人的唇。

很软。

他这样想着,在动作的最后一刻,宴雪然终于愿意放下最后的坚持,心里漫上温情。

其实他可以试着和沈朝好好在一起的,对么。

他终归,是被他拥有着的,什么挡事的阿猫阿狗也好,白瑜年苏苏也罢,现在掌握着沈朝,不正是他自己么?

那些苦苦坚持算什么,宴雪然心头发软,相互折磨其实并没有意思。

他们俩在一起,哪怕是怨偶,也是不能分开的。

至于现在……

宴雪然用力拥紧怀里的人,恨不得将他箍住再也无法逃脱,那点怜惜与微妙的爱意排山倒海地涌来,将宴雪然烫得几乎要落泪。缠绵之间,他摆出了自己最温柔的神情,微微低头闭上眼想要去吻沈朝的唇。

他想告诉沈朝说不要再离开了,他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但什么也没有挨到,唇边那空空如也。

宴雪然表情一怔,茫然地睁开眼,却发现怀中空无一人。

沈朝引诱他的眼、柔软的唇,动听的喘|息,什么都没有了。

——

A城的天气很不好,温暖短的像是一声叹息,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早上却还是呵出一口气就能看见白雾的温度,吸一口空气更是喉咙都发涩。

宴雪然又回到了医院,老老实实地去重新预约体检,心脏真的出了些问题,可他却浑不在意,攥着报告单发空望着指尖。

助理一上午都没有联系到雇主电话,直到半小时前才接通,宴雪然叫他过来,顺便给自己预约了心理咨询。

中午的会议也推掉了,宴雪然在心理咨询中心落座,沙发很软,入眼都是柔和的色调,可在眼球里怎么也聚不了焦。

助理在一旁静静陪着,等候着雇主的交待。

宴雪然的状态不对,这是任谁也可以看得出来的,以往男人那样密不透风的气度,哪怕是在沈先生的葬礼上,也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钻的缝隙。

可上午看到他呢,以往永远打理得考究的衣着乱糟糟的就算了,助理试图将印象里阴郁又颓丧的男人与回忆里的另一种状态重合。

但很显然,行不通。

他正在慢吞吞地想着,耳边又响起宴雪然声音,惊得他头皮一炸:“沈朝……是真的死了吗?”

其实这样的问题,宴雪然已经反驳过事实无数遍,别人再怎么劝、怎样说服都是没有用的,“沈朝没有死,是在联合他们齐齐骗着别人”这样的结论已经听了不下好几遍。

助理一开始还感慨还不忿,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呢,宴雪然再说这种话时,他是不搭腔的。

但那时宴雪然也往往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搭腔并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可此时却不大一样,没等助理犹豫两秒,宴雪然再度发问:“他真的死了吗?”

助理抬起头,对上宴雪然直勾勾的漆黑眼瞳,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又像是怕事实不够明晰,助理又道:“沈先生真的遇害了。”

遇害,不是普通的去世。助理其实还想补充,您还摔了人家骨灰,闹了人家葬礼。

但眼前的场景怎么也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心里却在纳闷又是要做什么。

“我好像病了。”宴雪然道,对之前接收的回答未置可否,“沈朝、沈朝……真的回不来了吗?”

说是发问,可助理却从心里都发出道抗拒来,不愿再一声一声地回应。

接待人员走上前引人进医疗室,随着浅色木门的阖上,助理听不见里面一丝一毫的声音。

宴雪然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惨白着脸听着眼前的医生说话。

医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很安心舒适的感觉。

可宴雪然依旧绷着脸,他头皮突突地跳,不敢置信地反复回想着那段幻觉,因为过于难以接受,喉舌之间都发出了痛苦的咕噜声。

他压着心脏位置,仿佛以此就能止住疼痛一般,可犹在不久前再次确认了的事实,又更让他煎熬。

宴雪然看着眼前的心理医生,不知道要怎样去说。

因为一个他从来都不在意、甚至厌恶痛恨着的人,他陷入了真真假假的幻觉?

原来沈朝真的死了。

第28章 第 28 章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你好”, 医生目光落上宴雪然惨白的唇和紧皱的眉头上,笑容没有变化,“不要紧张, 我们先来聊一聊。”

“”

“你是说曾经你有一个爱人,可是在前段时间得知对方死亡信息后,内心一直认为对方没有死, 只是在和你闹别扭是吗?”

宴雪然沉默的没有接话,医生的问题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尖锐, 从他人角度再度复述他的举动时, 的确是令人感到荒诞。

可这是事实发生、实实在在的情况。

只有有一点, 他做出纠正:“不是爱人,我们只是一直保持那种关系,彼此之间相处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

怎么可以说是爱人呢?宴雪然不能承认, 将这个无与伦比的名号冠于沈朝头上, 背叛的先是他自己。

医生脸上表情微妙变化了一瞬, 很快又继续道:“好的,你们只是情人?”

“在和这位沈先生一起时, 那你有和其他人接触吗?”

“没有。”这次倒是回答的很快。

医生点了点头,看着记录表再度问道:“那沈先生在这段时间内有和其他人”

她没有问完这个问题, 宴雪然打断:“没有。”很笃定似的。

“好的,”医生还是笑眯眯的,声音放得更温和, “不用担心,宴先生你这种情况并不是多少见的行为,很多人在经历过一些严重的刺激,或者说什么重大的生活经历后, 出现否认这样一种症状是很常见的,并不是人的精神出现问题,只是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在受到伤害后,这是身体和大脑自动产生的防御机制。”

她又举了一些例子,什么不能接受亲人离世、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案例。

最后还宽慰道:“沈先生和您相处这么久,无论你认为两人关系如何糟糕,可面对身边人的离世,感到受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只是单纯出现否认和抗拒接受这样的状况,其实不建议用药。”

宴雪然强自撑着精神听着,心思始终飘忽。

医生说如果没有展现出其他的症状,其实可以不用吃药。

他听进去了,却不愿再袒露事实。他对沈朝的感情浓墨重彩,可唯独没有爱——幻觉中和沈朝做的时候满心欢喜,什么都抛之脑后了,只知道他爱沈朝,又恨沈朝,爱与恨纠缠交织,情、欲催动着他再与沈朝亲密一点、再亲密一点,最好将人嵌入他怀里,或者将自己嵌入对方怀里里,抵死交|缠,不死不休,但那不过是人的身体本能,任谁在那时候都会混沌的。

而当幻觉消失,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时,他又倏然而迅速地清醒,他在沙发上冷眼看着自己的狼狈、看着自己上一刻的煎熬与挣扎。

迷茫之后,便顿悟了,一切都是欲望的作用,他还是厌恶着沈朝的。

这是不能混于一谈的,就像爱人与情人的称号,都分别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他不预备告诉医生幻觉的事实,也不认为自己会再度陷入幻觉。

他不能说。

况且,既然知道沈朝已经死了,是的的确确离开了人世,那还要留有什么恋想?

胸腔里发出闷意,堵在心头。向医生告别,宴雪然起身离开。助理在廊道尽头打电话,替他处理着明日的行程。

宴雪然没有喊对方,掏出手机点开搜索,慢慢敲打着。

【画家沈朝遇害】

他还记得日期。

信息尚未打全,便有资讯跳出来,密密麻麻呈现在人眼前,宴雪然眼球一烫,不带犹豫地点了进去。

首项是则新闻报道,配图是一个流浪汉正畏畏缩缩地对着镜头的样子,再往下一翻,还有一个视频。

他点进去,图片便开始动起来,流浪汉道:“当时早上太冷了,我想去那个地方找点有没有什么衣服纸壳,结果进去走到那,一开始没有看到,还是先闻到一股怪味呢,很臭的,我跟着过去看,就发现了!”

“好多血当时,那个人、不是那个尸体都烂了!”那人越说越激动,仿佛越将死者描述的凄惨,他所受的惊吓便越让人感同身受。

宴雪然没有看完,退出视频,心里又涌起异样的感觉,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

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那肯定很不体面,沈朝不是多爱俏的人,可这样难堪的死法,哪怕是冬天,也很让人为难。

眼眶里酸酸涩涩,除去所有的恨与厌恶,他仿佛真的只是在为身边人的离去而感到难过。

“宴总,回去吗?”助理打完电话,低眉拉眼走过来,“这几天的重要事项我都已经整理出来,其他能代为决定的,也交给了几位经理。您还可以再休息。”

过了几秒,助理还是忍不住关切:“您怎么样?”

男人神色淡漠,听到关心也没有多余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权当是对助理的回应。

“要送您回去吗?”助理又问。

宴雪然恍了恍神,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忽像想起什么,点点头:“回去。”

他也不说去哪了,常待的别墅公寓其实沈朝都住过,他要躲什么?他又为什么要躲?

况且人都死了。

真的死了

下午两点。

宴雪然再度回到市中心的公寓,上午急匆匆离开时的一切毫无变化,沙发凌乱,温度冷肃,男人按开指纹,从玄关往里看过去,轻轻叹息。

空荡荡的,入户处的鞋柜上还摆着几串车钥匙,他盯过去,想起幻觉中沈朝开门放下钥匙然后对他笑的动作。

这样的画面好像也曾千百遍的出现过,宴雪然分不清记忆里那些笑是不是幻觉了。但他无从去验证真假虚实,因为故人已经离开,一切都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他将这个词含在口中品味了一会,心里逐渐升起后悔的情绪,宴雪然无法回忆出最后一次与青年见面时的场景,有关沈朝的记忆好像已经泛黄,变得让人追溯不到了。

但他还是想了起来。

最后见面的那几日,他与沈朝闹得不大开心,原因他已经记不清,只依稀记着沈朝又是一声不吭,给不出他想要的反应。

而他则恼火于青年想闹又不闹,将人情绪硬生生梗在半空,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发生了什么?他绞尽脑汁去回想,才从不愉快的记忆角落里搜寻到。

是白瑜年回国,呼朋引伴地叫了好些人去吃饭,结果被秦朔那行人知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去告诉了沈朝。

可他心里还压着火呢,他和白瑜年能有什么,两人没有打架都是好的。倒是沈朝,与那人关系从数年之前便不清不楚的,若真要算下来,他才是有资格去计较的一方。

而且,虽然他没有提前报备这件事,可回去后在沈朝开口前就说了,为什么还是要不高兴?

沈朝表情很平淡,没有对他笑:“你去见他?”

宴雪然不喜欢青年这样不依不饶,他扭头,转身回房。

可沈朝没有追上来再去问他,宴雪然心里又有一些不安,洗完澡下楼后才发现沈朝一直在那。

“我的生日要到了,”见他下楼,沈朝没再提上一件事,换了话题,“我想问你一件事。”

在此刻,沉默意味着同意。

沈朝问:“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当时没有去回答,而是忍不住奚落对方:“不知道,所以呢?”语气也很差。

所以呢?

你是会委屈,会失落,会难过,还是会愤怒?总之任何情绪都好,应该是要有情绪的。

可沈朝没有,青年甚至在过几秒后翘起了唇,对他轻轻说了“好”。

没有一丝要闹要算账的意思。

可气氛还是漫出了不对劲,两人没有再说话,沈朝好像也只有那么一个问题,其他话什么也不愿意说。沉默良久,还是沈朝率先打破僵局,起身笑着让他回去睡觉。

——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讨厌的样子?

——为什么不去质问他?

——他凭什么这样一副包容的样子?明明是他先践踏他人真心的。

宴雪然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他低头看着身前青年,对方面容带笑,表情轻松,瞧不出一点生气难堪的影子。

“呵,”他还是忍不住恶语相向,“你也知道你没有资格。”

“嗯,”沈朝点头,语气轻飘飘的“所以不要再说了。”

宴雪然被噎住,眼神意味不明地梭巡一会,换上衣服离开了。

而后就再也没有见面。但是谁成想那次会面后会是永别。

如果现在要来问他,如果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会说什么?

会说那些过分的话吗?还是去温情脉脉地送别。

宴雪然一个也想不到。他不是浪漫主义的人,可在意识到沈朝真的死了后,身体便像老化的机器,逐渐显露出延缓的闷痛。

他不敢再去思索有关沈朝的事情了,他并不是个心软的人,可是一旦想到青年的死状,想到那样不体面的死,那样难看地被旁人围观,心里便有些发酸,甚至是带着沉重意思的。

宴雪然归结于这是对沈朝的愧疚。

事实就是那样,无论他承不承认,无论他争不争辩,沈朝照顾了他十年,从他是落寞的、被驱赶至小城的贫困学生,到如今是如日中天、手握权柄的宴家掌权人,沈朝从来对他都是从一而终的态度。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再和沈朝一样,不在意他顺境还是逆境,富裕抑或贫穷,疾病或是健康,他都在珍爱地对待着他。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第29章 第 29 章 “他怎么可以真的想离开……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时常会被梦惊醒,睡得断断续续,但醒来后梦里的一切也记不清。

生物钟尽职尽责, 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到脸上时,宴雪然从梦中苏醒。

今日外头的天气很好,暖阳高照, 温度好像也升高了,春天似乎再度回归。

宴雪然坐在床上低着头出神, 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慢吞吞捏住鼻梁。这几天对他来讲过得都太浑噩, 太突然,一切像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窝里还很热,他又忍不住想到与沈朝相处时的一些细节。

沈朝喜欢钻进他怀里睡,有时候身上还带着水汽, 就毫不讲究地上|床去抱他, 手臂被他挡开一次, 青年也不会气馁,直到他放弃抵抗, 人便团团地缠过来。

沈朝的视线也永远会停留在他身上,有时他半夜醒来, 察觉到身旁人没有入睡,只是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视线绵绵入骨, 像一道被织得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笼罩住。

宴雪然会感到很安心。

可是现在身边没有人,宴雪然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沈朝已经走了。

走得不太体面, 甚至是很痛苦。

脑海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头皮又在突突发麻,像在提醒他不要再去深想这件事。

叹出一口气,宴雪然翻出手机,消息列表里最上面是是助理发给他的信息,他昨天回来后也统统没有理,再往下翻,是白瑜年日常发过来的辱骂,略过最外面那句话,宴雪然点进去:【他的骨灰在你那?】

那头信息回得很快:【?去死】

【我今天去拿骨灰】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宴雪然不理会,又发:【还我。】

【那你去死吧,你现在就去陪哥哥的话我就把哥哥给你看一看】

那头又发:【而且要我提醒你吗,哥哥的骨灰已经被你撒了?】

宴雪然又想起来了,回避似的绷紧脸,沉默在原地。

他没有再问,找秦朔打听了白瑜年的住处,开车过去。

白瑜年窝在家中已经好些时日没出来,要不是佣人有时会趁主人洗澡时偷偷进去打扫卫生,怕是也要怀疑白瑜年忧郁之下要跟着沈朝走了。

宴雪然毫不客气进了门,没有管佣人的阻拦。

屋子里静悄悄,窗帘拉了大半透不出什么光,还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宴雪然辨别出是沈朝常用的那一款。

房间很暗,宴雪然不知道白瑜年在不在里面。

但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随即对方的声音传出来:“你还真的有脸来?”

宴雪然不想和他吵架,口舌之争不是他的长处,他现在也不是要与白瑜年争辩讥讽个高低的少年,况且,他此次前来,也只是想拿回沈朝的骨灰。

白瑜年走出来,身上衣服松松垮垮,眼下乌青,头发也凌乱,没有平日里的半点风采。

宴雪然拧起眉,眼神轻飘飘扫过去,“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他的骨灰呢?”

白瑜年略过那句招呼,挤出一点笑:“都说撒了,撒臭水沟了,你去捞?”

“你要是真舍得下心去撒,那就不是你了,”宴雪然浑不在意,状似无意地探问:“沈朝临死前有给你通过电话吗?”

对面的男人不说话了,眼里涌出怨毒,阴恻恻地看过来:“有什么意义?哥哥只给你打过结局呢?”

宴雪然想也没想就回答:“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没有用?”白瑜年笑他痴人说梦,“哥哥怎么会看到你这种徒有其表的货色,你这种没有良心的东西,晚上真的会睡得了安稳觉吗?”

他的确做了一夜的梦。

宴雪然压着情绪,由着他骂,或者是陈述事实,重复问道:“他骨灰呢?”

白瑜年恨恨盯着眼前男人,宴雪然的眼和从前数年没有两样,冷得像深井里的水,也平淡得像水,仿佛什么都不会入他的眼。

这种冷淡的、不以为意的目光,让他的恼怒顿时如野火般燎原,直冲冲到脑顶,可眼前人又静静地开口:

“所有人提起沈朝,都知道他和我的关系,对外我和他也是未婚夫的关系,没有脸皮的明明是你,总是三两次地试图插足,不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吗,你到底能不能认清自己?”

白瑜年听着他的话没有吱声,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他是一头豺狼野兽,他会将眼前的白眼狼咬死!

宴雪然:“况且对不起他的又不只是我一个,你要是埋怨,不如自己先下去?”

白瑜年浑身气得发抖,手背上也浮起分明的黛色青筋,但几秒之后他居然平静下来,嘴角甚至勾起笑,“我给不出哥哥的骨灰来,但倒是有个遗物,我倒是可以给你。”

自进入这个空间以来始终游刃有余的男人眼神侧了侧,与其对视。

“什么?”

“哥哥的手机,你想要吗?”

这样裹挟着恶意的带笑语气,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宴雪然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再睁眼,他又恢复之前状态。

白瑜年犹在笑着,戏谑的目光落在男人隐隐起伏的胸口:“你要看吗,你要知道吗?”

这样恐吓的态度,内里必是什么潘多拉的魔盒。

宴雪然努力平静下来,不去细想这份胜券在握的恶意后面是什么在给予白瑜年莫大的保障,让他以此有这样的信心。

“能有什么?”他轻轻发问,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

沈朝的手机被装在白色的密封袋里,但上面已经洁净如新,像是被人反复擦拭后珍藏着。

还有另外一沓资料,白瑜年说他要替沈朝完成这项未完成的事情。

对于宴雪然而言,这趟并不能说是无功而返,可带回的是件不值一提的遗物,他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怎样,但自从回来,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打开手机。

白瑜年没有告诉他密码,宴雪然却不急,因为他知道沈朝的密码设置就那几串数字,什么妈妈的生日、他的生日、沈朝自己的生日,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含义的乱码,他猜测是和那个什么鬼苏苏有关的。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他曾那样问过自己无数次,却始终不敢戳破那道墙。

他当然知道自己比白瑜年强,可是对比那个苏苏,他怎么敢去验证?

他没有那个勇气。

思绪纷飞,直等到处理完前几日留下的遗留事物后,宴雪然才想起来桌子上已经搁置了许久的东西。

他没有再可以拖延的理由。

心头一震,宴雪然终究拿起手机,认命般地开机、尝试解锁。

第一次密码用他的生日没有成功时,男人的心便倏然落了一些。

不过好在后面在试其他密码,手机解开了。

里面的软件好像还停留在上一次打开时的模样,白瑜年说这是警方在车子里发现的,手机落在座位下,被撞到了最里面。

宴雪然不想去听这些案发的细节,他强自认为这是因为觉得晦气。

可是当摸上死人的手机时,男人手心便止不住发烫,甚至有意欲落泪的冲动。

他还是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

眼前又闪过之前的画面,沈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小腿轻佻的靠过来,随之身子也靠近了:“宴雪然。”

他轻轻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是幻觉、亦或回忆?宴雪然长吐一口气,又放下手机去喝水。

水已经凉了很久,好在这时他总需要什么来按下他的焦躁、他的不安。一杯凉水下肚,男人再度摸上了手机,指腹不住的摩挲起背屏。

他率先点开沈朝的社交软件,里面消息孤零零的,上一次旁人给他发信息都集中在那几日,不过全被白瑜年点开已读了,宴雪然滑到最下,想起来那是沈朝遇害消息出来的那几天。

露出来的消息大片大片都是生人对死者诉说的话语,宴雪然一路看过去,从沈朝画室的学生、他的助理,还有一些其他不曾从对方口中听见过名字的人,都发了信息。

但没有他的消息。

动作顿住,宴雪然终于想起什么,手指迅速往上滑动,信息的最上,原先雷打不动的置顶已经没有他名字,只剩一个【妈妈】。

他点进去,看见沈朝给他离世母亲发的最后一段话:

【妈妈,我不想再坚持了。】

【我要放他自由。】

【妈妈,我想你。】

宴雪然本以为自己会波澜不惊,毕竟他厌恶着可狼狈还是将他抽了个劈头盖脸,将他抽得浑身重重一颤。

自由、自由

他向后仰倒,摔进柔软沙发里,布料包裹着他,宴雪然才渐渐恢复脚踏实地的感受,可是心间已经喧闹的不成样子。

以往强自压着的、各种各样的复杂情感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携着过往的记忆,雪崩一般突然破开那道理性的屏障,纷纷冒出来捣鬼了。

他要放谁自由?他么,还是自己?

宴雪然不相信沈朝可以绝情的去割舍这十年的感情,可是那沓资料又明晃晃地映入眼帘。

他分明已经看见了首页的几个大字:同居状态下财产分割与转移,可仍是不死心的拿起资料翻阅起来。

比他在别墅里看到的那几张纸详尽许多,有些证明沈朝甚至已经签了字,他不会认错的。

再去看落款日期,最早的一份甚至可以追溯到半年前。

半年前?宴雪然止不住啃咬起自己指关节,这是他幼年过得痛苦与焦躁无助时的老毛病,和沈朝在一起后硬是被对方矫正过来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再这样。

可是当一切剥去外壳,褪下华服,他仿佛又是幼年时期会蜷缩在黑暗的、狭窄的、闷热的小屋子哭泣,不断啃咬着自己手指的孩子。

他把资料攥得皱巴巴,紧紧握着的地方已经挣开碎痕,可在一扫过后,连细看也来不及,眼眶便滚烫起来,什么灼热的液体从他面颊上滑过,一滴一滴落到证明上,晕开那道亲笔签名。

“不会的,不会的”他终于感到铺天盖地的委屈,“他怎么可以真的想离开我?”

第30章 第 30 章 宴雪然不觉得痛,只感觉……

“都是骗我的, ”喃喃自语到这里他又委屈得要死,“明明我们都打算要结婚了。”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就好了。

眼泪从眼底滚出来, 重重打上手背,这样多的泪水,都快要模糊了他的眼睛。

一种不知从何处升起来的不解、怨恨和无助齐齐出现在了他心头, 宴雪然甚至扶不住椅子把手,接近脱力般倒在椅子中。

他现在已经无力去分辨究竟是沈朝去世给他的打击大, 还是沈朝真的在预备要离开他的事实对他的打击大。

他踉踉跄跄, 想要站起来却稳不住身子倒在地上, 文件证明随着动作一同散下来,铺满男人的身边。

宴雪然只要看过去,往一旁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便只有那一份又一份势必要同他分离开的证明了。

伸手够上一份, 沈朝秀丽的签名还签在上面, 宴雪然又控制不住泪水, 滴答滴答地淌下去。

他把证明按在怀里,头深深埋进臂膀, 声音哽咽,哭得断断续续:“沈朝沈朝不会离开我的, 他明明爱着我”

是啊,他是爱着他的。

那为什么要离开?

像是终于在一堆问题中意识到了事情本质,宴雪然茫然抬眼环顾四周, 没有谁能告诉他答案,这一次也再没有沈朝的幻觉了,周围天旋地转,只有他在原地。

他试图去抓住旋转的东西, 但手里空空。

宴雪然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又是那间病房,助理已经在门口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秦朔才匆匆赶到。

宴雪然已经醒来有一会儿,却始终不言不语,像是陷入了虚空中,在病床上发着呆。

秦朔推开门,有些不忍地看上床上人苍白脸色和那眼里黯淡的光。

“怎么又病倒了?”犹豫几,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床上人想说话,可吐出一个字嗓子便嘶哑难受,像□□|草火燎,刀割般的疼。

宴雪然没有理会他的关心,只是犹撑着开口:“沈朝走了。”

“哎。”秦朔怔怔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终于愿意承认这件事了,可是他应该要怎么安慰,沈朝死了,他也是难受了好一阵,但人总得向前看,现今状况却是他们都走远了,都快要走出去了,宴雪然才慢吞吞意识到事实。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秦朔还是没有开口说出什么醍醐灌顶的话。

宴雪然犹自在病床上陷入神思,落在被子外挂着吊瓶的手已经很冷,可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来对他嘘寒问暖,替他在旁人面前忙活着捂紧他手,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他。

从失去意识再度醒来后,宴雪然想了很多。

他其实一直不敢承认着他也爱着沈朝,事实他做得不错,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件事,包括他与沈朝双方。

而所有人又知道,包括他自己也认为,他是在轻蔑着、伤害着沈朝的。他在沈朝对他的宽容中肆意践踏着,甚至无耻地在摧毁着对方。

爱所催化出来的恨意,比恨意本身强大一万倍,它摧毁自己,也摧毁所有人。

十年前他还是个穷小子时就被沈朝迷住了,十年后对沈朝的心意也没有消失,只是中间的坎坷或许有些多。

但他或许还是爱自己更多一点,所以会情愿着让沈朝煎熬也不肯给对方一个保证。

让沈朝走,或者承认自己的内心都好,但他一个都没有做,他只是在耗着沈朝的生命气,只是在贪婪着沈朝对他的爱怜。

所以沈朝被耗得受不了,决心要离开自己了,这都是他活该。

当时沈朝是怎样排除万难来到他身边的:和白瑜年从此两断,手腕落下终身式缺陷,母亲的坚决反对什么都没有阻挡沈朝来到他身边,而这只是在听到自己问他要不要试一试,对方就那样欢天喜地地过来了,然后一在他身边就待了近十年。

沈朝的爱坦坦荡荡,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

而他只会自私的用着那一个借口来宽慰自己,所以人走了,即便沈朝没有遇害,他也要走了。

他是个多么自私的人,所以现在到了自食恶果的时候,可是为什么不来惩罚他,而是让沈朝承受?宴雪然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所有人都可以有借口有理由,唯有他不能。

宴雪然的唇泛起了青紫色,他重重咳了两声,摸上自己心口,感受到那微弱的要随风飘走的心跳。

他再也不会有年少时面对心仪之人心跳如擂鼓喧嚣的时刻了。

秦朔在一旁静静地看他,识趣的没有说话,他上次来见宴雪然,虽然还是在病房,可那时人怎么也说不上颓败,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不过短短几日,人就散了精气神,状态一眼瞧上去的衰败糟糕。

床上的人又出神了好久,才缓缓抬头看向身旁的友人,勉强笑了一笑。

“他走了可是那天我也没有陪他过生日,我总是在和他赌气,所以他现在不要我了。”

秦朔轻轻眨眼,想起遗像上温柔笑着的沈朝,眼眶又止不住泛酸,他轻叹:“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我们总要往前看的。”

宴雪然却摇头,继续回忆着自己的薄情寡义。

“他那天已经买好了蛋糕,可是我看冰箱里蛋糕他也没有吃几口,是不是在想等我一起,是我不好,我太差劲,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甚至还撒了他骨灰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他讲的语无伦次,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一会儿扯到以前,一会儿又扯到其他的,可是现在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报应来了,终归不爽。

宴雪然也没有办法骗过自己,他怎么敢去想象,那个人在生日也不得安生,开车去接他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孤零零地在家里等待,孤零零地死亡,甚至是孤零零地等待别人发现。

那可是沈朝啊,是即便没有他,也有母亲疼爱、朋友喜欢的沈朝,可是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得到了什么?

破碎不堪的心、被辜负的十年时光、声名狼藉的传闻,还有多年如一一个人默默捱着的孤独。

他真不是个东西。

宴雪然缓缓举起自己被风凉了许久的手,十指连心,心脏里的痛楚已经密密麻麻的蔓延过来,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没有任何一丝可以挽回的余地了,宴雪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宴雪然想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替沈朝超度。

当时白瑜年替沈朝办的那一场葬礼被他破坏了遍,他竟坏到让沈朝连入土也不肯安心。

白瑜年听说宴雪然病倒两次后的信息时已经过去好久,他特意给男人拨了电话,但男人没有接。

他现在已经完全顾不得公司的事务,四处奔波着要给沈朝怎样一个盛大的葬礼,怎样又能让青年走得安稳一些。

秦朔中间来劝过他一次:“头七都要过了,做这些有什么用?”

被宴雪然斥了回去,秦朔就没有再劝,宴雪然向来是一个偏执固执的人,之前一心一意折腾着沈朝是如此,现在为了自己的赎罪也是如此。

临走前,秦朔还在想着,如果真的在天之灵,他要是沈朝的话,怎么也要回来报复一通宴雪然的。

但是,秦朔又不无衷心地想,青年过得那么不好,何必再挂念这样一个人呢,了却前尘往事,他还是希望沈朝安心上路。

a市的春天渐渐从试探着犹疑着的时日中正式登场,春光开始明媚起来,就是空气总不大好,清晨总会有霾,但到上午时,大太阳便会出来。

宴雪然开车路过公园时,能看到一群群的年轻男女在草坪上野餐,四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很幸福。

但这注定是他过得最冷最漫长的一个春天,宴雪然总恍惚疑心他还在过冬,不然为什么他的心还是雾蒙蒙的,他的记忆也是冷冰冰的。

那次从医院出院后,他又去拜访了一次心理医生,这次医生给他开了药。

药的效果显著,宴雪然终于能睡得了踏实觉了,只是在用药后的第三天,男人又擅自做主把药停了。

他梦不见沈朝了。

现实中的他在深夜辗转反侧时耳边没有人悄声对他呵气,没有人在他耳边厮磨,旁边的被窝也永远是冰冷的,伸手够过去也是摸不到的无边无际。但好歹梦里还会有那个人的影子,对他笑也好,哭也罢,宴雪然总归是能见一见他的。

而吃了药后什么都不一样了,他虽不会半夜惊醒,然后抱着沈朝留下来的物件睁眼到天明,但他的梦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宴雪然的心慢慢地被这些小事撕扯着,有时一想起沈朝,便是钻心彻骨的痛,不过数天,男人便显而易见消瘦了下去。

超度的事情宴雪然没有让助理经手,他四处拜访终于寻到一处据说很有实力的大师,大师要价也狠,两百万。

细算下来他都没有在沈朝身上花过这么多钱,人死后却开始亡羊补牢了。

宴雪然答应的很爽快。

超度的日子定在头七后的第二天,白瑜年听说他要做的事,骨灰盒没在为难他,但也没让宴雪然好过。

“装模作样!想要的话你跪下向哥哥磕两个头再说。”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宴雪然良心作祟,白瑜年也这么认为,但他没有料想到,宴雪然听完这句话居然不作一丝一毫犹豫的就那样跪下磕了头。

骨灰盒正摆在男人前方,那次宴雪然大闹葬礼现场后,白瑜年再没有心思让沈朝下葬,骨灰盒一直放在房间里的床头柜上,好像这样他就可以与哥哥一直入睡,再度回到那美妙的少年学生时期了。

宴雪然跪下磕头时,表情也不见一丝忍耐,甚至是平静的。

“咚咚咚”三下,男人磕的很用力,诚不诚心这件事暂且不表,白瑜年的确没有什么借口再拖延,他本可以不守信用,毕竟谁也没有规定死者的骨灰盒要放在谁那,硬要说的话其实他们谁也没有资格去保管这盒子。

但他又在眼前一幕陡然意识到,自从哥哥死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闹剧。

宴雪然是闹剧,他做的不也是?

骨灰盒置办的很简陋,忽略白瑜年的刻薄,宴雪然走上前去接过骨灰盒,盒子重量不沉,宴雪然没有想到人死后烧成灰也就这么点轻飘飘的重量。

他抱着盒子走了,没有辩驳白瑜年后面说的话,只关心他的未婚夫。

只是走到一半又倏然想起,宴雪然好脾气地回头劝告:“沈朝已经走了,他活着的时候你惦记他,可你得不到,死了就不要再想了,活着不是你的人,死了也不会是。”

“你还可以选择你的新人生,”他倒在这时显得很大度似的,嘴角还弯着笑,“我已经不可以了,我已经和他纠缠在一块了。”

他遇见沈朝没有那么早,可对方是头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他无法不去做到对这个人不刻骨铭心。况且这个人死的这样早,给他的人生开了一个坏头,他已经的日子还能怎样呢?沈朝已经操纵住了他往后的余生了,他再也不能迈过这个人去看向四方了。

宴雪然带着沈朝去看那座他选好的墓址,墓园的位置很好,依山傍水,傍晚来的时候有柔柔的春风拂面,柳树也立上了俏俏的枝桠,实在是风景很美的地方。

宴雪然把外套脱在地上,将骨灰盒放在上面,像是二人在并排着肩,一道在看这落日的美丽。

静谧的氛围中,男人又兀自落了泪,但心情却是平静的,从那一日得知沈朝遇害信息伊始,他否认过、抗拒过,痛苦过、煎熬过,到后面始终如抽丝一般绵绵心痛过,没有一天有舒服的日子过,但这一切在接到沈朝时,那一瞬间他又好似恢复到了被沈朝爱着的时刻。

那种暖洋洋的、懒散的,又将他包围住了。

“是我亏欠你,”风吹过,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眼神很温情地瞧着身旁那个小小的木盒子,又看不够似的,将盒子抱在了怀里,慢慢用体温去侵染怀里的骨灰,“我不是个合格的爱人。”

再多的话却好像说不出了,明明心里头想过千百遍,千般后悔,万般爱意,但临到头了,只有那几句话。

风变大了,娉婷柳枝袅娜扫过他眉眼,宴雪然不觉得痛,只感觉是有人摸了一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