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日礼物 适合送20岁男朋友的生日礼……
“我让你别穿这套衣服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吧。”
夕阳余晖下,山间石板小路上,高高低低地起伏着两个身影。
江彦那一身正式漂亮的三件套已经变了样子。除了外套和领带都脱了拿在手上之外, 马甲的扣子也松开, 最里面的衬衣也解开了三粒扣子,敞着大半胸膛。
而再往下看,燕麦色西装裤, 膝盖的位置两团黄黑色的泥渍分外明显。
郁乔的牛仔裤不沾土, 磕完头站起身拍拍,脏污就看不出来。但江彦的裤子就不行了, 越拍, 那两团脏污还晕得更大了些。
乍一看,就像是膝盖上缝了两个补丁似的。
郁乔在某些方面有一点强迫症,看到就忍不住想上手, 弄不干净又烦, 还忍不住总去看。
“刚刚忘记了, 应该用装东西的塑料袋垫一下的。”
江彦甩了甩手上的衣服,大咧咧地说:“脏了就脏了呗,回去洗。”
“反正我长得帅身材又好, 别人看到, 说不定还以为我这是新流行的款呢。”
江彦一边说,一边像模特似的, 就地摆了个T台上模特的帅气造型。
身后夕阳正巧落到他头上, 周围是野蛮生长比人还高的坚韧野草,脚下是斑驳的青石板。江彦这么往那儿一站,到真有点时尚杂志封面的味道。
那种看不懂的时尚,就凭脸硬帅。
郁乔眯了眯眼, 伸手拽住江彦手里的领带:“走啦,帅哥。”
“好嘞~”
两人在兰驿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返回溪城。
其实,郁乔突然想回去给妈妈上坟,也存了想要迁坟的心思。
郁正华提醒了他。
这次郁正华因为那个什么大师的话,想迁坟还特意来告诉他一声,才没能成功。万一下次郁正华又被哪个大师蛊惑,不告诉郁乔直接迁了,就麻烦了。
那还不如自己先给妈妈找个好地方?
不过,带着江彦回去一趟,郁乔又改变了主意。
这座小山很美。漫山遍野的树和草很美,夕阳很美,风很美,就连江彦裤子上的泥渍都变得好看。
那就让妈妈留在这里吧,她应该也是高兴的。否则,刚刚那两柱香燃起的青烟,不会那么直直的,好像要一直飘到云里。
回到溪城之后,郁乔仍是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江彦倒不用每天都待在家里,郁乔恢复得很好,已经不需要靠锁着关着江彦,来保证他的情绪正常。
不过,江彦出去都会主动给郁乔发位置和自拍照,也不是因为担心郁乔的情绪,而是江彦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这天,江彦刚刚从训练场上下来,徐飞宇的电话就来了。
应该是照片的事情有了消息,江彦迫不及待地地接起来。
“查清楚了,照片当时就是发给了两个人,一个杜河。你应该知道,是华盛华北区域目前的负责人。另一个黄俊杰,还在郁乔手底下呢。”
江彦点头:“我知道他们,上次半年业绩比拼,正是杜河跟郁乔竞争,原来是他。”
徐飞宇还是很靠谱,他说:“之前我就听说过,郁乔现在这个位子,当初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这俩。后来郁乔上位,黄俊杰成了他的下属,杜河可能是走了什么关系,调到了华北区域,也当上了区域副总。”
“他们俩私底下,好像关系挺好的。”
江彦眉头紧皱,确定照片在这两个人手里,也不太好办。
徐飞宇建议:“主要是这么久了,如果他们收到了,也够沉得住气的。如果并没有看到,你直接去找人,反倒是麻烦。不如……”
“下周11号,华盛不是各区域的负责人都要去京城总部述职吗?郁乔要去,那个杜河肯定也要去。你到时候不妨私下找他,重点是,你得把你华盛太子爷的身份亮出来,他总不能不给你面子。”
徐飞宇说的有道理。江彦跟哥哥姐姐不同,他并没有接触公司事务,也几乎没有公开过身份,只有当面谈,才有办法让对方相信,并给对方施压。
“兄弟,别急。你不是说郁乔肯定没收好处吗?只要他没收,哪怕照片曝光,对他的影响也不大。最多就是……他对你偷拍的事儿生气呗,你诚恳地认个错,好好哄哄不就得了。”
比起江彦,徐飞宇乐观得多。
江彦沉吟一会儿,也只能这样了。
比起江彦的焦虑,郁乔的心情却是一天比一天好。
感情生活稳定,小男朋友帅的要死,越来越懂事,除了太粘人之外几乎完美。
工作也顺利。之前跟蒋志森应酬,基本明确了海星还想要继续投标的意向,除此之外,有两家省外的实力机构也有竞标意愿,也许可以同时引进两家形成竞争关系,能有效地刺激业绩提升。
郁乔刚刚开完一个会,正准备给江彦发个信息呢,钉钉消息响了。
他习惯性地点开,就看到一条群发消息提示。
“三天后,是你的同事江彦的生日,快去给寿星送祝福吧……”
嘉嘉竟然还没有把江彦从组织架构里移出去,郁乔本想提醒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个生日播报她一定也看到了,就没有特意说。
“三天后……”郁乔打开日历一看,“8月11号?”
那不就是,他去集团述职的日子吗?
“生日啊……”郁乔靠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思绪飘飞。
这应该是他和江彦在一起之后,过得第一个生日,江彦没有跟他说,不代表他不想过。
郁乔心中隐隐涌起一股甜蜜。
正好,他可以给江彦一个惊喜。述职通常从早上开始,除去中午的休息时间,一般情况下,下午四五点怎么都结束了。
他可以提前订好酒店和晚餐,再准备一个特别的礼物,就可以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郁乔打开网页,在小黄薯上搜索“适合送20岁男朋友的生日礼物”。
“这、这都是些什么呀……”
郁乔被乱七八糟的各种推荐搞的眼乱缭乱。从男士水乳到无人机,东西虽然很多,但都没有什么特色,一看就不走。
“买一个超大的礼物盒,自己钻进去?然后把衣服脱了,把蝴蝶结系在……”郁乔小声念文字的声音骤然停下。
天哪,这个会不会太刺激了?
而且,有点土吧?确定年轻人喜欢?
江彦……会喜欢吗?
评论里也有人跟郁乔有同样的疑问,博主回复:【土是土,但是有效啊!没有哪个20岁的小男孩儿能够拒绝这样的礼物。记得多买两盒杜x斯哦~】
郁乔脸有些烫,那确实得多买两盒。好像不买也可以,反正之前也……
哎,打住!
郁乔拍了拍自己的脸:“上班时间,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郁总!”
白芮儿的声音突然响起,郁乔手忙脚乱地赶紧把网页隐藏起来。
“郁总?我看你办公室门没有关所以……你,没事吧?”
郁乔清了清嗓子,坐直了:“没事啊,怎么了吗?”
白芮儿眼睛尖,指了指郁乔的脸:“你的脸好红哦……”
“哦哦……”郁乔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空调又坏了吧。”
“那要让嘉嘉叫维修师傅来吗?”
“不用不用。”郁乔赶紧岔开话题,“先说你的事吧。”
白芮儿晃晃手里的文件:“哦,有两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是上个月工资和提成,财务已经复核过了。”
“好。”
郁乔接过文件大致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之后,抽出钢笔飞快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郁总。”
“不客气,哦帮我关下门,谢谢。”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郁乔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把隐藏的网页重新打开,刚刚那个帖子还挺火,评论也多。郁乔没忍住,又开始在评论里翻。
确实,不少人都觉得这个礼物虽然土,但效果奇佳。
哎,还有新的建议。
【建议配合这几套衣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衣服?”
郁乔点开图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许多。
旗袍、猫耳、狐狸尾巴、铃铛……太犯规了……
郁乔看了半天,觉得自己这个年纪还跟小男朋友玩这种游戏,好像有点……
但是……
也不是不行……吧……
郁乔点开淘淘,随便选了几个毛绒绒的热销款式放进了购物车。
“不过,仅仅是这些,还不够吧。”
结完账,郁乔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状态不好的时候,江彦曾经提过,让自己送他一个刻了名字的项圈。
郁乔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话时,内心难以抑制的激动,那是小男朋友的包容和臣服,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血脉贲张。
即便不带任何情/趣色彩,这样一个礼物,也是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东西。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划动,郁乔沉思了许久,终于打开了一家定制店铺,做了决定。
9号晚上,郁乔和江彦一起收拾行李,还好是夏天,一人一个小行李箱,基本都能装。
郁乔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店,淘淘上买的东西全部加急邮寄到酒店的地址。
“明天你就自己随便玩玩,或者你想不想回家呀?”郁乔一边叠衬衣一边说,“11号等我那边结束,我们再一起吃饭。”
“他们说不定要组织聚餐,我找个借口不参加,提前遛。”
“哦,好啊。”
“嗯?”郁乔放下衬衣,转过江彦的脸拍了拍,“怎么啦?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啊?没有啊。”江彦眨眨眼,赶紧打起精神,“我就是觉得,我们最近一直跑来跑去的,累死了。”
确实,这段时间事情一个接一个,确实累。
郁乔有些心疼地搓了搓江彦的脸,蹙着眉左看右看,说:“我看看,好像是有点憔悴呢。”
“好像,累丑了。”
“啊?”江彦一下子精神了,耳朵尾巴全都竖起来,掐着郁乔的腰,把一张俊脸怼到他眼前,大声抗议,“我丑了?我丑了?你给我好好看看!”
“啊——郁乔,你给我认真看!”
“你脸好大……”郁乔笑着,脑袋往后躲,但很快又被江彦按住后颈给按回去。
“居然说我脸大?看我教训你……”江彦危险地眯起了眼,猛地把郁乔扑倒在床上,熟练地又去挠他敏感的痒处。
“哈哈……江彦你够了……哈哈……”郁乔在床上翻来翻去地挣扎,怎么都挣不脱江彦的压制。
实在是受不了只好求饶:“好了好了……饶了我吧……”
“哼,你还敢再说我丑?”江彦居高临下,一双圆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两个人这么一闹腾,脸都染上了红,尤其是郁乔,眼角溢出了一抹泪花,水润的双唇半开半合,急促地喘着气。
江彦就这么看着,都觉得心神一荡,忍不住俯下/身,含着郁乔的下唇吮了吮,又探进去,勾着郁乔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两个人安静而专注地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分开的时候,郁乔脸眼睛都红了。
江彦用指腹轻柔地搓了搓郁乔飞红的眼尾。
郁乔弯弯唇角,说:“这样吧,我还有年假。你要是不着急,等我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出去度假怎么样?”
“我着什么急?”江彦有些莫名,“都可以啊,想去哪儿玩?”
郁乔说的着急,其实是江彦出国的事儿。
他打算,给江彦过完生日,就跟他好好商量,尽快让他出国训练比赛。
江彦一直追寻的梦想,并且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和汗水,不应该被自己绊住。
等送礼物的时候一起说,一定能让江彦更高兴。
郁乔这么想着,便微微笑着说:“没什么。那到时候看吧。”
两个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明天早上的飞机,都不想太累,郁乔就先去洗澡。
江彦把行李箱放好,又把随身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杜河的联系方式不难弄到,江彦计划到了京城,就先跟他联系,先把人约出来再说。
正想着,手机就响了。
江彦一看,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望了一眼浴室,里面雾气弥漫,水声潺潺,郁乔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好,便起身去到阳台。
“喂,爸。”
打电话来的人正是贺铭远。
“哟,你还认我这个爸?”
江彦没忍住,仗着贺铭远看不见翻了个白眼:“哪天你正式通知我断绝父子关系,我就不叫了。”
“你……你个混小子!”贺铭远气得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为了个男的跟你老子对着干。”
“我也不想啊!我也很难受好不好。”江彦刚提高了声音,又怕被郁乔听到,赶紧压下声音,“你要是同意,不就没事儿了?我也不会跟你对着干,你也不会生气。皆大欢喜不好吗?”
“皆大欢喜?你管你一个人高兴的事儿叫皆大欢喜?”贺铭远简直想从手机里伸个巴掌过来。
江彦理直气壮:“对啊,我们家除了你反对,其他人都没意见。”
“你这个逆子……”贺铭远深深地呼吸了两大口,平复了心情说,“我懒得跟你耍嘴皮子,我问你,你还要不要回Y国赛车?”
江彦当然想,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只是现在贺铭远提出来,肯定没那么简单。
“怎么,你不是也不同意吗?”江彦提高了警惕。
贺铭远“哼”了一声,说:“我已经跟GR车队谈好了,贺家的五星级连锁酒店可以提供GR车队明年一整年的赞助,包括不限于车队的全球差旅机票,赛事城市的五星级酒店,VIP等等。几个大的国际赛事,我也可以赞助,你可以安心地回去参加比赛。”
“下周出发,一刻也别耽误。”
江彦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他低声问:“条件呢?”
贺铭远淡淡道:“跟你那个男朋友分手。”
隔着手机,贺铭远听见江彦明显的,沉重的呼吸声。
儿子不好过,当父亲的也不好过。
只是,身为贺家的当家人,贺铭远绝对不允许自己家里娶进来一个男媳妇。
京城那么大,其实豪门显贵之家也不是没有同性相爱的例子。只是那些家庭,大多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喜欢同性,可以养在外面,结婚生子还是正常进行的。
贺铭远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儿子了,他说想结婚,那就是真的想把那个男的领回家,一定不是玩玩而已。
贺铭远丢不起这个人,不想以后贺家在京城圈子里成为笑话。
贺铭远一向是一个开明的父亲,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对这个一向宠爱的老来子,有些过于严苛了。
他也做出了让步,松了口:“你先比赛,等过几年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不拘什么家世,我都可以……”
“不用了爸,比赛的事,我谢谢你,但我不回去了。”
江彦转过身,背靠着阳台落地窗上,眼睛直直地看向浴室的方向。
夜幕星辰下,江彦认真地说:“我说过,我只喜欢他,别的谁也不要。”
沉默许久,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好,很好,不愧是我儿子。”贺铭远的声音沉重而阴鸷,怒极反笑,“江彦,你可别后悔。”
第72章 述职当天 拍照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你要做什么?喂!喂?!”
可是不管江彦再怎么问, 电话打过去,贺铭远都不接了。
江彦预想了很多种贺铭远拿捏他的方式,却没有想到, 所有的长枪短炮, 最终都射向了郁乔。
他天真的,自以为是的隐瞒和保护,其实早就不堪一击。
8月11号, 华盛集团总部17楼1号会议厅, 郁乔第五位上台,完美地做完了自己的述职报告。
与他同台的其他区域的负责人们, 仅有的两个业绩比他好的任务难度没有他大;其他的, 连业绩都不如他的。
在一片赞许的鲜花掌声中,郁乔心潮澎湃,仿佛古代科举及第的状元郎。
这是他29岁人生截止目前, 最风光的时刻。
29岁的区域副总裁, 营销一把手, 放眼整个圈子,谁见了都得称赞一句青年才俊。
他才29岁,他的未来简直有无限可能。
“郁总, 很好。”
董事长贺铭远端坐在台下, 依旧威严持重,看向郁乔的眼神里, 有克制的欣赏, 却也透着些别的。
郁乔一怔,直觉告诉他,董事长这个眼神,有别的意思。
会是什么呢?郁乔暂时没空去想。
很快, 郁乔俯身向台下的人鞠一躬,就在他起身之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三五个西装革履,满脸严肃的人走了进来。
前一秒,郁乔还在享受鲜花着锦,还畅想着今晚回去,一定会给江彦过一个难忘的生日;后一秒,集团纪检监察部的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还站在台上。
“郁乔,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有证据证明,西南区域上半年的分销合作招投标中,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合作单位好处并侵占公司财产,为此,我们合理怀疑你涉嫌职务侵占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实名举报?收受贿赂?职务侵占?
郁乔下意识地往台下看去,华盛集团包括贺铭远在内,几乎所有的高层管理都在,所有人都充满了疑惑。
并且,他们看向郁乔的眼神,刚刚那些赞许和肯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好奇、幸灾乐祸,甚至还有鄙夷。
一切一切,像锋利的刀子一样,要把郁乔的血肉都刮下一层来。
郁乔在这些幸灾落祸的眼神中看到了杜河。
他刚刚是第一个上台述职的,尽管他的报告已经极尽所能规避了好几处,但还是被高层领导指出了几个过往工作中的决策性错误。
会是他吗?毕竟杜河一直以来,都跟郁乔不对付。
纪检监察部属于集团独立的部门,确实拥有监督执纪的职能,一旦证据确凿,他们就可以直接把证据材料送到公安机关,配合公安机关进行案件侦破。
只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按理说,他们即便接到了实名举报,那也是一面之词,他们至少也会提前联系郁乔,或者换个场合。
这么大的阵仗,也许用不了一个小时,就会传遍整个圈子,即便最后郁乔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也很难堵住悠悠众口。
他的身上,也许永远都会背上一个“疑似职务侵占”的阴影。
等等,董事长……
郁乔猛然发觉,在台下一片疑惑之中,唯有贺铭远神情淡漠,毫不惊讶。
董事长早就知道!
也是,只有董事长的授意,纪检部门才会这么做。
“郁乔,走吧,请配合我们工作。”纪检人向来铁面无私,不讲私情。
郁乔竭力维持着冷静,他可以走,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稍等。”
郁乔拿起话筒,向着台下所有人说:“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很遗憾我不能继续听各位领导和同事对我刚刚发言的点评和建议,和其他优秀同事的发言。希望未来可以在其他时间和场合,再有学习和交流的机会。”
台下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安静了许多。
郁乔放下话筒,礼貌地冲着纪检同事点点头:“走吧。”
两个纪检一左一右地把郁乔夹在了中间,郁乔挺直了腰背,步履稳健,一步一步走下台。
经过第一排时,郁乔感觉到,贺铭远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他侧过头,两人视线相碰。
贺铭远的眼神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郁乔看不懂的东西,越来越浓重。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后与纪检大步离开。
会议室内,有人轻声问:“董事长,还要继续吗?”
今天述职的一共有7个,郁乔排到第五,还有两个人。
贺铭远缓缓点头:“继续。”
流言犹如离弦的箭,几乎不需要任何推波助澜,仅仅是郁乔是在述职现场,当着董事长的面被纪检部门带走这一条,就足以让所有吃瓜群众兴奋。
对业内来说,但凡是高管,不管你了做什么,只要上头不想赶尽杀绝,至少都会给你留有一丝余地。
今天这一出,却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给郁乔留。这似乎已经昭示了一个结果:郁乔完了。
员工们无数个八卦小群都炸了,尤其是夏梦真她们的。
【白芮儿:怎么可能啊?郁总怎么可能收受贿赂,再探再探!】
【嘉嘉:真的,有人拍到了照片,说郁总被纪检直接当着董事长的面带走了。】
【嘉嘉:图片·jpg】
【夏梦真:好糊,但确实是郁总。】
【白芮儿:我不信!肯定有误会,或者郁总只是配合调查,怎么搞得像定罪了一样。】
【王睿:配合调查不会这么高调吧?纪检看上去十拿九稳了。】
【白芮儿:纪检也会搞错啊!再说了,他们就跟苍蝇似的,没缝的蛋也想吸两口血出来,你们不知道吗?】
【嘉嘉:郁总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呀?】
【王睿:如果是真的,职务侵占严重的话,是不是会坐牢啊?】
【嘉嘉:……】
【白芮儿:……】
【夏梦真:……】
【众人:闭上你的乌鸦嘴!】
郁乔坐在纪检办公室里,坐在他对面的,是集团纪检监察部的部长,冯涛。
冯涛抬手看了一眼表,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吹了吹,轻啜了一口:“郁总,两个小时了,你一直这么不配合,我也很为难。”
郁乔端坐着,脊背挺直,轻笑道:“冯部长,我一直都很配合,我甚至愿意去银行调流水来自证清白。”
“按理说,谁主张谁举证,我的态度不能说不诚恳吧?”
“是你们始终不相信,非要我坦诚到底收了海星蒋志森多少财物。您不觉得,你们这是射了箭再画靶子吗?”
冯涛面不改色,甚至还躬身劝道:“郁总,我们的工作你也是了解的,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只是,你是主动交代,还是我们带着证据直接移交公安部门,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们也是为你好。29岁,大好的年华,你原本应该前途无量啊,郁总。”
郁乔冷笑。
纪检的人最会拿捏人心,也擅长打心理战。他们口口声声说有人实名举报,并且有确凿的证据,却不给郁乔透露半分。
身正不怕影斜,郁乔是绝对不能被他们忽悠,牵着鼻子走的。
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是星海蒋志森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连带着,集团想肃清与此有关的人和事。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确实有人举报,纪检手里有所谓的证据,但这份证据并不充分。纪检不能完全相信,也不敢不信,所以他们释放出烟雾弹,想让郁乔自己乱了阵脚,主动交代。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建立在,郁乔真的做出了损害公司利益的事,这个大前提下。
否则,平白无故把一个中高管,以一个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弄倒台,对公司有什么好处吗?
郁乔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悠悠地靠椅背上,眼神犀利,似笑非笑,不紧不慢地说:“冯部长,去年你们纪检部门业绩很好啊。没记错的话,浙沪区域分管工程成本招标的那位何副总,就是被你们以职务侵占的罪名拿下,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了吧?”
“他吐出来的钱,加上罚款,好像有1000多万,你能从中得到多少提成呢?”
“10万?还是20万?”
“咣当”一声,冯涛手里的茶杯重重拍到桌上,茶水剧烈晃动,淌出来小半圈。
冯涛脸色阴沉:“郁乔,你不要妄想以这种方式,把我们纪检部门塑造成为了业绩栽赃陷害的恶徒。”
“哪有,我不是这个啊。”郁乔笑了笑,抽出纸巾擦干桌上的水,“冯部长,我只是好奇,打听一下。”
“毕竟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是天天都有机会跟纪检打交道。”
冯涛眯起了眼,眼角的皱纹有些凶狠。
“郁总,年轻有为,真是小瞧了。”
“您客气了。”
冯涛正准备继续说什么,手机响了。他脸色一变,迅速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郁乔只看到冯涛看了他一眼,就拿着手机走出去。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贺董?”
饶是郁乔再冷静,在看到贺铭远时,还是流露出了震惊和不解。
贺铭远是一个人来的,他坐到郁乔对面,一句废话寒暄都没有,直接开口道:“我听说,你什么都不承认。”
强烈的压迫感袭来,除了多年前的颁奖仪式,郁乔还是第一次离贺铭远这么近。
郁乔再次从贺铭远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些奇怪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董事长,他都不知道?
郁乔沉默了,他没有立即回答贺铭远的问题。
贺铭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推给郁乔:“看看吧,这是证据。”
“证据?”
郁乔疑惑地拿起照片。
“这是?!”
诡异的拍摄角度,画面上是熟悉一个的包间,两个人,和一个信封。
郁乔呼吸一滞,捏着照片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个角度,这个时间和地点,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贺铭远将郁乔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满意地微微一笑:“郁总,我们做个交易吧。”
第73章 都扔掉吧 郁乔怎么会看上你?
贺铭远说了什么, 郁乔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他脸色煞白,只定定地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照片。
重点不是照片,而是拍照的人。
怎么会是江彦?为什么会是江彦?
心里那个已经快要愈合的黑洞, 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痛, 好痛。
但郁乔还没有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自己面前的人又是谁。
他用力闭了闭眼,随后抬头, 将所有的情绪牢牢地压在心底, 不再泄露一丝一毫。
郁乔不卑不亢地冲着贺铭远微微一笑:“贺董,很抱歉,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值得您如此大费周章。”
不过短短十几秒中, 郁乔就能调整好状态,坦然面对给自己带来压迫的人,这份心智和态度, 对一个29岁的年轻人来说, 实在是惊人。
贺铭远的眼里透着欣赏, 他说:“郁总,我的夫人姓江,叫江舒宁。”
“我的小儿子, 随母姓。”
郁乔如遭雷击。
所有想不明白, 看不懂的东西,在这一刻, 什么都明白了。
贺铭远叹了一口气:“小孩子不懂事, 给你添麻烦了。据我了解,郁总结过婚,可惜没有小孩。否则,你现在一定能够理解我, 理解一个父亲。”
郁乔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指。他放下照片,自嘲一笑:“贺董,我刚刚一直想,我要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是不是应该主动提出暂停职务。我没有收合作方一分钱的好处,甚至有自信让纪检介入,积极配合重新调查这起招投标的流程规范……”
“可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我的清白并不重要。就像这张照片里,信封里究竟装了什么并不重要一样。”
“对吧?”
“你很聪明。”贺铭远点头,“所以我才给你机会,做一个交易。”
太阳穴一跳又一跳,郁乔抬手按了按,问:“什么交易?”
“跟江彦分手,彻底分开,永远不要联系。”贺铭远说,“贺家不能有一个同性恋的儿子,如果他只是跟你玩玩,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要跟你结婚,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郁乔抬眸:“你说,他要跟我结婚?”
贺铭远嘲弄地笑道:“郁总不会以为,这是什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吧?”
“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家里人越是反对,他越是上头,等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发现,不过是一场荷尔蒙的冲动罢了。”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次就只是配合调查而已,对你毫无影响。你依然是华盛集团最年轻的区域副总,大好的前途。”
贺铭远目光犀利,紧紧地盯着郁乔,沉声道:“他不懂事,你肯定明白,对吗?郁总。”
郁乔的心跳得很快,每跳一下,都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震荡。
公司天台的吻,北洛山顶的烟花,游走在城市夜幕中的哈雷,还有无数次蹲在他家门的影子,和沉沉坠入深渊时,那双托住他的手……
他对上贺铭远的眼睛,却发现贺铭远也在观察他。
两人无声对视着,郁乔苦笑一声:“贺董,我如果还留在华盛,甚至我还留在溪城,怎么跟江彦彻底断联?您不了解您的儿子吗?”
贺铭远摆了摆手:“你只要让他主动出国,我就有办法让他回不来。他在Y国的车队我已经沟通好了,他只要回去,就能重返赛场,我相信这是他想要的。”
郁乔平静地看着贺铭远:“贺董,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
贺铭远目光如刀,将郁乔从头到脚审视了一,沉下脸:“郁总,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你刚刚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你究竟做没做过其实不重要,但只要有这张照片,我就有办法,让你做过。”
“真到了这一步,别说华盛,整个圈子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而且,你还可能坐牢。”
郁乔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贺铭远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一个从兰驿那种小镇考出来的,从最底层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人,对上贺家这样的豪门世家,无疑是蜉蝣撼树。
郁乔根本没有办法硬碰硬。
“郁总,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贺铭远起身,离开前,他对郁乔说了最后一句话:“郁总,别忘了,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心上的那个黑洞再次被狠狠地撕开,诛心也不过如此。
郁乔木然地坐着,默默地看着贺铭远逐渐消失的背影,眼神渐渐由清明变得空洞。
江彦在集团总部对面的一家咖啡厅坐了很久,杜河却没有按照约定前来。
他给杜河打了好几个电话,最终都是无人接听。
不好的预感随着窗外的阴云,层层叠叠地笼罩在他的心上。
被屏蔽了消息提示的微信群,个个消息都是99+,江彦本想清理掉,却注意到其中一个群里,有一句【郁总不会真出事吧?】
江彦赶紧点开,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只是越翻,越是心惊。
“郁乔……怎么会……为什么……”
徐飞宇的电话适时打来:“兄弟,出事了!我听说你爸他……”
江彦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抓起手机飞快地跑了出去。难怪杜河不来了,难怪郁乔还没有联系他!
江彦打了个车,直接往酒店赶。一路上,他不停地给郁乔打电话。
一开始,电话只是没人接,后来,是直接关机了。
江彦的一颗心仿佛掉进了油锅里,他催着司机:“师傅,麻烦再快点!”
司机无奈道:“没办法呀小伙子,赶上晚高峰,到处都堵。”
长长的车流在路上缓慢移动,江彦急得冒汗也没有办法。好不容易赶到了酒店,江彦付了钱就飞快地往里跑。
恰巧所有的电梯都在30层以上,江彦只觉得楼层闪烁的数字变化得太慢太慢。
他等不了,打开安全通道,从楼梯跑上去。
饶是江彦,一口气跑到17楼也觉得气喘腿软,可他一刻也不敢停。好不容易到了1718门口,他从口袋里摸出房卡,刚准备放上去,又迟疑了。
他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郁乔。
郁乔那么看重他的事业,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也要拿下项目,通宵不合眼也要堵上窟窿……今天是他期待了那么久的述职汇报。
江彦闭了闭眼,颤抖着把房卡贴了上去。
“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江彦准备承受一场狂风暴雨,可他走进去却发现,宽敞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就连郁乔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江彦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郁乔走了,不告而别。
江彦颓然地靠着墙坐在了地上,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心中悔恨不已。
“啊——啊——”
江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用力地砸在地上。
“哎哟,您是这间的客人吗?您这是怎么了呀?”
一个保洁大姐走了进来,看到江彦血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江彦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有事儿吗?”
保洁大姐说:“哦,客人退房了,我来打扫。客人说,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要了。”
东西?
郁乔还留下了东西?
江彦顿时有了力气,他爬起来,翻箱倒柜,在衣柜里发现了两个快递箱子。
“大姐,你等下再来,我还有点事。”
“哦哦,那您快一点哦。”
关上门,江彦抱着那两个快递箱子坐到床边。
他昨天就见过郁乔把这两个快递拿回来,但问他是什么,他又不说,神神秘秘的,只说“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就是今天。
江彦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大的盒子,拿出来一套雪白的毛绒绒的东西,一对尖尖的猫耳朵,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盒子里,还有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小猫……”江彦的眼睛更红了。
他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做工粗糙的小钥匙扣,那只白色小猫,耳朵和尾巴简直跟现在这些一模一样,它也戴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郁乔特意买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现在,说不定郁乔就戴着耳朵和尾巴,站在他面前。
他皮肤白,戴红色的蝴蝶结最合适不过。
那一定漂亮极了!
可惜,现在都没了。
江彦吸了吸鼻子,又打开了另一个小盒子。
看清盒子里东西的那一刻,江彦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外表黑色,内里红色,做工精细的手工皮质项圈,连接处的搭扣是金色的,低调奢华,但又野性十足。
内里还刻着一行小字:我最爱的小狗JY,落款是YQ。
“要不,你再送我个项圈?刻你的名字。”
原来,自己说的那句话,郁乔一直放在心里。
“我最爱的……小狗……”
江彦紧紧握着项圈,忽然扯出一个疯狂的笑,他喃喃自语着:“骗子……骗子……”
“郁乔,你别想甩了我,想都别想!”
江彦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好,抱着箱子离开了酒店。一路脚不沾地,赶回了家。
贺铭远不在家,贺程正在陪江舒宁喝茶。
江彦带着一身戾气,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瞪着眼睛问:“妈,哥,爸呢?”
江舒宁被江彦阴沉沉的模样吓到,起身问:“小宝,你这是怎么了?你爸还没回来呀,出什么事了?”
“他在哪儿?”
贺程放下杯子,仍是坐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找爸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激怒他,让他用更多的手段对付郁乔。”
“郁乔?”江舒宁疑惑。
江彦却是捏紧了拳头,难以置信:“哥,你早就知道?”
贺程嗤笑一声:“蠢货,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搞定爸爸,你搞定了吗?”
“跑回溪城那么长时间,你做了什么?想没想补救的办法?”
“只凭一股热血上头,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我都不知道,郁乔那样的,怎么会看上你。”
第74章 无奈决定 你打我吧!随便打
贺程的话不好听, 但一字一句,都是事实。
江彦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抱着头, 抓着头发无力道:“哥, 我该怎么办?”
贺程淡淡道:“听爸的话,先分开一段时间。你出国该念书念书,想赛车赛车。等过段时间, 爸的气消了, 再想办法。”
江彦缓缓抬头,盯着贺程:“哥, 我不能给他分开。我是天真, 但我不傻。”
“我真出国了,还回得来吗?”
贺程闻言,挑了挑眉:“所以我说一段时间。具体是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就看你对郁乔的喜欢能坚持多久了。”
“好了, 别吓你弟弟。”江舒宁坐到江彦身边, 拍拍他的肩膀,“小宝,到底怎么回事, 跟妈妈说说。”
江彦也不再隐瞒, 把自己跟郁乔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江舒宁。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我当时想拿住他的把柄整整他, 最好把他赶走别再烦我。”
“我错了……他没做过, 是个误会。”
贺程悠悠地插了一句:“你在这里一厢情愿,不想跟人家分开。你有没有问问郁乔,他现在还想跟你在一起吗?”
“我……”
贺程一针见血。
江彦自从得到消息之后,还没能联系上郁乔, 而酒店里,郁乔留下的东西,似乎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郁乔不要他了。
“他必须想!”江彦眼神犀利,不想再浪费时间,“既然爸不在,我就先走了。”
郁乔可能直接回了溪城,江彦得赶回去。
江舒宁劝不住,只好说:“小宝,你别急,妈妈会劝你爸的。你慢点,小心点啊——”
贺程还坐在原地没有动,摇了摇头道:“妈,你让他自己想办法去。这么大人了,谈恋爱追老婆还指望家里帮忙?”
“你呀,”江舒宁一把夺过贺程手里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我怎么觉得你幸灾乐祸呢?”
“你弟弟是个犟脾气,一根筋。他说认定了是谁,那就是谁。你爸这么瞎折腾,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父子离心。你还能眼睁睁看着?”
贺程耸了耸肩:“那也是爸头疼的事。”
江舒宁拿大儿子没办法,准备直接找贺铭远:“这个老贺,做事儿越来越没分寸,对自己儿子也这么狠。”
江彦马不停蹄买了最近一班飞机的机票,从京城赶回了溪城,回到观山悦天都黑了。
担心郁乔还在气头上,江彦不敢直接进门,先老老实实地敲了好几下,没人开门,他才忐忑不安地按了指纹。
机械女声发出毫无感情的【验证成功】。
江彦却心里一喜,郁乔没有删他的指纹,也没有改密码。
也许郁乔并没有真的想放弃他。
他急切地进了屋子,却发现屋子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有亮。
“乔乔?宝宝?”
江彦一间一间房找过去,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发现,家里所有的东西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郁乔并没有回来过。
江彦是真的慌了,他没回来,那他去哪儿了?
郁乔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从华盛总部大楼离开之后,他下意识地反应,就是先离开京城。
贺铭远只给了他一天的考虑时间,一天之后,他如果没有给出让贺铭远满意的答复,他毫不怀疑,下一次再见到的就不是集团纪检,而是警察。
贺铭远有这个能力。
江彦是贺铭远的儿子。郁乔坐在前往兰驿的高铁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但其实并不是无迹可寻。贺家有两子一女,从来都是公开的消息。
能让集团财务总张总亲自关照的“关系户”,从一开始,郁乔就应该想到江彦的家庭绝非等闲。他但凡多个心眼,查一查江彦的底细,也不会只把他当做普通的有钱公子哥儿。
是郁乔自己,先入为主,根本没有往贺家想。如果江彦不是随母姓,也许郁乔一开始就会察觉,不论是否求证,他都不会跟江彦发展出工作关系之外的其他可能。
“如果是我老板,他不同意,我不就失业了?而且以华盛在业内的地位,其他公司也不敢要我啊。”
郁乔失笑,热恋期的一句玩笑话,竟然成了真。
贺铭远的条件根本是不成立的,即便郁乔真的跟江彦分手,他在华盛也待不下去了。
毕业之后这么多年的打拼,什么都没了。
郁乔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了捏眉心。他知道,他根本别无选择。
从溪城到兰驿,一路多山。列车每钻进一个山洞,郁乔都能在玻璃反光上看到自己的脸。
忧虑、焦躁、无措……还有眼底最深处的恐惧。
贺铭远根本没有给他机会,也没有给江彦机会。他用这样一种方式,直接粗暴地,戳破了郁乔和江彦看上去漂亮的爱情泡泡。
郁乔想起江彦曾经说过,他家里一定会同意他们的事。
小孩儿真是天真啊……郁乔自嘲地笑笑,原来自己也没有比江彦好到哪里去。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愚蠢。
第二天,郁乔一大早就上了山。
不过短短几天,山上的野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一样,从原来的耀武扬武野蛮生长,变得恹兮兮的,倒伏下去,草尖也泛了黄。
今天没有太阳,灰白的云层沉沉地压着,一丝阳光也透不下来。
郁乔把蜡烛和青香点上,又在乔月清的坟前垫了个袋子,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妈,我又来了。”
说完这句,郁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抱歉啊妈,这次是我一个人。上次带来的那个,我说很好很好的那个人,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我总觉得,你挺喜欢他,我……我也挺喜欢,可惜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一直以为,我把日子过得挺好,有车有房,大小也被人叫一声郁总,也算事业有成。没想到,这半年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
郁乔说着,有些哽咽。
山间有风吹来,烛火被吹得忽大忽小,左右闪烁,原本直直向上的青烟也被吹散,化作了一片朦胧。
他仰着头,看着天上沉沉的阴云,声音很轻:“妈,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郁乔在山上坐了很久,等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时,腿都有些发麻。
他拍了拍身上粘到的土和草粒,冲着墓碑又鞠了一躬:“妈,你别担心。我就是随便说两句,其实没那么难。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也没有那么脆弱。”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山风有些冷,郁乔搓了搓手臂,慢悠悠地踩着石板路下山。
快走到山脚的时候,郁乔看见小路上跑上来一个人影。
不用看清脸,只看到那人跑步的样子,就知道是谁。
郁乔下意识地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就响起了一声爆喝:“郁乔,你敢跑!”
郁乔无奈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缓缓转身。
江彦几步跑到郁乔面前,瞪着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像野兽盯住猎物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郁乔被江彦的眼神盯着浑身发毛,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下一刻,江彦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郁乔拉进自己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你别跑,别躲我,求你了……”
山风骤然吹得凌厉起来,江彦声音沙哑,手臂的力度大得像要把郁乔嵌进他的骨头和血肉里。
郁乔没有挣扎,江彦的力气,他挣扎也没用,很安静地任由江彦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江彦才稍微松开一些。
他小心地打量着郁乔,却发现,郁乔的眼神很冷,很平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江彦从郁乔的眼神里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他无措地紧紧握着郁乔的双手:“宝宝,你听我解释……”
郁乔好像很累似的,微微点头:“好,你解释吧。”
郁乔冷淡的反应让江彦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他只能把一切和盘托出,然后拼命道歉:“是我混蛋,我当时太讨厌你了,讨厌你管我,讨厌你看不上我。但我现在不是这样了,我爱你!”
“我本来想偷偷把照片拿回来,我没想到我爸早就知道了。”
“我一开始其实想告诉你的,但是那次,那次你说如果我爸你是老板,你就……我就不敢说了。我想等我把家里都处理好之后,风风光光地把你带回家,我没想到……我……”
“你生我的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不能不要我……”江彦嘴唇颤抖,紧紧地握着郁乔的手不放。
郁乔浑身上下都像是透着一股死气,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了。不对,是对江彦不在乎了。
来龙去脉也好,江彦做了什么也好,好像在郁乔眼里,都不重要。
江彦颤声道:“宝宝,你别这样看着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江彦抓着郁乔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你打我吧!随便打!”
“啪啪”几声,江彦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几个明显的指印。
“你放手!”
郁乔终于有了点活人气,他奋力挣扎,想把手从江彦手里抽出来。
奈何江彦力气大得惊人,郁乔手腕和手掌都被弄痛了。
“我不放,”江彦瞪着血红的眼睛,“你要是不解气,再多打几下。”
“放手!”郁乔无奈低吼,“你弄疼我了!”
“啊?”
江彦微微松开铁钳一样的手掌,才发现郁乔手腕一圈都被他捏红了。
“对不起……”
郁乔看着江彦低着头,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轻声说:“江彦,我爱你。”
江彦猛地抬头,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就试了,满是震惊和欣喜,他下意识地就要把郁乔再抱紧怀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但郁乔抬手挡住了他,平静地说:“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已经答应你爸了。”
第75章 自损八百 我要跟你谈判
“你答应, 我爸了?”江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郁乔这话的意思。
郁乔点头:“是的,跟你分手。我还是华盛的副总,你爸还能给我升职, 集团的位置也没问题。”
江彦怔怔地看着郁乔, 出口艰涩:“你、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郁乔挣开江彦,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彦, 你说你家里一定会同意的,可结果呢?”
“照片是你拍的, 纪检是你爸叫来的, 你知不知道,职务侵占是什么罪名?你想让我坐牢吗?”
江彦抓住郁乔:“当然不会!你不是没有做过吗?只不过是一张照片怎么就能定你的罪?只要查清楚就没事了!”
“至于华盛……这个世界那么大,没有华盛还有其他的公司, 或者……我们一起出国!我养你, 好不好?”
“只要我们不分开, 只要你不跟我分开,我们两个人一起,什么都能扛过去!”
郁乔眼里的悲伤更加浓重, 他的心已经被巨大的忧虑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清楚地知道贺铭远三个字在京城,在圈子里的分量, 但好像……江彦不知道。
他不过是跟江彦谈恋爱, 贺铭远就能借着一张照片,威胁他把“疑似收受贿赂”坐实;如果他把江彦拐走,那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贺铭远威胁的话,郁乔不想告诉江彦, 这样除了把江彦跟他父亲的关系弄得更僵之外,对解决当下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用处。
更何况,那毕竟是江彦的父亲。
“江彦,你想跟我私奔吗?”
江彦眼睛一亮:“为什么不可以?”
郁乔缓缓地推开江彦:“我不愿意。”
“我不想一无所有,东躲西藏。”
江彦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他狠狠地看着冷漠的郁乔,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决定了。甩了我,继续在华盛做你的郁总?”
我已经做不了华盛的郁总了。郁乔心里满是苦涩,表情却愈发的冷淡。
“是。”他听见自己说。
“好、很好。”江彦凑近郁乔,贴在他耳边沉声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连一个副总的位置都比不上。”
“可是郁乔,你凭什么认为,你都不要我了,我还会听你的?”
“你?”
郁乔听出江彦语气不对,刚一抬头,后颈一阵剧痛。
江彦将晕倒的郁乔牢牢抱在怀里,他的眼里闪烁着野兽一般的光,抬手温柔地抚摸着郁乔的脸:“宝宝,我们回家。”
郁乔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脖子剧痛,连带着肩膀也疼。
“嘶……”
“你醒了。”
窗帘拉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郁乔轻轻转头,依稀看到江彦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帅气的脸。
江彦就侧躺在郁乔的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握着郁乔的,就这么看着他。
只是在幽幽的灯光下,江彦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偏偏他还在笑,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渗人。
“这是……你家?”郁乔看了一圈,很快就认了出来。
江彦俯身在郁乔的脸颊上亲了亲:“是我们的家。”
郁乔偏过头皱眉道:“你喝酒了?”
江彦笑道:“一点点,不多。”
谁知道他这个“不多”是多少。郁乔觉得江彦的眼神不太对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一动,就感到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手腕上套着一个熟悉的东西。
竟然是那副手铐。
郁乔忽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江彦倒是很满意地晃了晃,手铐的另一端在他的手上,跟之前郁乔生病的时候一样。
“宝宝,我真的很喜欢你送我这个礼物。”
江彦用力一拉,郁乔毫无反抗之力,就整个儿跌进他的怀里。郁乔现在才知道,先前他把江彦铐起来,任他予取予求,只是因为江彦不想挣脱罢了。
“宝宝……你好香啊……”江彦牢牢地抱着郁乔,像小狗一样埋在他的脖颈间不住地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郁乔现在确定江彦一定是喝多了,跟醉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奋力地推着:“江彦,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江彦按住郁乔,厉声道:“我清醒得很!”
“我知道是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在想办法了!但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为了那些东西甩了我!”
“你把我当什么?生病时候的药引子,随时可以扔掉的按摩/棒吗?”
“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我?”
江彦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他俯下/身,近乎疯狂地吻着郁乔,在他的唇上用力咬下去,像野兽在自己的猎物身上留下印记。
郁乔从江彦的嘴里尝到了浓郁的酒气,他疼得发抖,江彦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他根本不是想要放弃他啊。
郁乔的双手被江彦桎梏着,只能奋力地踢踹,但他的力气,落在江彦身上并没有有什么用。
他被江彦按着,用一种近乎啃咬的方式凶狠地吻了半天,差点以为自己会被江彦咬死。
“江、彦……”郁乔在喘息的间歇艰难出声,“你的办法……你说你在想办法……”
“你的办法是什么?”
江彦停下了动作,他直直地看着郁乔,着急地说:“我可以作证,那张照片是我拍的,我可以证明信封里只不过是两张演唱会的票。还有,你的流水是干净的,根本不怕查;还有蒋志森可以作证,我可以找他……”
“没有了,江彦。”郁乔不知道是该高兴江彦的天真单纯,还是该无奈。
他耐心地解释:“你不懂,贺董是你的亲生父亲,即便你再怎么闹,他也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但我不同,他对付我毫无顾忌。如果你能顺利出国,他对我放松警惕,说不定,我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可如果你不走,我现在就会万劫不复。江彦,我爱你,但我爱你的前提是,我得先保住我自己。”
郁乔不得不把最严重的后果掰开揉碎了告诉江彦,否则江彦根本不明白。
“江彦,贺铭远这三个字,虽不至于一手遮天,但也足够让我失去一切。职务侵占哪怕最后并不成立,但只要我被警察带走调查,我就完了。”
江彦听不进去:“我们不能分开,我爸这么做就是想把我们分开,我如果真的走了……”
江彦不敢想,如果他真的走了,郁乔接受了他爸的条件,郁乔还愿意要他吗?
江彦总觉得,在郁乔心里,事业可能比他重要得多,他不敢赌。
是手机来电救了郁乔。
江彦总算恢复了一些理智,松开了他。
郁乔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江彦顺手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之后,冷笑一声。
“喂,爸。”
“怎么是你?”贺铭远有些惊讶,很快便反应过来,现在江彦在郁乔身边也正常。
只是这个认知让贺铭远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加差了。
郁乔想把手机拿过来,但江彦一只手就把他双手手腕都抓住。
江彦拿着郁乔的手机,说:“爸,你有事直接找我,别找他。”
贺铭远冷笑:“找你?你有什么用?”
父亲和爱人,虽然语气不同,但他们的意思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江彦没用。
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不能做主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不足为惧的小孩儿。
没有男人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
江彦酒意上涌,忽然舔了舔尖利的犬齿,说:“爸,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就是拿职位和钱逼着郁乔跟我分手吗?”
“我告诉你,我已经录好了一个视频,我自己举着身份证亲自出镜,说照片是我拍的,蒋志森是我故意找来演戏陷害郁乔的,信封里什么都没有。因为他拒绝我的求爱,所以我报复他,我利用我们贺家的权势报复他!”
“你要是真的用了什么手段诬陷他,查他什么职务侵占,我马上把这个视频发到网上去。我找了国外的朋友,从外网发,你可以试试。”
“你当然可以找人删,但你觉得是你删的快,还是视频传播得更快?网民最喜欢看这种豪门恩怨,恨海情天的八卦。你说,到时候他们是信郁乔真的职务侵占,还是信我爱而不得陷害他?”
贺铭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怒吼:“江彦,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