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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粘人小狗 你香香的

浴室的门打开, 郁乔穿着浴袍,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走出来。

“我洗好了,你去吧。”

江彦坐着没动, 脸色看起来臭臭的。

郁乔擦拭着发尾的潮气, 坐到江彦身边,拍拍他的腿:“又怎么啦,小朋友?”

江彦臭着脸, 像是做了一挣扎, 才把手机递给郁乔:“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今天是跟肖陆阳一起?”

郁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解释道:“我没有故意不跟你说。”

“那个时候我不是着急来找你嘛。”郁乔放下毛巾, 去捧江彦的脸,“真是公事。我都准备出门了,他正好来找我谈股权转让的事, 就是因为这个才耽误了。”

“哼。”江彦撇嘴不太高兴, 下巴一抬, 把脸从郁乔手里端走。

“哎呀,怎么这么爱吃醋呀。”

郁乔今天好不容易才把江彦哄好,没想到还得继续再哄。

“来, 转过来我亲一下。”郁乔又去捧江彦的脸, 用了点力把他掰过来面对自己,故意夸张地“啪叽”一口亲在他嘴上。

江彦挑了挑眉, 脸色看起来才好了些:“那你也应该主动说, 他对你图谋不轨,这种人……”

“好好,我下次一定主动说。”

“还有下次?”江彦又要炸毛。

郁乔耐心讲道理:“事关我的钱,我必须好好处理呀。别闹了, 乖~”

“能有多少钱……”江彦嘀嘀咕咕。

“一分钱也是我的血汗钱,你个小少爷。”郁乔无奈地笑笑,揉揉江彦的脑袋。

他拿起手机,看到最近通话肖陆阳,显示时间27秒。

郁乔有些惊讶:“你接了?”

江彦不否认:“嗯,我接了。我就说你在洗澡,等你出来之后再回他。”

“你……真这么说的?”

郁乔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低下头,再一次确认肖陆阳的来电时间。

23:37

这个时间,肖陆阳打电话来,江彦接的,还说……他在洗澡……

江彦很得意地翘着嘴角:“当然啦,我就是这么说的。”

“是不是很大气?”

“那他怎么说?”郁乔问。

江彦眼珠转了一圈,说:“他没说什么,就问……我是谁。我说了,他就挂了。”

郁乔都要气笑了,他抬起手,狠狠给江彦额头上敲了一记:“你就坏吧!”

“快,洗澡去。”

江彦摇头摆尾地起身往浴室走,人刚进去,又立马探个脑袋出来:“宝宝,你要给他回电话?”

郁乔抓起床上的枕头作势要扔他:“洗你的澡吧。”

“哎呀,谋杀亲夫啦——”

“混小子……”

手机还握在手里,已经快凌晨了。

郁乔想了想,没有回拨电话,而是给肖陆阳发了一条信息。

【陆阳,有急事?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我想睡了。】

微信界面,肖陆阳的对话框顶上“正在输入中……”忽隐忽现,郁乔静静地看着。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那行字终于消失,肖陆阳回了一个【好,晚安】。

郁乔退出微信,按灭手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乔已经躺下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身后的床沉沉地凹下去一块,火热的躯体就从他身后贴了上来。

江彦习惯性地将郁乔整个儿抱进怀里,温热的唇在郁乔的后颈处蹭了蹭。

“热……”

郁乔小幅度地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也算了。

江彦没有松手,亲亲郁乔的后颈,小声说:“开着空调呢,一会儿就不热了。”

郁乔轻轻笑了笑,没有睁开眼,一只手顺着江彦的手臂摸索着,随后与他紧紧相扣。

因为郁乔这个小动作,江彦的心脏就好像是被郁乔捧在了怀里,悠悠荡荡,软乎乎的。

他咬着郁乔的耳垂:“宝宝,我下周请三天假回家一趟。”

“好,记得走流程。”郁乔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过了几秒钟,郁乔睁开眼,在江彦怀里翻了个身,转过来跟他面对面。

两个人严丝合缝似的挨着,鼻尖擦着鼻尖。

黑暗中,郁乔问:“你好像还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

“突然回去,是有什么事吗?”

江彦蹭蹭郁乔的鼻尖,抬起一条腿把他缠住,笑道:“没什么事儿,我爸妈刷到我去做志愿者的视频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

“没有。”

江彦眨眨眼,他真不记得了。

“我家也没什么,我爸妈健在,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们都忙的很。我哥帮我爸打理公司,我姐也在帮我妈打理公司。”

郁乔笑了,揶揄道:“哦~~原来你家就你一个闲人。”

“什么意思啊?”江彦把郁乔抱紧,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嫌弃我?”

郁乔挑挑眉:“一点点吧。”

“哼,一点点……”江彦眼珠转了转,脸上闪过一抹坏笑,猛地翻身按住郁乔,上下其手,“让你嫌弃我,让你嫌弃我……”

“放开、放开!痒——哈哈哈……”

“江彦停下哈哈……我要生气了……哈哈……”

郁乔身上的敏感处已经被江彦摸了个透,哪里最怕痒,他就专攻哪里。

偏偏郁乔被他缠着腿压着身体,腰都快扭成蛇了,愣是逃不开江彦的桎梏和“挠痒痒攻击”。

坚实的实木大床都不堪重负似的晃了起来。

“江彦,真的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哈哈哈……”

郁乔脸都红了,浑身发热,刚刚洗完澡的身体又出了一层薄汗。

江彦这才停手,骑在郁乔腰上,居高临下嘚瑟:“还敢不敢了?”

郁乔不住地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敢了,行了吧。”

“讨厌,又出一身汗。”

江彦俯身撩开郁乔因为挣扎凌乱的头发,露出他光洁白皙的整张脸,亲亲他的额头:“没事儿,你香香的。”

“下去,重死了……”郁乔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说,“对了,我还没问过,我们俩的事,你家里会不会有意见?”

同性婚姻合法虽然已经实行好多年了,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尤其是,江彦家里明显不是普通人家。

谈恋爱的话估计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要长久……

江彦心里也有点犹疑,不过他不可能告诉郁乔,便说:“放心吧,没事儿。就算他们不同意,我也会让他们同意的。”

“我家里挺开明的,只要我高兴,他们一般不会有什么意见。”

“真的?”郁乔有点不信。

“那当然!”江彦很有自信,不过……他忽然担忧道,“难道我家里不同意的话,你就要甩了我?”

郁乔眨眨眼:“嗯……如果你家甩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江少爷的话……”

“好啊你,你还真想——”江彦作势又要挠他痒痒。

郁乔赶紧求饶:“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

“放心吧。”郁乔捏捏江彦的脸,笑道,“只要你爸不是我老板,我不会离开你的。”

江彦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幸好卧室里没开灯,郁乔并没有看到江彦的表情。

心脏砰砰乱跳,像石头似的砸着江彦的胸膛。他呼吸急促,竭力保持着镇定,问:“为什么,你老板就不行?”

江彦嗓子有些发紧,郁乔没有注意,说:“很正常啊,如果是我老板,他不同意的话,我就失业了。”

“而且,以华盛和贺董在业内的地位,其他公司多半也不敢要我吧?”

江彦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只觉得背上毛毛的。

他抱紧郁乔,像保证一样低声说:“我家里一定会同意的,你放心。”

“嗯,我相信你。”郁乔碰了下江彦的嘴角,“睡吧。”

下午3点多,江彦的飞机降落在京城机场。

他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给郁乔发信息:【安全落地。】

【司机已经在等我了。】

【你呢?到宁市了吗?】

江彦今天从溪城出发回家,谁知道郁乔也是今天去宁市出差,搞的郁乔都没有去机场送他。

过了一会儿,郁乔的消息发过来:【到了。回家就好好消息,陪陪家人。】

工作状态中的郁总风格,言简意赅,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江彦已经很适应了,回了个【收到,领导·gif】

贺家大宅。

因为江彦今天回家,贺家父母和哥哥姐姐都特意预留了时间。

“小少爷回来了。”管家帮江彦提着行李开门。

江彦刚进门,就被妈妈江舒宁女士抱住了,心疼地转着圈儿打量:“哎哟,小宝,快让妈妈看看。”

“瘦了,还黑了……有没有受伤呀?啊?”

华盛的董事长,江彦的爸爸贺铭远,一脸威严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哎呀,他一个大小伙子,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嘴里这么说,但眼神也忍不住往江彦这边瞟。

“我真没事儿!”江彦穿着长袖长裤,大大方方地转了两圈,“看吧,胳膊腿儿都齐全着呢。”

“我只是志愿者而已,比起一线救灾救火的消防员们,安全多了。”

江舒宁眯起眼:“袖子卷起来。”

“这么热的天,你穿长袖?”

“额……”江彦在妈妈严厉的目光下不得不卷起袖子,露出了右手臂内侧那块烫伤痕迹,“就不小心烫了一下,早好了。”

“没了,其他地方都没了。就这一块。”

“你呀……”江舒宁心疼地不行,转头看到贺铭远还坐在沙发上伸长个脖子,嗔道,“你看看,儿子又受伤。”

“就烫了一下,我看也没多大个疤。”贺铭远摇摇头,“你就是太溺爱他。”

话是这么说,贺铭远也仔细查看了江彦一,末了还是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志愿者,很好。”

“像个男人。”

“什么话。”江舒宁睨他一眼,笑眯眯地说,“明明是有责任有担当,小宝长大了。”

江彦就笑:“大哥和二姐呢?”

“快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大哥贺程,二姐贺曦都回来了。

贺江两家的基因好,生下三个孩子也是各有千秋。贺程简直是年轻版的贺铭远,身材颀长,剑眉星目,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贺曦则像是更加冷艳锋锐的江舒宁,卷发红唇,性格强势,比起大哥也不遑多让,轻易也没人敢招惹。

江彦更是捡了父母的优点,骨相轮廓像爸爸,眼睛像妈妈。因为是老来子,跟哥哥姐姐的年龄差距比较大,一家人都宠着,养成了现在这样。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言谈之间都在询问江彦在溪城的事情。

江彦一去小半年,家里人嘴上说“早该扔去基层锻炼锻炼”,其实个个都关心得不得了,私下不知道打听了多少次。

现在又听江彦讲救火的事,就连一张面瘫脸的高冷大哥,都很难得地点了点头。

“对了,小宝。”江舒宁给江彦夹了一块糖醋小排,“你这次回来多待几天。”

江彦:“为什么?我只请了三天假。”

江舒宁给了贺铭远一个眼神,就看到贺铭远清了清嗓子:“后天有个很重要的慈善拍卖会,我和你妈要参加,你跟我们一起去。”

“什么慈善拍卖会?”江彦一听就要拒绝,“我又不感兴趣,让大哥或者二姐陪你们去呗。”

江舒宁:“你这孩子,陪陪爸爸妈妈怎么啦?都说了,很重要,必须去。”

江彦求救似的去看大哥。

贺程咽下嘴里的菜,缓缓开口:“我要见客户,没空。”

江彦又去看二姐。

贺曦优雅地喝着汤,淡淡道:“我也有应酬。”

江舒宁笑着捏江彦的脸:“听到了吗?小宝,家里就你一个闲人。”

江彦苦着脸:“我怎么就闲人了?”

郁乔也这么说,难道是因为他没赚钱吗?可是他明明是有赚钱的,只不过……都怪郁乔。

“别苦瓜脸啦,你徐叔叔家也会去,飞宇也在呢,不会无聊的。”

“行吧,那我还要跟我领导多请几天假……”

吃了饭,江彦又陪着爸妈和哥哥姐姐聊了一会天,才回了自己房间。

手机里,跟郁乔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个【收到,领导】的表情包。

“哼,我不找你,你就不知道主动找我啊……”江彦小声抱怨,正准备给郁乔打电话,徐飞宇的电话先进来了。

“干嘛呀?”

徐飞宇在电话那头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似的:“你回京城啦?”

江彦:“对呀,待几天就回去。”

徐飞宇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空出来一下吗?见面说。”

江彦坏笑:“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你看男男的片儿被发现啦?”

“你特么的闭嘴吧!”徐飞宇炸了,“你爸妈,跟我爸妈,要安排你跟我妹妹相亲!”

第62章 忐忑不安 合适的场合送出去

“小宝, 怎么样,喜欢那个模型吗?”

看到江彦和徐贝瑶手挽手地回来,江舒宁和温晓安对视一眼, 彼此都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

“妈——”江彦走到江舒宁身边低声说, “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在外面叫我小宝……”

“哦、哦~害羞了,妈妈懂。”江舒宁掩唇轻笑, “不叫了不叫了。”

“我爸呢?”

“跟你徐叔叔有事要谈, 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时温晓安说:“拍卖要开始了,不管他们, 我们先入座吧。”

“好。”

两家妈妈故意分开, 让江彦和徐贝瑶坐在中间,徐飞宇都被挤到了边上,无语地冲着江彦撇撇嘴。

江彦对拍卖的东西兴致缺缺, 拿着拍卖手册胡乱翻着, 偶尔跟徐贝瑶讨论两句。

忽然, 他被一枚古董戒指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枚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出自著名艺术家之手,限量仅有一枚。黄金材质, 手工雕刻了立体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内的花纹, 还参考了当时的窗花图案,看起来精美繁复。戒指上还镶嵌着红蓝宝石, 更显得高贵优雅。

江彦几乎立即就想到郁乔戴上它的样子。

郁乔有那样一双漂亮至极的手, 戴什么都会很好看。只是他平时穿着打扮都偏商务,简约内敛。江彦还从没见过他有什么复杂华丽的配饰。

这枚戒指,一定很适合他。

这时,台上正好开始拍卖这枚戒指, 拍卖师激情澎湃地讲述戒指背后的故事,听到“此生不渝”时,江彦就下定了决心。

“起拍价500万。”

“550万!”江彦毫不犹豫地喊价。

江舒宁有些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江彦一向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没有中途溜走就已经是很不错了,居然会主动参与?

难道?江舒宁又看了一眼端坐着的徐贝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笑眯眯地由着江彦去了。

最终江彦花880万拍下了这枚戒指。

他趁机跟江舒宁说:“妈,把我的卡解冻了吧。本来就是我的钱……”

江舒宁笑道:“找你大哥去,又不是我干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飞宇跟你一起搞的那些小九九,你还能缺钱?”

江彦嘿嘿一笑,说:“小打小闹,买这个戒指就不够了。”

“妈妈先帮你付?”江舒宁说着就要打开包。

江彦连忙阻止:“不,我要用我的钱买。大哥是吧,我找他去!”

江舒宁拉住他,低声说:“这个戒指虽然一般,但也算勉强拿得出手。你注意一下,找个合适的场合送,正式一点。”

江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江彦说完,就起身出去给贺程打电话去了。

说起来,他那些卡被冻,还是郁乔当时使的坏,想拿捏他,结果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用,除了当时把他气得想打人之外。

哦,还有他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拉着郁乔逛超市,吃饭,买东西……

看来也不是没有用。

江彦平时也不是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除了赛车,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主动买一个这么贵的东西,不过,一想到郁乔戴上它的样子,江彦心里就美得很,恨不得赶紧回溪城给郁乔戴上。

哦,不行。

他妈说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送出去,那……什么是合适的场合呢?

求婚?

江彦只是动了一下这个念头,心跳就陡然加快了,咚咚地跳着,好像要从他的胸腔里跳出来。

四下无人,江彦贴在墙角轻轻撞墙:“江彦……你出息一点啊……”

拍卖会结束之后还有一场晚宴,江彦今天一天都被他妈妈拉着,除了陪徐家人,还要去社交,都没空跟郁乔发消息。

他的手机也很安静,郁乔多半也在忙,毕竟在出差。

等回家之后再打电话吧,视频电话。

晚宴结束后,江彦很绅士地送徐贝瑶他们,两家大人有意无意地给他们两个制造双人空间,连徐飞宇都被他爸给拘在了身边。

“小彦哥,真是麻烦你了。我跟你保证,只要我回到M国,就马上跟我爸妈说。”

“快的话,下周就可以了。”

江彦很仗义:“行,你看着办吧。我是真没想到,徐叔叔竟然用生病这招把你骗回来。”

徐贝瑶苦笑:“我爸妈,跟你爸妈不一样。他们虽然宠我,却是不允许我忤逆他们的。”

江彦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一看,是郁乔。

江彦心里一喜,瞄了一眼爸妈他们,确定没有注意到他这边,他就走开几步,赶紧接了起来。

“宝宝。”

郁乔没有立即说话,他的心情有点复杂。本来就犹豫到底要不要给江彦打这个电话,听到江彦的声音之后,他心里更乱了。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江彦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郁乔深吸了一口气,问:“江彦,你……在哪儿呢?”

“哦,我跟我爸妈来参加一个拍卖会,还没走呢。”

拍卖会,怪不得穿得那么正式,那么帅。

郁乔又沉默了。

江彦隔着电话,敏锐地察觉到郁乔的反常,追问道:“宝宝,你怎么了?工作出问题了?还是胃又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

郁乔还在跟客户吃饭,他是临时找了个借口出了包厢打这个电话。

这实在是很不合适,郁乔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他太冲动。

但他看到何意维发来的消息时,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儿都蒙了,连客户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听见。

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出来,马上给江彦打电话,问清楚他身边的女孩子到底是谁,为什么挽着他的手臂那么亲密?

可是,听到江彦的声音,郁乔又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只好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江彦紧张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压低声音说:“等我回去。”

郁乔勉强勾了勾唇角:“好,我要回去了,还在跟客户吃饭呢。”

“注意别喝酒啊。”江彦不放心。

“好,我……”

“小彦哥,阿姨找你——”

清脆甜美的女声,郁乔的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宝宝,我妈叫我,我先过去了。”

郁乔的嗓子紧绷着,他喉咙滚了滚,镇定道:“去吧。”

挂了电话,郁乔陡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心里闷得发疼。

他靠在墙上,抽出一支烟。

室内明明没有风,但打火机却打了好几次才打燃火。忽明忽暗间,幽幽颤动的火苗舔上烟卷,一缕白烟窜了起来。

薄荷的气味深深地进入肺里,渗透每一个细胞之后,郁乔才将这口浊气吐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捻灭了烟。

今晚的客户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郁乔探到口风,确定接下来的新项目跟他预想的相差无几,有启动价值。

等回公司,召集开发、测绘和财务一起开个会,再商量一下。

回到酒店,郁乔刚洗了澡,何意维的电话就打来了。

那一瞬间,郁乔竟然生出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可惜,逃避是不可能的。

“维维。”

“怎么样你问他了吗?唉,我今天真的是太忙了,不然我看到的时候就想当面问清楚的,结果被人叫走了。”

“我看他们举止挺亲密,不像是普通朋友。但是我觉得江彦那个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何意维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可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也紧张。

周明威的事儿才过去没多久,坚强如郁乔,经得起一次,未必能经得起第二次。

何意维怕。

“乔乔?你说话呀,别吓我。”

“你问他了?他怎么说?”

郁乔叹了一口气,终于说:“没,我没问。”

“维维,你信吗?我在害怕。”

何意维的心猛地被攥住了,疼得紧。郁乔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冷静、睿智、强大的一个人,即便是面对周明威出轨,那么痛,他也没有丝毫犹豫,自己主动砍掉了毒瘤。

郁乔怕过什么呀?

怕过咖啡,怕过山茶花,因为过敏;怕水,因为小时候游泳差点溺水。除此之外,他怕过什么呀?连出柜被他爸打出家门都不怕。

可郁乔现在却说,他害怕。

“我怕问了,他解释了我不信;我更怕,他可能解释都不会解释。江彦的性子,如果真的移情别恋,他可能不屑瞒着我。”

“他本来就是直男,没有我,他本来就该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维维,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我害怕。”

何意维难过得想哭。

结束跟何意维的通话,郁乔的心里沉甸甸的,他意识到,周明威出轨这件事给他造成的阴影,并没有彻底消散。

周明威破坏了他对感情和另一半的信任。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郁乔拿着手机反复地按亮、按灭、按亮、又按灭……

已经快晚上10点,平时的话,江彦早就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了。

郁乔忍不住想,是不是他还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他妈妈也在,那说明家里人都认识那个女孩。是朋友?青梅竹马?或者……相亲?

郁乔越想越乱。

他觉得这可能是报应。之前郁乔用肖陆阳刺激江彦,让他没有安全感,现在就轮到了自己。

郁乔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在感情的事情上,踌躇不前,患得患失。

是因为对方是江彦吗?

“郁乔,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郁乔自嘲一笑,随后,他揉了一把脸,在酒店房间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才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赶走,决定主动给江彦打电话。

没什么大事,不过只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女孩。只要江彦尽快回来,两个人当面说清楚,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郁乔不断地在心里说着。

可是,电话接通,没等郁乔开口,江彦却说:“宝宝,我暂时回不来了。”

第63章 口不择言 那你别回来了

郁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尖锐的金属声在割裂他的耳膜。

太阳穴突突地跳,郁乔好像又回到了收到周明威出轨照片的那一刻。

他分明听清楚了,江彦只是说“暂时回不来”, 但大脑却自动把这句话加工成了“我不回来”。

郁乔的手在发抖, 甚至浑身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四个方向无数辆车都对着他,每一辆车的司机都是江彦, 他们一起鸣笛, 并向他开过来。

“不……”

郁乔头疼欲裂,耳朵里在爆鸣。他不得不靠着墙, 缓缓地蹲下去, 以免身体不听使唤。

江彦还在手机那头说着什么,但郁乔一句也听不清,脑子里只有“不回来”三个字, 像是利刃、锯齿, 一遍一遍, 不断地在他的脑子里翻搅。

“宝宝?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喘这么厉害?你别吓我,你说话!乔乔——”

郁乔这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 靠墙跌坐在地上, 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

这不对劲。

他拼尽全力呼吸, 好一会儿, 才勉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说:“江彦,快回来,马上回来!”

江彦在电话那头快要急疯了, 他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圈,听到郁乔终于开口,他才稍稍放了一点心。

但郁乔只是焦急地让他必须马上回去。

江彦于是安抚道:“好好,我尽快回去,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

“现在!马上!”郁乔厉声打断,“你听不懂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江彦被郁乔莫名来的火气搞晕了,“我说了尽快回来,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最多一个星期……”

“所以你不想回来了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江彦都懵了,“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那你别回来了。”

郁乔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剧烈的头痛撕扯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被踢出了躯体,轻飘飘地浮在了身体的上方。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冒着冷汗,眼神凶狠却又呆滞,用力抓着手机,手指都发白了。

他看着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分手吧,江彦。”

不……郁乔想阻止自己的身体,他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话已出口。

先前刺耳的金属声在这一刻减弱了一些,他能听见酒店房间里空调工作的呼呼声,听见走廊上有人经过的说话声,也能听见,手机那头,江彦重重的呼吸。

“郁乔,你再说一遍。”

江彦的声音阴沉得吓人,从嗓子里挤出来似的,仿佛一只恶鬼。

“郁乔,你敢、再说一遍!”

郁乔张着嘴,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了“赫、赫”的干枯的声音。

手机没电了,滚烫的从郁乔的手中滑落下去,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就这样吧……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头还在疼,郁乔将身体蜷起来,像婴儿一样的姿势。

“郁乔——”江彦疯了,浑身戾气,像凶兽一样,狠狠地一脚踢翻了实木矮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一边翻出衣服胡乱穿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飞快地下楼。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郁乔,你耍我?!”

“到底特么的发生了什么?!”

江彦还没出门,就在客厅碰到了他爸妈。

贺铭远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皱起眉叫住他:“你慌慌张张地去哪儿?”

江彦握了握拳头:“我要回溪城,现在。”

“胡闹!”贺铭远眼一瞪,“这都几点了,你回去做什么?说好了这几天待在家里,你乱跑什么?”

江舒宁也有些担忧,走上前来:“小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坐下来慢慢说,就算要回去,也等明天吧。现在都要12点了,太危险了。”

江彦嘴唇颤动,看了贺铭远一眼,又看向江舒宁,哑声道:“爸、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的。”

“你们没意见吧。”

夫妇俩一起瞪大了眼睛,贺铭远反应还要激烈一些,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江彦:“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江彦:“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的。我喜欢他,只喜欢他。我要跟他一辈子。”

“他那边出事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你……你混账!”贺铭远猛地将手里的杯子往地上一砸。

碎瓷片四分五裂飞溅,江彦偏了偏头,还是被一块小碎片划过了脸颊,一条淡淡的血痕浮现出来。

江舒宁一看就心疼了:“哎呀有话好好说,你发什么脾气啊?小宝都受伤了!”

客厅的动静太大,贺程和贺曦也从各自房间里出来。

因为江彦的缘故,兄妹俩这几天也都回家住。

父母和弟弟剑拔弩张的样子实在是少见,上一次看到还是强行把江彦从Y国弄回来,又收了他的护照,把他弄到溪城去。

兄妹俩对视一眼,各自把爸妈扶到沙发上坐下,贺曦又吩咐人把碎瓷片打扫干净。

江舒宁的反应没有贺铭远那么大,她疑惑道:“可是你跟贝瑶,我们都以为你跟贝瑶互相有意,怎么?”

江彦这时候也顾不得徐贝瑶了:“我只是帮她的忙,她在国外交了一个男朋友,她爸不同意,把她骗回来的。只要她爸觉得她跟我有戏,就会放她回去继续读书。”

“你们能不能……不要跟徐叔叔说。”江彦暴露了徐贝瑶的秘密,还是有些愧疚。

“这个老徐,怎么这样子,不像话……”江舒宁摇了摇头,问,“那你的那个……你刚刚说,喜欢的人,是谁啊?”

“是谁也不行!”

贺铭远又暴怒地站了起来,指着江彦:“你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搞!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什么乱七八糟,你这是偏见,是有病!”江彦也火了,“同性婚姻合法都多少年了,你……”

“啪”的一声脆响,江彦的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贺铭远!”江舒宁拦在了贺铭远面前。

贺铭远这一巴掌一点没有手下留情,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管他合法多少年,贺家还是我说了算,我说不行就不行!我们贺家,绝对不允许娶个男媳妇儿!”

江彦还想再说什么,贺程拦在他身前,开口:“别再刺激爸了,你先回房间,有事明天再说。”

“哥……”

贺程:“回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贺曦也冲着江彦微微摇头。

江彦跟他爸还能硬刚,对上大哥气势上就弱了一些,没办法,只能悻悻回房。

他错了。

江彦终于发现,之前徐飞宇三两次地提醒他不是没有道理的,是他太天真,把父母想的太过开明。如今弄成这个局面。

偏偏郁乔那边……怎么办……

江彦烦躁地在房间里转圈,郁乔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心里慌得很,又气又急,偏偏毫无办法。

半夜,贺程和贺曦瞒着其他人,悄悄来了江彦房间。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彦就把自己跟郁乔的事都说了。

“原来是郁乔……”贺曦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当初把你弄到他手底下,是想让他管管你,结果竟然是这样。”

贺程微微皱眉:“我记得他好像已婚,小宝,你不会……”

“当然不是!”江彦大声反驳,“我跟他是,他离婚之后才在一起的。”

虽然离婚这个事情我也参与推动了……但这话就不用说了。

贺程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江彦握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大哥,姐,我必须回去,他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儿,否则他不会突然要跟我分手。”

“你们帮帮我。”

贺曦说:“你先别急,明天我去公司打听一下郁乔的情况。你先安心待在家里,不要再惹爸生气,他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越是反抗,他打压得越狠。”

“郁乔毕竟是华盛的员工,还是区域副总,你别影响他。”

这话戳到了江彦的心上,郁乔那么看重他的事业,确实不能……

“我……”

贺曦安抚地拍拍江彦的手:“妈妈那边不用我教你吧?我和大哥才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江舒宁最疼他了,嘴巴甜一点哄哄就好。江彦恍然大悟:“所以,我只需要搞定爸爸……”

贺程发出一声嗤笑:“你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怎么刚才就知道硬来?”

江彦:“我这不是着急嘛……”

“但我不能等太久,我怕郁乔出事。如果三天后还不行,我爬也要爬回郁乔身边。”

“知道了。”

哥哥姐姐离开之后,江彦神经依旧紧绷着。贺铭远的反应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他只能庆幸,刚刚并没有冲动直接告诉贺铭远,他的爱人就是郁乔。

否则,一定比现在更糟。

“草!”江彦用力一拳砸在墙上,剧痛让他清醒,“郁乔,你到底怎么了……”

郁乔刚刚跟开发、测绘、财务一起开了会,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嘉嘉就敲响了门。

“进来。”

嘉嘉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脸:“郁总,打、打扰了……”

“什么事?”

语气好冷……好可怕……

嘉嘉真不想来找郁乔。人美心善的郁总从宁市出差回来之后不知道怎么了,气压超级低,三天了,连个笑脸都没有。

连夏梦真交的方案都被打回去三次!三次啊!夏梦真可是最多只被打回两次的优秀策划。

可是不来又不行。

嘉嘉只好鼓起勇气说:“那个,郁总。江彦的实习结束了,资料需要您这边签一下字,我们HR好走流程。”

郁乔抬起头,握笔的手有些抖。

“他人都不在,你办什么手续?”

嘉嘉也茫然摇头:“不知道,是何总亲自交代的,说是他以后都不来了,让我直接办手续就行。”

“不来了?”

“以后,都不来了……”

第64章 他不对劲 可以约您的心理咨询吗?……

郁乔的眼神一瞬间变了。

嘉嘉吓了一跳, 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确实不知道,何总是这么说的……”

察觉到嘉嘉的紧张,郁乔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

“没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他抓起笔飞快地在资料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看到实习证明的时候, 钢笔笔尖顿了一下。是常规的模板,各项评价甚至都已经填好了。

全A通过,郁乔有些恍惚。他答应过江彦, 会给他全A, 好让他在实习结束之后,继续赛车梦想。

嘉嘉拿着资料出了郁乔办公室, 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自己胸口:“好奇怪哦, 郁总最近是遇到什么很难缠的项目吗……”

郁乔不知道自己这几天的反常表现,在员工们心里已经产生了影响。

他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工作, 开会、开会、应酬……处理起来依然得心应手, 游刃有余。

只是每天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时, 会产生一种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茫然。

江彦特意放在玄关处的那瓶花,因为没有人照料,已经枯萎了。

每天下班一进门, 郁乔就能看到发霉腐烂的花瓣掉落, 透明花瓶里仅剩的水已经发黄发绿,散发出古怪难闻的气味。

郁乔没有扔, 还是让它待在那里。

郁乔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阴云密布,狂风卷着沙尘,吹得大树都在摇晃。明明才7点多,天黑得却好像已经是深夜。

一道白光“歘”地闪现, 划破天幕,轰隆的雷声紧接着响起,大雨随即倾盆而下。

“下雨了……”郁乔自言自语道,起身来到窗边,准备把窗户关上。

手刚刚碰到窗子,又一道惊雷砸下来,郁乔一抖,好像指尖都被闪电割到一样,疼得一抽。

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紧闭的门窗隔绝了雨水里那股难闻的土腥味。

直到巨大的敲门声响起,郁乔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又靠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砰砰、砰砰——”

敲门那人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厚实的实木防盗门被砸得颤动起来。

“来了。”

门一打开,一股雨水的土腥味像热浪一样扑进来,郁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彦浑身都湿透了,穿着白T牛仔裤站在门口,雨水还在从他头顶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地上一团水渍还在不停地扩大。

“你……”

郁乔的手不自觉地发颤,他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你改了密码,还删了我的指纹。”江彦双眼发红,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郁乔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他不去看江彦的眼睛,目光空空的穿过江彦,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他轻轻说:“不是,不回来了吗?”

“所以我……”

“谁说我不回来?我不是在这吗!”江彦不顾自己一身湿透的狼狈模样,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去握郁乔的。

郁乔的脑海中却猛地闪现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江彦打扮得像一个王子,而那个漂亮女孩子的手,就挽着他。

他惊惶地退后了两步,像是被什么恶心的虫子吓到。

江彦的手握了空,难以置信地看着郁乔对他的戒备和……厌恶?

江彦茫然又无措地,颤抖着问:“宝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郁乔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在说。

但是大脑里有一个不受控制的尖锐嗓音在嘶叫:“他用那只手碰过别人!他也会出轨!他跟周明威一样,跟郁正华一样!”

郁乔脸色发白,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冷静,正常,即便耳朵里刺耳的金属声像一个高音喇叭一样叫嚣。

他头疼不已,强忍着对浑身湿透的江彦说:“江彦,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你可以离开吗?”

明明应该让他进来的,赶紧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对。他脸上还有一道伤痕,不知道怎么弄的,不应该淋雨。

但郁乔不能。

江彦从来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如果要强闯进去,郁乔根本奈何不了他。

但他动不了,因为郁乔的一句话:“不想看到他”。

大门在江彦僵直的视线中缓缓关上,苍白的,失去血色的郁乔也消失在了他的眼里。

江彦在妈妈的帮助下偷偷跑回溪城,迫不及待地回到郁乔身边,结果,被关在了门外。

他茫然地蹲了下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蹲在郁乔的家门口,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湿淋淋的小狗。

可笑的是,他连为什么被遗弃都不知道。

而且……郁乔很不对劲。

江彦的脑袋靠在门上,不断思考着郁乔的异样。他的脸色、他的眼神、他的肢体反应,他空荡荡的睡衣……每一样都不对劲!

“对了!何意维!”

江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寻求谁的帮助,他掏出手机,一边给何意维打电话,一边飞快地跑向电梯。

郁乔像一个幽灵一样贴在门上,一只眼睛紧紧地贴在猫眼上,注视着门外的动静。在看到江彦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吗,确定江彦离开之后,他才眨了眨已经酸胀的眼睛,神情阴郁。

“走了,果然……”郁乔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耳朵,“别叫了——”

很快,江彦从何意维这里得知了一切,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高兴。

“他是……吃醋?”江彦几乎是立即就松了一口气,压在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消失了一半。

“我好好跟他解释一下,看来这个忙,我注定帮不了贝瑶。”

何意维也有些不好意思:“我陪你一起吧,都是我那张照片惹的祸。我要是当时直接问你就好了。”

“没事,你是他的朋友,为他着想,为他担忧很正常。况且他前面还遇人不淑。”

江彦这么善解人意,到让何意维更加刮目相看了。年纪不大,行事作风倒是挺有范儿的。

两人冒着大雨,重新回到郁乔家。

这次有了何意维,郁乔开门的速度都快了一些。只是,当郁乔打开门,看到门外并肩而立的江彦、何意维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难看。

他冷漠地看着门外的两个人,目光在两人挨在一起的手臂处停留得久了一点。

指甲用力地掐着掌心软肉中,郁乔似乎是担心自己暴露出更多的负面的情绪,快速转身进屋。

他没有关门,意味着他让两人进去。

江彦在走进玄关的那一刻,就闻到了那股腐败的味道。他迅速地发现了那束可怜的花。原本饱满润泽的玫瑰花瓣已经萎败卷曲,黑色百合花瓣上甚至已经长出了白色的霉菌,所剩不多的黄绿色的水里,漂浮一些难以言状的絮状物。

江彦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挖了一块,他那么宝贝的花,郁乔送给他的第一束花,就这么……

何意维追在郁乔身后,已经把误会说清楚了,甚至给郁乔道歉,也给江彦道歉。

但江彦听见郁乔说:“不重要。”

“不是因为这个。”

江彦疑惑地打量郁乔过于苍白的脸色,还有近乎失血的嘴唇。

倏然,他注意到,郁乔的双手握成拳,在微微颤抖。他的身体也在抖,虽然不明显。

还有他的眉头,始终皱着,不曾舒展。

何意维还在说话,但他说的每一句,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让郁乔的头疼加剧。

好吵。

“乔乔,既然是误会,就不要生气了吧。”何意维劝道。

郁乔用最大的毅力,听完了何意维的解释和劝解,然后他抬起头,轻声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是……”

他缓缓将视线转向江彦。

这一次,从进门起,江彦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静静地观察着郁乔。

郁乔继续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什么、什么时间?”何意维不懂。

江彦伸手拉了一下他:“听他说。”

但江彦敏锐地发现,郁乔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眼里再次出现那种厌恶的情绪。

江彦迅速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并且挪开了两步。

郁乔的表情稍微好了一点。

于是郁乔接着说:“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去找你,好吗?”

江彦毫不犹豫地点头,他说:“我不走,就在家里,就在楼下,很方便的,你知道的。”

“宝宝,你随时找我,我都在。”

郁乔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离开郁乔家时,何意维还在状况外:“乔乔为什么这么奇怪?都解释清楚了,不应该啊。”

“太不符合他平时的行事作风了。”

江彦手里捧着那个脏兮兮的,腐败的花瓶,说:“他不太对劲,但为什么我说不出来。”

“我等他主动来找我。”

江彦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他。”

第二天是周六,郁乔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才在嘈杂的雨声中睡去。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做梦。

一会儿是收到周明威出轨照片,一会儿又是收到何意维发来的,江彦的照片……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医院。

年幼的郁乔守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妈妈。

“乔乔,爸爸怎么还不来?”郁乔听见妈妈又一次问他。

小小的郁乔脸上一片平静:“他加班。”

画面又一转,小小的郁乔站在老楼的楼梯转角处,冷冷地看着郁正华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勾肩搭背地从家里走出去。

老式窗格将阳光分隔成一块一块的,瘦小的郁乔提着保温饭盒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问:“爸爸,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背影越来越远,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郁正华不耐的回答:“今天不回来……”

“不回来……不回来……不回来……”

郁乔猛地从梦中惊醒,天亮了。

郁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好,耳朵里没有声音。他爬起来,找到手机,翻出了一个很久都没有联系过的人。

“秦老师,我是郁乔。”

“今天可以约您的心理咨询吗?”

“对,就是今天。”

第65章 接受建议 小狗,可以把你锁起来吗?……

不上班, 郁乔穿了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三十几度的天气,他还是穿了一件长袖的奶油白宽松衬衣。

他瘦了很多,套在宽大的衬衣里, 修长的身体仿佛在衣服里晃荡。头发没有弄, 刘海垂下来,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郁乔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人正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

“秦老师。”

一位衣着干练, 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女性抬起头, 冲着郁乔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温柔笑容。

“来了,坐。”

她的语气很熟稔, 仿佛跟郁乔认识了很久。

郁乔的视线扫过屋里的单人沙发、靠背椅子和双人沙发之后, 坐到了那个单人沙发上。

他的身体自然地往后靠,仰头搭在沙发靠背上。

“你还是喜欢这个位置。”

“你也没有搬去一个更高级的地方。”

“毕竟搬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秦梦耸了耸肩,注意到郁乔的长袖长裤, “需要把空调调高一些吗?”

郁乔轻轻抬了抬手指:“不用, 开始吧。”

秦梦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好吧, 那么……6年不见,为什么又想起我了呢?”

郁乔眼神有些空洞,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我头疼、耳鸣、手会发抖, 甚至呼吸困难……我又生病了。”

焦虑的躯体化反应。

秦梦点头:“这确实是身体不健康的状态, 跟6年前很像。所以,你遇到了什么?”

作为心理咨询师, 秦梦的声音非常好听, 语调和缓,很快地,让郁乔心里的焦躁感减弱了一些。

“我有了一个新的爱人。”郁乔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选择了这么一个词。

新的, 爱人。

秦梦大概猜到了郁乔这次发病的原因。

郁乔话锋一转:“我觉得我的心脏被挖出了一个黑洞,有很多肮脏的,邪恶的,不合理不合法的念头,从那个黑洞里往外钻。”

“对你新的爱人?”

“是。我明明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住会想,既然我父亲会出轨,我前夫会出轨,那他可能也会。”

“我觉得自己非常可耻,我明明对他说过,他不是我前夫,他们不一样。但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竟然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定论。”

“我竟然觉得他们可能一样。但这是不对的。”

秦梦从电脑里找出郁乔曾经的资料,在病症那一栏赫然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秦梦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关系型创伤反应,对亲密关系中的背叛信号过敏。】

【触发源:新的爱人与别人的亲密接触。】

然后在“前夫”和“父亲”两个词上面分别画了一个问号。

秦梦接着问:“所以你是相信他的,只是控制不了自己,对吧?”

郁乔的眼珠微微地动了一下:“应该吧。”

“秦老师,6年前我曾经问过你,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你说,我觉得可以,就可以。”

“我选择相信我前夫,跟他恋爱,和他结婚。”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在看到他出轨的照片之前,我一直过得很好。”

郁乔的手又开始发抖,他似乎是觉得冷,身体有些蜷起来:“我也没想到,我又看到一张照片。然后……”

郁乔转过了脸,黑沉沉的双眼没有一丝反光,对上了秦梦的视线:“我觉得这一次,推开他可能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否则,我会把他关在家里,锁起来,蒙上他的眼睛,只有我在的时候才能解开蒙眼布。不让他接触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接触他。”

“让他完完全全地属于我,逃不掉,也避不开。”

……

秦梦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很轻很轻地说:“这是爱。”

“你不用感到有负罪感。创伤后遗症现在是一个常见的问题,很多人都有。”

郁乔感到身体暖和了一点:“其实我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你知道的。父亲跟陌生女人在床上的时候,我用石头砸过他们的玻璃;前夫出轨的时候,我不到半个月就处理好了一切然后跟他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创伤后遗症这种东西……6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彻底痊愈了。”

郁乔的语气有些激动,秦梦适时地递给他一杯温水。她已经从郁乔的话语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起因。

也大致了解了,那个出现频率最高的,新的爱人。

“嗯……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形形色色的不同的人,每个人的防御阈值都不一样。你的高一些,别人的低一些。或者你的低一些,别人的高一些。”

“冷静、干脆、睿智、理性……这些是很好的品质,但也很容易掩盖创伤,让人在受伤的当下意识不到,并没有真正地处理好情绪。所以,潜在的威胁一朝爆发时,就会彻底击碎理性防御。”

“6年前,你勇敢地选择相信爱,选择结婚,这个举动一定意义上,能治愈童年父亲出轨造成的创伤。但6年后你前夫出轨的行为,除了造成新的创伤之外,连带也把童年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了。”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或许是新的爱人出现,给了你很多力量,所以伤口当时被隐藏了。”

“然后,相似的情景重现,隐藏的伤口暴露出来。”

“还有,你潜意识里非常抗拒,【他会出轨】这个事情。”

秦梦将“父亲”和“前夫”两个词上的问号划掉,又写上了“新的爱人”,然后在三个人中间画上递增的箭头符号。

郁乔脸色发白,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他将手里的一次性纸杯用力捏住,剩下的小半杯水就这么顺着纸杯的褶皱,弄湿了他的裤子和地毯。

“抱歉。”

他放下纸杯,习惯性地摸索出烟盒,刚刚抽出来一支,看到秦梦,他又很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把烟塞了回去。

不应该在不抽烟的女士面前抽烟。

秦梦微笑着摇头:“郁乔,你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自救,也努力去爱。”

“我觉得,你不妨试一试,把这些都告诉你那位新的爱人。”

“他能托住你一次,也许也能托住你第二次。”

郁乔颤颤地抬起浓密的睫毛:“强迫他也没关系吗?关起来也没关系吗?”

秦梦眨眨眼:“你可以试着征得他的同意。”

郁乔深深地注视秦梦,然后抬手看了一下表。

2个小时,消费2800元,真贵啊……

“谢谢你,秦老师。老顾客有折扣吗?”

秦梦推开门,笑着点头:“谢谢你,郁乔。有需要再来。”

那就是没有折扣的意思。

“再见。”

等郁乔离开,秦梦重新坐到办公桌旁,对照着郁乔6年前的资料,重新开始整理、补充。

【情绪中度焦虑,出现头疼、耳鸣、轻度窒息的躯体化反应。轻微反社会人格,可控。其余正常】

【建议增强沟通。】

这一句,秦梦打好字,想了一下,又删除了。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不破不立?】

*

江彦在自己家里足不出户待了足足三天。

期间他听到过三次奇怪的声音,像是楼上郁乔踢倒了凳子,或者摔碎了杯子。

这还只是他听到的,没听到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几次没忍住想要上楼,但一想到离开时,郁乔的表情和语气,他又生生忍住了。

今天早上,江彦听见郁乔出门去上班,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至少郁乔还能去上班。

江彦现在没有班上。他从京城跑回溪城,是得到了他亲爱的妈妈的大力帮助,只是他想继续当郁乔形影不离的小助理,暂时是不可能了。

老爸肯定能猜到他回了溪城,再去公司上班简直就是自曝。

贺铭远打了几次电话来,还是老一套,冻结他的卡。

只是这次江彦学聪明了,逃跑之前,就哄得妈妈帮忙,把自己的资产都安全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贺铭远气得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江彦一句“那你跟我妈说一声”成功气得贺铭远挂了电话。

郁乔说的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江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搬了张凳子,直接坐到门口等着。既然郁乔说他会来,那一定会来。

从郁乔家拿走的花瓶,江彦已经清洗干净,也摆放在了玄关的置物架上,就在他身后。

空空的,透明的,和他一起,等待一束花。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深夜。

江彦握着手机,不停地查看自己的微信和电话,可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郁乔的消息。

“他不会跑了吧……”

这个念头在江彦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终于坐不住了,当即就想出门去抓人!

“抓回来就锁起来!”江彦狠狠地想。

只是江彦刚一开门,猝不及防就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高高瘦瘦的身影,正站在他家门口。

郁乔还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从公司回来。

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竟然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这么热的天,他裹在衬衣、领带和西装外套里,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自从江彦回溪城之后,郁乔就一直不太好。

“宝宝……”

江彦有些紧张地看着郁乔。

郁乔的目光轻轻地飘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时,江彦的心里有一点点的喜悦,至少这次郁乔没有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江彦。”

“我在。”

郁乔眨了眨眼,嘴唇微微抿着。

“进来再说?”江彦刚想伸手去拉他,猛然想起那天郁乔的躲闪和排斥。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了,有些不舍地想把手收回。

郁乔却在这时伸出手,握住了江彦的指尖。

江彦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会惊扰这一刻。

郁乔看起来还是有些纠结,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

江彦安静地等着,一动不动。

良久,郁乔似乎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副手铐:“江彦。”

“小狗,可以把你锁起来吗?”

第66章 紧密相连 遵命,主人

郁乔说这句话的时候, 表情很淡定,跟平时说“帮我拿个东西”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 江彦身边、眼里只有郁乔, 没有别人。

江彦的目光从郁乔略显苍白的脸上缓缓划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睫很轻很轻地颤动着。

随后,江彦的目光落到郁乔手里那副手铐上。

很漂亮的玩意儿, 大约小手指粗细的银色的链条, 同样材质的银色铐圈,上面还装饰着黑色的皮革, 和闪亮的铆钉。

郁乔的掌心朝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扣进黑色的皮圈里,银色的链条绕过他略略泛粉的手指关节,缠绕在他的手掌中, 有一小截从他的手指缝隙中漏下去, 轻轻摇晃。

黑色、银色、白色、粉色……

这个画面视觉冲击未免有些太强, 江彦的喉咙发紧,胸膛猛烈的起伏了两下。

他从哪里搞来的这种玩意儿,要怎么用?反剪双手铐在背后然后跪在他面前吗?

江彦只要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头皮都要麻了。

郁乔耐心地等待着。他谨遵秦梦的建议, 要取得江彦的同意。

正常人很难接受,郁乔心里很清楚。他虽然出现了一些心理障碍, 但并没有失去29年的做人经验。

江彦看起来震惊, 他不接受也很正常。

如果他拒绝的话……郁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想:那就再问一遍。

江彦被郁乔手里那副手铐牢牢吸引住了目光,挪不开眼。一股热意从尾椎的位置窜起来,沿着脊柱一路火花带闪电, 直冲天灵盖,小腹更是发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彦才咽了咽口水,问:“宝宝,你……你确定?”

郁乔很认真地点头:“嗯,这是心理咨询师的建议,我觉得她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郁乔低头,又去公文包里翻找,一边翻一边说:“如果你不接受的话,我还有……”

还有什么,郁乔没说完。

他眨了眨眼,眼神下移。

夏天的衣服裤子料子都很薄,江彦体热,在家通常就是套着一条宽松的短裤,上衣直接不穿。

今天还好,江彦穿着黑色短裤,还穿了一件白T恤,才没有让胸肌吸引了郁乔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郁乔又眨了眨眼。黑色是最善于掩盖和伪装的颜色,如果它的掩藏功能失效,多半是有些反应实在是太大。

郁乔抬眼,与江彦灼热的视线交缠起来。

“哦,是可能同意的意思。”郁乔挑了挑眉,唇角微微上翘。

江彦没有说话,一把抓住郁乔的手腕,用力一拉:“先进来!”

随即郁乔被江彦重重压进柔软的沙发里亲吻。

只是江彦虽然亲得很凶,却并没有继续深入的打算。把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都在这一吻里收回补偿之后,他深呼吸平复着心情,然后坐起身,又把郁乔拉起来。

郁乔的嘴唇红红的,还有些肿,西装外套有一半滑到了肩膀下,白衬衣最下面的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不知道崩落到了哪里。

半遮半掩,露出白白的一截。

他的手里还牢牢抓着那副手铐。

江彦伸长手臂,将郁乔揽在怀里,郁乔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说吧宝宝,我认真听。”江彦的嗓音沙哑,用脸蹭了蹭郁乔的头发。

郁乔靠着江彦,晃了晃手上的链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做吗?你看起来很想。”

江彦按住他,深吸了一口气:“想,但想先听你说。比如,心理咨询师……”

郁乔其实也没有那个心思,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小狗,我有病。”

江彦:“……”

郁乔于是把他对秦梦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对江彦娓娓道来。

窗外一片漆黑,对面楼零星几户还亮着灯,远远的。整片的落地窗变成了一面幽暗的镜子,映照出郁乔和江彦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郁乔的语速很慢,语气也平静了不少,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说过一次,再说一遍就没有那么难。

江彦难得这么安静。

他抱着郁乔的姿势始终没有变,只是在听到郁乔说“我以为已经痊愈”时,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挂钟“卡塔、卡塔”地走着,时针指向1点的位置。

郁乔说完那么多话,打了一个哈欠。

“难怪,你一开始跟我约法三章的时候,让我不要管你爸。原来是这样。”

听到江彦提起郁正华,郁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厌恶皱眉,但还是耐心给江彦解释:“是。我妈在医院病得快死了,他也不怎么去看一眼,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

“不提了……”郁乔还是不想多谈关于他父亲的事。

“好,那不提他。”江彦想了想,又问,“那……是因为周明威跟你求婚,你才发现自己有这个问题?”

郁乔连周明威也不是很想提,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一开始,是他还有另外几个人都在追我。”

“我那个时候觉得没什么,虽然对他们说不上很喜欢,但也不讨厌。后来……周明威跟我说,他的父母很相爱,恩爱了一辈子,他也想像他父母一样,找一个爱的人,幸福地过一生。”

“因为这句话,我选了他。后来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太突然了,我没有立即答应,出现了……一些反应。”

江彦知道郁乔说的反应是什么,他轻轻地拍了拍郁乔的背,让他放松。

郁乔顿了一下,接着说:“然后我就去找了心理咨询师。后来……就这样……”

郁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不想说了:“有点渴。”

“好,等着。”江彦拍拍郁乔的脸,起身去厨房。

郁乔盘腿坐在沙发上,微微俯身手肘撑着膝盖,视线始终跟随着江彦,随着他走进厨房,又随着他出来。

江彦给自己拿了一瓶冰水,给郁乔的则是一杯温水。在接触到郁乔的眼神时,江彦有一瞬间感到有些不太真实。

郁乔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除开工作场合,私底下他用那双眼睛看过江彦很多次。

江彦记得很清楚,一开始,郁乔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和鄙夷。

大多数时候,郁乔是用一种大人看熊孩子的眼神看他,通俗易懂就是两个字:“傻逼”。

江彦也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确实很傻逼。

大概是郁乔帮他挡了一瓶子开始,他们两个之间才发生了变化。

再后来,郁乔看他的眼神都是带着爱的。

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透着强烈的,嗜血一般的占有欲。即便他此时看上去仍旧优雅美丽。

江彦没觉得不好,甚至更喜欢了。

他大大方方地迎着郁乔的目光走到他身边:“先喝水。”

郁乔接过杯子,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喉咙。

江彦重新坐下,拧开瓶盖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

郁乔头一歪,像一条柔软的蛇,贴到江彦身上,扬起脸,从下而上地看着他:“怕吗?讨厌吗?”

江彦微微蹙眉:“怕什么?讨厌什么?”

郁乔眨了一下眼:“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江彦:“我以为的是什么样?”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么……”郁乔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坚强?或者,强大?冷静、聪明?随便什么。”

“郁老师很有自知之明嘛。”江彦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郁乔听出来江彦是想开玩笑,不过他暂时笑不出来。

“江彦,虽然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但我其实大概知道你喜欢我什么。除了身体和色相的吸引,你最喜欢的,是我闪闪发光的样子。”

“那次在玉河项目首开现场,我通宵一晚上拿着那堆材料回来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睛,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亮。”

“周明威出轨,你几次三地把我从很糟糕的境地里拉出来,除了喜欢我之外,也是因为,你不想看到我颓废或者是说,被打败的样子。”

“你对我的喜欢,掺杂了崇拜和……你的想象。”

“哎,郁老师不要随便给我的感情下定义。”江彦捏了捏郁乔的脸颊,“我很清楚,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不管你什么样子。”

“我比你大了整整9岁,我在你面前通常都是一个引导者的身份。我总是习惯性地教训你,让你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我……”

郁乔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他用力地攥紧了江彦的白T,视线开始飘忽。

江彦用力地抱着他,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胸膛。

“没事,慢慢说、慢慢说……”江彦不住地安抚郁乔。

郁乔深深地呼吸了三次,才接着说:“我之前还教训你,要正确、健康地爱人,说你要给我装监控、窃听……说是不对的。”

“但其实,现在的我,也想这么对你。”

“那些阴暗的、不健康的念头,我知道是不对的,但我有点,有点控制不住。”

郁乔从江彦的胸前抬起头,他的双眼发红,眼里含着晶莹的水,只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这样的郁乔看上去,跟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郁总真的很不一样。但并不脆弱,反而有一种,偏执的疯狂。

“想把你关起来,套着锁链,让你每天都在家里等着我。你的世界里从此只有我一个人,像一只忠诚的小狗,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说到“永远不会背叛”的时候,郁乔把它们咬得很重很重。

他专注地近乎病态地看着江彦的眼睛:“但是,你会想要以后,都陪着这样一个有问题的爱人吗?”

不等江彦回答,郁乔很快又皱着眉,自厌地从江彦怀里挣开:“太恶劣了。”

“这不正常,我知道这不正常。太过分了,我不应该这样想。我大部分时候是正常的,我会好的……秦老师说了,如果你同意……我会好的。”

郁乔被浓烈的自厌情绪裹挟着,情绪又变得不稳定。

他觉得自己听心理咨询师的话,来征求江彦的意见也是一件错误的事。

这不是征求意见,这分明是把他心脏上打开的那个黑洞对着江彦敞开了,然后源源不断地释放出负面的、邪恶的东西,侵蚀江彦那个年轻、纯洁的灵魂。

“果然是不行的,这不对……”

郁乔挣开江彦的怀抱,抓起沙发上的手铐:“再等等吧,江彦。再给我点时间……”

眼看郁乔要跑,江彦伸手抓住了郁乔手中的那副手铐。

“不等了,宝宝。”江彦拽着手铐的另一端,把玩着还算柔软的皮革,和那条银色的链条,“钥匙在你哪里?”

郁乔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江彦拽着手铐,将郁乔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手铐的链条并不长,大约只有2、30厘米的长度。手铐是开着的,江彦拿起来,用力铐上自己的左手腕。

“卡塔”一声,手铐合拢,自动上锁。

另一头,江彦也拿了起来,如法炮制地铐到了郁乔的右手腕上。

就这么简单……铐上了?郁乔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从现在开始,在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会离开你。”

江彦眨眨眼,抬起手腕晃了晃。

郁乔的右手被他牵动,也一起晃了晃。

江彦眉眼弯弯,像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阴翳的云霾。

“你说的对,忠诚的小狗永远都不会背叛主人。”

“宝宝,我是你的小狗。”

郁乔呼吸一滞,心上那个黑洞好像变小了,沉重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忽然变得轻盈,被一片羽毛,一朵云,一只温暖的手,将心脏托了起来。

原来,真的可以被托住第二次。

原来,真的没有人能拒绝小狗。

这天晚上,郁乔和江彦什么都没有做,那副手铐把他们两个人紧密相连,以一种诡异但又合理的形式,将江彦的家变成了郁乔的安全屋。

他们戴着手铐一起洗澡,然后一起手牵着手躺在大床上。在分享了一个温柔的晚安吻之后,安静地睡去。

闭上眼的时候,郁乔的耳朵里不受控制地又响起了刺耳的金属声。他知道江彦就在他身边,于是打算忍一忍。

毕竟被耳鸣声困扰的样子会很难看,头疼起来脾气会变得很差,再漂亮的脸也会变得狰狞和丑陋。

忍一忍就好了,江彦就在身边,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黑暗中,郁乔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还是失眠了。

江彦应该睡着了,郁乔勉强躺了一会儿,还是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也好,睡不着就不会做奇怪的梦。

“睡不着吗?”

江彦的声音突然响起,郁乔顿了一下,才轻声问:“你怎么也……”

“我等你先睡……”江彦侧过身面对郁乔。

手腕上套着手铐,侧躺的姿势有点不太方便。江彦调整了两下姿势,又整理一下两人中间的手铐链条,不会硌着郁乔。

江彦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郁乔的腰侧,低声道:“睡吧,我在。”

郁乔耳朵里那些讨厌的难听的声音忽然就变小了很多。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好。”

这一次,郁乔顺利入睡。

他久违地梦见了他的妈妈,年轻、健康时期的乔月清。

通常她入梦的时候,都是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枯槁样子。但这次不一样,她穿着淡黄色连衣裙,长发飘飘。

郁乔自己都要忘记,妈妈生病前,曾经是那么漂亮的女人。

郁乔的手被乔月清牵着,走在老家的青石板路上,两旁杨柳依依,树下是五颜六色的小花摇曳生姿。头上是蔚蓝色的天空,还有柔软的白云。

“妈妈,我们去哪儿?”小小的郁乔抬起头问。

乔月清转头对他温柔地笑:“去一个很美很好的地方。”

“不等爸爸了吗?”

“他不来,我们就不等他。”乔月清停下脚步,蹲下来,抱着小小的郁乔,“我们不要他了。”

郁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头:“好的,妈妈。”

或许是因为难得的美梦,或许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感受到江彦就在他身边,所以郁乔睡得很踏实,几乎是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郁乔是被江彦叫醒的。

“宝宝,我很不想叫你起床,但是……”江彦看了一眼手机,“你还要上班。”

郁乔睁着眼看了江彦一会儿,笑了:“对。”

两个人一起起床,一起洗漱。只是在衣帽间换衣服的时候,郁乔很不情愿地把手铐打开。

江彦看出他眼神里的纠结和不舍,故意贴着他耳朵说:“要不,你再送我个项圈?刻你的名字。”

郁乔神情不变,瞳孔却猛然瞪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说:“别太纵容我。”

江彦痞笑着眨眨眼,从衣柜里把郁乔的衣服拿出来。

郁乔的很多东西都在江彦家里,衬衣、领带、西装,袖扣、腕表、领带夹……

随着衣服和饰品一件一件上身,郁乔重新全副武装起来,连眼神都变得清冷严肃,又成为了商场上雷厉风行的郁总。

江彦看得有些入迷,郁乔说的没错,他真的很喜欢郁乔闪闪发光的样子。

蓝宝石领带夹和配套的蓝宝石袖扣……江彦觉得,郁乔手上还差一枚戒指。

他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枚戒指送出去才行。

“对了,人事那边已经给你办了实习结束的手续。”吃早餐的时候,郁乔想起来这个事情。

多半是贺铭远找人弄的,有点麻烦……现在还不能告诉郁乔他家里的情况。

而且郁乔还在生病呢,还是等他把家里搞定再说吧。

江彦咬着三明治不在意地说:“哦……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那我不能去陪你了?”

“你已经不是华盛的员工了,就算来也不能让你做事。”郁乔自然不会像江彦这么糊里糊涂的,他接着问,“应该是你家里的意思,所以……他们是同意你继续比赛了?”

郁乔提到比赛时,心里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地去看江彦的反应。

江彦愣了一下,说:“还、还没定呢,再说吧,反正不急。”

现在出国,从哪方面来讲都不太合适。

郁乔稍稍舒服了一点。江彦如果出国比赛,从训练到比赛,时间肯定不会短。

郁乔不愿意,至少现在不愿意。只要一想到江彦可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他就觉得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