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衣服活了, 都是人的情态,这位衣服就很注意仪态,像不怎么入流的演员, 一点心绪设计三个动作、五种表情变幻,生怕叫人看不出他的地位、心绪、性格。
于是哪怕没长嘴,动作也比楼下译制片出逃的戏服收敛,是薛潮见过最夸张的默剧, 就进个门,剧本就得写出几千字,附加几千字的阅读理解。
它走进一些,镜子里的倒影却是真性情,怪物大致成一个圆润的塔形,时刻变幻, 像泥潭里成百上千只蛆在蠕动,是无数贪婪的眼睛、垂涎的嘴唇、突破界限的手, 最底座的手爬动, 蜈蚣来了都得跪下叫祖宗,爬起来又快又怪。
正中心包裹一只大眼睛,三个人头那么大, 虚弱而色眯眯的浊黄色,锁定盛红, 瞳孔像其实是一个深渊巨口,兜头能把人从头到脚吞下去, 触手般的手互相挤蹭。
这么一动, 傀儡似的盛红忽然一晃,像被催眠的人中途醒了一下,即便没搞清现状, 她也察觉到危险,转头就跑,消失在迷宫里。
怪物自然追去,比远观还兴奋,走廊两扇门全部锁死,暧昧灯光应景地旋转,给这场注定猎物逃不出去的猫鼠游戏增趣。
薛潮差点被门拍在外面,他一边跟去,一边不放过镜子迷宫任何一点反应与变化。
西装走得从容,皮鞋踏在镜子,也是有轻重、有节奏,像被请至宴会的贵宾,一直维持在盛红后三米左右的距离,“有分寸”地留有空间,见盛红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还担心地远远抬了一下手。
反倒是跑在前面的盛红,皇冠掉在地上,精心盘好的头发散开,有些疯疯癫癫,不知道在怕什么,让人莫名其妙。
然而镜子里的怪物就是真相,就没安分过,长手乱舞,不断捉弄盛红镜子里的倒影,一会儿扯个裙子,一会儿拽个头发,眼睛乱转,嘴巴发出“啧啧”的笑声。
那些手再趁人不备,拆吃入腹,其他姑娘的倒影就这么被逐一吞掉了。
不只怪物兴奋,站在更远处的观众也兴奋,灰影挥舞双手,竟然挥出了荧光棒,还有刻板的喝彩声,薛潮一个管着直播房间的主持人,怎么也看出这是在“直播”。
这群灰影还真是程序设定的观众形象,他们兴奋,红玫瑰的生长速度就变快了,荆棘已经被带出地面,像以观众的情绪为养料。
打赏?
如果是直播,送花不就是打赏吗?
被追的主人公还有意识,她绕一圈不是瞎走,再往前,忽然左拐右拐,把明处暗处的两个人都甩掉了。
但不能松懈,这座镜子迷宫的构造,再远也可能给别处留出海市蜃楼的影,被推测出方位就麻烦了。
她想着,却没推开眼前的活门,这门第一遍的时候绝对能开,她刚开过,不可能不是活门,怎么就锁了?
打起精神观察,门边多了一个小化妆台,她与镜子里的自己一对视,竟一时没认出自己,是她的脸,但哪哪都有一点古怪,好像层层叠叠,有别人的影。
头发凌乱,口红也掉色了,裙摆翻皱,眼睛暗沉沉的,一潭死水,不可谓不狼狈。
镜前的化妆品开着盖,镜子里的灰影停下喝彩,针孔摄像头的眼睛盯着她,不太满意的挑剔样子,令人自觉地诚惶诚恐。
她脑子昏成这样,竟然明白了这群看戏人的意思——这是让她补妆。
被这么一个恶心的怪物追逐、戏弄……他们却嫌她不够体面,要她补妆。
华丽裙摆千斤重,她一低头,幻视无数只手扒在她的身上,不断向上攀爬,于是她被向下拖拽,好像要拉她入地狱。
脚下的红玫瑰攀附她的脚腕,尖刺扎得她非常疼。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在沼泽里了,呆在原地。
西装这时闯进来,怪物的手经过化妆镜,竟然从镜子里伸出来了,拿起化妆品,开始为她补妆,也有帮她重新梳头、整理衣服的,十几双手同时出动,不一会儿她就恢复了光鲜亮丽,钻石王冠重新戴在她的头上,好似归零。
西装彬彬有礼地欠身,伸手,绅士请淑女跳舞的姿势。
观众的灰影神经地爆发欢呼,仿佛在看一场十年相守终成正果的罗曼蒂克,一个个竟感动地落泪,泪水从摄像头眼睛里一路流下,灌溉进地板,红玫瑰瞬间疯长,以滔天的姿势要缠住盛红。
结果被一只大手横扫过去,拢在手心,夹在指尖的刀片经历太多风霜雪雨,砍一半就绷断了,薛潮也不管,全拽进手里,像抱一捧玫瑰花束递到盛红面前。
这都不用说什么了,红玫瑰就是含义,观众安静,西装收手,哪就冒出一个竞争者?
不过不愧也是“观众”,拜天地时有人抢亲,比“纯爱”有意思多了,灰影不嫌事大地重新欢腾,房间评论区的观众也自发混入其中,自娱自乐。
西装仍然体面,警惕地面对他,担忧地靠近盛红两步,薛潮故意侧身,挡住它虽然不存在但依旧恶心人的目光。
盛红并没有给反应,她像又陷回了催眠,礼服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挺胸抬头,使薛潮一眼看清她暗沉到发黑的眼睛。
这酒这么毒吗?酒当葡萄糖打进她身体里了吧。
盛红没搭理薛潮,西装得意了,好像盛红已经答应它了,也不是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不是我还能是谁”的满意,一切只是它闲来无趣给宠物的一个考验,而宠物的表现很合它心意。
镜子里,怪物的所有手用力鼓掌,大眼珠眯成一条弯刀似的缝。
眼见西装就要挤走薛潮,自顾自牵起盛红的手,薛潮手里的玫瑰花束一转,瞬间插进西装空荡荡的身体里。
薛潮一把抓住盛红的手,情真意切道:“别被他骗了,他无非就是说钱都给你花,房都写你名,手机随便查,只爱你一个,骗你他就是太监,那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紫禁城——我当然知道,因为他也这么撩骚我,荤素不忌,想开多线,你看他这穿戴,有钱,海上开游轮的,走一趟你别说人和鱼了,鬼都能钓好几个。”
顶着凶神下凡的皮囊,谈恋爱八卦,有种西方丧尸跳大神的混乱美,西装可能没想过他这等“姿色”还有被造黄谣的一天,愤怒地薅出玫瑰,被他冤枉地连连指他,镜子里的怪物张牙舞爪,像得了命令的亲兵,缠住薛潮。
薛潮果然感受到被攥紧的阻力,他一脸淡定地说:“别否认了,我是同性恋。”
观众是看热闹的先天圣体,被第三者的一方还是同性恋,更有意思了,红玫瑰越长越盛,最高已经顶到天花板。
薛潮表示理解:“不管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像我们这种靓男俊女能看上你,还同时看上你,确实离谱,恋爱脑和仙人跳总得确诊一个——我向来长痛不如短痛,幡然醒悟也不愿再被你纠缠,但你看姑娘家心软就用甜言蜜语诓人,我可就看不下去了,既然你是真心,总得拿出来证明,捂在你那金装里,谁知道是不是空的,大家说对吧?”
观众挥舞荧光棒,摄像机眼睛全部对准这位西装革履的主角,最低的红玫瑰也长成一片花丛了,映到四处的镜子,镜子迷宫成了一个红玫瑰囚笼。
镜子里黑手勒得更紧,薛潮听到自己胳膊骨头错位了,他扯出一点笑,颇为冷淡的挑衅,这是一个无聊的阳谋,但刚好适合装人的鬼怪——不是真心吗?那就挖出来看看。
相爱大抵是两人凑到一起就高兴,看着彼此就欢喜,哪怕共苦也是为了未来的同甘,其实就是图自己从中得到的幸福滋味,于是会说神魂颠倒、死不足惜,然而爱一个人,却到了索命这一步,哪还有幸福?
骗自己同甘都无用,因为死亡会带走未来。
即便真有痴情人,而另一个人在往后余生专挑美好的回忆去慰藉,不甘心与失去的痛苦也必定如影随形,纠缠不休,倒不如相忘了,还能彼此安好。
哪就那么多为他人要死要活的傻子?大家都是艰难求生里给自己谋一点喜悦。
真爱尚且如此,更别说哄骗来的情色了。
这里不是西装一个人的狩猎场,还有原本用来助兴的观众,此刻反而成了烧人拱火的柴。
它的真实已经内化在镜子里,这衣装是要撑场面的,是坑也得跳。
于是袖子伸进衣服里,掏出许多金币,姿态极其真诚,就差单膝跪地了。
但每跳出一个子,绑住薛潮的怪物就要看一眼、笑一声、扒一下盛红,好像她明码标价,它一点亏不能吃。
金币吐一会儿就没有了,那些金子被红玫瑰含住,嘎吱嘎吱嚼,尝有没有“真心”的味道,西装一时分神,盛红都不盯了,就盯着那些进了玫瑰嘴里的金币。
薛潮轻笑一声,拉回它飞走的神,它又掏出几本诗集,薛潮用鞋尖拨开,全是情话,然后是他的学位证、荣誉证书、发表的论文、特级教师证书、房产证、车钥匙……全是他的名字,他的高贵,他的证明,没有与她的关联。
被赋予爱情意味的玫瑰尝遍了,也没尝出真心的味道,慢慢“调转枪头”,指向西装,灰影喝倒彩。
西装享受目光,但绝不是看猴的目光,真心先不说,他的面子肯定放在第一位,被逼急了,竟然真从空荡荡的衣服里掏出一颗心。
一个钻石拼成的心形手提包,标签没摘,数不过来的零。
它本就是衣服撑出的一套“面子”,哪有人类的心,配套一个包反而说得过去了!
观众的目光再次移向薛潮,薛潮:“送我那个是蓝色的,这不会是刷漆的二手货吧?”
观众们笑,但目光依旧在他身上,薛潮忽然摆低了姿态:“我不是为难你,我的确不信你真爱她,可你连心都愿意掏给她,自然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但不代表她就要你的真心,若我递给她,她答应,我无话可说。”
西装挺直腰杆,重振威风,衣领前倾,“点头”的动作,应了他的话,也不担心盛红不接,她哪有选择?
薛潮也这么想,倒不是被西装的蜜汁自信感染了,而是角色扮演任务在身,盛红破不了局,就只能走剧情。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于是那些手松开后,薛潮根本没接手提包,反手勒住盛红的脖子,转出他从楼下衣服手里顺走的手术刀,轻巧捅进盛红的身体。
“她好像不能答应了。”薛潮扯开残忍的笑,返回的红玫瑰拖着荆棘缠绕两人,最后只能看到不断流出的血和薛潮那双蓝眼睛,“既是真心,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当然是同生……共死,请吧。”
所有摄像机再次对准西装,西装僵在原地,它的怪物影子忽然抽搐,黑手间钻出无数张少女拼接的脸,炯炯地盯着他。
“【盛红】我就说盛红和薛潮这关系,薛潮怎么可能帮着解围。”
“【盛红】激光炮都打成快枪了,这一刀,哥应该等很久了哈哈。”
红玫瑰已经习惯了墙头草的新业务,反扑西装,走廊两侧的门打开,薛潮调出房泰来面板转来的道具,几滴回血药擦在盛红的伤口,勉强止住血就把人抗在肩上。
擦亮火柴,路过的时候扔进玫瑰的缝隙,西装立刻燃起,怪物的眼睛痛苦地瞪圆了,镜子里无数张女生的脸却发出畅快的笑,为焦急乱舞的怪物手伴奏。
薛潮绑到目标,却没奔广播室,一路到礼堂。
礼堂的舞台还是纸宫殿,他进入后台,果然找到一台原来没有的机器,正是那些零件的主体。
机器类似鹅蛋形,上下两色,让薛潮想到时间胶囊,样子看着旧,但细看就知道是故意做旧,这是为了文化节最近做的道具,不是什么老古董。
舱内有一个挡板,将机器分成前后两半,靠门有一个圆形平台,写着“现在”,挡板后是一面等身镜。
手边有两个按钮,一个“年轻”,一个“老去”,下面各有五个小灯,“年轻”剩一个亮着,“老去”剩三个亮着。
这是还可以启动“时间机器”的次数。
薛潮站上去,按下“老去”的按钮。
第92章
“老去”的灯随之灭了一个, 镜子里的他却没有任何变化,薛潮敲了几下老旧的机器,也没敲出反应, 只好开门问:“你用的时候也这样?”
礼堂后台针落可闻,薛潮不耐烦:“滚出来。”
柜子后,一根食指和一根中指交替向前走路,带出一朵丧丧的蘑菇, 房泰来摘下蘑菇头套走来:“……哈哈,我以为哪件衣服又来扒我皮了。”
“你现在下去可以对着它们的‘布灰’拜一拜。”薛潮指向按钮下的灯,“什么效果。”
“‘年轻’就是一点点变回小孩的样子,‘老去’我也没有反应,咱们也活不到老,合理。”
房泰来其实是可爱的小圆脸, 但架不住她的死鱼眼和黑眼圈,18岁的年纪, 有80岁的淡淡死感, 一个推测被她说成了千帆阅尽过的“老人言”,薛潮感觉在面对一个村口的慈祥老太,应和不应思想觉悟都比人低一层, 一时语塞,就见她又在死感里挣扎出一点回光返照的活泼:“你可以试试‘年轻’。”
薛潮:“有谜题?”
房泰来:“那倒没有, 就是想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薛潮:“……”
房泰来:“观众也想看。”
薛潮:“你看得见评论区?”
房泰来:“看不见,但都是颜控, 我懂, 我们半夜都是抱着美男裸图睡的。”
评论区立刻刷屏附和,薛潮沉默后笑了一下:“你关机位共享了,我看不见。”
房泰来出离愤怒:“别以为我不知道只是屏蔽关键词, 你能看见他们说骚话。”
薛潮翻找后台:“看到节目单了吗?”
房泰来靠谱地掏出节目单,她确定广播站的位置后就去探索教学楼,老玩家在这方面多少有些敏锐度,知道哪里大概有“剧情线”,礼堂已经被她找过了。
她点了点《时间机器,梦回韶华》的节目名:“参演人都是老师。”
有的名字她在教室见过,有的一看就是老一辈会取的名字,什么“建国”“秀英”,又“涛”“伟”“婷”的。
薛潮明白了:“你试过‘年轻’后再‘老去’吗?”
“从小孩变回现在的样子……所以这个机器不能预测‘老去’,除非‘老去’的样子本就存在,这机器只能从答案库里调答案?”
只有老去的人能见到老去,他们还没有老去,所以没有“老去”的答案,时间机器只能给出“年轻”的他们“老去”的样子,也就是“现在”。
“所以这是一个催泪环节,先怀念老师们年轻时候的样子,再看他们怎么一路变成现在的‘老师’。”房泰来欲言又止,“这么点事,范起得倒足。”
还和她的脑袋装在一起,她以为真能穿梭时间呢,浪费感情。
薛潮问:“你放过物件吗?”
房泰来点头:“会变成原材料,比如放纸抽这类买来的成品,‘年轻’就是木浆,手工会变成原物件,比如那个水瓶和废卷子拼成的环保雕像,‘年轻’就是原来完好的瓶子和卷子,物件也没有‘老去’。”
薛潮重新进入机器,拿出一段植物根茎,放在平台,按下“老去”。
房泰来以为他不信,抱着看戏的心态,却见那段植物根茎慢慢抽长,竟然凝成一个人形,盘结的植物根茎从“脸”的位置抽丝而去,露出一张估摸20多岁的人脸,有几分清秀,她惊得差点瞪出眼珠子:“……夏才哲?!”
薛潮一愣,他记得这个名字,玩家榜第十,和祝文同属一个公会,是“游乐园”的副会长。
人脸没有停下,这张年轻的面孔只是“老去”过程中的一个节点,以比凝聚更快的速度衰老,脸虽然陌生,但薛潮认得这具苍老的身体……太平间里的无头尸体,还真是那个老头。
房泰来的脸色煞白:“……副本里还有他?哪个,开激光炮的那个?”
薛潮指向晕在机器门口的盛红:“这是激光炮——匹配过同一个副本?”
房泰来没法否认,排行榜只公布玩家的名字和公会,又没有照片,她一眼认出,只可能是见过。
但见过又怎么样?还是高玩,人家也不会搭理她,她点头,却听薛潮了然道:“在他暴露真面目之前?”
“……怎么这么说?”
“你熟悉他年轻的样子,但对他老去的样子很惊讶。”
房泰来:“你不仅略懂拳脚,还研习心理学?”
“你演技太差。”
“现在的我拒绝一切人生攻击。”房泰来放弃抵抗,“我的确惊讶,我遇到他的那个副本,他就是20多岁的样子,天生的笑眼,阳光开朗,很好相处,很难想象狗游戏还能有这么正能量的人,我差点被鬼抓的时候,还是他用道具引开了鬼,当时他还寂寂无名……后来就是他们公会的内部爆料,说一次公会本,他献祭了半个公会的人,挤进榜前十……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再想他当初帮我,反而有点毛骨悚然。”
“也可能是真心帮你,那时候他还没出名。”
“所以他一直在韬光养晦,连自己公会的人都放松警惕,才被他一击成名啊!你知道他当初在进步之星爬了多少页?直接爬到了第一名!”
“看来他才是真正的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房泰来却说:“不可能纯靠演技,大家都是睁眼就要谋生死的,百来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一点警惕心,除非他出其不意……突然老了,你不觉得这很‘神兵’吗?”
她话音一顿,目光移到平台上的植物根茎,后知后觉地惶恐道:“是那个向日葵脑袋吗?我看到有人架他走……”
“原本应该是他。”薛潮偏头,“这位励志人物‘老去’的故事还真吸引人。”
房泰来没听懂“原本应该”是哪方谜语,但见薛潮拿出红笔,在节目单背面写名字,她立刻阻止:“你只能查到角色的故事线,副本自动调整,角色名就是玩家名。”
“他死了。”
“啊?”她忽然听到自己忌惮的榜十死了,惊得转不过弯,“死了?……死了也只能看到角色的生前……”
薛潮绕开她的手落笔——就是夏才哲才可以,他的玩家身份被江冥顶替了,第一单元的主角叫“江冥”,不叫“夏才哲”,他就是他自己。
走马灯似的胶片占据视野,他果然看到了夏才哲本人的“生前”。
大概因为他是钻空子,在副本内窥探副本外,所以并不连贯,画面少,内容非常跳跃,几张夏才哲最初的“阳光开朗”阶段,其中一个片段是他向前辈打听“红白门徒”,再就是他与一位红白门徒合作。
薛潮恰巧认识,是巨人港副本的纹身男。
他们在一个四处是全视之眼的超市里,应该是某个副本的商店,果然是交流秘密的好地方。
纹身男盘腿坐在地上,花臂架在腿上,阴恻恻问:“听过‘神兵’吗?”
年轻的夏才哲笑脸淡了:“我与你合作,不是为了给别人当狗的。”
“我知道,你想做养狗的那个。”纹身男嘲笑,“但总不会上百条都是傻狗,真当自己是万人迷?你的幻术才是真东西!放心,一下子也就十年命——寿命最不值钱,今日用了,还能剩下命享福,你若狠不下心,命不留在今日也就是明日了,我们这种人总不会想什么颐养天年吧!”
夏才哲沉默,玩家就是一群注定的短命鬼,无非争一个谁的短命更长些,就是第一名来,她也不敢说自己能安安稳稳通关,没病没灾回到现实世界养老。
可那不是一根头发,是他的命……
纹身男的脸也撂下了:“孬种一个,滚吧,别耽误你爷爷时间。”
“……哎哎,消耗寿命的事,总要让我担心担心吧?”夏才哲又恢复了笑容,赔罪地在纹身男眼前拜了拜,“我知道您有办法,否则不会求爷爷告奶奶,打听到您这儿,但我跟您交底,您却什么不和我说,我惶恐啊……你总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
纹身男哼笑:“呵,怕我翻脸不认人,事成就办你啊?”
夏才哲笑:“那不能,您瞧得上我?”
“告诉你也无妨,那副本有一个小boss,能卜会算,我有事问,得先给它‘上供’,正好把你那些狗崽填进去炼丹,算人头,未来的副会长阔气,上百人怎么也够我问一次了。”
夏才哲知道事成了,连声笑:“仰仗您!果然是神的门徒!”
这句马屁拍到点子,纹身男一听他的神,得意地漏了嘴:“等我请神成功,你也是大功德!”
薛潮明白了,以纹身男对他家邪神的痴迷,不可能只请过一次神,他当时在甲板激动成那个德行,应该是许多次尝试后第一次看见胜利曙光……他想占卜的事必定与请神有关,玄学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很可能问的就是“在哪里才能请到神”。
私生饭啊,占神主的地址去了。
并且还占对了,巨人港副本里有邪神的东西,锚点在,祂真来了。
可惜算来算去,没算准他家神主的心,仪式成了,心心念念的神却不想见他,故意让他愿望落空,死而有憾。
如果不是邪神被骚扰烦了,直接动了杀心,那就是纹身男犯了神的忌讳而不自知。
倒霉催神锁定这个副本,难道为了夏才哲?
……可祂开局就把人家榜十宰了,祝文都不放在眼里,夏才哲凭什么?祂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胶卷在这里戛然而止,薛潮的头回过劲地疼,在san值下降的提示音里,他咬出一点血,房泰来吓一跳,连忙扶住他。
虽然没看到,但薛潮能猜到后面的“剧情”,夏才哲的异能是幻术,关键时刻,提前调动异能,对所有公会成员施加幻术,令他们措不及防掉入“炼丹炉”,却一下子老到入土的年纪。
能提前使用异能,虽然消耗寿命,但纹身男说得不错,狗游戏里,大部分玩家没精力想那么远的事,肯定许多人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所以还有门槛。
兵器要认主,“改造”时填进去的东西就是主人的标记。
可能有定位、监视、远程操控、自毁程序,或者就是洗脑思想,让人彻底沦为兵器。
变成物件,很快就能消耗完,不为自己求生,就没必要牺牲自己的命了。
所以夏才哲说“不愿意当狗”,神兵应该都有一条“狗链子”。
他可能想办法,剔除了这条链子,相应的,消耗也就更大。
也可能纹身男坑他了,那鸡贼是惯犯。
“你这身板看着结实,怎么和我一样脆皮?”房泰来话音一落,密集的鲜花渐渐从房间的四角冒出,像木头家具里长出的蘑菇,她脸色一变,摇了摇薛潮,“异化加快了,带上激光炮咱们快走……哎呀快点,别折腾了,她瞧着都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一会儿你这主角异化了你就舒服了!”
浑噩渐散的薛潮一抬眼:“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93章
房泰来迟疑:“别折腾了?快跑?”
薛潮:“你说她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房泰来迟疑地竖起三指:“我再也不骂人了?”
“……”薛潮从善如流,“骂得好,你也觉得她奇怪?”
“我又不认识她, 这是我们的第一面,其中一位当事人又昏迷不醒,我就是随口……”房泰来下意识又去看盛红,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好不容易才吐出来,“四单元的元素又是鲜花又是礼服,镜子和注目礼无处不在,主角的形象就是主题,全校给她写情书,必然是校花, 以我自身为例,我适配我的角色, 盛红肯定也是大美人, 但她的长相却让我感到违和。”
她措辞道:“顶级美女帅哥的第一眼,必定是‘惊艳’,听过‘荆钗布裙不掩天香国色’吗?稍差一些的小美人才讲究妆造、氛围感, 但我见她的第一眼却是‘古怪’,因此又去仔细确认, 却发现哪哪都完美,于是才‘惊艳’……好像有点抽象, 你明白吗?”
薛潮懒懒地:“第一眼有误?”
房泰来冷笑:“我阅过的美女帅哥比你抬过的杠都多。”
她包容地举例子:“比如酒吧再见你, 就是前者,但她给我的感觉,更像宿舍楼里我第一次见你……但还是有点不同, 你是怪里有点帅,她是美里有点怪。”
薛潮虚心受教:“脸我没怎么分析出来,但我有类似的感觉,她的身材比例好像有点变了。”
“可能是因为大裙摆和高跟鞋……或者会不会是p图?像这个单元会有的元素风格。”房泰来警惕,“否则咱们的分析可有点‘不可名状’了。”
这四个字正中薛潮的心,镜子迷宫里,盛红给他的感觉,有一瞬间像他在海底神殿看到拉弥亚。
出了迷宫,那种感觉反而淡了,好像是迷宫各种元素引发的错觉。
空中飘来香水味,房泰来走到舞台,礼堂像封在香水瓶子里,多吸几口能腌入味,精心修剪过的各种鲜花慢慢爬上座椅。
她逃回后台:“还有闲心玩鸡肋机器,你再不跑我跑了,留下当花肥?”
薛潮抱起盛红,放在机器的门口,让盛红的头颅正好停在平台,按下“老去”按钮。
镜子里,盛红的头迅速衰老,冷棕长发退成白发,胶原蛋白流失,缩出许多皱纹,美丽枯萎成龟裂的土,不能说丑陋,但和年轻的她相比,简直是面目全非,没了皮囊做支撑,那双茶褐色眼睛愤冷地盯着镜外,一个活着的冤魂。
有反应,这是盛红老去的样子。
也是盛红现在的样子。
……她这把“神兵”,早就用到快绷断了!
副本里她的所有样子,恐怕都是副本根据时间线的自动调整。
薛潮的判断被一二单元误导了。
初中高中的学生开始窜个子,总有几个长得快或者长相老成的学生,玩家与角色的匹配度高,年龄也不大,演初中生高中生没什么问题。
幼儿园、小学的孩童时期最不好糊弄,所以江冥是他利用折纸乐园改变的年纪,蒲逢春则有共鸣器。
但如果玩家的年纪本就会自动调整,江冥需要“手动”,就是因为他原本不是玩家,是杀了原玩家的顶替者。
薛潮帮江冥把年纪调成当下副本的时间线,反而帮他坐实了第一单元主角的身份,帮他融入了副本。
……啧。
这么一想,本单元的邓达云好像大了点……易拉罐头颅也影响了他判断身高。
年龄自动调整、异头遮掩身高,盛红真是随便领的任务吗?
如果不是镜子迷宫里,盛红明明清醒过却没使用异能,薛潮可能就不会投入更多的注意力看她,越投入越觉得哪里奇怪了。
“神兵啊。”房泰来又敬又怕,催道,“眼睛的颜色都一样,你还怀疑什么?”
规定的玩家数就五个,指定副本的人已经有江冥、蒲逢春,现在还得加上夏才哲、盛红,全是黑幕黑进来的。
薛潮看房泰来的目光有种诡异的欣慰,然后当没听到,扶起盛红,用蘑菇头套彻底蒙住盛红的头,推着盛红的头后翻,翻到近乎水平、正面完全看不到她的脸,再按下“年轻”按钮。
镜子里的景象没有变化。
房泰来无语:“机器都被玩坏了。”
先试头又蒙头的做法也太怪了,神兵消耗全身细胞,又不是五马分尸、各过各的……房泰来脸色倏地一变:“你怀疑她的头和身……!”
这时,卡住的镜子终于有变化,身体的确变小了,但在此之前,先变成了另一个女生的身体,然后才渐渐变小。
薛潮悬着的心也是死了。
身体是蒲逢春的。
房泰来瞧他脸色:“另一个玩家?”
“盛红的目标,看来得手了……”薛潮一顿,不对,杀就杀了,套一层自己尸体的头,就为了耍他?如果不是她清醒片刻却没用异能,房泰来又提了一嘴再勾起他心里的疑点,有异化催着他,他可能不会试,直接结束单元。
如果被耍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么费力的恶作剧有什么意义?
盛红别有目的。
酒吧包间逃走的人是盛红,教学楼在那刻开始异化,后来戴兜帽送证据的人是蒲逢春。
现在再看,逃走的人真是盛红,送证据的人真是蒲逢春吗?
房泰来按薛潮说的,手伸进礼服,一怔:“真有缝合线!”
薛潮背起人跑:“这不是盛红。”
再找其他疑点,她到现在还没说过话。
主角和主持人说话没有限制,但异头说话需要发挥头颅的特征,比如东南西北折纸头颅需要开合才能发出人声,花朵头颅需要摆动花瓣,白板头颅、书本头颅需要摩擦写字,刀、易拉罐头颅说话时铁皮也在颤,像照片、学生证、镜子这种头颅,就是包含的人像的嘴在动。
镜子迷宫里,她没说过话,是因为盛红节省体力不想说……还是蒲逢春的书本头颅被盛红尸体的人头套住,头颅没法动作,不能发出声音?
蒲逢春不是诈尸,她可能根本没死。
盛红想取代蒲逢春!!
她假意转而针对薛潮,背地里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蒲逢春,他也给人家做了一次幌子。
盛红尸体的头颅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像他在公司大厦里的黑袍子工作服,能自动模糊本体的样子。
有江冥“珠玉在前”,如果他真把蒲逢春当盛红带进广播站,反而坐实了这就是“盛红”,而真正的盛红就能以“蒲逢春”的身份继续游戏,为了那个秘密?
但回忆起盛红苍老愤恨的脸,薛潮又想,真的只是取代角色吗?
房泰来跟在后面,丧丧地拽下蒲逢春的蘑菇头套:“她让别人假扮,自己肯定躲起来,不说找不找得到,找到了人家给你一炮,你要是没死,再拉扯一会儿,单元崩成渣了。”
“我不爱热脸贴冷屁股。”薛潮笑,“交给别人吧。”
房泰来:“易拉罐头?”
她好像默认邓达云是他的人。薛潮没解释,说:“来了你就知道了,先去教室拿纸,做点简易的寻人启事。”
房泰来却叫住他:“不用凑活,办公室有打印机。”
高三楼层的书本、卷子数不完,办公室三台打印机,已经被房泰来的正面照淹没了,薛潮挑眉:“公家纸是不花钱。”
房泰来面对满屋子自己的黑白照,表情一模一样的丧:“闹鬼属于不可抗力。”
她迎宾一样带领薛潮来到电脑前,电脑蓝屏,白色英文字母摆列在一起,像狰狞的鬼脸。
“我们现在跑,它就会一闪一闪亮晶晶,蓝屏像素变成高清鬼图,还会动,但如果你叫它干活,”房泰来捶了电脑好几下,并说一句“接着打印”,电脑就出现打印画面,“看,多热爱工作。”
她熟练地打开摄像机,熟练地退后,薛潮反应迅速,背着蒲逢春也退到镜头外,绕到电脑后关闭摄像头。
房泰来不理解:“墨还够用。”
“她顶着盛红的头。”
“她不是主角,照片肯定是没头的半身照……不过身体确实变了,这脑袋就是污染源,‘毒’都扩散到四肢了,凑活凑活吧。”
“不用拍,电脑里有。”薛潮放下盛红,坐在电脑前,找到三好学生的文档,调出照片,做成寻人启事,打印照片,他也没想数量,“1”就直接打印,三台机器果然闹鬼地同时响应,一张接一张吐纸。
薛潮抓起一堆,打开窗户就撒下楼,房泰来看他外面撒得差不多了,抓起他跑出门,走廊眨眼间贴满了新鲜出炉的寻人启事,在黑暗里十分诡谲。
薛潮比大拇指,房泰来老神在在:“资源的合理利用。”
撒完寻人启事,下一步就等帮手上门,房泰来坐在老师的办公椅里转了转,还在猜来的是谁:“不是易拉罐,向日葵?你支线任务帮过的鬼怪?……都不是,那就和她本人有关,她那个单元的主题是什么?”
她想到系统里的三好学生代表:“学神的话……学习?考试?竞赛?”
走廊外,高跟鞋哒哒,飞快靠近,房泰来被刺激出一点灵感:“也是原生家庭?”
门被打开,先钻进一个贴满奖状的展板头颅。
第94章
脚步可见匆忙, 但看到有人在,“蒲逢春”的母亲转脸就维持住体面,她捋正衣摆, 像捋顺怒气乱窜的心,展示板头颅摆得极正,从容地从左看到右,好像在打量办公室, 实则全方面展示了头颅贴的所有奖状与成绩单。
房泰来敬畏地看了一眼,大到生物竞赛,小到学年组织的作文比赛,全方位发展,还有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等众多评比类奖状,成绩单更是离谱, 不管什么考试、什么学科,全部都是第一名。
薛潮也看了看, “蒲逢春”的名字高悬在首位标红, 其他名字就可以留下来当陪衬了,高中时期的“蒲逢春”已经进化成了母亲心中的完全体。
保持名次在前排,对于学霸而言不难, 但次次第一名,天赋与努力一个也少不了, 女儿成为完全体,母亲也成为了完全体, 她必定比小时候看管更严。
一个兴趣班占用女儿的学习时间, 她都能发作,高中时期去酒吧,薛潮都怕老母亲直接开二阶段, 异化成boss。
听到消息后,母亲的体面果然瞬间崩塌,破口大骂,房泰来往后退了退,虽然没有唾沫,但这位家长骂人时摩擦白板的声音太刺耳,她不喜欢制造大声响的人,让她有戴耳机藏回自己世界的紧张感,于是她摆弄电脑,假装自己很忙。
无意打开往年的三好学生统计表,却看到了薛潮的证件照,俊朗的男生穿校服,漠然地看向镜头外,明明更青涩一些,却已是不似学生的冷戾。
但顶着一张校霸的脸,职位却是学生会会长,她立刻悄咪咪打开机位共享,给薛潮传消息。
蒲逢春被他事先藏到柜子里,薛潮耐心地听,为女人接一杯温水,插个停顿的间隙道:“她这样的好孩子哪懂这些,只能是被人撺掇了,阿姨将学妹教得好,但你这样上心的家长又有多少?社会三教九流,学校就是社会的前身,老师也有失职的地方,这么好的状元苗子,可别被不学无术的人带坏了。”
姿态放得低,话又推心置腹,说在老母亲的心坎,房泰来却听出一点阴阳怪气。
母亲当即起身,要去找人,薛潮又贴心道:“正是青春期,家长老师说多了,反而激起她的叛逆心,我的书和笔记给了她,又都是学生会的成员,不忍心看这么优秀的学妹被耽误了,阿姨若信任我,可以带她来找我,我劝劝。”
母亲被提醒,想起这是谁了,高年级的好学生,还借过女儿笔记,尤其是生物竞赛,获奖有人家的一份功劳,她越发和善,连夸他几句,薛潮应下:“我一会儿到广播站当值,没办法帮阿姨找人了,阿姨带学妹去那找我,有不会的题也可以带来,我顺便就给讲了。”
这见缝插针、恨不得吃饭洗漱多背几个单词的风格也深得她心,母亲如遇知己,连连称是。
至于找人,她一点也不慌,小臂掀开一众奖状和成绩单,露出白板上详尽的地图,其中一个红点闪烁,就在酒吧。
她的笑令人悚然:“没事,我知道她在哪,到时候麻烦你多劝劝,你这样的好学生啊,阿姨放心!”
房泰来鸡皮疙瘩起一身,又听她的笑像风回旋过山顶,收出“嗖”地一声,一个可怕的停顿:“对了,好孩子,知道是谁带坏了她吗?”
薛潮装模作样地皱眉:“我也不接触那些不学习的同学……不过听说有人在那里打工。”
盛红戴兜帽在嘈杂的酒吧里转了转,没找到江冥,他被带走了,她也没看到三单元的主角玩家,酒吧只有她一个人。
舞池里蹦蹦跳跳的npc被她略过,为了单元结束时凿实判定,盛红从蒲逢春的书包挑出一个练习册,躲进转移货物的一处暗室仓库写题,她就是想装装样子,提前找找感觉,但一看到题,恍惚一下。
这些题又熟悉又陌生,她难得没有立刻恼羞成怒,想了想,已经记不起高中时光离她有多远了。
应该没有太远,不超出五年,带给她的恍惚感却像老年回忆自己的青春年华。
就像四单元开始,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好像花朵正盛的时候,颜色最艳。
她知道花总有枯萎的时候,但也应该从容地、优雅地枯萎,连“迟暮”都是令人惋惜的哀美,落进土里,轮回也是佳话,而不是把她揉碎了,作一截愤怨的枯枝。
恨意像荆棘,慢慢缠绕她,刺伤她的同时,又成为她的剑。
盯着这张试题,恨意又变成了疯狂的嫉妒,一个那么普通的废物……凭什么蒲逢春第一个副本就能碰到自己的老师,受老师照顾,又进入老师的公会,享受资源与庇护?凭什么蒲逢春的老师为了不拖累她,提前与她断了联系,没有转换余地后,又将公会的所有交给她?凭什么蒲逢春能知道那么重要的秘密?凭什么蒲逢春合作的主持人不开她的颅,剖开她的肚子、四肢,给她“拴狗链”?凭什么蒲逢春什么都不用付出,不用去杀人,不用受到任务失败的惩罚,安安稳稳过副本?凭什么蒲逢春的命那么长?
她的美,她的力量,她的性命,生来就要沦为别人的资源吗?就要看着别人如鱼得水吗?凭什么?
她只是运气不好。
那就换一个运气好的。
这么好的命……给她用才不浪费。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她不怕死人的怪罪。
【您的角色共鸣度达到95,获得成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躲藏的茶几忽然被敲响,桌面掀开,贴满斐然成绩的展板头颅怼到面前,旁边还有一圈教具头颅的老师。
*
房泰来:“能抓住吗,她异能那么强。”
薛潮轻笑:“她现在是蒲逢春。”
想坐实身份,她就不能用异能。
人设也不同,她还有共鸣度过低的前科,再来一次,任务就可能失败了。
广播站也滋生鲜花,开窗竟引来了蝴蝶,幽蓝的翅膀颤动,绕鲜花闻了一圈,又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地飞走了,飞出窗外,不见来路与去处。
薛潮坐在蒲逢春的身后,手术刀刺入缝合线,在房泰来惊悚的目光里向上划,贴着边走,直到发顶,他的手伸进缝隙,缓缓掰开,房泰来就看到了头颅里被迫合拢的书。
薛潮将还剩一次的红笔推给房泰来:“辛苦你。”
*
盛红被抓上教学楼,却感觉身体在渐渐恢复力量,尤其是精神力,镜子里随处可见的自己不再影响她,鲜花与香水味也不会让她有怪异的悚然。
镜子下的同学们往外爬,顺着楼梯在追谁,楼上还有火光,她意识到这是江冥说的另一位主角。
说明此时只有薛潮在广播站。
“为什么去广播站?”盛红打断喋喋不休的“母亲”。
“你还会顶嘴了?真是被带坏了!谁,你告诉我是谁,哪个混账在那种脏地方打工,那是去打工的吗!你将来要考青大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吗!看看你一天认识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母亲没找到罪魁祸首,气愤地连打带骂,又突然哭起来,“我说不动你了,让你学长说吧!”
盛红眉头一动:“妈,你被他骗了,他也认识那个打工的学生,我就是因为他认识的。”
母亲不信:“胡说,人家一个好学生,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说不定他就好那口呢。”盛红嘲讽,“我还看到他们亲嘴了。”
门开,盛红的手蓄势待发,无头的蒲逢春却正站在她面前,她猛地一惊,又迅速回过神——她无法见到其他时间线的自己,无头恰恰说明头还在。
但下一秒看到房泰来撑头看戏,她的心再次悬起来,楼下被追的人是谁?
无头的蒲逢春瞬间将她抓进来,房间立刻曝光。
盛红瞥到玻璃窗上的自己,惊觉自己的身形并不像蒲逢春,反而变高变壮了,但蒲逢春的身形却像她!
“无头的蒲逢春”迅速摘掉盛红的头颅,扔出窗户,在一连串乍起的红光与火焰里,身形骤然变回薛潮。
过曝前,房泰来的电话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叫“回访者愿望”:“放我躲起来吧,放我流浪吧。”
【正在清点玩家人数……】
【正在检查1-5单元的完成度……】
【恭喜完成所有前置剧情,开启最终剧情!】
【主线任务1(最终任务)“角色扮演”已更新】
【任务详情:扮演所拿到的角色,不被发现你并非本人。】
【主线任务2“校园回忆录”已更新】
【主线任务2-6(最终任务)“青桐大学”:亚马逊森林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以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任务详情:请度过属于“你们”的大学时光,并完成“你们”的故事线吧!】
【已回收自动绑定的预测机位,正在重新清点机位……】
【此副本的总机位数:3】
【因此副本的特殊性,取消主持人“押宝”环节】
【此副本的预测机位数:0】
薛潮艰难爬起,撑住地面干呕,他藏过拉弥亚的身体里,以为这次不是什么大事,但拉弥亚是神,血肉里全是内长的鳞片,人头却全是各种组织、黏液、血,他的七窍好像都被堵住了,比拉弥亚更窒息,教学楼的香水味算什么!
周围的白再次加载,薛潮耳边叮咚一声。
【您的补偿礼包已发放,是否打开?】
【是】【否】
第95章
【礼包分为场内礼包、场外礼包, 场外礼包将在副本结算后发放】
【您已打开场内礼包,恭喜您获得道具x1,所属卡x1】
【道具名称:第三只眼】
【道具描述: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一千个人眼中也有一千个世界。】
【等级:S】
【使用说明:使用者用自己的血在眉心上划一道线,即可开眼,得见世界之外世界。
(特别备注)因绑定所属卡,此道具为通用道具, 副本内外均可使用。】
【buff1“透视”:可以看到他人的面板属性。】
【其余待解锁】
【debuff1“不疯魔不成活”:因会看到世界之外的世界,掉san风险极大,请谨慎使用。】
【其余待解锁】
大学的广播站最简约也最严肃,除了让人感慨“专业”的设备,几乎注意不到其他东西。
薛潮坐在桌前,敷衍地找身份, 他心里觉得大概没有,因为他的身份不是排班表的一个名字那么不足轻重了。
房间里的三个机位已经打开, 排名从上到下是江冥、盛红、房泰来。
几个角色的故事线都精彩, 能有如今的人气值,这群活爹少了哪个都不行,于是参与副本时间更长、事多骚操作多的人就更有优势, 江冥和盛红的第一第二比较稳定,剩下三个的贡献度挨得很近, 随时轮换。
不一会儿,蒲逢春已经换到第三, 大家都好奇她如今到底什么构造, 薛潮也好奇,因为除了江冥,谁也不开机位共享。
但其他人不开, 薛潮只是惋惜,江冥开了,他反而要费神他打什么鬼算盘,不如不开。
不过也有线索,江冥变回了人头,他似乎把薛潮那句“脸也可以”记在心里,开机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头笑,卖弄风骚。
如果不是这位闲人玩腻了向日葵头颅,换了回来,那就是所有玩家都变回了人头。
符合最终任务详情的指代词“你们”——最后一个单元,所有玩家都是主角。
1v1就不成立了,除了没有预测机位,好像和正常副本的流程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就是统筹所有玩家的主持人。
但还是不同的,从副本的角度,以广播站作为刷新点,主持人就是单元故事的穿引线。
从角色的角度,他有身份,而且这个身份与每一个主角都有关联,就像一个线索人物。
如今所有人凑在一起,他这条线势必要被挑出摆到明面,他需要在玩家完全了解“薛潮”前,先明白“薛潮”到底是一个什么角色。
薛潮又确认一遍任务,前五个单元是“前置剧情”,系统又清点人数,又检查完成度,说明只有五个单元都顺利完成,才会开启最终任务,否则少了任何一个角色,最终剧情无法进行,副本可能直接失败。
这么说,还得谢谢几位,这么折腾彼此也没谁真死了。
但最终任务没有另开一个任务,而是延续在主要任务2里,也就是说,第六单元仍然属于“校园回忆录”,并不是故事里的终点,那么故事的“现在进行时”到底是什么时候?
而且所有单元都有一个要素,就是蝴蝶,并且总在单元交接的时候出现,也像串起单元的一条线,与他的功能相近,像一个标志。
也许所谓的“回忆录”,就与“薛潮”有关。
学生会、病房、蝴蝶、生物竞赛……
薛潮换好青桐大学的校服,敲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
江冥脱下蠢笨的玩偶服,叠好塞进衣柜,这么热的天,套在玩偶服里发了一中午传单,他没出一滴汗,依旧白白净净,像冻在冰棺里的玉石。
3号床同学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电话头颅凑到他眼前,与女朋友暧昧撩骚的间隙,抽出一句问候的时间:“走,打台球去!”
“我的技术,给你们当球童都容易把白球当8号,不怕我扫兴?”江冥笑眯眯地回绝,“兄弟想着我,我得抓紧去打工,等攒够请你们吃豪华麻辣烫的钱,再去输!”
3号床的心思全在电话另一边的女友,在哄人今晚出来一起住,他没听江冥说什么,这小子开口肯定是捧他,听一个音,舒爽地笑呵两声,也就放过他了,转身去赴约,却听他忽然问:“你和女朋友认识多久了?”
“宝贝儿,那件多有爆点,我……什么?”
江冥的好奇,像没心的鬼好奇人的悲欢:“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这句话太直白,没顺带捧一句,并不“江冥”,所以3号床没反应过来,他自以为明白了以后,扬起过来人的猥琐笑意,好像乱搞的人对处男升起的优越感,嘲笑他们是有资源却不享受的蠢货,“不是之前那个,你新嫂子,三天,一见钟情!怎么,我们勤俭持家的小江同学也想有人暖被窝?”
“三天就可以?”江冥想了想又遗憾道,“第三天不合适,我们刚认识第二天。”
3号床看出他这是心里有人:“哪有合适不合适,你想就是合适!没谈上呢,先美上妻管严了哈哈!看看你哥我,只要有魅力,第一天就能成!”
江冥却没再听他说,笑着送他出宿舍门,3号床明帮暗踩地正起劲:“你这条件确实差,但不有我?一句话给你搞定,你告诉我,我看看谁这么拿乔,怎么就不合适了?”
“我第一天杀了他。”江冥慢慢合拢宿舍的门,光线被他藏在身后,徒留3号床在黑暗里,“第二天吻了他,但还没到第三天……又想杀他了。”
门啪地合上。
江冥打包所有的证据,包括3号床喂女同学加料酒的照片,牛皮纸袋和信藏在衣服里,开门舍友已经离开了,他避开校园的所有监控,将证据埋进一棵树下,再邮寄写明前后因果的求救信。
手机一响,酒吧老板问他为什么没来上班。
江冥直接把手机扔进观景湖里,浑浊的水面下忽然钻出几条食人鱼,尖齿嚼碎了屏幕,拖着电子产品的尸体到池底去了。
夜晚的大学校园有一种别样的宁静,像夜里没收的空戏台子,在藏好证据、寄出信件后,“江冥”的剧情线应该是狼狈逃亡,但他慢悠悠地欣赏校园,走到凉亭,再次听到手机嘀嘀的提示音,手机完好无损地放在木椅子上,没人回消息,又打来电话,还是酒吧老板。
他拔了电话卡,走了,又在学校的石板路、雕像、学生的电瓶车、草丛听到电话铃声,一次比一次急,像越来越接近零的倒计时炸弹,叠声催命。
江冥想听听这炸弹什么时候炸,拐回宿舍楼的时候,电话铃快成一片嗡鸣的时候又一静,麻袋当头套住他。
等刀枪棍棒头颅的安保队拖走麻袋,房泰来小心翼翼探头,她在宿舍找到许多敏敏的物品,很久没被动过了,她怀疑已经成了遗物,准备去专业课的教室再看看。
刚蹲走一起绑人事件,又听到响亮的狞笑,附带拳打脚踢的伴奏。
她立刻想起第五单元她上楼拿笔时听到的动静,当时没从单元根据她的创伤为她量身定制的恐惧里出来,被巨响吓一激灵,轻手轻脚跑走了。
但反而共鸣度上涨到90点。
也就是说,这是一段剧情,“房泰来”曾经撞见谁被霸凌,但选择了迅速逃走,做一个胆小的旁观者。
导致她即便想收集线索,也不能留下听墙角,房泰来遗憾地溜走。
宿舍楼后的小树林,被压进水沟里的邓达云挣扎地抬起头,意识不清地看向宿舍楼的小门,刚才好像有人过去了,但刚看两眼,头又被压进脏水,越挣扎施暴者越兴奋,于是他忍住挣扎,下半身软在草地,压住他后背的手臂没了支撑,他直接滑进水沟。
小团体及时抓住他,他们只想折磨他,死人是没法折磨的,3号床拽起腰间的钥匙链,拍拍邓达云的脸颊,邓达云呛水咳嗽,被抓住脖子提起来。
“这回有钱了吗?臭虫?”
邓达云不说话,小团体又踢他的肚子,美其名曰为他控水,他像被打服了,这才说:“上周都被你们拿走了……真没了……”
“没了不会再要?光心疼你爹,不心疼你爷爷我钱不够花?”殴打没停。
“我再要、再给你们要……咳咳,别打了……”
“不是给我们要,是孝敬我们!最近真是无法无天,见到爷爷就躲,问你话,像死了一样,打也不吱声,对我有意见?管不了你了嗯?赶紧要!”
邓达云伏在地面,狼狈地缓了缓,压在身下的手抓紧地皮:“钱没得太快,家里人已经怀疑了,最近看得紧……明晚下晚自习,等人都走光了,我在教学楼天台等你们。”
他的声音还在颤抖,像被吓狠了,与地平行的眼睛却空洞到阴鸷。
钱有着落,人也打爽了,小团体每个人给他最后一下就走了,他倒在草地喘气,歇了一会儿,重新爬起来,望了眼远处教学楼的天台。
他刚从那里下来,松动了铁网的螺丝。
他一步一缓往前走,就看到慌不择路的小团体成员,撞开他就跑,到宿舍楼正门,3号床的钥匙链掉在台阶,地面有两道拖行的痕迹。
小团体这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被抓走两个人。
他并不惊讶,酒吧里,他躲过3号床后,就看见酒吧保镖凶恶地绑走了3号床。
3号床是他们自己人,被自己人这么对待,只可能犯了大事,不可能有好下场,至于天台的买命钱,就看剩下的人谁有“福气”去拿了。
可没走几步,刀枪棍棒头颅的酒吧安保团又折返回来,手里却没拿麻袋,反而很客气地请他上车。
“我们家老板请你喝酒玩游戏……你一定喜欢。”
第96章
大学理应更大, 但校园的占地面积固定,新单元的学校就是在固定图层上重新加载一层,所以更像大学的一部分。
门口一条长路, 直通校园尽头的二食堂,有行车进出,设立红绿灯,路灯很亮, 两侧有夜市摊和卖小物件的摊子,小情侣压马路,也有舍友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