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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游戏主持人 432Hz 19154 字 2025-05-11

邓达云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只觉得这条街比起大学里方便走车的道,更像大学周围的商业街。

因为这条街虽然热闹,但超出这条街的范围, 校园就是空无一人的安静,好像硬插进来的, 路灯光的颜色比校园别处更暖一些。

到达目的地, 邓达云下车,来时还是二食堂的两层建筑在构造上没有任何变化,但装潢已经变成了酒吧, 荧光灯一圈一圈地亮,像嘈杂的旋涡。

安保队对他有几分客气, 但严严实实堵住他,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进入他们的地盘深处, 安保队就撤开了,只留一个心腹似的人物,红酒金属开瓶器头颅旋转, 插进包间陈列的一瓶红酒,转开暗门。

经过暗道,迪斯科灯球像黑暗里燃起的一束鬼火,高悬在头顶,玻璃地板可以看清下方有一个精致的大酒瓶,近三米高,灌了半瓶的酒水,一根吸管出了瓶口,一路向前,没入黑暗。

瓶口旁边摆着一个沙发,威士忌头颅的老板跷二郎腿点雪茄,见他来,笑眯眯地递烟,邓达云哪会这个,僵持一会儿,沉默地摇摇头。

“又一个好学生,也不知道我天天拜的是财神爷还是文昌爷。”老板也不生气,收回雪茄,招呼手下,把他扔进酒瓶子里,“烟不抽,酒总得喝。”

邓达云呛了好几口,努力在水下保持平衡,好不容易站稳了。酒水没过他的胸膛,黏腻地裹着他,丝丝发甜,明明是冰凉的,但好像冒起令人大脑充血的蒸汽。

他的目光透过有色的酒水、玻璃,又穿过一段黑暗,看见了被迪斯科球照亮的另一个酒瓶。

也灌了一半,吸管的另一端就插在酒水里,上面绑着一个人,邓达云看不太清楚,但他认得那颗电话脑袋。

瓶底似乎是一个压力装置,自从他摔下来,3号床酒瓶里的酒水就顺着吸管一路流进他的瓶子里,水位上涨。

老板站在瓶口边,居高临下地看他,举起酒杯笑道:“我不喜欢好学生,那孩子倒是坏,但太自以为是的人就蠢了,介绍来的人出卖酒吧,他自己的证据也被交出去了,我不想留他,但总要有人补他的空缺,你好好想想。”

老板退回沙发看戏,瓶口边又推来两个学生,一男一女,也是小团体的成员,满眼含泪地望着邓达云,绑他们的绳子垂下来,悬在他的头顶,一伸手就能够到。

吸管不断送来酒水,已经没到脖子,他又看向对面的瓶子,3号床似乎有点醒过来了,微微挣动,隔着太多酒水,太多距离,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随灯光闪烁,像动态的鬼图,每一次灯光的变化,鬼影就换一个恐怖的姿势。

共鸣度持续上涨,邓达云却一心看那个鬼影,像看水下挣扎的自己,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被蹂躏的人,总觉得差点什么。

一男一女的学生证头颅被布缠住了,在他头顶发出闷闷的哭叫,邓达云抬头,泪水从合拢的证件缝隙里滴落,砸在他的脸,和令人飘飘然的甜酒不一样,又咸又苦,他面无表情揩掉泪水,蚊子似的问:“……你们也怕水啊。”

他拉下绳子,两人就顺进酒水里,砸的水花溅在他的脸上,这回是甜的了。

两人被五花大绑,没法找到平衡,每次想冒头,邓达云就将他们按下去,他恍恍惚惚间体会到了乐趣,随着甜酒,在他的身体里发酵,上瘾。

反复几次,他们就沉到瓶底不动了,不知道是吸入太多加料的酒水晕过去了,还是已经呛死了,到邓达云嘴唇的酒水开始下降,倒吸进对面的瓶子。

邓达云平时垂着眼,只留一条缝看世界,此时晕得不行,却将眼睛撑得大大的,聚精会神盯着另一个瓶子里的鬼影一点点被酒水淹没,看着鬼影爆发剧烈的挣扎,竟然也无助,最后甚至晃出了双重的鬼影。

那感觉说不上来,像在照镜子,又可悲又爽快。

他晕过去的最后一眼,好像看到对面的瓶子里飘起一朵灿黄的花。

游戏结束,老板拍了拍手,安保队进门收拾战场,先拽上人,除了邓达云,其余都是尸体了,邓达云扔去包间,剩下的切割器官,有用的运去仓库,没用的打包扔进垃圾桶,一会儿送去火化。

房泰来等送垃圾的保镖离开,立刻爬出垃圾袋,翻看这群“多汁”的新货,血肉组织被酒水浸泡过,发丝丝的甜,触感滑腻,直到她摸到一根植物根茎,沾血的刚毛剐蹭手心,惊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拽出一朵向日葵,花籽少了一小片,像被人扣走了,蓄着血水,根部是人体的血肉组织。

那个被带走的向日葵头颅玩家。

“【房泰来】草,江冥的机位真黑屏了。”

“【房泰来】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

“【房泰来】很难说邓达云是因为呛酒晕过去的,还是心里太爽了晕过去了。”

“【房泰来】这小子还真敢杀啊。”

“【房泰来】你死我活,换你你也胆大包天。”

“【房泰来】邓达云知道淹死了两个人吗,他那个角度,只能看见绑在前面的3号床吧。”

“【房泰来】估计没看见,也不重要,这是剧情啊,任务不就是走剧情线。”

房泰来也意识到这一点,前置剧情会剧透其他时间线,其他玩家她不清楚,但如果薛潮的话没错,她最后会摔下天台而死。

她毛骨悚然明白了最终任务的核心。

——扮演所拿到的角色,不被发现你并非本人。

——请度过属于“你们”的大学时光,并完成“你们”的故事线吧!

要维持人设,要完成故事线,才能通关副本。

但如果“死亡”就是故事线的结局呢?

不完成故事线,就无法通关,永远留在副本,被同化,和死了没有差别。

完成故事线,那就像向日葵一样,完成角色的死亡,就是赴死。

说是最终任务,其实是一个闭环的陷阱,一条死路。

房泰来趁着安保队再一次离开,打了一个时间差,溜出酒吧。

游戏不可能全部通向死路,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副本的某些地方真实到可怕,像“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故事,但其实是“回忆录”,单元结束,主角会获得“回访者愿望”,字迹来自未来的自己,说明回到过去的某段记忆,是主角主动的行为,即便不是主动,也有“自愿”的成分。

因为主角对回访的记忆有“愿望”,这段记忆对主角是美好的,甚至是痛苦人生中最慰藉的时光,比如“房泰来”的回访者愿望“放我躲起来吧,放我流浪吧”,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是高三,因为“她”的痛苦来源于“家暴”,而高三住宿使她短暂逃避了家庭的痛苦。

而一旦主角产生动摇,美好的桃花源就会裂出缝隙,狰狞的现实趁虚而入,就是所谓的“异化”。

最终任务不同,不是某一个人的记忆,而是所有人对于同一段时光、甚至同一些事件的共同记忆,互相印证,没有自主美化的空间。

所以他们的死亡必定真实。

不过,虽然是真实的记忆,但仍然是“回忆”,那么回忆之外呢?

……能不能脱离“回忆”?

脱离回忆,先要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入回忆的。

“回访者愿望”这个名字在,不像是单纯的副本模式,更像副本故事中就有答案。

只可能是串联所有单元的主持人。

……他有角色,那通自动留言的电话!

*

学生会办公室有种久在背阴处的潮冷,没锁门,也没人,收拾得干净,井然有序。

但椅子前的办公桌上,都放着一块人的蝴蝶骨。

薛潮忽然意识到,器官工厂里没有蝴蝶骨,多数虽然是器官,但很多骨头用做盛放的器皿,四肢做架子,还有脊椎、肋骨、头颅等等……就是没有蝴蝶骨。

如今看见了,才发现名字真没取错,形状与蝴蝶一模一样,逆着月光,真像巨大的蝴蝶标本。

唯独最里面的单独办公桌没有放,是学生会会长的位置,但像没人坐也没人用,哪里都是空空如也,他最终在键盘下面找到一封请辞信。

是他的字,非常简短,意思就是五个字“退学,不干了”。

好拽,好摆烂,和他当年上学那会有的一拼。

薛潮不禁用最坏的恶意揣测狗系统,玩家和角色适配,因为他们是被选择的一方,但作为主持人,可是他选择了这个副本,这个适配度……

因为合同?无限世界里挥之不去的那道注视,将他的灵魂视奸透了?他恶寒地想。

退学总要有理由,薛潮登录电脑,虽然物品都收走了,但登录界面还有记录,账号应该是“薛潮”的学号,他用自己的生日试了试密码,解开了。

没有记过处分,“薛潮”是因病退学。

不是休学,是直接退学了,交的资料里,只能查到一张住院的收费单据。

如果是正常副本,他应该继续找线索,查查是什么病,还有学校、家庭、社会的哪些原因,导致退学。

但如果是角色扮演,薛潮当这就是自己地想了想,直接退学的意思就是“没救了,安生等死吧”。

可他的目光一落到蝴蝶骨,又咯噔一下,最后这点时光,“他”真会“安生”吗?

现在的他会。

但学生时代的他……可是很爱多管闲事的。

第97章

校园的主干道车辆来往, 没见停在教学楼,不像老师的车,奔着尽头的食堂去的。

在薛潮的回忆里, 学校食堂主打性价比,有一两家值得反复品尝,其余也就那么回事,惊动不了这些或低调或张扬的豪车。

看来食堂还是酒吧。

那医院在哪?

大学校园, 教学楼就有三座,万幸全挨在一起,他探了一遍,没有哪座楼镶着医院的瓤。

没有必要为医院再开一栋楼的剧情?

如果把剧情聚焦在“薛潮”,那么他的病房最有可能在的地方,除了学生会办公室, 就是画室。

但画室也没有,薛潮再一想, 不能仅凭“薛潮”, 还要结合“蝴蝶”这个线索……薛潮曾经生物竞赛获奖。

二教有一间生物实验室。

实验室一开门,除了一片送终似的白,他第一眼没瞧出是不是病房, 房间中心百分之八十的地方被白色的蝴蝶骨堆满了,淹没病床, 骨头叠着骨头,像搭起的巢穴, 四周仅剩一条回字窄缝, 很多扇窗户,全部没有玻璃,大敞四开。

贴墙根围了一圈低低的柜子, 放着一些生物相关的杂志、书籍、研究,墙壁挂满蝴蝶标本,薛潮顺着缝隙走,挨个看去,每一只蝴蝶下都有记号,比如圆圈、叉、三角,不知道什么含义,有一些蝴蝶不仅有记号,还有一句话,大概是被淘汰的理由,比如透明翅膀的玻璃翅蝶,下面他的字迹写着“太透”,巨大的鸟翼蝶下写着“太大”。

“薛潮”在挑什么?

他知道答案,墙壁最中间有一小块空白,只有一个直白的对勾记号,标本名就是“海伦娜闪蝶(光明女神闪蝶)”。

正下方的柜子里,薛潮找到了《时间机器》这本书,书籍还没有赠与的标志,一打开,书页中心被掏空出一只蝴蝶的形状。

蝴蝶原本藏在书里。

书页镂空处的左边,用红笔写道“恋花(x)”、“逐臭”、“喜欢腐烂的动植物、泥浆”,右边写着“公认世界上最美的蝴蝶”、“飞行速度最快的蝴蝶之一”。

最下方写“死亡”、“梦境”。

追逐死亡,可以穿越梦境……所以“回忆录”的本质是一个梦境,内容是过去的记忆,而是闪蝶带着死去的亡魂回到了梦境里?

还有一句不挨着任何结论的“相斥”,写得比较犹疑,后面还画了一个问号。

身后窸窸窣窣,散开丝丝的血腥味,薛潮回头,从蝴蝶骨巢的中心传来,还有骨头晃动的声音。

薛潮从外围一点点扒开巢穴,越往里,声音越大,骨头粘着的血肉越多,与最外侧的干净白骨不同,扒到最里侧,已经看不到骨头了,只有一具颈根到胸部下侧的新鲜尸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血肉,撞得后背一鼓一鼓,蝴蝶骨时隐时现。

他本想等它吃完,但那东西忽然停住了,然后迅速啃穿血肉,从骨头下钻出来,展开梦幻的幽蓝羽翼,振翅高飞,速度极快,还得感谢薛潮扒开一条通道,转眼就没了踪影。

“所以只要抓住蝴蝶,就可以离开副本。”蒲逢春进门,拿起那本书,看完上面的内容道,“能飞跃死亡与梦境的蝴蝶吗……?”

她肩胛骨附近的皮还没有长好,当初盛红是连头到锁骨下的皮一起缝在她的身上,以免在脖颈处就露馅,灵魂差点混淆后,头颅因为是异头,所以反而内外分明,但除此之外的皮已经长在一起,薛潮只能一起撕下,她醒来后自己喝的回血药,并从另一侧楼梯跑下去,迷惑盛红。

如今前面已经长好了,后面蝴蝶骨位置的皮生长最缓慢,她偏了偏了头:“只有这一只?”

“目前看来是的。”薛潮懒散道,“你加油。”

这个本子太奇异,公布最终任务,开了3个机位到现在已经突破70点人气值,还没有押宝的隐患,任务也不用主持人做,轮不到他愁。

但蒲逢春觉得他有点乐观:“你不怕‘你’的死亡也在剧情线里?”

如果“薛潮”的死是某个角色导致的,扮演那个角色的玩家可就是“奉旨”杀他。

“没有剧情线背书,你们也没少杀我。”薛潮翻了一个白眼,从书的封面里抽出一张死亡通知单,“看看日期,比‘你们’因果导向一个接一个的死,早了两年,也在所有的寻人启事之前,也就是‘你们’高中时间线的时候,器官事件发生前,大学的‘我’已经死了,就是病死的。”

蒲逢春看鬼一样看他:“那你现在……”

薛潮对着蝴蝶飞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东西是‘我’养出来的,带着灵魂飞跃死亡,回到过去构建的梦境,‘我’也是死人一个,和你们一样呗——怎么不去追?”

“那个速度我也追不上,只能智取。”蒲逢春顿了一下,忽然说,“江冥死了,不知道下一个被‘剧情杀’的人是谁。”

最终任务开始,江冥的机位只开过一会儿,像特意和他打个招呼,然后就关闭了共享,再过一段时间,机位已经黑屏了,代表玩家已经死亡。

但江冥又不是正常玩家。薛潮:“祸害遗千年,没死。”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过于笃定,蒲逢春还是犹疑:“我看到了另一个玩家拽出了他的向日葵头颅。”

“那更不可能了,最后单元,你们都是主角,都是人头,哪来的向日葵……”他忽然一顿,对上蒲逢春的视线。

“你也想到了吧,异头可能才是本体。”蒲逢春指了指自己的头,“回忆经过了主角的美化,所以只有主角和作为穿引线的你才是人头,而最后这段共同记忆难以被某一个人的印象美化,但大家却有一个共识,就是不知道自己会死,反而一起美化了这颗头。”

所以只有按照剧情线,完成死亡,头颅就会变成真正的样子。

异头才是真实。

薛潮认可这个观点,但那倒霉催的东西肯定没死。不过他顺着蒲逢春的话继续:“所以你们需要在‘死亡’的剧情节点前,抓到能飞跃梦境的闪蝶……那就行动吧,你不是已经知道它的特性了,恰巧你又知道哪里发生了‘死亡’,它必定逐臭而去了。”

蒲逢春也这么想:“回酒吧。”

主干道的尽头是食堂,但校园的尽头,是食堂后的观景山,一靠近食堂,就能看到酒吧夸张的荧光装潢慢慢浮现,像被紫外线照到的隐藏墨水,门口有保镖。

玩家的死亡应该不会全压缩在同一几天,只是为了展示关键剧情,都放在这个不知何时会升起太阳的永夜里。

从游戏的层面看,玩家刚经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但江冥已经经历了“藏证据、寄信件”和“被杀”两个需要时间跨度的剧情节点。

中间夹的剧情,就有蒲逢春不知道在哪里但早就已经收到的信箱,她猜她应该一时半会找不到信箱,因为剧情线里,母亲发现了他们的信件,禁止了他们之间的书信来往,最后一封信她没看到,所以为了保护剧情正常推进,也不会让她找到。

但她没看到,不代表酒吧认为她不知道,如果酒吧查到江冥寄信的人是她,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用同样的逻辑算计了薛潮,如今她的角色也陷入了这种无法自证的致命圈套里,这算一个小报应吗?

只能躲着,于是他们绕道,先上山。

走到山的侧面,蒲逢春看到了台阶上隐隐的血迹,在夜色下就像几个泥点子,应该很新鲜,还在缓缓流动,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山,小声问薛潮:“……乱葬岗?”

医院的太平间还历历在目。薛潮:“他们应该更喜欢火葬。”

但爬上台阶,在山腰的草地里,他们捡到了根部带血肉组织的向日葵,花瓣被薅掉好几片,少了一块花籽,叶子也被蹂躏得皱皱巴巴。

周围有脚印,看大小是女生的,找到向日葵头颅的玩家是房泰来,她带走向日葵想研究,但可能被酒吧的人发现了,藏进小山,向日葵也扔了。

山腰的位置,转到另一面,能看到食堂的三楼。

蒲逢春观察两者之间的距离,薛潮则也研究起了向日葵,他近距离看过不止一次,摸过,打过,拽掉过,也吻过,太熟悉了,翻过一遍,就确定了,的确是江冥的那颗异头。

那东西怎么脱身的,又拔一次脑袋,金蝉脱壳?

对了,作为第一个单元的主角,异头还没长出来呢,江冥在开局就动手,强行顶替了夏才哲,但那时候夏才哲真的死了吗?

如今死的这个“第一单元主角”,到底是谁?

“蝴蝶在那里。”蒲逢春指着三楼一间开着的窗户,似乎是酒吧的后厨,但堆了几个渗血的垃圾桶,闪蝶停在桶边,啃噬伸出来的手臂,如梦般美丽的翅膀轻轻挥动着。

蒲逢春没得到薛潮的回应,以为他还在研究江冥的头颅:“研究出什么了?”

却发现薛潮就在看那只闪蝶,他回过神,摇了摇手里战损的向日葵:“我在可惜我的植物根茎道具用没了,否则可以直接荡过去。”他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直白的方法。

蒲逢春被点醒了:“我可以做到。”

薛潮微愣,很快反应过来:“异能?”

蒲逢春点头:“我的异能是‘生长’,比较鸡肋,但这个恰巧可以做到。”

“目标怎么界定?”

“目前只对植物有用,可以快速生长,而且冷却很长,所以我不怎么用。”

薛潮却想到另一件事:“你的白玫瑰耳环?”他记得那是真花。

蒲逢春自嘲:“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当一个保底,多给我一点勇气?”

“术业有专攻,这就刚刚好。”薛潮再一次感慨这个副本可怕的匹配度,将向日葵交给她,“请。”

蒲逢春握住向日葵的植物根茎,大致对准蝴蝶的方向,使用异能。

【异能“██”使用中】

向日葵没有生长,反而她的指尖忽然跳起红色闪光,激光如离弦之箭,洞穿了垃圾桶。

闪蝶惊飞,又不甚在意地落在另一个垃圾桶的血肉里。

第98章

蒲逢春猛地举起自己的双手, 之前没觉得,现在再看,长了些、细了些、白了些……竟然有点不像她的手了!

她没有镜子, 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低头反复观察能看到的部分,来回摩挲……她好像长高了一些!

她惊恐抬头,发现薛潮也怔怔地看着她, 脑子嗡得一声,眼前竟然开始发白,被薛潮一把捂住眼睛,世界从发白骤然到全黑,她下意识晃了一下。

“身体没那么像,你的脸变化最明显。”从薛潮的视角看, 蒲逢春的脸型变尖了,鼻子也挺了一些, 眼睛是最直观的, 不仅眼型变了,而且眼仁在慢慢变浅,已经能看出盛红的样子了, “你的头被她动过?”

蒲逢春从黑白交替的晕眩里回神,眼前一片漆黑, 反而令她的脑子冷却下来……她的脑子冷却了,头里其他的东西就凸显出来, 她不知怎么形容, 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块持续发热,像被塞了什么东西:“我被她打晕,醒来就在教学楼里, 浑浑噩噩,时而想不起自己是谁,再一次清醒是在迷宫,被你找到了……我感觉我的脑子里有东西,在、在撬开我的大脑皮层一样。”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苍山破庙,是野草公会,她像被触到逆鳞,瞬间抽离了不安与恐惧,扒下薛潮的手,直直望着他:“那东西在撬我的记忆,她想知道那个秘密!”

“她的主人想知道。”薛潮明白了,拴住神兵的其中一条狗链子被盛红放进了蒲逢春的脑子里,“盛红本人则想舍弃命不久矣的老壳子,逃脱控制,一举两得。”

所以盛红不仅在蒲逢春的书本异头外罩了自己尸体的脑袋,还打开了蒲逢春的异头,装进“狗链”?

薛潮当时没有立刻剖开盛红的头,因为摘下头,互换就失效了,她们会慢慢变回原样,怕盛红先一步察觉,时间就卡得比较近。

而且虽然是书本样子的异头,但也是她自己的头,又不是江冥的脑袋,他怎么摆弄、直接拽掉也没有心理负担,也不是盛红自己都用来做道具的尸体脑袋,打开头颅这事太私密了,没到必要的地步,薛潮心里也膈应。

但他放蒲逢春下楼迷惑盛红前,还真打开她的异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明显的异物,否则密实的书页必定鼓起来。

所以能让她们交换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要么不是实物,要么薄如一张纸,贴在哪页没看见,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符号,写在书页上。

蒲逢春强行停下回忆,放空大脑,交换身份到底没完成,她的意识清晰地与另一个东西做抵抗,震得她头痛。

但她也发现了,这东西并没有完全在她的脑子里,更像是借着“身份互换”偷渡过来的半截残品,一根拔河绳,输的那一方自然就留有全部绳子。

也就是说,是在使用了盛红的异能、开始再次互换后,才出现在她的脑子里,是盛红想换过来的东西。

脑子里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反而成为一个桥梁,她敏锐地感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抬头就见盛红坐在后厨的窗边,腿在空中晃着,手里提着一个小猫笼,闪蝶就在其中。

察觉到蒲逢春的目光,盛红也抬起头,回以一个张扬的微笑。

蒲逢春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那张脸原本流畅优美的弧度多出了一些破坏美感的棱角,竟然显出几分寡淡。

与盛红的张扬格格不入,像一张沉默的、模糊的画像,阴郁地挂在那,平白让人觉得扫兴……那是她的面部特征!

她看着越来越像她的盛红伸手,指尖穿过铁笼,轻轻触碰了一下闪蝶的翅膀,盛红的身影就泛起点点蓝光,是闪蝶飞舞时拖过的“尾巴”。

盛红一下子变回真实的模样,像白雪公主里的美丽皇后吃下巫药,瞬间变成丑陋的老太婆,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并不恐惧,反而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因为老太婆的身体上,某些部分慢慢变年轻了,比如那双眼睛,从浑浊的茶褐色变成了清醒而有点阴郁气质的黑色……是她的眼睛!

同时,闪蝶挥动翅膀的频率变快了,盛红的身影开始虚化。

“我赢了。”盛红用那双慢慢变回淡粉的嘴唇,低低吐出这么一句,狂喜里有一点释然,好像从这一刻,她原谅了过去的所有遭遇,迎来新生。

“那是我的身体!!!”蒲逢春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过。

“我的身体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这样你就美丽永驻了。”盛红用怀念而赞美的目光望着蒲逢春此刻的脸,“不仅是美,你也感受过我的力量了,‘玫光’比你的异能强多了吧,激光发射的那一瞬间,是不是感觉天下没有什么是你无法洞穿的?”

她又笑起来:“不过你也只能射出这么短的距离了,准头也偏,等完全换好,你应该可以打到垃圾桶后的门……不会连这个也做不到吧?”

“这么好你就拿回去!当狗是你选的,如今让别人偿还,抢走别人的命运,你和你的主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没有区别。”盛红收了笑,她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像沉默的蒲逢春,“弱者没有选择,即便不是弱者,运气差一点,也要走弱者的路,就像曾经初出茅庐的我被他三言两语欺骗,沦为兵器,就像恰巧出现的你。”

她抬起手,像丛林里一路厮杀至今的野兽,只认丛林里的原始法则,没有愧疚,没有同情,只有平静,眼前的一切是自然规律,该是理所当然:“好比异能,就是人进化出的新‘器官’,以使用者自身为基底与养料,你的身体和灵魂有多强,你的异能就有多大的潜力,相辅相成,虽然身魂可以磨炼,但游戏里每分每秒都要命,哪给机会?所以弱者一直弱,强者越来越强——比如‘玫光’,我可以射出狙击枪的距离,但到你手里,就是打气球的□□,再比如你的异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用,和你必定是不一样的。”

她的身体快完全透明了,一半是盛红的衰老,一半是蒲逢春的年轻,最后一刻,发动了异能:“就让你看看吧,曾经属于你的异能……其实可以有多强。”

也通过使用蒲逢春的异能,完成最后一步的身份凿实,彻底互换命运。

【异能“██”使用中】

没有反应。

在场的几位都愣住了,一直旁边看戏的薛潮以为是盛红吹牛皮吹大了,手边没有植物,使用异能都没有对象。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人家是真的强,真把蒲逢春的鸡肋异能二次开发了——因为她在重新变老。

属于蒲逢春的那部分停住了,但属于盛红、还没来得及互换的那部分忽然再次衰老。

本就垂垂老矣的皮肤直接吸在骨头上,皱缩成老树皮一样,成了皮包骨,喘气带动薄皮掀起又落,好像气大一些就会撑破,露出腐烂的五脏六腑。

但其实不会,因为盛红的气一下子变弱了,好像一口气喘不到顶,走到半截就散尽了,属于蒲逢春的那部分也重新动起来,却不再变年轻,也跟着长大,再逐渐衰老。

……“生长”。

碰到闪蝶,盛红先是骤然变回真正的衰老样子,又通过互换慢慢变年轻,她快习惯鲜活的身体了,又再次衰老,比之前更老,老到动都动不了,像已经插在黄泉的土里,风一吹就散成满地砂石。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忽然被打开三分之一,窜进一个黑影,几步到盛红身后,水果刀刺入盛红的心脏。

盛红的诸多变化骤然停止,像迷离乱相被刹那定性,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细碎的蓝光消失,快虚化进空气的样子直接凝实,成了一具苍老而丑陋的尸体。

生时,美丽为她招致罪恶,死时,丑陋又自诩成为她的惩罚,好像她的一生都被困在美与丑的枷锁里,死亡也无法放她飞出牢笼,得到解脱。

她的头颅慢慢融化,变成一大朵枯萎的红玫瑰,花瓣脱落,混在血泥里。

邓达云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罩住他的脸,血混着他发尖落下的甜酒,颤颤巍巍流过他惨白的脸,他仍然缩着背,刀却紧紧攥在手里。

他一眼也没看盛红的尸体,还在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颤抖里,好像又陷入自己的世界,感知不到周围了。

但闪蝶闻到血腥味却很兴奋,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向盛红靠拢,弄出的声响使邓达云挣脱自己的世界,缓缓抬起头。

蒲逢春从震惊里勉强回过神,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身体,毕竟盛红的样子已经看不出到底是谁了,只能看她自己。

在确定彻底变回来,钻脑髓的怪东西也消失后,她一抬头,就看见邓达云空洞又疯癫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男生的五官完全放松,不在乎一切自然存在对他自我领地的冒犯了,眼睛直愣愣的,眼仁周围瞪出一圈白,微张的嘴里吐出一点自言自语的声音,像一部分灵魂从中飘走了……那是破罐子破摔,抛却羞耻、道德、同情等现实世界习得的原罪,曾经十几年、几十年构建的精神即将瓦解的嗡鸣声。

他抓向困住闪蝶的道具笼子。

薛潮晃着带血的向日葵,靠在后方的树上,事不关己地看着玩家们的发挥,忽然,向日葵被蒲逢春抢走,她顺利使用自己的异能,向日葵迅速生长,茎叶伸长,长出更多新的藤蔓,花盘也重新挺立,舒展出新的花瓣。

蒲逢春塞进薛潮的手里,替他绑死:“快拦住他,他要疯了!!”

薛潮被拽得一踉跄,瞥了眼邓达云,又扫了眼蒲逢春,耸耸肩,植物根茎一甩,扒住窗户把手,他轻松起跳,荡进窗户。

邓达云被忽然降临的阴影刺激到,倏地看去,凶恶地刺出水果刀,却被薛潮一击制服,脖子一歪,再次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闪蝶安静下来,似乎在观察邓达云死还是没死。

薛潮余光瞥到挥手的蒲逢春,懒洋洋地抛回植物根茎:“……还真把我当保镖了。”

蒲逢春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了,娴熟地爬过“独木桥”,双脚落地后,却又一下子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就对着盛红的尸体发呆……盛红真的死了。

她蹲下身,小心地触碰红玫瑰枯萎的花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合在五脏六腑,她已经认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了,只是单纯的想吐。

薛潮也看了一眼盛红的尸体,又移开视线,好像什么也没想,他沉着眼睛,扒闪蝶最开始栖息的垃圾桶。

其他的血肉组织都是单耍的,唯独一具无头的老人尸体,非常完整,看来是老到一点利用价值也没有,被整个淘汰了。

死的第一单元主角果然是夏才哲。

倒霉催神还真讲究,该活的时候,占人家的位置活,该死的时候,就把人换回来受死,被他用出比神兵更“工具人”的效果。

他回头,蒲逢春还呆呆蹲在红玫瑰前,提醒:“蝴蝶,怎么不用?”

蒲逢春侧过头,梦幻的闪蝶缓慢地扇动翅膀,靠近她,像给予她安慰,然而她伸进指尖,蝴蝶却无视地错开,更靠近盛红的方向……她脑子一麻,对了,这只蝴蝶不会安慰人,只会兴奋地追逐死亡的味道。

她触电般收回手,抓住猫笼就一言不发地起身,却蹲太久了,没站住,薛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见闪蝶像没料到他的突然靠近,下意识退回反方向。

薛潮终于察觉不对,眯起眼睛。

第99章

所以闪蝶刚才不是在观察邓达云死没死, 而是因为他的靠近,自己装死了。

……笔记里有一条没头没尾的“相斥”。

什么和什么相斥,造物者和被造的闪蝶?

“薛潮”图什么?作品还是宠物, 都是创作者的一部分,谁会希望不亲主人?

难道“薛潮”自己不想触发闪蝶的能力,就是为了造给别人的?

那他作为“薛潮”,此时出现在名为“回忆录”的梦里又算怎么回事?

相斥……没有主语的相斥?

薛潮忽然脸色一变, 竟然出现一点惊惧,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井然有序的脚步声,两人立刻原路撤退,绕山而出。

“不管他……”

“你背?”

“……”

薛潮躲在停车场的车后,等巡逻的保镖过去, 带蒲逢春回到教学楼区。

“酒吧如果有他的死亡,他早死了。”薛潮说, “他穿的衣服是干净的酒保服, 人家自己人,不用你操心。”

“你那位母亲呢?”薛潮跟在蒲逢春后面,进入最左边的一教。

“宿舍。”

薛潮古怪地反问:“宿舍?”

“你没听错, 上个单元以后,她的掌控欲又高涨了, 直接住进我宿舍的空床位了。”

薛潮肃然起敬:“你怎么偷跑出来的?”

“以毒攻毒,各科一套卷子, 除掉作文, 扣分都保持在五分以内,换一次去‘食堂’的机会……但也待不了太长时间,身上有定位器, 有要求你尽快。”

薛潮听得心有戚戚,幸好不是他扮演这个角色,否则他只有剑走偏锋、越狱潜逃一条路可以走。

蒲逢春瞥见他的表情,笑:“你忘了我有‘共鸣器’?”

“这就是传说中的‘请学神附体’吧……听着比笔仙有用。”

一教的教务处推门是一间自习室,桌椅由练习册堆成,肉眼可见的地方贴满便签,有单词、古诗文、理科公式、元素周期表等,保证无论看向哪里,满眼都是知识,桌边有一个mp3播放器,正在“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

薛潮刚要坐下,就被蒲逢春拦下:“你坐下就触发‘快乐学习’了……起码做完一套卷子,否则起不来。”

“……恐怖如斯。”他本来也不是休息来的,谨慎地站在原地,刚指向卫生间,就听外面“砰”一声,像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

如薛潮所说,邓达云醒后,虽然也没到专车配送的地步,但酒吧也没为难就让他走了。

但他独自走在格格不入的热闹车道,只觉得脑子漏风似的冷,繁华是鬼道的繁华,尽头是阎王殿,他已经是鬼了。

鬼走的地方,哪有生气?

远远听到脚步声,一个女学生急急忙忙跑进三号教学楼,有车挡着,他只看到跳跃的发尾,但他也不在意,愣愣地往前走。

直到他快走到三教的大门,头顶忽然响起坠落的气流声,他的脑子像触电一样清醒了——那个女生是人头,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他做过手脚……

他迅速弹开,女生直直砸在他眼前,尸体弹动一下,四肢像充气固定的玩具,绷得有点乱码七糟。

血与她散开的短发交融,慢慢扩散到他脚边,邓达云抬了抬脚,运动鞋底拉起血丝,红成一片,他又抬头,对上女生瘪下去的脑袋下死不瞑目的一只眼睛。

本子散在他脚边,掉出几张拍立得,他捡起来,属于一个叫“敏敏”的女生,照片是她们两人的合照,有一张在天台吃外卖,对面实验楼的钟显示是午休时间。

她们是朋友,经常一起在天台吃饭、聊天,像秘密基地。

本子是手账本,书页里有一张敏敏的寻人启事。

原来敏敏还是器官事件的被害者……所以这个玩家是为了找失踪朋友的本子去了天台,误打误撞从他松动的围栏掉下来?

那原本该去天台的人呢?

邓达云的脑子里全是女生的死状,像一个激烈的提醒……他没抢到那只闪蝶,无法逃离副本,如果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继续走“邓达云”的剧情……可他觉得,“邓达云”的死期将至了。

心砰砰跳,走进教学楼,听到楼梯间有细微的动静,像谁在徘徊,总体在往下走。

他知道他怎么死的,他是在楼梯间里被人追着,摔断了头,头又被砍下,扔进厕所的垃圾桶。

……楼梯间里就是他的死期!

小团体里仅剩的人迟到了,天台的陷阱害死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人听到坠楼声,发现不对,原路返回并寻找他,正好碰到察觉出岔子跑上楼的“邓达云”!

邓达云转身就跑,共鸣度疯狂掉的声音不断响起,冲出大门,主线任务已经灰了。

破开楼梯间的追逐却没有消失,他探向腰间的刀,才发现刀掉在酒吧了,慌不择路,绕到楼后,忽然一条植物根茎套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把他拽进二楼的教室,他险些窒息而死。

等他从死门关里回来,狼狈抬头,就见一张陌生却美到惊鬼神的脸,正笑眯眯地看他。

“欢迎新成员入队!”

*

一教窗前,薛潮和蒲逢春目睹了房泰来的尸体。

薛潮的脸色不好,蒲逢春则是震惊:“这是第二个……下一个是邓达云?有一个学生证头的npc持刀追他……”

“他的任务失败了。”薛潮知道邓达云怎么死的,他直接逃出教学楼,任务必定失败了。

“要去看看吗……那个尸体?”差点被互换人生,蒲逢春的警惕心直线上涨,往常对弯弯绕绕危险的顿感,向草木皆兵发展,“真的是第五单元的主角玩家?”

*

“她……”邓达云惊异地看着桌边神神叨叨在纸面画圈的女生,他几分钟刚见过,就砸在他眼前!

“外面摔死的那个是什么……”邓达云被江冥捂住嘴,年轻男人的长发搭在他的肩膀,这人浑身都是冷的,在他耳边温声道,“闭嘴。”

房泰来额头冒冷汗,眼前闪过走马灯,她一帧帧看过,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看向红笔下被圈住的“薛潮”二字。

“‘他’比‘我们’死得都早,闪蝶是‘他’生前造的,一共六只,‘我们’因缘巧合都接触过,所以死亡的时候,灵魂被闪蝶带回了‘最想回去的一段美好记忆’,也就是根据‘回访者愿望’构建出的梦境,一旦我们发现梦境的不对劲,产生动摇,梦境就会走向瓦解……指路的闪蝶会随之死亡。”

“而我们五个都脱离了各自的梦境,所以牵引我们的五只闪蝶全都死了,剩一个保底……这是让我们争啊。”江冥看向邓达云。

邓达云缓过来后,就没那么震惊了,游戏里不缺能人,也不缺手段,她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假死。

假死也没判定完成任务?怎么没有通关?到头来还是需要闪蝶?

他脑子乱,被江冥一看,像小动物碰到天敌,立刻绷直了头顶的耳朵:“……最后一个闪蝶被主持人和书本头拿走了。”

房泰来半死不活地看向江冥:“胜负已分,咱们等死?”

人家明显是一伙的。

邓达云又开始发呆,陷入自己的世界了,死气沉沉的木。

“蒲逢春用了啊。”江冥指尖点着脸颊,忽而笑了,“但她那个不是最后一只蝴蝶。”

两人齐齐看向他,房泰来:“个人梦境里有没死的蝴蝶?……是我的单元?两个单元合并而成,省了一只蝴蝶?”

“闪蝶与人一一匹配,确实都死了。”江冥的手指向外绕了两圈,“我是说,‘薛潮’创造的六只闪蝶之外,还有一只。”

他特意停下,欣赏两人的表情,然后贱兮兮地一手勾住一个人的肩膀:“有点难搞,所以需要我们团结——”

邓达云带着变质的渴望,阴沉沉地问:“……在哪?”

江冥似笑非笑:“一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薛潮当然也怀疑摔死的人到底是谁,他告诉过房泰来“她”的死法,即便不信她也会警惕,何况她上楼拿红笔时又见识了一次。

但不重要了。

“来不及了。”

无论是不是房泰来……来不及了。

他瞥了眼闪蝶,这会儿又装死了,他的脸色更沉,按住蒲逢春抬起的手:“先别走了……恐怕还需要你的异能。”

蒲逢春让薛潮阻止邓达云,是因为她看出邓达云的状态不对,但结果确实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回到她的手中,目前唯一的希望,她也不会这时候装大度,拱手相让给其他玩家。

所以薛潮需要她帮忙,她不可能就这么跑了……而且竟然有需要她的鸡肋异能的地方,实属新奇,她的异能回来后,像镀过了一层金,的确变强了,她还没试过,也想知道薛潮用来做什么。

反正对他们来说,整个本最大的威胁已经……

“卫生间有镜子吗?”

给出肯定答复,蒲逢春就见薛潮站在镜子前,先端详了一遍自己的脸,然后从面板调出了道具,是一个万花筒。

不是薅她的羊毛买的,那就是后面单元的商店道具,她没见过。

她看见薛潮缓缓举起万花筒,对准了他自己的头。

她眨眼后再睁开,陡然对上镜子里巨大的幽蓝闪蝶。

第100章

【道具名称:万花筒】

【道具描述: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等级:B】

【使用说明:将万花筒对准目标,即可破除一次幻境、迷障,包括强加在现实的幻境、生命体本身产生的精神错乱。】

异头比他们正常的人头大很多, 闪蝶展开翅膀,比薛潮的肩还宽出一点,翅膀是金属光泽的幽蓝,变幻角度, 流连粼粼的光,像浮动的月色,该飞往海的彼岸,两轮白点,像海抹过的浪,轻轻扇动着。

闪蝶的翅膀不是本身有颜色, 是鳞片的结构复杂,由多层立体式的栅栏构成, 当光线照射, 会产生折射、反射和绕射等物理现象,某种程度上讲,绚烂的羽翼本身也是一个变幻莫测的万花筒。

薛潮最初有些晕眩。

他感受到了, 他的诸多思绪,神经构成的网络, 意识与灵魂,似乎都在复杂的鳞片结构里, 好像这双翅膀本就是他思维的外显、灵魂的真身。

没有了血肉、骨头、皮囊包裹, 这么赤条条地舒展开来,就像被当众剥光衣服,剖开五脏六腑, 风、光、空气,一切无情地穿透他,既冰冷又热情,既不安又自由。

好像此时此刻,他真的变成一只蝴蝶,归于自然的天空与土地,他该振翅穿过薄雨、穿过树叶交杂的光斑,什么都不在意,去寻找馥郁的花。

有一瞬间,他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念头,他想,就这么随风去吧。

然而他的思维没有停止的时刻,所以华美的金属光泽也不停歇。

他还是他,他的头还是他的头,什么形状不重要了,他试图“张嘴”说话,蝴蝶的翅膀便轻轻地振动,带出一点吹拂空气的波纹,也带出了他没有什么含义的语气词,也很轻。

“……啊。”

这一声像隔开晨昏的分明界限,刚拥有一颗异头的晕眩散开了,他开始清明,飞到雨林的蝴蝶落回脏兮兮的人间,他最先的感官是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很甜,有如沙漠的甘泉,令人不顾一切也要扑进去的味道。

他微微低头,翅膀尖扫过镜子,是他身上沾的血,不知是npc的,还是夏才哲或者盛红的。

然而他有意避开,沾得并不多,离开血腥的后厨,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味道近乎散尽了,此时却浓得像流浪汉经过的满汉全席,刺激出他的饥饿。

他瞬间想起江冥形容异头的感觉——“本能”。

他以为是指异头只有形象和构造的微妙差别,但以意识驱动的时候,仍然如人头般自如。

如今想来,所谓“本能”,究竟是人的本能,还是这颗头颅的本能?

那点如梦如幻的晕眩彻底散了,闪蝶不追逐鲜花,它向亡而歌。

薛潮划破手,抹血,再睁开眼——翅膀中间的昆虫主体裂开一只竖着的蓝眼睛,夹在蝴蝶翅膀里眨动。

【道具“第三只眼”佩戴中】

他用这只眼睛,透过玻璃看向蒲逢春,一连串数据就显示出来。

【力量:50】

【体质:50】

【体型:65】

【敏捷:50】

【外貌:55】

【智力:50】

【意志:50】

【幸运:60】

……

这应该是蒲逢春的基础属性,很平均,没有突出也没有明显的瘸腿,可以说每一项都踩在“普通人”的数值上。

但他再一眨眼,属性跟着改变了,每一项都在缓慢增长。

与盛红险些交换身体留下的影响?

“【蒲逢春】我嘞个玛卡巴卡美丽大蝴蝶!!”

“【蒲逢春】不夸张,我呼吸差点憋没了,又怪又美谁懂……”

“【蒲逢春】异头是好文明……几个玩家的头我都好喜欢,我还记得盛红在玫瑰花瓣上抹口红……”

“【蒲逢春】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头确实是盲区,主持人串联所有单元故事,一直是故事的半个主体,没有‘异头’的机会……也就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头到底是什么样子!”

“【蒲逢春】我都没想过他的头……”

“【蒲逢春】‘相斥’没有前言没有后语,所以是指闪蝶之间会互相排斥,蒲逢春发激光炮,闪蝶也没在意危险,一心啃噬血肉,但病房里薛潮靠近,闪蝶钻开尸体就跑走了,之后又装死……所以在闪蝶的世界里,薛潮一直顶着一个蝴蝶脑袋?”

“【蒲逢春】不止蝴蝶,除了玩家,所有npc和鬼怪的眼里恐怕都是……这算不算旁观者清?”

“【蒲逢春】按照玩家和主持人的推测,异头才是本体,万花筒作为破开幻境的道具露出薛潮的异头,更证明了这个思路没错,所以从头到尾,大家都是异头……也就是说,玩家们在其他单元相当于npc,所以是真实的状态,反而在自己的单元里是以主体进入梦境,才成为了‘不真实’,人头才是假的……‘假作真时真亦假’。”

“【蒲逢春】……所以从头到尾,哥说话的时候,其实是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谢谢已经被鸡皮疙瘩埋了。”

“【蒲逢春】等等,所以■■■■■■■■■■■???”

“【蒲逢春】草,那岂不是■■■!”

即便其他玩家的内容被屏蔽,即便蒲逢春看不到评论区的内容,薛潮和蒲逢春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是另一只闪蝶。

砍下他的头颅,就能脱离副本。

他是猎物。

【恭喜您的房间进入实时推荐总榜前十!】

人气值一路飙升,涌进更多观众,送他的房间进了首页,停在第八的位置。

小黑板也更新了。

【游戏主持人守则】

【4、主持人也可以是NPC。】

*

“……所以,明白了吗?”江冥笑容灿烂地拍了拍震惊到石化的两人,轻轻一推,“他可不好对付,你们见识过——最后归谁,咱们各凭本事,但先得联手抓住小蝴蝶才行~”

他那双天生的笑眼落在邓达云身上,邓达云也不知回没回神,消没消化完庞大的信息量,眼睛都没动,只是阴恻恻地点了下头,蜻蜓点水般,就决定要那人的性命。

不管那人是谁,什么关系,发生过什么,有过什么交集,为了什么,有什么危险……

他的脑中只剩一条,最干净,最直白,最赤裸裸的:杀了那人,就可以离开副本。

江冥注视了邓达云几秒,又放心又无趣地移开视线,落在房泰来的身上,无声询问她的立场。

房泰来下意识错开视线,她讨厌对视,尤其是有压迫感的目光,令她自动处于低位的防卫状态,但她没有拍开江冥揽住她肩膀的手,这就是沉默的表态。

江冥松开他们,欢快拍手:“众望所归,我就说我们合得来,既然如此……各位,围猎开始!”

*

薛潮一路到天台,甩过植物根茎,直接起跳,荡到二楼的天台。

他望向三楼的天台,黑网围栏像推开的门,在空中晃荡,他只扫了一眼,并没有继续荡到三教,立刻下楼,前往生物实验室。

到达所在的楼层,他刚一踏出去,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手术刀在袖管里蓄势待发,就见生物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啧,不会这么快就追来了吧,一个个脑子这么好用吗?

追杀他的时候动作倒是快,跑个人单元故事的时候没见这么积极……

他的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剩下几个玩家,忽然停在江冥——不会就是那神经病四处宣扬,唯恐他不成为众矢之的吧?

弹指推门,一圈蝴蝶标本的中心,只有一张干净的白色病床,窗明几净,月色凄冷,堆积的人类蝴蝶骨消失了,天花板垂下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纸蝴蝶。

挂千纸鹤还可以理解,祈祷病人早日康复,以蝴蝶在这个副本的寓意,挂纸蝴蝶是咒人死吗?

薛潮捏下一个蓝色纸蝴蝶拆开,只有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他不经意间抬头,从标本的玻璃反光上看到一个无头的小女孩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察觉被发现,立刻跑走了。

薛潮追出去,走廊两侧各站一排人,都穿病号服,一排是慰问花束的头颅,一排是慰问果篮的头颅,一动不动,像开业门口摆开的商业花篮。

他难免降下速度,防备这群看似人畜无害的“花篮”突然出手,人就跟丢了。

他停下,谨慎地停在两个慰问果篮头之间,打开其他教室,教室变成病房,但空无一人,白房间里只有挂满天花板的一串串纸蝴蝶。

清脆的脚步声又从另一端响起,小女孩站在反方向的尽头,正好奇地探出脖子,好像在看他干什么,一被发现,又立马转身跑走。

不像害怕他,像和他玩捉迷藏。

薛潮假意追了几下,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果然又在另一端的楼梯口出现。

脚尖还得意地踮了踮脚尖。

等她再次消失,薛潮没追,原路返回自己的病房,开始挨个摘下纸蝴蝶串。

他开着门,声音也大,做的事也明显,等半个病房的纸蝴蝶都被他摘下来,没人追而无聊的小女孩果然又出现在病房门口,好奇地观察他的动作,看清之后紧张地捏住门框。

看来都是她折的。

他们谁也没出声,薛潮背对着她,摘下最后一串纸蝴蝶,忽然问:“你来要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