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泰来看他难得语塞,诡异地追问:“你们什么关系?”
“……缝缝补补的关系?”薛潮干脆跳过他和女鬼的复杂经历,“不重要,我觉得你占更大的原因——认识吗,她叫敏敏。”
女鬼的眼睛一瞬间移到薛潮身上,薛潮头都没回:“你眼睛我亲自缝的。”他还能看不出来?
只是没想通她和房泰来的交集,她也没给他机会“相认”。
但房泰来被绊在寝室,敏敏却没有留下来对这个没逃成的猎物做什么,而是追着其他npc离开,再加上薛潮也看到了桌子里的书,猜测她们的关系应该不到你死我活。
更像一种不知该怨还是该庆幸的、自己也想不清楚的遗憾……只想再多看一眼。
房泰来刚要摇头,就灵光一闪,指向书桌堂:“那本书是你借的吗?封面有你的名字。”
敏敏的目光慢慢移回来,头发游蛇似的靠近她,缝补的身体藏在其中,下一秒就出现在房泰来的眼前,房泰来吓得闭上眼睛,感受到再次被头发吞没的恐惧。
不是那种像被保鲜膜紧紧贴住的窒息感,而是隔着一指宽的距离,绕成一个漆黑的套子,好像这就是一个世界了,而她是世界里唯一的人,她不知怎么心神一动,想起无数个夜晚,她甘愿围困在耳机里的那片小小废土,一半是惶惶不安的片刻解脱,一半是贪心不足的荒谬孤独。
这么一刻,她脱离出游戏,想,这个叫“敏敏”的女鬼圈在代表死亡的长发里,隔着一片黑去“看”已经成为彼岸的世界时,也有类似的想法吗?
于是在女鬼冰冷的身体靠来时,她竟然脑子一抽,回抱住她。
一人一鬼同时僵在原地。
片刻后,房泰来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头发退过她的皮肤,像一个轻柔的抚摸,再睁眼,女鬼已经不见了,只剩薛潮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大概猜到“房泰来”和“敏敏”是非常要好却阴阳两隔的朋友,怅然若失着,没怎么走心地问:“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毕竟女鬼围上来的时候,薛潮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薛潮笑了:“有事求你。”
“你还真直接。”房泰来小声吐槽一句后,有些警惕地说,“你帮了我这么多,谈不上‘求’字……但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是你的话,没问题。”
【支线任务已完成】
【奖励正在发放中……】
【请前往寝室624,拿走请笔仙的红笔,笔仙将它作为了谢礼。】
第86章
“为什么是我就没问题?”房泰来怀疑。
“因为你是她的‘女儿’。”薛潮被老登捶了几下, 伤口反复开裂,他只能去晾衣房拽点男同学的衣服止血,有些半死不活地靠在摇摇欲坠的课桌, “就我这残血状态,跟你到六楼,你就能直接见到两个鬼了。”
房泰来没法反驳,薛潮的伤本就吓人, 又与她一路逃跑、不知和谁里应外合杀死了小boss,更是伤上加伤,也就是薛潮情绪稳定到像铁石心肠,否则她都怕眨一下眼,人就死她面前了。
于情于理,他确实在这里等着最好。
房泰来便答应了, 嘱咐他躺在小床歇一会儿,自己去取。
灯没有开, 薛潮说开了容易成为靶子, 但她敏锐地猜到什么,那道红激光可能不是薛潮的队友,而是敌人……他这是利用了敌人。
老登一死, 楼里没再出现轮回的脚步声,她谨慎地走过一二楼, 没发生什么异常,但到三楼时, 忽然听到什么东西接连滚过走廊的声音, 遥远的走廊另一端忽然爆发一阵男生们不怀好意的欢呼,易拉罐汽水被打开“呲”一声,然后就是拳打脚踢和污言秽语, 她立刻放轻脚步,没听到一样跑到四楼,三楼古怪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四楼平台的课桌没有刷新,她直接略过四楼,瞄了一眼五楼,走廊漆黑,没有诡异的红灯光与一团团头发,六楼的黑猫尸体也消失了。
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敲响624的门,门开了一条缝。
寝室内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红笔静静放在纸上,她抬头看向灯管,什么都没有,窗影也不再摇摆,但她总有一种直觉,女鬼还在这里。
遇事不决,先有礼貌。房泰来鞠躬,拿起红笔就想跑。
快跑出门口才发现,只拿到了笔帽,她不至于笔都脱手……她僵硬地转回去,笔还在桌上,但身后的门合上了。
这是不放行的意思。
房泰来沉默了,握着笔盖,回到桌前,黑发像垂落的长帘,从灯管一路到桌面,遮住她。
她全身紧绷,思考如何逃命的时候,黑发下的女鬼抱住了她。
她刚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一样头发围成的“笼子”,一样冰冷的躯体,但敏敏的拥抱是带着叹息的告别,眼前女鬼却像母亲一般,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好像在拍一个小婴儿,哄她入睡。
她的精神慢慢放松,起了一点困意,上下眼皮打架,随时能就地睡着。
以免摔倒,她带着一点“说不定同一个方法可以用两遍”的侥幸,小心地回抱“母亲”的腰。
女鬼的动作更轻,与自己的“女儿”在这阻隔世界的小小空间里温存,发尾却一直伸长,越来越长,推开窗户,顺着墙壁一点点往下爬。
一楼,薛潮在观察自启动的洗衣机,各色布料间,几缕黑发时有时无地翻滚,隐约间,果然和一只眼睛不期而遇。
他之前透过桌堂缝隙,看过一样的眼睛。
他把课桌搬进来,洗衣机里人头起落的响声就不见了,再去看课桌,自从他进洗衣房就消失了的人头再次出现,正面朝下,只留后脑勺。
所以桌堂和洗衣机里的人头是同一个,造出声响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
他拿出一本记录册翻看,在宿管室最下方的柜子里找到的,比房泰来大两届,624寝室住房泰来床位的女生叫吴安瑶,她的签到记录在高三下的一天突然中断,没有写原因,也没有请假记录。
但七天后,又重新开始签到,却是用血写的,已经干成了褐红。
头七回到寝室,这是原本吊死的学姐,没有她的照片,但薛潮大概知道是谁。
电话铃就在这时响起,薛潮接通放在耳边,只有断断续续的嗬气,不单纯从手机里发出,还洒在他的脖颈,冰凉、缓慢。
薛潮若有所感偏头,女鬼拼凑的头颅就掠过他的肩膀,瞧自己的名字,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了,她抬头直视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操场,但有奇怪的声音,像蛇悄悄爬过野草地。
薛潮看不到女鬼的嘴,手机里却响起她的声音:“……要帮忙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发短信给女鬼,让她帮忙拦住老登,是因为他为她出过主意,并当人形支架帮她报复杀人犯,你来我往还清,此时再请她帮忙……就需要他支付新的报酬了。
至于谁潜伏在窗外,机位里房泰来和“母亲”还抱在一起,而她们之外,女鬼的头发放下窗户。
请笔仙的最后一个问题,任务完成后,她会不会杀了他们。
答案是“是”和“否”之间。
他当时和房泰来想法一样,鬼阴晴不定,这是要看心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舍弃奖励,杀死老登就离开宿舍楼,回到教学楼。
女鬼虽然没了老登的束缚,但到底两栋楼是两个单元,他们逃走,对方追到另一个地盘的可能性会小些。
但“房泰来”是她的女儿。
而且女儿在整段剧情里,不是施暴者,而是和她一样的受害者,甚至更加弱小、无助。
所以“是”与“否”之间,并非模棱两可,是明确的答案。
完成后会杀薛潮吗?是。
完成后会杀房泰来吗?否。
倘若是看心情,奖励不要也罢,薛潮当机立断就走,但指名要杀他……奖励他还非要不可了。
房泰来就是突破口。
他耐心等待,女鬼也不急,盘在他的背上,一起等待什么。
薛潮等到的是房泰来关闭了机位共享。
他一下子皱眉,女鬼发下盯着他的眼睛察觉到他隐隐的不安,咯咯笑起来,亲密地环住他的脖子,两条冰冷的胳膊像随时会收紧的绳索,手机里再次道:“她不帮你……我可以帮你……”
薛潮放下记录表,指尖用力敲了两下课桌。
笃、笃。
房泰来忽然听到敲击声,像有人敲她的脑壳,唤醒陷入混沌的精神,昏昏欲睡的眼皮微动。
她装作刚被拉回现实,意识到自己在抱一具冰冷的尸体,身体一滞。
敲击声再起,她这次听清了,敲木头的声音。
课桌?
——“其他人都是异头,我顶着这么一颗‘正常’的脑袋,你好像不觉得哪里不对。”
——“还是你见过一楼的女鬼,或者你桌下那位?”
她灵光一闪想起薛潮的话,当时不明所以,如今再想,女同学、发布任务的女鬼、老登都是异头。
敏敏是人头,但有缝合线,和电话召唤的女鬼一起被薛潮提及,她们应该都是拼凑出的人头。
但薛潮是真正的人头。
这个副本的模式太奇怪了,玩家分批进入,她作为最后一个玩家,机位肯定最难开启,她又不是什么榜前十,榜一那姐姐来垫这种缺德的底还差不多,这么设计就不合理。
薛潮直接把机位给她,也印证了她的想法,1v1模式就是本单元的主角享有机位……那么本单元的主角是不是和主持人一样,该是人头?
课桌里的人头是……她的头?
她瞬间从血凉到骨头缝里,薛潮这是唤醒,也是提醒,她的头在他手上。
她需要帮他拿回红笔。
很快,她也想通了“是”与“否”之间的意思,不对,要保住他的命。
“妈妈。”她将女鬼想象成自己的妈妈,温柔回抱,轻声撒娇,“……我爱你,一直以来都辛苦了。”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这话比她想象中容易,好像在无数个不经意与妈妈对视又失措移开的瞬间,她默念过千万次。
肩膀有点湿,女鬼的泪都是冷的,散发血腥气,大概是血泪。房泰来的本意是装模作样,趁机提要求,但不知怎么,对方真流泪了,她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妈妈,是一个随时可能翻脸要她性命的鬼,游戏里,玩家和鬼怪天然对立,她们是隐形的敌人。
但她此刻像灵魂抽离,以第三方的视角,看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妈妈,那一瞬间,她一直努力压抑的恨忽而烧起来,灼烤她的心——她们没有做任何错事、坏事,她们已经那么可怜了,连对视都不敢,多说一句话都不敢,战战兢兢着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只能沉默地爱着彼此的两个人,为什么他下得去手?
明明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女儿,到底为什么!
“妈妈,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房泰来像“妈妈”拍她那样,温柔地拍她的背,“没有爽快,没有难过,甚至连一瞬的茫然都没有……我松了一口气。”
她像婴儿在妈妈怀里吱呀说梦话,又重复一遍:“我松了一口气。”
一口十九年都没敢喘出的气,那一瞬间,不是如释重负的幸福,而是死亡后灵魂减重般的轻松。
“所以我很感谢那个男人。”房泰来没有迂回,而是真心实意道,“所以请你不要杀他。”
时间似乎静止了,唯有她们一阴一阳,一生一死,自由的呼吸,很久之后,头发松开,房泰来看见了桌面,她拿起红笔,扣上笔帽。
【道具名称:请仙笔】
【道具描述:笔仙笔仙,你是我的今生,我是你的前世,若要和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等级:A】
【使用说明:在任意能写字的地方,写出全名,并在名上画一个圈,即可知道名字拥有者的前世。可使用3次。】
房泰来微微退开女鬼的怀抱,女鬼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一些,她便小心翼翼拨开女鬼的头发,看到了她贴着一半结婚照的沙包头颅,眼睛的位置流出血泪,蓄在被砸瘪的坑里。
她抬起袖子,擦掉女鬼的眼泪,顺着照片一直向左找,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找到文字“持证人:陆茵梅”。
她在女鬼身后的纸上写下“陆茵梅”,画了一个圈,眼前就掠过一条长长的胶卷,走马灯一样展示了女人的一生。
等她被塞满的脑子回神,涨塞感消失,眼前的女鬼已经变了样,长长的头发退到锁骨的位置,穿着职业装,头颅是金色的新闻奖奖杯,贴着她站在颁奖台的照片,没有任何褶皱,和她的笑容一样干净而灿烂,是她还没有结婚,锋芒毕露的旧事年华。
窗外的滑动声倒退,最后消失。薛潮若有所感,对耳边的电话道:“鸠占鹊巢的离开了,你可以回窝了。”
第87章
房泰来离开624, 红笔攥在手心,刚走两个台阶,天台的门吱嘎开一条缝, 她那点怅然瞬间消散,抬头,天台果然没锁。
*
电话女鬼退走,上下两个危险算解除了。
薛潮抱着课桌上楼, 他比较在意三楼的声音,房泰来没敢多听,他却熟悉——邓达云在三楼。
三楼门内的走廊,果然有拳打脚踢声,被打的人倒安静,只有沉到贴在地面的呼吸。
霸凌小团队一共四个人, 他们大概从没听过自己霸凌别人的声音,否则就会惊讶, 世上还有这般尖邪的怪叫, 其中一个男生是伪人装过的3号床同学。
3号床同学是小团队的核心人物,不用出手,只需要悠闲地站在一旁, 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其他人就会出手来讨好他。
此时也是, 其他三人连打带骂,3号床同学却与女朋友煲电话粥, 再动人的情话从他嘴里滚一遍, 都像变质了,发馊味,对面似乎在催他过去, 3号床同学便哄道“酒吧离这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等我宝贝”,挂断电话,无缝衔接重回这场霸凌。
3号床同学很熟悉酒吧,熟客还是器官事件的从犯之一?
“江冥”的出身虽然容易被霸凌,但他父母去得早,奶奶医药费抗在身上,为人早熟,处事圆滑,和狗都处得来,表面上和3号床同学的关系也许不错,捧着说呗。
酒吧的工作大概经由3号床同学介绍,“江冥”一方面看上高工资,另一方面也不好拂3号床同学的面子。
他们寝三人和酒吧都有关系,“江冥”就是那个“白眼狼”,其他两个不确定,但杀人犯作为酒吧的刽子手,并不知道谁做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2号床同学已死,“江冥”和3号床同学的结局恐怕好不到哪去。
顶楼传来房泰来的尖叫,薛潮抬眼,三楼走廊的声音像被吓没了,只留有点跛的步伐停在面前,门打开,狼狈的邓达云差点撞到他,抬起被揍变形的易拉罐头颅,见他一愣。
他的易拉罐头颅被开了口,里面泡着烟头和空水瓶,霸凌小团队扔的垃圾。
邓达云没提他走的剧情,他似乎对自己和薛潮都更加狼狈的样子并不意外,也看楼顶,“叫的是谁,你认识?”
薛潮审视邓达云,他还没忘记,楼里还有一个生死不明的伪人:“没有什么线索要分享给我?”
邓达云感到薛潮的戒备,他搞不清状况,但不妨碍他被感染,跟着戒备,他像被长辈板着脸提问“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快速回忆每一个可能的细节:“……单元结束的时候,那幅画出现一行字,写着‘回访者愿望’,内容是‘我还是完整的,我还不是残次的废品’……”
薛潮忽然让他噤声,抓住他就往下跑。
因为房泰来的机位共享忽然重新开启,她不在顶楼,她就在宿舍楼东边的侧门,正在撸黑猫,眼神望向上方。
邓达云不是伪人,顶楼用房泰来声音尖叫的才是伪人。
房泰来也听到自己的叫声,人头还在薛潮手里,她到处找不到人后,干脆重开机位,让对方找她。
她原本对自己的角色最后摔落天台这件事存疑,通往天台的门引诱地打开,反而使她相信了几分,恰巧黑猫再次出现,为她指路,从另一侧楼梯下楼。
东边侧门就是老登在一楼出现的地方,斜入中心花园,经过花园可以到达教学楼的后门。
这里酒气至今未散,像二次发酵,酝酿更恶心的味道,她遥遥看见薛潮抱着课桌,一个易拉罐头颅的男同学紧随其后。
她第一眼以为后者就是伪人,但两人都像丧尸片里奔逃的幸存者,她又觉得他们应该认识。
她背靠小门,如果察觉两人有异常,就立刻跑路。
就看见他们身后还有什么爬下楼梯,追进走廊,房泰来一悚,在薛潮跑到跟前递课桌的时候,扒住课桌就转出侧门。
她回头,薛潮和易拉罐头颅也跑出来了,三人一出宿舍,伪人就消失了,她摸向自己的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镜,近乎喜极而泣——变回来了!
【主线任务2“校园回忆录”已更新】
【主线任务2-5“青桐师大附中”:万籁俱寂是幸福的法则。】
【任务详情:请度过属于“你”的高三时光,并完成“你”的故事线吧!】
课桌已经摔碎,书被薛潮捡起。
三人一刻不停,钻进花树茂盛的小公园,防备红激光的狙击。
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花香浓郁到令人鼻子失灵,薛潮借树木遮挡,翻开这本课外书。
没有灯光看着费劲,房泰来本想拿出手机照亮,但想到不能吸引注意就放弃了,转念一想,她的手机也不在自己这里,瞄了几眼薛潮的口袋,没看到手机的形状……难道像恐怖游戏里的撬棍,明明可以多用几次,但只能用来撬门封木板的钉子,这个解密通过就消失了?
然后她就看见薛潮从衣服内侧拿出手机,合上没有标记的书,对着书脊的一行号码拨打电话。
房泰来凑去,号码比较久了,盖在一个“赠”字的粘贴上,应该是捐这本书的人。
电话里响起对方录好的语音:“您好,我不常用电话,无法及时收到消息,如有急事,请来找我,或请您留言……”
薛潮和房泰来愣住了。
内容并不重要,重点是这是薛潮的声音。
这是“薛潮”的号码。
“薛潮”是这本书的主人,又把这本书捐给学校的图书馆,辗转到“房泰来”的手里。
又一个“薛潮”与玩家角色的关联。
薛潮揭下粘贴,粘贴背面画着一只蝴蝶。
本想通过这本书找到时间线的秘密,结果绕一圈回到他身上,真的有什么时间机器吗?
他想问问房泰来有什么印象,抬头才发现,女生丧丧的脸还有点收不回的呆滞,好像在怀疑人生,薛潮用他听不出本音的怪嗓子问:“你认识他?”
这回,坠在最后的邓达云忍不住动了动头颅,心里疑惑,这声音不就是薛潮,还有哪个“他”?
气氛奇怪,像同一件事,三个人发现了三个秘密,互相试探都不在同一个频道。
“听着耳熟。”房泰来转移话题,“我们从后门进教学楼?”
薛潮:“宿舍楼小门可以通往教学楼后门,中间是一条隐蔽的花园路,你能想到,‘狙击手’也能想到。”
房泰来:“那从一楼的教室翻进去?”
薛潮远离桃花树:“花香下有其他的味道。”
房泰来仔细闻,好像确实不是单纯的花香,邓达云闻出来了:“甜酒?”
薛潮:“想得一样。”
房泰来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我刚才就想问了,这位易拉罐和我一样?”
邓达云没等到薛潮自作主张,只好硬着头皮寒暄:“也是玩家。”
房泰来点头,那就是之前单元的玩家。
他们费力地从花香里找那点酒味,像在穿过一座香气迷宫,横穿草丛,绕过树木,薛潮简单解释了器官事件,拨开最后一片疯长的草,到达校园角落的食堂。
食堂关门,黑且空,连排座椅像诡异的连体婴儿,规整地摆在大厅,有点影影幢幢。
到门口,酒味终于盖过花香,这就是源头。
薛潮:“这里原来有食堂吗?”
邓达云:“我在挨揍。”所以不知道。
房泰来:“我在请笔仙,而且这在教学楼背后,宿舍楼看不见。”
薛潮:“我在教学楼时也没看见。”
房泰来:“你说过宿舍楼也是突然冒出来的,来者不善。”
薛潮:“不善也要进。”
撬锁进门,房泰来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后厨进发,被薛潮拉着拐弯,下了楼。
地下竟然还有两层,而且是酒吧!
房泰来一双了无生气的死鱼眼难得大过了黑眼圈,哥俩好地拍了拍闪荧光的酒吧牌匾,没看懂这一串炫酷的洋文,但不妨碍她思路敏捷:“商店!”
酒吧两层的中心打通,地下一楼能看见地下二楼的大舞池,两层的卡座花瓣一样以舞池为中心扩散,天花板倒吊无数高低不等的酒杯,硕大的迪斯科灯球一秒变两次光,照得人“五光十色”。
深夜的学校寂静,但正是酒吧热火朝天的时候,人们扭动贴近,推杯换盏,也在灯下变幻莫测,像一群沸腾的地下亡灵。
因副本特性,玩家分批,多个单元,所以商店多次出现。
可玩家理应都进过商店了,商店没有再出现的必要。
但房泰来才是第五个玩家,新匹配进副本,还没进过商店。
商店果然再次出现。
酒吧太大,商店应该藏在其中,房泰来确定薛潮没什么事了,把红笔和书全塞给他,立马开溜找商店,一离开薛潮的视线,她的机位共享就关闭了。
邓达云也忽然绷紧,低声打了一句招呼,躲进人群。
薛潮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看到了熟悉的霸凌小团队。
他的玩家都很“贴心”,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怕给他添麻烦。
“怕你这个麻烦还差不多。”凝着水珠的酒杯贴在后颈,冰得薛潮一抖,向日葵的花盘依恋地靠在他的肩膀,漂亮而有力的手分毫不差摸过他后背崎岖的疤痕,江冥笑问,“帅哥,怎么一个人,要喝一杯吗?”
第88章
男人的手伸进外套, 勾住薛潮校服的内兜,使了点力气,勾人走了, 手隔一层质地粗糙的校服内搭,贴着薛潮劲瘦的侧腰,比冰酒更凉。
薛潮被江冥一路拉到包间,推到沙发, 门落锁,他起身又被覆上来的江冥压下,花盘那道裂口贴上薛潮的唇,一开,竟然伸出一条人的舌头,好像他那舌头不是用来咀嚼和发声的, 就是要搅人入红尘的。
冰凉的酒顺着唇舌搅进他的口中,浸泡他溃烂的舌头, 又灌进他的嗓子。
他领教过对方的无赖, 干脆放松身体,甚至微微后仰,以示弱的姿态, 睁眼瞧这朵向日葵胡作非为。
然后他发现江冥也睁着眼睛,花盘的裂口之上崩开一只殷红的眼睛, 中间一点针芒似的黑,像血融天空撕裂开的一道深渊, 深渊之下还有的那道深渊。
眼睛盘踞在花盘, 有薛潮的拳头大,看过来的目光,像把薛潮的目光包住了, 连着他整个人也一并包住了,令他被短时快感磨平的疤痕又起了细细密密的痛感,反哺回唇齿间的纠缠,在这癫狂里又添一把火。
薛潮伸出手臂,半揽江冥的肩膀,指尖捏住人肉与植物根茎的交接处,不留情地往里挖,非人眼忽然眨了眨,冰冷的审视消失了,江冥更低身,方便薛潮扯开他的头,吻变得缱绻起来。
痛感慢慢消失,被另一种愉悦取代,薛潮浑身的伤口不断扯开、重构一般发痒——伤口在愈合。
是回血药,混在那杯冰酒里。
向日葵头颅被薛潮扯离腔子,但更多枝叶钻出来,迅速爬遍薛潮全身并绑住他,向日葵头颅的根茎不断伸长,绕着薛潮的头缠了好几圈,挡住他的眼睛,花盘最终却还是停在薛潮的面前。
这姿势有点滑稽,像薛潮的头陷入玩偶头身间的弹簧,又有点诡异,像江冥的本体与异变同时攥住了他。
直到薛潮所有的伤愈合,恢复了力气,不客气地推开江冥的肩膀。
江冥不太满意他的用完就丢,又咬他一口,唇齿才离开些,吐息纠缠,两个人身上的植物花香混在一起,比气息还粘人,江冥的笑却仍半分不颤:“生气了?”
薛潮拔开眼前长满白色刚毛的植物根茎,蓝眼睛幽幽回望:“这话不该问你吗?”
江冥微怔,就这么被他拆穿情绪,新奇又有点古怪的喜悦,他爽快承认,依旧爽朗的语调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阴鸷:“那偷窥狂算计你,你若没转过弯,可就死定了。”
“‘偷窥狂’像骂我的词。”主持人先生很有自知之明地调侃,他知道江冥在说标志是全视之眼的系统,但并不吃这套,“只准你害我了?”
江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占有欲强嘛,你死在别人手里,我会难过的。”
“你现在就可以一刀捅死我。”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无聊。”花盘怼在薛潮眼前,植物根茎一圈圈缠在薛潮的脖颈,似乎动脉的起伏就足以他感知那些退去的伤痕,“你那样子可吓人,怕我不心疼吗?”
“心疼不全是你弄的?”
江冥感动:“果然相爱的人心意互通——不过不止心疼,也有感激,这不让我占到便宜了?”
“是怕我真死了吧?”薛潮睨他,“作为主持人,负责串起你们零碎的单元,不过主持人这点功能也入不了你的眼,你是察觉到我的角色也串起你们角色零碎的剧情线了,怕我死了副本走不下去,你的真实目的达不成——看来你的目的挺远,需要我活久点,这副本也有‘雪’?你属狗的,到处掉毛?”
“我就不能微服私访,体验生活吗?”江冥嗔道,“你总把我想那么坏。”
他将薛潮的大卷发捋到耳后,从酒保服里拿出一只蓝纸蝴蝶,别在薛潮发边:“第一单元我找到的。”
薛潮伸手,绑住他的枝叶松动了,但没有完全解开,薛潮展开纸蝴蝶,里面没有日期,但有病房号,是他看到“临床天使”的病房,最里侧的床位的确是一个小孩,想吓他没吓成。
“第三单元,医院的一个小女孩有一样的折纸,就是‘你’折来哄人的那个。”江冥循循善诱,“你一开始拿人气值谈条件,想在60点前结束游戏,意识到不可能,才又用了一次神兵,但四、五单元结束不代表副本结束,‘故事’没讲完,谁也走不了。”
薛潮笑道:“你好像很希望我杀了盛红,激光也会爆你的头?这头不是你抢来的吗?”
江冥也笑:“我是墙头草啊,怕被烧没了,人之常情……”
他俩的嘴大概开过光,刚聊到盛红的异能,隔几个包间就有巨响,像枪洞穿门板,有人跑走,脚步非常凌乱,还跌倒了,很快又爬起来,好像这是一秒都耽误不得的生死逃亡。
本就和“安静”没关系的酒吧更热闹了,整齐有素的安保迅速穿过走廊,冲进房间,找不到人,又气急败坏,指挥人全酒吧搜索。
薛潮撑起身,想听得更清楚,江冥的枝叶贴心地扶住他的脑袋,隐隐听到“货”“打伤”“跑了”之类的词。
薛潮:“被下药的那些人?”
江冥:“酒吧的确负责收集‘原材料’。”
薛潮:“跑的是盛红?”
江冥点头,有点幸灾乐祸:“你可以去找广播站了。”
薛潮一顿,进入广播站结束单元的前提是副本异化:“这里有什么影响她心神的?”
盛红都能用自己的尸体当炸药了,还能因为一个酒吧“动摇”?
除非有什么人事物也点破了她深藏的某种创伤。
江冥:“原材料送去工厂前,会先在这里被检查一遍,这一步就很像验尸了,光溜溜平躺,手术大灯晃得睁不开眼,药效没过,只能任人摆布,进行第一道筛选,像屠宰检验。”
薛潮:“她可不会忍下来。”
“所以她跑了,但你的话不严谨,现在的她当然不会。”江冥笑,“你猜神兵是怎么造出来的?”
薛潮洗耳恭听。
“神兵的原理是催动细胞活性,强行开启异能,如果人人可以做到,就不会变成主人们的私有财产了。”江冥的指尖划过薛潮饱满的胸膛,像一把轻盈的刀,“身体是柴,精神是待燃的火,‘改造’就是剖开身体,往各处器官里装一个‘小炉子’,让火更容易聚在一起,但过程中会有各种状况,异能减弱、消失、暴走等等,手术台上会废掉半数人,活下来已经算一次‘大难不死’,她躺在那,是想起了‘改造’时任人鱼肉的耻辱——嗯?怎么心又跳这么快,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主持人先生?”
他漫不经心的语调一下子含了笑,可怖的非人红眼睛垂下来,让薛潮避无可避:“毕竟接吻的时候,你很享受啊。”
“吻技比第一次好多了,确实挺爽的。”薛潮毫不窘迫,反而手背轻佻地拍了拍江冥的花盘,“脸也可以,就是人太烦了,你死了说不定就激发出我的恋尸癖了。”
江冥以学术的精神严谨道:“死了就没法激吻了。”
薛潮抬下巴:“允许你的舌头诈尸。”
他俩互相耍流氓呛声,安保团逐一搜索房间,江冥的大花盘脸又凑过来,似乎对“第一次的吻技太差”耿耿于怀,想再证明一次,高大威猛、刀叉棍棒做头颅的保镖们就没眼色地闯进了包间。
薛潮清楚地听到江冥扫兴地“切”了声,眼睛和裂口倏地消失,绕了好几圈的向日葵头颅耸落在他肩膀,比他还高一些的男人“依偎”在他怀里,又自导自演地推拒,窘迫至极:“客人……我就是一个卖酒的服务生,您别……”
酒吧的保镖可能也见多识广,或者怪物根本就没有羞耻心,视一个人出力的“逼良为娼”为无物,搜查包间。
薛潮侧头,正对停在门口的三层推车。
推车欲盖弥彰蒙一张布,岔出手、脚、头发等等,急停时还有一颗眼珠子从三层弹到一层,其中有一根被砍断的手指戴着情侣戒指,邓达云逃跑的时候,薛潮看到3号床同学戴了同样的戒指。
手指比较粗,指甲也秃,是3号床同学自己的手指头。
3号床同学在酒吧恨不得螃蟹一样横着走,和酒保、客人都熟,摆的半个主人架子,不像会被分家的“货”。
除非他是被连坐怀疑的“白眼狼”。
薛潮装烦地推开粘人的神经病,江冥以为他因人多害羞了,更兴奋了,但也知道不能惹太过,边退开根茎枝叶,头颅回正,边继续贴贴,小声逗他:“没事,这样更刺……”
保镖找不到人,陆续撤出,薛潮轻轻一踹,将江冥带到地上,起身对安保团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没你接下来的刺激。”
江冥抬头,保镖们已经背过身,但锃亮的刀面、棒球身,都倒映着他的脸。
他们重新进门,不由分说将他架了出去。
江冥被抓着后领子,在地上拖行,他假意害怕地挣扎,背地里不忘用脖颈间没收回的枝叶,对薛潮比了一颗心。
薛潮离开包间,到地下二层,舞池里人影攒动,像一束上下摇晃的筷子,每一根都自有起伏,房泰来正好下吧台,吧台就是商店。
“一个女同学给你的,说她不方便出现这里,也是玩家吧?”房泰来看他伸手,就知道是他,塞给薛潮一个档案袋。
“长什么样,叫什么名?”薛潮拆开,拿出一沓酒吧里迷晕客人、摘取器官的照片,心里有数了。
除去器官事件的证据,还有一张酒店的照片,被撕了,只剩不清不楚的一半。
没声音了。薛潮若有所感抬头,就见房泰来捂住脸,手有点颤抖:“……我哪知道,她一看就是偷溜进来的,怕被人瞧见,戴一兜帽,比我之前的‘头’还大,说话倒是低声细语,是这地方该立牌写‘不得入内’的好学生。”
薛潮一言难尽:“你这什么症状?”
“……见帅哥羞愤欲死症。”房泰来低头拍脸,力道把脸都麻了,“哪个厂翻新效果这么好,我也可以回炉重造一下吗?”
“器官工厂?”薛潮扬了扬档案袋。
房泰来立刻找回淡淡的死感,自从出了宿舍楼她就不装了:“不必。”
“那就走吧。”
房泰来总觉得他的“走吧”后面必是千难万险,抗拒道:“啊?”
“第四单元也异化了,广播站在教学楼。”
第89章
教学楼的外表还是老样子, 在黑夜里白蓝蓝,白与蓝揉在一起,远看就是乌云似的灰调。
但还没进门, 光在门口,就见里面闪光,许多零碎的小闪光,像一颗颗钻石流转的十字光, 也有长的,拖在墙壁、走廊,像月光洒的。
进了门才发现全是镜子。
格子地板,一块带纹理的大理石挨着一块镜子,像棋盘,站在一块上, 隔几块能瞧见自己的脸,怪得很。
墙壁靠上的三分之二都是镜子, 左墙的字画、优秀校友的介绍都贴在镜子上, 打右墙的镜子里就能瞧见,字画还好,人像就宛如和另一个自己遥相对视。
天花板倒没有镜子, 但灯光全被镜子包在一起,灯一打开, 头顶能光怪陆离成万花筒。
电梯门也是半扇镜子,接待处的小桌摆着四个镜子, 牌位似的对着四个空座。
在这么一个大厅里走两步, 就能自己把自己吓出精神病,但凡哪个镜子里的倒影有变化,都不容易一眼瞧出来,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楼,其下不知能藏多少鬼魂。
薛潮眼珠子转一圈,就看到许多不同角度、不同部位的自己和房泰来,他忽然有点发毛。
他遭过镜子的罪,这副本就三回了,舞蹈教室大镜子小镜子加一块,他自己这张脸都看出恐怖谷效应了,也该习惯一点了,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房泰来以为他被骇住了,因为她自己就被骇住了:“什么地方摆块镜子,都像无声无息扩出去一个空间,这儿得折多少层出去?”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房泰来被他这么一问,同是凉意都变了味,疑神疑鬼地四下看了看:“别吓我……等、我好像也……”
不提也想不到,一提看哪哪都觉得有眼睛,她再看那些融入各处的“半扇扇子”,这些镜子好像真扩出不大不小半个空间,仿佛塞着几双窥探的眼睛。
唯独立在左手边的展示板,还是那个展示板。
“镜子里没那块板子。”
如房泰来所说,哪块镜子里也不见这块板子,好像它不存在。
薛潮记得这是三好学生榜,只是如今板子背着放了。
他绕到板子的正面,仍然是金字塔的排版,但全部变成了寻人启事,打眼就有熟悉的名字,吴安瑶、敏敏、盛红……照片一如既往只有脖子以下,没有头,有的有年头了,有的还很新,盛红的那张最新,像刚打出来就直接贴上了。
他看这些照片,被盯着的感觉加重,回身一瞧,右边的镜子里,这块展示板像被揭开魔术布,忽然显现了,照片的位置挂着一颗颗拼凑的人头,长发铺满整块板子,远看就像一丛黑发里长出的无数白脸,扭曲地挤在一起,美丽而血淋淋地瞪着他。
脸拼在一起,都是美的,分开看,好些“零件”他都有印象。
短暂的惊悚后,薛潮发现唯独盛红照片的位置没有头。
因为第三单元里,已经被她拿去烧了吗?
眨眼间,展示板又在镜子里消失了,薛潮再回过头,照片的上沿都垂下发丝,在照片里面,所有失踪学生的上半身弯起来,那姿势就像站在照相机前的人要弯腰。
薛潮带人就跑,间隙往回看,镜子里好些同学的学生证头颅挤在一起,证件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从上到下来回打量他们。
那眼神令人很不舒服,像在开石看品,或逛商场打量哪个最好看,再多看一会儿,他们该躺在货架上才合适。
上了楼,走廊也变了,却是变回去了,原来的走廊像典礼红毯,现在却变回校园走廊的整洁样子,班外墙壁粘满的情书开口,信封里长出一捧又一捧红玫瑰,花束连线,红得娇艳,红得落俗,散浓香。
红玫瑰下的墙根又堆玩偶,像乱葬岗的尸体。
房泰来跑完刚停下缓气,就吸了满脑子香,差点晕过去:“护驾、呕……有刺客……呕……”
薛潮捏着鼻子,看周围的神情有点冷:“还有别的感言吗,陛下?”
“我没原地驾崩已是龙体康健……”房泰来乐得有人陪她缓解神经紧张,但抬眼就见薛潮不动声色地巡视,觉得他可能比自己还紧张,他不会神经衰弱吧?“爱卿,可有什么不妥?”
“回禀陛下,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没了令人疑神疑鬼的镜子,房泰来也没了自己吓自己的条件,反过来安慰薛潮:“那些镜子想爬上来,先得把自己从地缝里抠出来,你还不如担心鬼直接爬出镜子追上,这个几率大点。”
薛潮的手已经深入玫瑰花束间,仔细翻找,也不怕是食人花,裂出一张嘴咬他。
房泰来担忧他的手出来就被啃没了一截,却见薛潮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物件。
离近才能看清,是一个针孔摄像头,只有小拇指甲盖一半大。
她心头升起悚然,竟比在大厅与镜子里的鬼们打照面还悚,她瞪向玫瑰花,玫瑰花一被拆穿,就摆出“不装了”的傲慢,每束花的每朵花,每朵花的每个花瓣,细线都裂开一个小孔,黑漆漆,圆滑滑,带一点反光。
她第一次发现,摄像头这么像人漆黑的眼仁。
整条走廊不知多少的花束,每束都堆着成百的针孔摄像头,远看就像虫子啃噬的无数小洞,一片腐烂的玫瑰。
薛潮拢起玫瑰一抬,被挡住的火漆也镶一颗刷过色的摄像头,察觉到薛潮自下的目光,还往上“抬了抬”。
房泰来敏感地看向玫瑰下的玩偶们,惊悚地发现,不管这些玩偶乱摆在哪,叠成什么姿势,两只黑圆的眼睛都露在外面。
也是针孔摄像头。
房泰来刚才是被熏得生理性想吐,现在是纯粹被恶心得心里性想吐。
然而还有更离谱的,走廊已经变回校园的走廊,推门,教室却变成了酒店的房间。
还不是普通房间,是情侣房,暧昧的粉红灯光舔过所有角落,爱心形状的大浴缸就这么露在窗边不远,白瓷边摆几杯红酒,与床并列。
白色大床摆在正中,粉红幔帐从四角垂落,枕头前坐一只小熊玩偶,床中摆一朵醒目的红玫瑰。
单论设计还说得过去,但一想到走廊的玩偶和玫瑰,还有这里本是一间教室,房泰来膈应得能吐出前天的饭。
整层楼看遍,都是一模一样的情侣房,到最后一间,薛潮举起那张只剩一半的照片,与房间完美融合。
“所以这是这个单元主角被畜生侵害的证据?……这些主角怎么都这么惨,我看任务名改成‘虐文主角合订本’更贴切。”
薛潮又比对一遍:“这张照片夹在器官事件的证据里,说明那位畜生与器官事件有关。”
房泰来:“酒吧熟客或者他们养的刽子手。”
薛潮看了眼门外贴着“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成就未来”的走廊:“酒吧就在旁边,房间却设在教学楼,可能是学校的老师。”
再上一楼,玫瑰花和玩偶消失了,两侧的墙正常,但地板中间一列,每隔一块地砖,就是一块镜子,所有门也变成镜子,两条银杆安在墙壁高处,像窗帘杆,挂满各式的刀与剪刀。
房泰来正要探探,薛潮却认出那是挂衣服的杆子,拉她就跑,穿衣镜门却开了,水袖一扬,缠住房泰来的脚踝,轻易将人绊倒了。
房泰来也得进广播站,薛潮不能丢下她,这么一扶,门接连打开,被鱼贯而出的衣服们包围了。
它们认得薛潮,二话不说,几件男装绑住他,不忘堵住他的嘴,扔货一样将他丢进屋,锁门。
“……还挺‘童话’。”被留下的房泰来垮着脸。
一件大蝴蝶结的魔法少女裙活泼地跳到她面前,闪着光的塑料魔杖点在她的头发,不满意地摇了摇裙摆。
房泰来没明白,摸了摸自己到下巴的短发,心想这些布料子没配到假发,不会要薅她的头发吧?
然而她想多了,人家非但不馋,反而嫌弃,看出她不懂,一件女仆装递来一个喇叭,魔法少女群的泡泡手套举起喇叭,摆在应该有头的地方,喇叭就发出声音:“你怎么不是长发?”
房泰来一懵,没想到现在的怪物还有审美要求,就见另一件蓬蓬公主裙优雅地转着裙摆飘来,接过喇叭道:“发质也不怎么好,没有光泽,留长了也是干枯毛躁,像顶一头杂草。”
……吓人、要命就罢了,算在业务范围里,怎么还外貌攻击?现在的怪物都什么素质?
房泰来迟疑:“所以我把头发剪了。”
“可一头长发才美。”这话传出喇叭,不像一个观点,像颁布的一条律法,宣读的一条真理,威严而冰冷,一立成就不容忤逆,偏生它还补一句,好像很亲和,屈尊降贵给犯错的孩童解释缘由,“人一动,长发与裙摆跟着飘逸,交相呼应,那才叫美,你这样丑的头发,怎么配我的蛋糕裙摆……你说呢?”
房泰来最烦鬼怪提问,顺着说大概率是坑,顶嘴就爱暴走,不答也会掐着脖子逼你答,比老佛爷还难伺候,于是她诚恳道:“女鬼的头发特长,能把人套住。”
这话果然获得几秒的安静,一只蕾丝手套忽然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腰也粗,腿也有点,挤得进去吗?别撑坏了我!”手上移,“分点肉到这儿就好了,该撑的地方又撑不起来,你得多少斤啊?”
不用她答,脚下的镜子突然出现一串数字,其他镜子同步飙升,原来是秤。
过80斤就标红,到113斤停下,整个走廊响起警报声,好像哪着火了,衣服们跟着哗然,但只有一个喇叭,所以是无声的哗然,全靠肢体动作,夸张到房泰来觉得下一秒她就盖摆盘上桌当硬菜了。
“本来就不够白,也不高,后天再不努力,哪有衣服看得上你?”
喇叭再次辗转到一条紧身碎钻鱼尾裙:“你这肩和脖子也不正,脚好像也有点大……”
一双小码的红底高跟鞋哒哒走到她的脚边,果然大一点,嫌弃地一转细跟,又猫步着迈走了。
众衣立刻长吁短叹,如果这是医院,问诊结果已经是“通知家属吧”。
房泰来又打量它们一遍,才看出重点,这些女装果然“标志”,胸膛空荡荡,但留的形很饱满,腰收得很细,与束腰无异,如果有肩膀袖子,必定又正又窄,贴着最优美的弧度,裙摆很长,个高才能撑起来,否则准拖地,大部分是裙子,如有裤子,腿形也是修长笔直,全是漫画身材。
她以为他们纯找茬,准备好被盖章“不合格”,扔仓库里当囤的原材料,结果它们反而围得更近,又评估几遍,衣杆吊的线就慢慢伸长,各式刀与剪子落进它们手里。
“腰和腿肯定要削,脚也剪小点,脊椎拉直了,肩膀下面塞点骨头,锁骨就明显了,手脚关节也是,有腕骨才有线条,哦对,这手也削削,要‘纤纤玉手’,至于胸和臀,多添点肉进去,如果削下来的肉不够……屋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第90章
教室里还是改的化妆间, 又堆了许多表演用的道具、乐器、设备,薛潮在礼堂见过节目单子,看着这些东西能对上节目名, 光是话剧就有两出,一个是搞笑版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另一个就是为校花量身定制的爱情童话,薛潮光看那有女鬼长度的金色头发、毒苹果、水晶鞋等, 就知道这是把所有公主集合成一个的万人迷故事。
以薛潮马马虎虎的审美,觉得这剧本演出来大概也是搞笑类节目,和另一个话剧定位重复了。
但唯独有一批道具他认不出来,是一些机械零件,他对不上哪个节目,难道是中场插入的什么科技大赛作品展示颁奖?但零件太老了, 不像“科技新产物”。
他不由怀疑这是临时加的剧目,要么就是早早被刷下来的节目。
正想一会儿再去礼堂看看, 屋里这些位开始刁难了, 衣服都在外面,没衣服挑他的身材,剩下是化妆品和配饰, 就挑他的脸,然而他这张脸在几个化妆镜前晾了半天, 它们也没商量出一句错,连“遗憾”都没有, 最后竟然只挑了他头发的不是。
“一个大男人留长发, 一点也不血气方刚。”
薛潮直言不讳:“时尚靠脸,我这脸多省事,剃秃了不用你们修饰, 至于我血不血气……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被扔进来,假装挣扎几下,挣扎不开就一路滚到道具箱下靠着,让自己舒服一些,此时被绑的腿一撞箱子,火柴就掉下来,刀片断开手腕的衣服,在被脖子间的衣服勒死前,他先接住火柴,倏地擦亮,点在脖子的衣服。
衣服自顾不暇,哪还收紧,迫不及待爬下,薛潮三两下解开,切断其他绑着的衣服,又将头纱布料蒙在木质棒球棍,怼进火里,燃成了烧火棍,就这么直接杀出去。
衣服们说话也轻声细语,主打一个淑女品格,但大喇叭一扩,薛潮也一个字不落听全了,开门连看都没看,棍子见衣服就怼,衣服又多,一惊慌失措,火光很快就连成一片,越烧越旺。
自持优雅,还没人家舞蹈班的小姑娘淡定,人家火里都能跳出一朵花。
房泰来在它们商量的时候就跑了,如今紧追不舍的衣服自焚不暇,她也没停下,一路上了两楼,被薛潮拉住了:“活够了想死一死?”
她这才发现,已经到顶楼了,再往上只能是天台,她立刻摇头。
顶楼没怎么被异化影响,本就是高三的楼层,顶多就是水龙头流花,她这条剧情线的异化已经在宿舍楼结束了,薛潮指向广播站:“你先去那等着,我去找盛红。”
不管是怕她受伤,还是嫌她碍事,这安排都特别合房泰来的心意,比逃跑还积极,一溜烟就钻进去了。
薛潮又下一层,追着房泰来上楼梯时,唯独这层的门没开。
已经没有什么走廊了,开门是一座镜子迷宫,走廊作为起始路在当中,四周的镜子映出重重叠叠的空间,完全笼罩在情侣酒店才有的粉红灯光下,像将当时宿舍楼走廊的红又调了几度,变成粉,一个红得阴森,一个粉得贱俗,然而都是怪异的,惶惶照着人。
盛红站在中间,背对他,已经穿回那件嫣红色碎钻大礼服,整个人严丝合缝套在里面,像长在她的皮肉上,是她的另一层皮。
她应该被灌了加料的酒,浑浑噩噩着,这么判断是因为他开门这么久,以人形狙击的敏锐,不说甩来一枪,怎么也给点反应,她却像全然不知,像被梦魇住了。
但姿态却依旧挺立,比她本人还端庄,红玫瑰小姐的美毋庸置疑,性子里却憋着一股子不甘心的烈性,再美也是带刺的美,而此时却是一幅优雅到模版的站姿,像精心摆放的手办。
越看越像,她冷棕的长发被精心盘在脑后,戴一顶钻石王冠,浑身钻石的闪光折进无数镜子里,放眼望去像一片星空,而她就是玫瑰星云的“花蕊”。
渐渐的,镜子里的一个个她变了摸样,高了矮了胖了瘦了,竟幻化出无数其他女生,但变化都很微妙,维持在一个“美”的范围内,她们总体是按照一个思路刻出的美,流畅的脸型、横看成岭侧成峰的面部折叠度、长睫毛、大眼睛、高鼻梁、红嘴唇、s型漫画身材……好像她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师出同门,只要按这么一套逻辑长,必定是好看的。
一时间,她们好像真是一批芭比娃娃手办,只是变了服装、发型、颜色、定格的喜怒哀乐,然而就是展示喜怒哀乐的表情也收在一个度,喜怒哀乐都是美,于是更显得根本没有喜怒哀乐。
暧昧又艳俗的粉灯光照下来,比起手办,更像一群傀儡。
镜子里忽然加载出密密麻麻的人,坠在远处,不能算人,一群灰突突的人影,像系统默认的用户剪影,复制粘贴地站满镜子里的每一寸,没什么活气,就是一群背景板。
可下一秒,这些“贴图”睁开一双双眼睛,眼白正常,但中心的眼仁却是摄像头,带着摄像头特有的反光,两点白一弧蓝,映出摄像头的层层结构,中心一点像藏在最下面的一根针。
所有摄像头同时一动,“目光”就落在盛红身上。
一落在盛红身上,镜子里的女生们同样被摆进了目光内,好像她是她们最典型最浓重的一个代表,而她们是她千千万万的缩影。
地板镜子里盘绕起荆棘,骨朵一展,盛开的红玫瑰就钻出地面,然而只是“冒头”并不能使它们满意,继续向上伸展,却散发人工调制的玫瑰香味。
走廊另一端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敲响,很有礼貌,但迷宫里没人应,门外人似乎也不需要谁的同意,走完这个礼貌的过场,又礼貌地开了门。
离得太远,又是迷宫,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偏生又因这古怪的迷宫,折映出了来人……来衣。
一件挺拔而体面的西装,定制面料,纯手工缝制,隔这么远,薛潮也能看见灵动的暗纹,比整件衣服都夺目……也不知“暗”在哪了。
领带也是如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褶皱,像刚烫出来的,皮鞋、腰带、腕表更是考究,无一不显出它是一件绅士。
但套的空壳却有“福相”,肩膀低,有点驼背,西装腹部被撑出一个弧度,两条腿像绑在一起的火腿肠,再加一个头,还比盛红矮。
可到底里面没套人,这么一身行头就是“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光鲜亮丽、体面从容。
然而它踏进迷宫,旁边镜子里的倒影,却是一团由无数眼、唇、手拧成的庞大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