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薛潮秉持“少反思自己, 多责怪别人”的中心思想反问:“不是你先毁了人家的画?百因必有果,你的果来了。”
遥控器最下方的按钮一齐按下去,像抿了一下唇, 小男孩的声音随着摇杆轻晃,从充电插口响起:“我会向她道歉的。”然后直勾勾“盯”着薛潮,期待他的道歉。
薛潮装瞎点头:“那没我事了,出口在哪?”
钱亮小朋友好像意识到眼前这人不会如他的意, 于是脑袋的红色指示灯亮了亮,在安静而诡异的池馆里,像定时炸弹一闪一闪的红灯:“你不觉得你少了什么吗?”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卡纸叠的纸房子,薛潮面如止水:“我看过了。”
“你看得不全。”钱亮笃定,“字被江冥涂掉了,但我知道他写的什么。”
“你偷看过?”薛潮看着他下意识低头的心虚动作, 扯了下嘴角,“哦,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谁让他偷偷摸摸的, 不给我们看,我只是好奇而已……”正是讨狗嫌年纪的小鬼一下子“羞红了脸”,指遥控器头颅的红色指示灯越来越亮, 看着都烫人,他大声反驳, “我不管,你要陪我玩一个游戏, 我再告诉你他写了什么!”
唯一的窗户太小, 只够薛潮的头钻过去,暂时没有离开的办法,于是薛潮随意地点了下头:“玩什么?”
“玩三二一木头人, 你是木头人,每当我喊完‘三二一木头人’,你就不能被鬼牌抓到,直到五秒后我再次转身。”钱亮站在池子最前端的格子白瓷砖上,隔着半个池子,最后看了眼池中的薛潮,缓缓转身,“什么时候拍到我,你就赢了。”
小男孩一转过身,整个场景曝光过度般一下子都变了,薛潮转眼到了一间温馨童趣的教室,大概是阳光太晒,拉着镂空小星星的白纱窗帘。
钱亮不知所踪,取而代之是向日葵骨朵头颅的小朋友们排排坐,一个字母表头颅的老师正站在后排,指着自己的头,教他们读拼音:“跟老师念,a——”
最有一排的小朋友们拖长音,向日葵闭合的花瓣轻轻颤抖:“a——”
薛潮就站在讲台上,正看见老师后脖颈的简笔蛇图案——老师是鬼牌!
小朋友的座位本就面对他,他一出现,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一个个向日葵头颅的朝向从老师移到他身上,疑惑又好奇,有的已经指着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缩小的江冥也在其中,人类的正常脑袋在一群向日葵花骨朵里格外明显,一看见他,笑比向日葵还阳光灿烂,就要挥手打招呼。
薛潮眼睛一眯,戾气就像刀出鞘时自然而然泄出的妖光,无端让人的心颤三颤,对于他这人、这张脸,“冷淡”都是中间词,稍微有点起伏,都显得不客气,若是他故意不给好脸色,那就更是令人从身紧绷到心的危险,止小儿夜啼是最简单不过。
小不点们虽然没有脸,但光是齐齐一僵就能看出效果斐然,但很快就要哭不哭似的,随时准备放声一嚎。
薛潮古怪地看了眼像同样被吓住、泫然欲泣的江冥,在耳边忽然响起的“三二一木头人”声中,无声而快速地拉开窗帘,再藏回讲台下。
终于发觉不对的老师豁然回头,只看到小朋友们齐齐看向窗外,向日葵脑袋本能地对准太阳,享受阳光的浸润,于是他也下意识看过去。
五、四、三……
但老师还是觉得不对,字母表头颅卷了卷纸边,抬脚往讲台走,却被什么勾了一下,一回头,江冥扬起无辜的小脸,有点慌乱地收回桌边的铅笔:“不好意思,老师……”
一。
整个场景再次曝光,变成了休息室,拉着厚重的窗帘,屋内像夜晚一样昏暗,但也留了一条不小的缝隙,人脑袋那么宽,窗外一点昏沉的日光,钻进来发茶棕色。
一个个小床上,小朋友们盖着被子,向日葵花瓣向中心闭合,正在午睡,静悄悄的。
他被谁从后面抱住了腿,薛潮低头,对上眼泪汪汪的江冥,挑了下眉,也没主动问怎么了,等这忽然多愁善感的小玩家自己汇报。
“这是人设,阳光虽阳光,但‘我’也是个胆小鬼。”江冥悄悄说完,把脸埋进薛潮的膝盖,“多愁善感”已经变成“不好意思”了,反而真像小男孩起自尊心的样子。
还有一点蔫坏,把眼泪全蹭薛潮裤子上了。
他也不肯抬头,指向角落的柜子。
薛潮就艰难地带着这个腿部挂件,发现一个小孩正被子蒙头,害怕地缩在角落,从脑袋的轮廓来看,也是一朵“小向日葵”。
他把江冥从腿侧拨到腿后,挡严实,然后掀开被子,捂住向日葵展开花瓣的花盘,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江冥从薛潮腿后探出一个头,小伙伴的出现安慰了惊恐的小朋友,颤颤巍巍的花瓣稳定下来,但蔫搭搭的,似乎仍然很害怕。
江冥与薛潮对视一眼,自觉上前套话,奶着声音温声问:“你怎么了?”
小朋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身后煞神似的薛潮,又胆怯地摇摇头,重新缩回小被子里。
江冥差点笑出声,为了不崩人设,憋着劲拍了拍薛潮的大腿,然后一本正经地胡扯:“你别怕,他是我的守护神,他可以保护我们,你在害怕什么吧?”
薛潮心里嫌两个小鬼都麻烦,面上还是尽职尽责扮演冷酷危险的守护神。
小朋友犹犹豫豫偷看几眼薛潮,虽然还是害怕,但一想到这是保护小伙伴的好人,对自己没有威胁,害怕就更多变成崇拜,羡慕道:“你的守护神真酷,我也想……”以后变成这么酷的样子。
以为小朋友要说“我也想要一个”的江冥哈哈一笑:“我的,不给。”
“……”小朋友欲哭无泪,又要默默缩回被子里。
薛潮一巴掌拍在江冥的后脑勺,江冥夸张地捂住头撒娇喊疼,见自家守护神无动于衷,只好撇撇嘴,不怎么情愿道:“但现在可以借你一下……只借一下哦!”
“……鬼。”小朋友小声说,“有鬼。”
“能说具体一点吗?”薛潮很少给人“温柔”的感觉,但他放缓声音,叙述什么的时候,总能让人冷静下来,像冰凉凉贴过脸颊的水,江冥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小朋友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支支吾吾半天,于是薛潮引导他思考地问:“鬼的嘴是什么样的?”
“很长。”小朋友握拳,拳心对准嘴巴,往外一拉,像拉小号似的,“像棍子一样。”
“眼睛呢?”
“很大,特别大。”小朋友摊开小手,捂住自己的花盘两侧,“黑黑的,没有白色。”
没有眼白?而且这眼睛的位置比起鬼更像外星人。
小朋友渐入佳境,自己往下说:“长满了毛,还有两个角,就在这周围,等着吃掉我,被他发现就完了……呜呜,我不想被嗡嗡先生吃掉……”
“嗡嗡先生?”
这回小朋友比了“嘘”的手势,然后哆哆嗦嗦指向窗户,薛潮先听到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闹人烦的昆虫飞在耳边,他顺着小朋友的手指看去,窗帘上映出一个巨大的昆虫影子,上圆下尖的脑袋,头顶两个细软的触角,长吻,密集绒毛根根分明,两个翅膀尖快速震动,几乎起了残影,嗡嗡声不绝。
那东西就在窗外,从侧面转到正面,于是仅有的光亮也陡然暗下来——是它实黑的水滴形长眼睛挤在缝隙,窥探窗内。
长吻微微颤动,发出可怕的吸溜声,比起昆虫更像人发现什么美食发出渴望的馋声。
屋子里大部分都在睡觉,清醒的三个聚在角落的盲区,屏住呼吸。
隔着窗帘,昆虫看不到,不一会儿影子就离开了窗前,江冥似乎有点被吓住了,看昆虫终于离开,想活动两下,被薛潮一把薅进怀里捂住嘴。
影子忽然去而复返,漆黑的巨大眼睛又挤回缝隙往里瞧,果然故意诈他们。
但没人上套,那东西不死心地更靠近,脸都贴上玻璃,挤压扩形,翅膀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乱响,像不那么锋利的电锯切上石头,分崩离析的乱响,在漆黑又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恐怖。
江冥小小一只,被单膝跪地的薛潮揽抱,贴着他冰凉的胸膛,像找到安全的小窝。
男人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人工精心制造的香水,也不是干净到苍白的洗衣粉,是很自然的植物的味道,像他每晚都拥一束鲜花入睡,于是那花浸入他孤独的梦,馥郁他的灵魂,得很靠近他,才能闻到他藏在灵魂里的味道。
于是江冥又往里缩了缩,像要钻进薛潮衬衫的领口里一样,薛潮不能大动作,以免惊动外面的“鬼”,只得扯了扯玩家此时圆润的软脸蛋,威胁地看他一眼。
江冥这时候又不在意“胆小”的人设了,嬉皮笑脸地回看一眼,踮起脚,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薛潮的下巴,撒娇讨好。
这回窗外的鬼东西真的离开了,薛潮松开江冥,江冥好奇地问:“那是蚊子吗?好恶心。”
小向日葵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听风就是雨:“呜呜蚊子要吃我。”
“它还会再来,如果你不想被‘鬼’吃掉,现在去睡觉。”薛潮指了指他张开的花瓣,“那不是蚊子,是蜜蜂——来采蜜的,其他小孩睡着了,花瓣就闭合了,它吸不到,就你还没睡,不吃你吃谁?”
小朋友更难过了:“呜呜……可、可我睡不着……”
就这么僵持着,但到底争分夺秒的人是薛潮,他无奈叹口气:“过来。”
小朋友被薛潮牵回小床,爬进被子里,露出的半朵向日葵脑袋可怜巴巴望着他。
这时,门外的走廊响起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很细微的嗡嗡声——鬼东西不是一只巨型蜜蜂,而是蜜蜂头颅的人,见进不了窗户,绕了一圈准备从门进。
小朋友和紧随而来的江冥都明显紧张起来。
“躺好。”薛潮却好像没听见,帮他拽好被子,然后席地而坐,右手肘放在膝盖,手撑下巴,一边想着姐姐怎么哄他睡觉的,一边左手一下下温柔地拍着小孩的背,嘴里哼着童谣,有点没精打采的。
他的声音低又轻,像低声诉说,那种安静的魔力就代替月色摇动小孩紧绷的神经,不一会儿就把他摇进了梦里。
江冥贴着他坐,不知何时也靠着他睡着了,并不像其他小孩小火炉似的,反而有点冰冰凉凉。
薛潮昏睡过去前,隐约听到了“三二一木头人”的喊声,以及门被打开后的嗡嗡声。
五、四、三、二、一——
宛如甲壳的眼睛居高临下低到薛潮的面前,长吻像蛇一样蜿蜒而起,差点就碰到他的皮肤,又在陡然的曝光中消失。
孩子们欢闹的笑声吵醒了薛潮,江冥正一蹦一跳走过一条椅子搭成的长长独木桥,来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还困倦的眉眼:“那么紧张的情形你还真能睡着,厉害,不过本来我们也没有花朵脑袋,那小孩睡着就没什么问题了,但他要是不吃你这套,没能睡着怎么办?”
薛潮一点不见哼歌哄小孩的耐心,冷漠着脸:“打晕他。”
江冥贴着他哈哈笑起来,拉起他的手,走到操场的空地,小朋友们的向日葵脑袋聚在一起正商量什么,有几十个人,看到他们,高兴招手,塞给他们一人一张扑克牌:“快来!我们在玩捉迷藏,正在抽鬼牌呢。”
领头的小朋友宣布规则:“牌只能自己看,确认身份后,大家就先躲起来,抽中鬼牌的人,一分钟后开始抓人,抓到的人就出局啦!”
话音一落,小朋友们就欢笑地四散,各自去躲起来了,清脆的笑声重重叠叠,复制的回声般包围了他们,听得瘆人。
薛潮翻开扑克牌,是“大王”,江冥的扑克牌是“小王”,一副扑克牌的鬼牌都在这了。
评论区刚从两次场景的惊心动魄里缓过来,又被俩人的倒霉逗地满屏“哈哈哈”。
“故意的吧,就是想抓两个工具人增加他们的游戏体验感。”江冥可爱的小脸一片深沉,但转瞬就变了脸,比那群小屁孩还兴奋地举手示意,“所以我们先抓谁比较好!我觉得……”
薛潮轻车熟路地捂住小屁孩的嘴,一把捞起人就跑向楼后,直接借水箱和台阶爬上二楼阳台,翻进大门封死的教学楼内,先躲进幼儿阅览室:“别做你那美梦了,我们不是鬼牌。”
他又翻出一张扑克牌,是从其他小朋友那顺来的,一张方块1,但方块的四条边却由一条蛇围成:“是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是鬼牌。”
第52章
一分钟很快到了。操场各处隐蔽的地方, 接连冒出小向日葵脑袋,像寻找疑犯的监控摄像头,静静转动脖子, 四处巡视。
没看到目标,还互相打眼色,询问彼此。
薛潮拉好窗帘的一点空隙,江冥随之收回视线, 想起他们刚互通的情报:“总不能一直藏在这里,钱亮不出现,三二一木头人就结束不了,我们得主动出击!”
“你知道他在哪?”
“有人知道。”江冥笑容灿烂,“烦人的小鬼不仅瞎改人家的画,还弄坏人家的娃娃, 那个被烦的小女孩肯定有办法,我们得再刷刷她的好感。”
薛潮为江冥的年龄大小和一群纸片子周旋的时候, 江冥也没真闲着, 进入了操场的游戏领域,和小朋友从滑梯、秋千等游乐设施,玩到跳房子、甩卡片、老鹰抓小鸡等经年童年游戏, 完美融入,不亦乐乎, 且对每个小朋友的喜好和人际交往了如指掌,连谁和谁冷战、谁扯了谁的辫子这等八卦都能讲解一二, 薛潮迅速投降, 将接下来的计划交给了小交际花。
江冥带他进入玩具房,轻车熟路找到小女孩被拆得稀巴烂的芭比娃娃,兴奋地开始天马行空的重组。
薛潮一边给他望风, 随时准备捞他躲进旁边的柜子,一边一言难尽地看着小鬼头把腿装到手臂的位置,还装反了:“你确定是来刷好感度,不是给人家小姑娘本就糟心的童年生活再加一笔难忘的犯贱事迹?”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超现实主义的美感吗?”江冥洋洋得意地举着四肢像爬行动物的古怪玩偶,还没据理力争几句,又自己刷地变了脸,冷着一张小脸,迅速卸掉四肢,重新拼成正常的摸样,“咦,还是算了,怪物怎么能是人呢?”
薛潮没搭理小屁孩复杂的精神世界,按计划将芭比娃娃放在面向操场的窗台,然后一起躲进隔壁教室的柜子里,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小孩打开了隔壁教室的门,进去就没出来过。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江冥想开一条缝,薛潮打掉他欠嗖嗖的小爪子:“别贴过来,够挤了。”
小孩不服气:“我哪挤你了,明明是你看我可爱,一直要抓我的手吧……”
两人同时一静,他们缩在柜子里的一左一右,空间虽然狭窄,但不至于紧贴对方,却同时感到被触碰了。
他们立刻拨开挂满的衣服,这才发现靠的不是柜墙,而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也不是他们的倒影,是比柜子明亮一些但画面老旧的粉红房间,像在粉上铺了一层时间的灰,泛粉褐色。
屋内摆满各式各样的无头洋娃娃,几乎无处落脚,穿着漂亮的蕾丝公主裙,粉蓝紫白叠在一起,像一张张精致的蛛网。
碰到他们的就是紧靠镜子的两个洋娃娃,人的皮肤触感。
一个小女孩踩着红色小皮鞋站在正中间,那点红撕开满屋灰扑扑的粉,近乎挑衅的鲜亮,瞬时凝聚人的全部注意。
她抱着一只巨大的粉色玩偶,挡住了头,玩偶同样没有头,所以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玩偶,大概是小熊或者小兔子。
拼好的芭比娃娃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她问:“是你们拼好了芭比吗?”
江冥立刻邀功:“你的画也是我们修复的,不用谢,我们就是觉得那小子太讨厌了,路见不平,是不是特别感动?”
小姑娘脚尖动了动,但没说话,薛潮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但如果你不给他一个教训,下次你心爱的东西还会被他人不甚在意地践踏,你总不能指望随时都有一个好心人出现,人倒霉起来,连遇混账是常事,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帮你是为了找到他——你怎么想?”
这话对一个孩子稍显刻薄和深奥,但小女孩却像听进去了,慢慢放下玩偶——她人类血肉的脖颈上顶着一颗塑料洋娃娃的头颅。
化纤材料制成的金棕色长卷发搭下来,塑料模拟欧洲小孩的五官,定格在一个标准的笑,嘴唇是按照凸起的形状用特质颜料涂的,眼珠是内嵌的两颗绿色塑料珠,忽而一转,“恐怖谷效应”这词就像为眼前这一幕造的。
之前人的身上顶其他东西做头颅就够违和了,最接近人头的头颅反而将恐怖推到一个新高潮,哪怕薛潮胆不小,也下意识吸了口气,江冥已经重新钻回他的怀里了。
“可我是鬼牌,我应该抓你的。”小女孩的嘴唇是固定的形状,没法开合,声音像从眼珠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发闷的稚嫩。
“这本来就是你讨厌的人的游戏,你为什么听他的?”薛潮勾了下嘴角,像会背着小孩家长带小孩吃冰激凌、体验赛车的叛逆长辈,有点心照不宣的坏,“何况手里有鬼牌才是鬼牌,你手里有吗?”
小女孩一愣,摸了摸裙子的口袋,她的扑克牌不见了!
江冥反应过来,瞥了眼薛潮——小女孩就是“方块1”,薛潮不是随便顺的牌。
小女孩:“我知道他在哪,他还想给我捣乱,他肯定就在阁楼的茶话会,我带你们去抓他。”
江冥:“但我们这么出去会被发现吧,不少鬼牌已经进楼了。”
小女孩转了转塑料眼珠:“所以你们要装成我的父母,陪我去茶话会。”
两个无头洋娃娃一左一后站起来,一个穿黑西装,一个穿白裙,江冥这时的反应惊人,冲出薛潮的怀抱,穿过镜子,直奔西装,一把抱住洋娃娃。
“嘭”地炸开粉红亮片,他摇身一变,从小孩变成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
他那双笑眼又亲昵又不怀好意地落回薛潮身上,明目张胆做坏事,简直是个人来疯:“我们当然乐意了,快,亲爱的,别让女儿久等了。”
薛潮:“……”
他不客气对他竖中指,江冥怪叫地捂住小女孩的塑料眼睛,嗔怪道:“别吓到孩子,不是我说,这是第几个‘马上就好’了?不用那么打扮,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最后他自己都绷不住了,倒在旁边洋娃娃的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
“【江冥】哈哈哈你小子好事做尽!”
“【江冥】女装!女装!女装!”
“【江冥】那件裙子露背装啊啊啊!”
薛潮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现在的观众都什么爱好?有真美女不去看,看他一个男的扮女装,而且论脸,明明混账玩家更适合吧?
“我穿过女装,还挺多次的,没什么新意。”江冥像会读心术一样,笑眯眯道,“你不会害怕了吧?”
薛潮冷脸:“是,所以可以不穿吗?”
江冥笑脸:“不行,你忍心让孩子小小年纪就没妈吗?”说着还在女孩的塑料眼珠下怜爱地揩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薛潮不怎么喜欢反复磨一件事,被架在这看似闹心,其实没碰到他内核的任何情绪,江冥和观众期待的那份“羞”或“愤”对他而言无甚所谓,只是江冥好似算计了他的洋洋得意令人有些不爽。
于是在确定这是当下的最优解后,薛潮没怎么抗拒地触碰了另一个洋娃娃,轻薄丝绸白裙落到他的脚踝,衣领连着长袖向后勾勒,只坠下两条欲盖弥彰的细带,从腰部收束。
性感的背肌恰到好处,像藏在他血肉里的一只骨蝴蝶,呼吸的起伏是蝴蝶在振翅。
他穿裙子,在外表上也没有多少女性特质,反而衬得衣服像一件个性独特的中性长袍,又因为他的气质往冷邪靠拢,像穿着米迦勒圣洁白袍的路西法。
江冥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薛潮的身后,手欠摸了一把,低低吹了声口哨:“哇老婆,你好白。”
薛潮反手不客气地压下他的脑袋,差点把人按趴下,终于想起那句高贵冷艳的开场白:“滚。”
小女孩一手牵一个,领着不省心的“父母”进入楼梯间,所谓的阁楼就是顶层的一间小教室,她们常在这里玩家家酒。
薛潮这才有机会看清楼梯间的真实样貌,通往顶楼的路被锁死了。
“不能去天台。”小女孩用害怕又困惑的语气,说着她并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天台是通往天堂的路,去了就回不来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你见过?”
小女孩听出薛潮话里的质疑:“我没见过,但老师知道,她说掉下去的那个姐姐就是去天堂了,大人们都说天堂是个好地方,她在那边没有痛苦,但不让我们去。”
有人从天台摔下去了?
但薛潮更深入地问,小女孩却说不出什么了,孩子并非不能感受到死亡的厚重,相反,他们最接近生命初始的赤条条的直觉,远比大人想象的敏锐,但那赤条条同样让他们无法理解人赋予“死亡”的痛苦含义,于是怎么都有些轻飘飘,问来问去,她只是说“她到天堂去了,怎么,天堂其实不好么”,反倒让薛潮有点哑口无言。
“不怎么好。”江冥忽然插入他们的话题,像不甚在意地旁听他们聊闲天,又不甚在意地搭了句腔,“我见过,天使长得都可丑了,浑身是眼睛,天堂只存在于虚构时才是天堂,一旦真实地落进你眼里,和地狱也没什么分别——那句话怎么说?‘皈依在路上’。”[1]
这话比“死亡”还难懂,小女孩只得出一个结论,不太满意地说:“哦,原来天堂不好,老师骗人。”
薛潮嗤笑一声,他向来对男女老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地不高看,一视同仁地不迁就——也不知道在嘲笑哪个。
小女孩提前开始家家酒,引讨厌鬼来捣乱,她淑女地请“父母”落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江冥坐在粉红的小板凳,比小女孩还沉浸式地端起碎花茶杯,如果不是记得自己是“父亲”,准翘起小拇指了,他装模作样品了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可乐,肯定道:“这茶好喝,味道像汽水。”
小女孩却不满意:“妈妈还没喝,你应该先请妈妈喝。”
江冥有点惊讶:“我们是这么恩爱的设定吗?”
小女孩强调:“这是一个绅士该做的。”
“好吧好吧。”江冥捧起薛潮的茶,递到薛潮嘴边,亲昵的笑眼好似囊括了天上所有星光,日月也该为他低头,“亲爱的,给个面子?”
薛潮忽然侧了下头:“他来了。”
他利索地闪身到门后,递给小女孩一个眼色,小女孩哒哒跑来开门,安静地开门引人进来,小屁孩被薛潮从后面拍个正着,连“三二一木头人”都没来得及喊。
被两人默契无视的江冥颇有些愤愤地充当背景音,念叨“你们‘母女’感情倒好”。
游戏结束,遥控器脑袋的天线沮丧地搭下来,小女孩清脆地笑起来,像一连串碟子打碎在地上了,尖锐而瘆人。
薛潮顺走男孩口袋里的纸房子,边说边打开:“还记得赌约吧,里面写了什么?”
明亮粉嫩的玩具房忽然一暗,他的衣服恢复正常,耳边留下男孩“你自己看吧”的话,两个小孩转眼不见了。
周围变成一个居家的客厅,墙上是书法题字,写着“阖家团圆”,但顶上的灯坏了,字藏在暗处,生怕给人看见了。
三角白布帘挡着的长木柜上,空好大一块地,像座活坟,原该是放电视机的,旁边一个鱼缸,蓝水,绿草,红鱼,薛潮几乎以为那是死鱼,它又忽然吐出一串白冷冷的泡泡,回光返照似的。
沙发背搭着谁乱扔的衣服,茶几的棕水晶烟灰缸里还存着烟头,餐桌空着,饭菜都冷了,四双碗筷倒摆得端正,像给死人摆的,到处都是生活痕迹,到处没有家的烟火气。
窗外是黑夜,屋内为了省电似的,只有一盏白炽灯晃在头顶,接触不良地时不时闪一下,濒死的走马灯大概差不多就这种效果,从上而下地,有也可、无也罢地晃着,看清了反倒死也死不安生。
忽而,角落传来一阵欢快的生日歌声,柔柔的,温情脉脉,荡在古怪的旧屋里,像抓了一把炭火扔在冰天雪地里徒行的旅人身上,鸡皮疙瘩都是被烫的伤痕,毛骨都噼里啪啦地悚然。
他循声绕过沙发,正对餐桌的位置,有一面穿衣镜,盖着白布帘,一掀开,镜子里也是这间屋子,更暗,却温馨得多,是特意熄灭了灯,又变回小孩的江冥坐在桌前,主角似的头戴生日帽,四周系满薛潮熟悉的红绿气球,还有几份堆在一起的礼物,坠着漂亮而精致的长长蝴蝶结。
江冥不复方才恣意到惹人烦的笑脸,反而是属于孩子无忧无虑的笑,真诚而浅薄,谁都能一眼看到底。
他像没看到薛潮,一无所知地满眼期待着。
歌声从镜子里的卧室传来,咔哒,卧室开了。
第53章
一个女人捧着生日蛋糕从卧室一路到桌边, 蛋糕奶油里长出一丛向日葵,高低错落挤在一起,花瓣燃着点点火光, 照亮女人的碎花陶瓷茶壶头颅。
她整个人和她的头颅一样,温婉的,典雅的,易碎的, 嘴里哼着生日歌,像哼摇篮曲,欢喜地将蛋糕放在江冥面前。
公文包头颅的男人坐在另一边,正举着摄影机录像,笑意藏不住:“我们的宝贝今年五岁啦,可不能再动不动哭鼻子了哦?爸爸妈妈希望你平安喜乐, 茁壮成长。”
江冥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我才不会哭鼻子,我已经可以保护爸爸妈妈了!”
“是是, 宝贝已经是小男子汉了, 妈妈就拜托你保护了哦?”女人摸了摸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祝我的宝贝永远平安快乐,享受生活, 许个愿吧,许完愿吹蜡烛……”
刺耳的电话声忽然叠起, 尖锐而催命,和温馨的场面格格不入。
在场三人却好像毫无察觉, 茶壶和公文包“望”着他们的孩子, 没有五官也见柔情,小孩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似乎在纠结许什么愿望好,迟迟没有睁眼,向日葵的花瓣燃烧着,火光温吞。
薛潮的手无法穿过镜子,镜子里的许愿像定格了,唯有电话铃声不肯罢休。
他转身接起自己这边没有响的电话,镜子里的小孩忽然开口:“祝我们一家人永远……”
向日葵的火焰被吹灭,镜内镜外两个世界一起陷入黑暗,听筒里同时响起愤怒的尖叫,像要撕碎薛潮的耳膜:“我要你们一家人永远不得安宁!杂种配贱货!两个不要脸的玩意!睁开狗眼看看今天都几号了,钱呢?你们他妈就是死也给我还完钱再死,听懂了吗!”
镜子里随之响起掌声,庆祝孩子的生日,妈妈打开灯,两个世界一起恢复光亮,但薛潮眼前的屋子大变模样,和镜子另一端比,本就少了很多贵重物件,现在剩下的又不知被谁打砸一通,碎木头、碎玻璃、被砸瘪的床和铁柜、抽屉里的零碎物件全倒在地上,混着鱼缸里的水,蜿蜒一地,像狂风过境。
“阖家团圆”的那面墙被泼了红漆,写满重重叠叠的“欠债还钱”,几乎冒血光。
镜子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小孩抱住父母的胳膊,像抱住他的整个世界:“爸爸送我的手表我很喜欢!但爸爸的手表呢?”
公文包好笑地说:“忘记戴了,我的宝贝有就好了。”
薛潮这边的卧室门悄悄开了一条缝,男人和女人的影子顺着这点光亮往外爬,扭曲而鬼祟,里面传来一模一样的男声,尖叫道:“手表我卖了,电视我也卖了,房子、车都卖了,我他妈还能怎么办,我把命卖给你好不好?”
镜子里的小孩又问:“那妈妈一直戴的项链和戒指呢,我看过你们的婚礼录像,妈妈笑得可漂亮了。”
卧室里的女声也倏地哭喊,每个字都浸满眼泪,海风般潮冷又尖锐,迎面一吹,刀划脸一样疼:“我就什么都没做吗!妈要看病,冥冥要上学,家里上上下下,不都是我在打点!我又有什么办法,是我逼你吗!干脆我陪你一起死,省得比你先死在地下还要落你埋怨!”
镜子里,公文包头颅得意地晃起来:“当然,妈妈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我追了好久她才答应嫁给我的。”
江冥小大人似的咯咯笑:“我知道,这叫‘爱’,爸爸爱妈妈!”
公文包头颅的男人刮了一下小孩的鼻尖:“爸爸也爱你和奶奶。”
卧室里的男人好像被女人的话提醒了,也不嘶吼了,反而阴毒地埋怨起来:“你还好意思说,那医生就是骗钱的!根本屁事没有,拉着你这做一个检查,那开几盒药,其实都是他们自己的业绩,拿这群怕死的蠢货当好骗的提款机!再说了,七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一两个病不是正常,死了也是寿终正寝——还有你那个好儿子,就数他最金贵,我忙里忙外的钱全填给他这个无底洞了!”
女人被刺激到,也学他阴阳怪气:“我儿子我儿子,怎么,他不是你儿子吗?反正也养不活了,倒不如今晚放学就把他扔街上,哪怕跟人贩子说不定都比跟着咱们两个强!”
他们的影子越发扭曲,几乎成了黑笔乱涂的线条和疙瘩,从那条亮光的缝隙里慢慢向外扩散,像章鱼张开漫天出手,爬满整间屋子,围困屋内的空气,继续蔓延进镜子的另一端。
镜子里的江冥一无所觉:“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抽条的黑影已经攀上餐桌,镜内镜外的男人同时开口:
“当然了,我们是家人,会永远在一起的。”
“那怎么行,他是我儿子……老子死了,他也得替我还债呢。”
影子瞬间吞噬一切,童话和现实再次一起陷入黑暗。
薛潮一击拍上镜子,镜子里又一亮,生日蜡烛般橙黄的光照亮无头的爸爸妈妈,脖颈切口腻着一层融化的奶油,血一样粘稠地滴落,双臂一左一右,牢牢抱住低头的江冥,像两条锁链。
系在桌边的气球全部飞起来,顶在天花板,垂下的细线却变成了上吊的套绳,摆开一排。
桌上,奶油蛋糕融化成一滩,碎花陶瓷茶壶开着盖,公文包皱巴巴塞在里面,尾部还连着从脖颈生生撕下的碎肉和皮。
包里插着一株株高低错落的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盘从中间裂开,猛地睁开一只只眼睛,在花瓣的火光里盯着他。
“江冥,醒醒!”薛潮不断拍打镜子,“别装蛋了,你知道那边是假的!赶紧滚出来!”
江冥抬头,他的安静同样诡秘,却和周围的诡秘格格不入,他就连怪异都是自成一派的:“如果我不装傻,‘梦幻的孩提时代’就结束了,你能预测未来的危险吗?”
薛潮呛声:“你再装傻你就结束了,还谈个屁的未来?”
江冥忽然扬起唇角,像被戳中了柔软,又有点古怪的阴森,像偏执狂看自己的爱人:“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他一吹,向日葵花瓣燃起的火光又灭了,花瓣像灰烬般飘摇,落在奶油上,白里混着这点发红的灰。
薛潮这侧,卧室的门又开了那条缝,但奇诡到吞天的影子退下了,只有一男一女争吵、纠缠、崩溃的影子,透露出一个写实的、苍白的生活。
小小的男孩站在门口,正好踩着那条光明的缝隙,窥见黑暗真实的一角。
薛潮不知第几次冲去揽抱不省心的小屁孩,镜内外的“父母”同时陡然一惊,无头夫妻倏地站起来,踩着桌上的奶油和自己的脑袋扑来,这边的影子也拔地而起,四双手从内外即将碰到薛潮肩膀的时候,他一举击碎镜子,裂痕蔓延出来,两个世界瞬间分崩离析,碎了一地。
但声音却很古怪,不是镜子碎裂的脆声,而是“吱嘎”一声,像推开了旧门旧窗,孤伶伶的,比起镜子分崩的吵闹,反而有种安静的诡异。
原本镜子的位置飘下一张黄色卡纸,写着:【今天学折(“斤”写成了“斥”)纸,die了好大一个金房子,这样爸爸妈妈就不用吵架了!】
叠的拼音“die”被用红蜡笔又涂了一圈,晕红了半张纸。
下面新出现一行字,不同于上面的幼圆体,很飘扬的字迹:【好像只有在遥远的童年,我曾感受过梦幻般的温暖。】
然而如今这句话也裂开缝隙,像难圆的镜子“碎”掉了。
一出镜子世界,江冥就变回青年模样,捡起卡纸敷衍地观察几眼,塞回口袋。
而此时茶话会的房间里,站满蕾丝公主裙的小女孩,身体是人类的,头却全部是玩具的塑料脑袋,劣质的塑料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包围了他们。
他们夺门而出,走廊原本干净的地面从角落长出绿色苔藓,天花板的向日葵顺着墙壁一路长下来,几乎铺满左右两面墙,大大小小的花盘挤在一起,每个花盘里又是密密麻麻的花籽,一直长到小朋友们的照片处才停。
照片全部是从脖子开始的半身照,向日葵正好长在照片上方,像把小朋友们缺失的头补上了,照片起了植物根茎般的褶皱,照片里的人开始蠢蠢欲动,像以根茎为骨、花朵为头,从墙里“长”出来。
薛潮侧身踹开楼梯间的门,被封锁的天台通路打开了,变成云朵做的阶梯,发光的金边拱门上写着“HEAVEN”,敞开的门后是一览无余的天空,身穿圣洁白袍的天使站在门前,展开漂亮的白色六翼,拥簇祂的十字架头颅。
祂看见他们,祷告地划起十字,“阿门”出口,十字架头颅就睁开一横一纵的眼睛,一个挨着一个,盯着薛潮。
薛潮险些骂人,迅速往下跑,堆满的海洋球撞在他的小腿,全是阻力,而且越来越深,到最后薛潮看不到一点台阶,再一脚下去,像踩进厚雪下的冰层,直接坠进海洋球里,落进池子。
一回生二回熟,薛潮抓住梯子就往水上爬:“这是‘你’的精神世界?太癫了吧。”
江冥湿哒哒跪在格子瓷砖上,看向窗外:“还有更癫的。”
池馆仅有的小窗被一排排高拱形窗替代,窗外的幼儿园操场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气球,明亮又掉帧似的阳光照透它们轻薄的皮,气球内都有一朵小向日葵,根茎伸出最下方的收束口,作为系气球的绳,两侧舒展叶子,延长一米左右,扎进小朋友断口崎岖的脖颈里,把他们吊在空中,风铃似的摇晃。
向日葵在气球里也面朝太阳,但根茎坠下的身体却齐齐抬起手,指向他们。
“【江冥】……明明没有血,也没有怪物,但就是感觉比其他本都恐怖,谁懂。”
“【江冥】这才是真正的调查团本吧,我感觉我的san要清零了,大脑皮层持续过电……”
“【江冥】从开播到现在,我的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真的太癫了……”
“【江冥】这个本太诡异了吧!”
江冥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什么,最后谨慎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红配绿太土了,就没有其他颜色的气球吗?”
以为他有什么通关高见的薛潮和观众:“……”
薛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脑子里的水控出来了吗?”
江冥被拍进水里,又幽怨地爬上来,甩了甩头:“感觉进的更多了。”
他躺平下来,长手长脚摆成一个“大”字,湿透的浅色衣服贴着他漂亮的肌肉,撩起一角,水珠正滚过流畅的人鱼线,长发散开,白得几乎透光,整个人像一汪清透的桃子汽水,呼吸带动身体的起伏都甜滋滋的,仰躺在那里,以一个可以被完全掌控的低视角,诉说欲语还休的诱惑。
但偏生还是那双眼睛,笑意太艳了,近乎不怀好意:“再这么看我,我要以为你想睡我了……那么我的主持人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薛潮盘腿坐他旁边,嫌弃地掩好他乱飞的衣角,直接忽略了他的一语双关:“这次没有东南西北,也不需要扮谁的父母,你却变回大人,整个幼儿园也崩坏了,很可能是‘你’的故事告一段落了。”
“但故事暂时没看到什么标准结局,所以作为主人公,我要离开这个故事才能结束——我们要逃到校门外?”江冥回忆自己来时的状况,“后面那条街有空气墙,楼什么的可以当成纯背景板,我一开始就是站在靠门的马路上,除了进幼儿园,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这么说,感觉校外就是一个初始点,提供玩家“进入校园即开始游戏”的判定。
江冥看向窗外极其吊诡的场景:“这里没有门,想出去只能砸窗户……”
“那就砸。”薛潮迎上江冥诧异的目光,“否则在这待一辈子?那些植物根茎看起来承重不错——你玩过人猿泰山吗?”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江冥眼里的光,他兴奋地坐起来,如遇知己,抓着薛潮的手上下摇摆:“我发现了,你这人特别有想法,和我一样。”
“少骂人。”薛潮甩开他,几步上前,手肘用力,再次击碎窗户,近处的气球就扬着孩子的躯体飞来,他躲开孩子抓来的手,蹬腿借力一跳,一把抓住向日葵的根茎,在空中往前荡了一大段,抽空瞥了眼江冥,“跟不上我可不等你。”
第54章
小朋友的身体不再做吓唬人的指南针了, 薛潮荡到哪个气球,气球坠的身体就张牙舞爪地攻击。
根茎异常坚韧,无法扯断, 他不得不一直更换气球,减少这些小孩捣乱带来的障碍。
小孩们的向日葵头颅都在气球里,承担了他们情绪的展现,愤怒地来回翻滚, 有的花盘张开一张大嘴,隔着气球往下够,咬薛潮的手,又怕气球破了,奶猫咬人似的。
张开嘴没有用,其他向日葵的花盘就睁开眼睛, 陡然撞上气球的薄皮,紧紧贴着,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狠狠瞪着他, 想吓他一跳,让他失手,薛潮拽过另一条根茎就猛抽过去, 打得那群气球“人仰头翻”。
等另一个气球飘来,薛潮看准时机, 就要抓住根茎,气球却先一步躲过去, 故意诈他, 他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没真的松开原本的气球,这一下抓空的力荡着他向右下方, 一把抓住了另一个无辜的气球。
诈他的气球还想追来,再骗一次,被后来居上的江冥一把拽下来,两个气球里的向日葵头颅装在一起,瞬间眼冒金星。
他像“害人者人恒害之”的混邪执行官,笑眯眯开口时却像打趣一群胡闹的孩子,泛泛的仁慈里掺一点威严:“不够你们使坏的。”
原本诡谲的包围,被他们玩成了几分童真的探险,薛潮先一步落在彩虹拱门上,刚站稳,就被紧随其后的江冥笑着扑下去,薛潮怔了下,迅速对调位置,把江冥当肉垫,一起摔了下去。
他不耐烦地又给江冥脑袋一下:“作死?”
“这不没死?”江冥被他拍地头一歪,又磕在石砖上,眼神晕乎乎的,但还是嬉皮笑脸的,更讨人烦。
他尤嫌不够,趁着薛潮坐在他身上,忽而支起上半身,熊抱住薛潮的细腰,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里,像小孩在午夜的被窝里抱紧最爱的小熊玩偶,撒痴似的说:“死了更好……”
又忽而打住,像陡然清醒了,觉得这话无聊得很,被自己的胡话逗笑了,头前仰后合,笑出的眼泪蹭在薛潮脖颈的大动脉,冰冰凉凉,像天忽然下起一点雪晶,正好钻进他的领口里。
薛潮修长的手插进江冥的头发里一抓,利落拽开他的狗脑袋,江冥的后脑勺再次和石砖亲密接触,这回真发晕了,又被踹了一脚,假模假样开始喊疼。
薛潮刚才没搭理这烦人精,是在等系统通知,或者眼前这人直接被送出游戏,但至今没有动静,他心里沉了下。
再抬头,先是一愣,幼儿园的配色都稚嫩明快,围墙和大门是一脉相承的彩虹色,操场地毯大面积的淡蓝,像在天空用彩虹围了一圈,作成这座乐园。
但围墙外侧的颜色却是脏兮兮的白,又发灰又发黄,底部干脆磨掉漆,露出水泥墙原本的颜色,一圈发着霉黑,墙面坑坑洼洼,满是岁月留下的老旧划痕。
墙前堆着脏兮兮的垃圾桶和垃圾袋,墙上贴满各式各样的招聘传单,空隙里印满的小广告糊在一起,墨都晕了,还有几个并排的电箱。
这哪是幼儿园,这明明是老小区的破楼道。
薛潮有点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又回身去看马路对面,一排排居民楼像老旧的玩具模型,因为里面装不进人,所以如何逼真也不像人住的房子。
每扇窗都安静,都暗沉沉,像本就是空的,唯独一扇窗开着,太远了看不清屋内的具体布局,只能确定正对的那面墙挂了很大一幅题字,大概有一个字是“家”,灰扑扑的玻璃窗溅着醒目的红漆,那红触目惊心地一路向下,反而越来越多,在地面凝成厚重的一滩,染红了石砖。
这扇窗比所有窗户更安静,更暗沉沉,是一片“本就是空的”里的人去楼空。
薛潮倏地想通了,镜子碎裂时的吱嘎声……是推开窗户的声音。
那诡异而寂静的声音,像被他自得地、冷淡地甩下后,又等在前方,给他毛骨悚然的当头一棒。
他一直把“江冥”的故事当游戏设定,一切喜悲都是为了“角色扮演”,旁观在外,冷冷地看,以免被鬼怪钻了空子,得不偿失,此时却因那扇窗,忽而产生一点遥远的连接,使他升起那么点不受控制的感同身受。
那是很久前的一个夜晚,无云无月,只有满天繁星被一览无余挂在永夜,干净得令人惶恐。
女人一身暗紫的丝绸睡裙,惬意地站在窗前,手边一杯红酒,看向星空的眼神却阴暗而寂静。
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但年幼的薛潮看不懂,他只是半夜起来喝水,恰好看到这一幕,直觉一瞬间越过思维,令他不安地觉得,姐姐像一只被困牢笼的鸟,哪一念起,就会飞回天空。
哪怕下一秒就是坠落。
于是他喏喏地跑去,抱住她的胳膊,姐姐听了他的想法,先是一愣,然后那阴霾就散了,又恢复成他熟悉的笑:“不会的……”
当时的他被安抚了,但更像在不理解和害怕下的自我说服,像埋进他脑髓里的一根针,再回想起来,就扎地他一疼——那句话总像有未尽的意味,和她当时看星空的眼神一样——“还有点别的什么”。
江冥躺的位置正对马路对面的那滩红漆,像以马路为轴的镜像。
原本他正侧头静静看着,察觉到沉默的氛围,一回头就看见薛潮的神情,比薛潮还快地读懂了,忽然道:“你为他们难过吗?”
这句竟没有笑意,好像他是认真的,但下一秒就原形毕露地笑起来:“不是吧你哈哈哈,游戏设定而已,我一晚上能给你编一百个,长得像人,你还真以为他们是人啊——你不会是那种白天狼灭晚上自己在被窝偷偷哭的类型吧。”
“……”薛潮抬手,又要送他磕头套餐,被早有预料的江冥夸张躲开,这小子怕他真生气,连忙转移主持人的注意力,示意他去试试空气墙。
走到马路边沿的确无法再前进,薛潮果然摸到一片空气墙。
横向也有限制,活动范围只有大门前这一小块地。
江冥指向幼儿园内:“看来校门外不是游戏结束的判定点,怎么办,回去吗?可那群气球不过来了。”
“我知道在哪了,回楼里。”薛潮眯了眯眼,“跟我走。”
他重新爬回围墙,沿着围墙绕向教学楼,江冥什么都觉得好玩,一蹦一跳跟在他身后,很快就明白他想怎么回去了:“滑梯?可离最近的企鹅口也有一段距离,而且还是下行出口,即便能跳过去,一个没抓稳可就惨了。”
滑梯是多个动物模样的出口入口拼接的大型滑梯,像一棵巨大而敦实的植物,在操场里恣意伸长枝丫,大象入口还连着手工乐园。
“所以还得靠气球帮忙。”薛潮正说着,刚才故意远离、想看他们无计可施的气球果然又贱嗖嗖地飞回来,又想捣乱让他们跌下去,他就等这刻,一把抓住扰乱他平衡的气球根茎,往前猛地一荡,换了另一个气球,正停在企鹅出口。
他对着气球里的向日葵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然后在花盘眼睛震惊的目光下,手反向用力,一举将气球塞进了滑梯口,气球正好卡住。
薛潮用根茎将小孩四肢绑在身后,加上他大人的身体,一起把出口卡得死死的,反手隔着气球皮,狠怼花盘:“赶紧往里爬,你怎么这么懒?”
“【江冥】气球:?”
“【江冥】家人们你们看到那朵眼珠子懵逼的表情了吗哈哈哈哈!”
“【江冥】真服了哥,还是你骚啊。”
学着他的江冥正看见这幕,又笑得不能自已,拉着气球在空中起起伏伏。
气球出是出不去,倒想赌气就停在这,架不住薛潮一边怼一边骂,不一会儿花盘就被欺负地晕乎乎乱转,近乎报复地向滑梯里窜了一大节。
薛潮随它,反正他不爽了就动手,看最后谁捞不着好,就听外面气球破裂的声音。
两人一起行动,薛潮就没盯机位,不知道气球怎么破的,但他反应雷电般迅速,猛地又拽回一节气球,钻出滑梯的手一把抓住险些掉落的江冥,胳膊一路蹭过滑梯壁,隔着薄薄布料也蹭掉一层皮,和布料搅和在一起。
那一瞬间,江冥的神情很惊讶,近乎不作假。
多了一个人,重量猛地增加,哪怕是本来就邪门的气球,也被一下拽到出口,花盘眼睛瞬间来了神采,借机往外钻,薛潮皱眉,举着小孩被绑的身体卡在入口,对抗地用力回压,两条胳膊相反的力令他一下子咬紧了牙。
江冥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听起来一股子茶味地说:“这么下去都得玩完,是我拖累你了,你放手吧。”
“你就这么死了才拖累我,别仗着是唯一的玩家就撒娇个没完,你是什么靠叛逆吸引关注的缺爱小鬼吗?”薛潮烦不胜烦,上举的手猛地一推,关节一声脆响,硬生生钻回滑梯里,“再说,你瞧不起谁呢?”
江冥满嘴屁话,但其实一直紧紧回握薛潮的手,甚至进入滑梯有所借力后,又上赶着十指紧扣,薛潮看过来,他就摆出楚楚可怜的表情,踩着薛潮的容忍度胡作非为。
薛潮从来没见过这么烦人的,偏生他们现在利害绑定,他作为主持人,不想为“失去唯一的玩家”而冒险,只觉这家伙是一只大号苍蝇,没事就围着人嗡嗡,真动手又跑得飞快,还故意在人眼前晃悠,欣赏骚扰对象的无能狂怒,如此往复。
“说句真心话,”薛潮咬牙切齿,“我真想把你踹下去。”
“可我爱上你了。”江冥甜蜜地笑,自说自话,比小女孩的家家酒还像闹着玩,“做我的男朋友吧?”
薛潮言简意赅:“滚。”
江冥毫不气馁:“那我追你。”
越说他还越起劲了。于是接下来一路,薛潮专心逼迫气球前进,并随时比对路径,防止气球窜到其他口出去。
等他们回到楼内,气球忙不迭破窗跑了,一秒都不想和这个魔鬼多待。
“回哪?”江冥好像没有一点正常人类该有的分寸感和羞耻心,被甩开手,下一秒又欠欠贴过来,“啊这个位置……”
广播站,薛潮的副本初始地。
薛潮:“副本人数是5,但到目前为止只有你和我,如果不是我们没有找到其他玩家,那就是玩家会接连出现,而我作为主持人可能是唯一贯穿始终的人。”
江冥:“明白了,流水的玩家,铁打的主持人,如果作为幼儿园‘主角’的我回到校园外没有结束,那转场的锚点很可能就是你。”
他们推门而入,淡黄壁纸、七彩教育地毯、可爱广播站消失,上下四壁变成茫茫的白色,像进入游戏的格式化初始房间,白得乍眼。
身后的门轻轻闭合,薛潮回身,江冥已经消失了,房间重新覆上色彩,像加载一层新的房间,主要受众应该也是不大的孩子,但装潢比幼儿园正式许多,结合艺术馆的简洁大气和一点童趣。
旋转的两个圆柱书柜之间,广播台写着“艺美培训机构广播站”。
【主线任务2“校园回忆录”已更新】
【主线任务2-2“艺美培训机构”:每个指尖起舞的日子,似灵魂也在自由翩翩。】
【任务详情:请度过属于“你”的小学课外时光,并完成“你”的故事线吧!】
机位的画面全然变了模样,像陡然转场了,白玫瑰耳环的女人安静站在类似少年宫的培训机构门口,正试探地推门而入。
锁定的玩家名从【江冥】变成了【蒲逢春】。
【机位已自动绑定当前玩家】
【玩家:█/5】
第55章
“【蒲逢春】???”
“【蒲逢春】???”
“【蒲逢春】怎么突然换人了, 江冥呢,通关出房间了?”
“【蒲逢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最初只放进一个玩家, 完成幼儿园的流程,现在到第二个玩家,又换成新的流程……”
“【蒲逢春】懂了,五个玩家, 五个流程接力。”
“【蒲逢春】相当于五个以‘校园’为主题的单元故事?而且tag解锁了‘1v1模式’,也就是当下的单元故事里,当前玩家是故事的主角,主持人只和单元主角绑定,所以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机位?”
“【蒲逢春】好家伙,从来没见过这种模式, 没有预测机位,也不用抢开机位拼排名了……玩家不会到副本结束彼此都见不到吧?内容不够支撑副本, 所以五个故事拼成一个?像拼盘演唱会hh。”
“【蒲逢春】不是, 你们都没有发现玩家数屏蔽了吗??江冥真的出去了吗?谁还记得起航本的副本名惊天反转,以你游爱反向高亮的屏蔽大法,我赌玩家必有交集!输了我狂吻哥的腹肌!”
“【蒲逢春】楼上你那是打赌吗, 你就是馋哥的身子!”
薛潮仍然从广播室的窗户往下看,蒲逢春一推门进院就变成了小女孩, 区别于幼儿园的幼童,是身形已经开始抽长的小学年龄, 脑后勒紧一个高高的马尾, 露出饱满的额头,是家长最喜欢的“利索”样子。
一个身着还算讲究的女人牵她进门,头颅是一面比肩宽出许多的白色展板, 没有字也没贴东西,还一片空白,正低下来,一边紧紧攥着女孩的手,时不时摇晃两下,确定她在听,一边和女孩说着什么。
应该是“蒲逢春”这个角色的母亲。
女孩时不时点头,乖巧里藏着几点星星亮亮的期待,手却不动声色上下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应该是她的白玫瑰耳环。变小后耳环就不见了。
培训机构的艺术楼和体育楼之间有一段半露天的休息区,像艺术长廊,有很多老师和学生的绘画、陶艺、模型等作品,还有各式各样课程、活动、比赛的照片与物件,有一面墙做成元素周期表金属的模拟实物展,旁边还有乒乓球台,提供休息环境的同时,全方位向家长展示少年宫。
女人碰到熟悉的老师,拉着三角尺头颅的老师去休息区说话了,临走拍了女孩一下,让她进楼去上课。
薛潮在第二个单元故事里也是辅助类型的角色身份,是一名助教,他离开广播室,穿过半截走廊,楼中心完全打通,像在艺术楼里又塞了一座圆形筒子楼,他从顶楼的栏杆往下看,就和一楼抬头的蒲逢春对视上。
蒲逢春一愣,然后凭空比了一个剪刀手,配合小姑娘乖巧稚嫩的脸,像在面无表情地卖萌,薛潮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去二楼的意思。
他们在二楼碰头,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人,空旷的艺术楼里可以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薛潮先问:“你用了道具?”
“反应够快。”蒲逢春捏着粉色的双肩书包带,仰起头才能看到他,“公会里的s级道具‘共鸣器’,专攻角色扮演类型的副本,使用后共鸣度直接到80%。”
怪不得她给他的感觉和上次有微妙的偏差,薛潮瞥她:“限制?”
“一次性道具,而且共鸣度全程不会低于80%,也意味我会非常受角色设定影响,很可能做出符合人设但危险我自身的事。”蒲逢春淡着小脸,“祸福总相依。”
薛潮明白了,角色扮演的任务不用担心,他需要的反而是看着她,以免角色“夺舍”作死。
……他真的是来主持游戏吗?他是来看孩子的吧?薛潮心里颓丧叹气。
根据二楼大厅的课程表,他们前往舞蹈教室,兴趣班走廊就没那么多梦幻色彩,干净整洁的米白色墙壁,像蒙一层千禧年的怀旧柔光,连走廊的灯都是温吞的。
薛潮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练功房必有整面镜子,镜子和楼梯间简直是产生怪异的原始温床,怎么都能搞出名堂,即便看到教室里空无一人但镜子里站满人他也不会惊讶了。
但他推开门,教室没有哪面是镜子,反而都是结实的墙壁,其中一面拉着窗帘,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窗外是浓烈到妖魔的黄昏,角落一架钢琴,另一个角落放着音箱,正在放舞曲。
一群穿芭蕾舞裙的女孩们正伸展肢体,在没有镜子的教室里,优雅而灵动地起舞。
……的确也用不到镜子,因为她们所有人的头颅都是一面镜子。
方形镜、圆形镜、梳妆镜、装饰镜、凹面镜等等,听到声音,女孩们停下动作,镜子头颅纷纷看向薛潮,不同的镜子里映出同一张脸,正是开门的薛潮。
虽然都是他,但镜子里的他却神情不一,露出各异又相似的惊讶神情,有的像小孩一样夸张,有的像少女一样俏皮,用他的脸做出来,格外不协调,好像他一个大男人装小姑娘,怪恶心人的。
但他知道他绝对做不到这么自然的程度,于是格外像他被什么小女孩的鬼魂附身了,人家小女孩不管这是什么皮子,一举一动全是灵魂本我。
她们没有人类头颅,于是借镜子里别人的头颅和五官表达情绪。
薛潮和一群镜子里同张脸的自己面面相觑,在这么纯真的校园本里,他不想骂人,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他x的为什么,这算精神虐待吗?
衣角被拽了拽,换好相同芭蕾舞裙的蒲逢春跑到他身后,胆怯地看向屋内,又有点羞涩的期待。
按照设定,这些女孩是“蒲逢春”的同学。
薛潮想起蒲逢春的s级道具,顺势摆烂了,他颇为惬意地赶蒲逢春去练习,自己拿起音箱上的乐谱,坐到钢琴旁边研究。
乐谱的名字叫“流火中的花”,大概就是音箱正在放的曲子,乐谱大部分被墨迹晕染了,但薛潮觉得没必要,就算没被污染他也看不懂。
他懒散地靠在钢琴椅,撩起窗帘看了眼,日落黄昏和午间烈阳不怎么一样,明明已经要归入黑夜,却似乎更灼眼。
午间的太阳是直白的亮,像打在天空的一盏巨型白炽灯,黄昏却像一场安静的燃烧,仿佛黑夜并不是日月更替的自然规律,而是火焰烧尽了天空,只得陷入黑暗。
不仅楼梯间和镜子,他现在也不怎么喜欢窗帘和阳光,嗤笑地落下窗帘,但这声太短太轻,听着像“哼”了一声,引得正好走位到后排的蒲逢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薛潮的手僵了一下,转过来仍然冷肃着一张惊天动地的大浓颜脸蛋,颇为耍官威地对蒲逢春抬下巴,示意她好好跳。
蒲逢春像被老师抓到小动作的学生,立刻避开眼神,继续跟随伙伴起舞,外挂在身,她倒是跟得不错,不突出也不落后腿。
一时教室只有舞曲轻扬,女孩们的脚尖像蜻蜓点水,不留声响痕迹。
最后一个动作,所有女孩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再四散而下,让这朵花枯萎,因为有下腰的动作,镜子头颅折下来,正好能映出伙伴们的小腿和舞鞋,薛潮的目光穿过她们,忽而一凝——那镜子里怎么多出一双脚?
一个女孩的头颅正前方,只有一个在做动作的女孩,但镜子里却交错两双脚,穿着同样的芭蕾舞鞋,似乎意识到被发现了,舞步一点,多的那双脚就不见了。
薛潮又去看其他女孩的头颅,有的镜子里也多了一双脚,下一秒女孩们收起动作,多出来的那些脚又消失了,像孔雀收回展屏的尾巴。
音乐戛然而止,舞蹈老师推门而入,她的头颅是一把艳粉色的道具扇,布包住竹扇骨,又延伸出一大片,像手臂扬出去的水袖,垂下来挡住扇子本体,扇子头颅独有的“盖头”。
她轻轻挑起“盖头”,扇面贴着一块打分牌,写着“60分”。
老师打完分就走,女孩们一下子沮丧起来,薛潮追上去,门锁死了,根本出不去。
“她要求你们要达到多少分?”没出息的薛潮咂舌,“60分不是挺好吗?”
一个女孩镜子头颅里的“他”开口了,发出小女孩稚嫩的声音:“100分。”
薛潮被麻地绷起脸,忽略看自己作妖的怪异感,不能理解道:“那你们满分多少?”
所有女孩镜子头颅里的他一起开口:“100分。”
“……”薛潮冷脸,“你们老师有病。”
懂不懂什么叫知足常乐?
女孩们凑在一起讨论到底哪里不完美,半天没得出结果,只好重新回到位置,边跳边找问题,薛潮顺着她们的意思,给她们又放了一遍歌,他仍然散骨架似的靠在钢琴旁,眼睛却聚起精神,一错不错观察她们的动作。
她们似乎有意调整了动作和站位,他也不懂舞蹈,只觉得这群姑娘跳得很不错,一举一落、一缩一展都恰到好处,灵动而自由,像在风中盘旋的飞鸟,本就在自然的诗意里。
以他毫无审美体系的门外汉目光看,他能给200分。
他心里叹气,头歪在钢琴椅,大卷的半长发滚在平整的凳面,挡住他的额头和一只眼睛,一缕浓阳洒进来,照得他夺人心魄、近乎透明,几乎有了几分难得的神圣,却使他隐在阴影里的身躯更显一种残酷的美,好像他自己就是一部喜剧和一部悲剧。
另一只没被遮挡的眼睛,看着她们再次变成一朵花的形状——这回镜子头颅里的脚变成了三双。
再一动,重重叠叠的脚站在镜子里,原本还算空旷的舞蹈教室瞬间“拥挤”起来,脚尖转过来,朝向他这个看客。
薛潮:“……”他没骨头似的又下滑一节。
老师正好再次出现,多出来的脚又消失了,这次的打分还是60分,她们仍然没有找到关键。
蒲逢春融入得相当好,虽然性格腼腆,但角色大概很喜欢跳舞,所以也显出一些超出平常的热情,薛潮瘫在一边,没打算管,全当免费看表演了,到最后甚至有点困。
“【蒲逢春】总感觉哥下一秒就睡着了。”
“【蒲逢春】江冥的时候哥很利落啊,全程飞起,怎么到蒲逢春这,哥直接养老了。”
“【蒲逢春】蒲有共鸣器啊,而且人也正常。”
“【蒲逢春】哈哈哈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在骂姓江的撒娇精!”
“【蒲逢春】讨厌鬼还差不多吧,要不是那张脸,我也想给他一拳,怎么能有比祝文还熊的?我哥这么帅的一款老公都变成老妈子了……”
“【蒲逢春】所以吸干了哥的精力,这把直接歇了(狗头)。”
薛潮扫到评论区的“江冥”二字,眼神冷淡一瞬,又没看见似的略过,他再抬头,女孩们已经把蒲逢春包围了。
镜子头颅全映着蒲逢春的模样,空洞而怪异地注视她,齐齐开口:“你最后来的,肯定是因为你。”
蒲逢春一懵,喏喏地怵在原地,可以灵动起舞的四肢一时像装错的零件,不知道往哪儿摆了,她尴尬地低下头,没看到镜子头颅里的“她”已经接二连三消失了。
——那些镜子里多出的脚,是被她们拉进镜子里藏起的人,就是用这种办法。
薛潮想通了最后一点疑问,轻笑一声:“我说……你们找茬就找茬,扯这种不伦不类的借口,显得你们智商有待提高。”
“最后来的”一语双关,他们今天最后到教室,同时按名单“蒲逢春”也是最后加入这个表演队伍的成员,当时她们已经练了一段时间,所以有带她和不带她的两种走位,即便她不上也不影响。
他起身,顺手点开音箱,悠扬的曲子再起。
他拉开窗帘,夕阳照进来,再指挥她们调整位置,尤其头颅的朝向,将信将疑的女孩们动起来,阳光不断在镜子间折射,最后汇聚到最中心的女孩裙摆上,不一会儿,起了一缕青烟。
“姑娘们,注意审题,”薛潮扬了扬乐谱,“这舞叫‘流火中的花’。”
星星点点的火光一起,女孩下意识低头,镜子里映照出火光的瞬间,她整个人被点燃了,火焰绕了她蓬松的裙摆一圈,随着舞步,又流向其他女孩,多米诺骨牌般点燃整个舞蹈队,像甩开一朵火焰。
老师的脚步陡然响起,这次提前来了。
看来没什么问题。薛潮正这么想,音箱的曲子戛然而止,他迅速上前检查,修老旧电器似的拍拍打打,也没能再唤醒这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音箱。
流火是真烧,所以只能烧一次,如果这次拿不到100分可没有下次了,这音箱故意整他!
他皱起眉,握住乐谱看向角落的钢琴,没有的艺要他怎么卖,一根手指戳首《小星星》行吗?
他刚把目光移到窗户,打算挟崽再来一次破窗行动,就见蒲逢春丝滑地脱离队伍,跳上钢琴椅,十指一落,她整个人沉静下来,像在着火的山林蓄下一层冰凉凉的雨水,分毫不差的曲子完美接上,甚至比录好的曲子更动听,好似在讲一段凄美而跌宕的故事。
道具扇头颅的老师迫不及待开门,正看到最后完美的“流火中的花”定格。
她没能找茬成功,颇为遗憾,只能不情愿地给了100分。
薛潮拉起蒲逢春就跑,他最后回了下头,教室的上下四面全变成了镜子,比方才多几倍的女孩们站在其中,像站在一个镜子打造的魔方牢笼。
漆黑而光滑的牢笼里,唯有芭蕾舞裙连成的火光充盈八方,像抹开的艳丽夕阳。
第56章
蒲逢春高高的辫子乱甩, 拍得脸疼,于是她一手举起辫子一边往前跑,总比世界暗一度的阳光打在女孩有些雀跃的背影, 露出另一个“她”的一点踪迹,好像在薛潮眼前展开一卷录像带,旧事朦朦胧胧地来,经过他, 又无法捉留地走。
跑回中心的回廊,她才小心地放下辫子:“每次经过走廊我都忍不住想,整栋楼除了我们外真的有其他人吗?”
“看似没人,但一开门就有惊喜。”薛潮瘫在长板凳,“下一节课是什么?”
“乐器吧?我看‘我’报名了好多课。”蒲逢春眼睛有些亮晶晶的,好像很期待这些课, 她蹲在薛潮旁边,观察他的蓝眼睛, 好奇道, “你是混血?五官也很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