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句话没有经过薛潮的脑子, 直接受令于神眼,撬开他的嘴:“驶过迷雾,即是新世界, 即████……”
最后几个字直接变了调,不像人话,宛如乱码,像别的东西借他唇舌发出的宣判。
薛潮却从自己的口型感觉出了内容, 脸色一变,他试着用自己的声音念出这几个字,嗓子先一股腥甜,喷了女神一脸“红妆”。
还没等薛潮感到抱歉,他的血就被吸进女神的肌肤。
薛潮那点抱歉瞬间没了,忘了, 这是位“吸血鬼”。
他一起身,又是一晕——装了一只神眼, 另一只神眼的画面他也能看见了!
意识再次被强行撕出一条触手, 他看到那颗被黑色风衣包裹的神眼,被警卫组长捡起来了。
“【██】所以刚才那些电闪雷鸣不是boss苏醒,而是boss被骗了, 以为自己要苏醒了,提前起范了?发现被骗身体又卡住了。”
“【██】好小子, 耍完榜七耍boss,连那位都……”
“【██】我懂了, 风衣只要有残片就会自己长, 哥身上的风衣本体被那位的██侵蚀,下场就是被融完了,但你们记得当时哥被捅成那样, 还捂住了神眼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在那时候把风衣的碎片塞进神眼里了!”
“【██】所以风衣觉得哥没救了,直接接受哥给它找的下家,一直藏在神眼里,从一块碎布重新“长”全……想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啊啊。”
“【██】所以那位以为boss醒了,捏碎神眼,然后就被‘穿风衣的神眼’反噬了!”
“【██】哥不会早就知道那位的真实目的了吧……”
薛潮还真不知道那鬼东西和拉弥亚有什么恩怨,拿神眼到底要做什么,是黑吃黑还是单纯神经病。
但有一点,邪神明显不属于这个副本,玩家、npc、主持人、boss哪个都搭不上,能“进来”,多半靠副本里有祂的东西,再以教徒的召唤为契。
“雪”是祂在副本的锚点,教徒是祂降临的媒介。
放任锚点在他身上,说明那鬼东西确信薛潮会“回到”祂身边。
这就有意思了,风衣被“雪”腐蚀,薛潮极有可能死在怪物嘴里,即便没死,不管作为主持人还是玩家,他只需要苟完最后的十几分钟,没有必要去追巨人港 ,他无法“一定”回到祂身边。
他无法“一定”,但有一样东西比较“一定”。
怪物一切都为夺回神眼,而薛潮想知道预言,不管他是死是活,他都会来海底神殿一趟,神眼进了自己地盘,与女神本体里应外合,一定会明里暗里诱惑薛潮,帮它归位。
邪神的目的就是这个——神眼归位。
原因不重要,薛潮只需要反着目的来,让神眼归不了位,不就好了?
雪腐蚀了风衣,只剩半个肩和衣领,动作都慢下来,像不舍得吃,一口嚼八下。
但风衣倒是利索要转到下家了,精力大部分给了巨人港那只神眼,薛潮在风衣眼里已经是马上嗝屁的前宿主了,没前途,buff和debuff都弱了不少,于是薛潮从王颂那“继承”的机位出现卡顿,光都暗了一点。
“【██】刚才卡了?啧,没主持人确实麻烦,信号太差。”
“【██】还好吧,游戏都到后期了,主持人也没那么重要了。”
“雪”似乎被风衣提醒了,这玩意嚼完,它也得找新的“寄生”对象,于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就要钻进薛潮的衬衣。
薛潮烦不胜烦,从袖子里转出刀片,钉进沾“雪”的风衣衣领,反手怼进拉弥亚另一边空荡的眼眶,女神优美的眼角立刻被“雪”融掉了,慢慢啃噬整个眼眶,向另半边脸蔓延,却只蜕去一层伪装似的人皮,皮下是布满鳞片的结实肉块,没有能见五官的骨骼,肉块一起一伏,就是祂所谓的“呼吸”。
“祸害对付祸害,少来耍流氓。”
女神的眼眶完全被腐蚀,薛潮的蓝眼睛就掉了出来,祂连在沉睡中怒目圆睁都没资格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一天天是真敢啊。”
“【██】我敢肯定,拉弥亚要不是醒不过来,绝对恨得手撕了他。”
“【██】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要了,狠。”
“【██】boss战要真开了,哥自动主t,仇恨别人拉都拉不走。”
“【██】你们好像忘了什么,拉弥亚沉睡了,但那位还……”
薛潮的机位再次反超,登顶。
因为难以揣测邪神的心思,林枫不敢关机位,一直开着,于是薛潮和观众一起看到“长官”炸了,守在一旁的电线杆子紧接着抬头,眼仁翻没了,反着的眼白出现一双殷红的非人眼,也不生气,反而满是兴味地笑了。
祂好像知道薛潮在看,纸片似的轻飘飘跌进海里,比走投无路的美人投江还多几分凄美,但碍于林枫营养不良的体格,更像竹节精落水。
祂乘着林枫的竹筏,逆着巨轮前进的方向,奔海底神殿而来。
即便附身回林枫,祂也没有关机位,明目张胆给薛潮看,像通知他“你且慢,我要来杀你了”。
啧,果然鬼东西用隐藏boss战试探的时候,就确定他是主持人了。
评论区顿时一片刺激和惊悚的嚎叫,薛潮没给观众喘息的时间,意识的另一边,操作程序,以人工智能的身份指挥道:“女士,就是现在。”
巨人港。
蒲逢春将手表接入电脑,整座巨轮所有的电子设备接连亮起,巨人logo不停旋转,左港本就是薛潮的领域,从熟悉的左港再逐步覆盖到新鲜的右港,控港AI拿回了所有的权能。
不管电脑、手机、音响、电影院屏幕还是广播,只要能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全部响起一阵开麦的哨音,无限回声在这艘庞然大物。
人们或茫然或惊恐地停下手中的事,有所预感,等待背后的人发话。
模糊的电子音一如既往,轻易盖过狂风与海浪,如定海的针,他说:“各位玩家,你们好。”
“我是本场游戏的主持人。”
短短两句,让巨轮仅剩的玩家和全体观众炸了锅,祝文、闫博成和一部分观众惊讶于老鼠竟然还活着,蒲逢春和另一部分观众则有种推测成真的恍然,一时间满屏问号和感叹号。
人工智能完全不管他们的震惊,冷静而快速道:“迷雾后没有乌托邦,只有死路一条,请所有玩家立即乘救生艇等离开巨人港,远离迷雾和海底神殿,坚持过最后的时间。 ”
他的肉身无法承载真正的预言,他只能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判断,看他们造化吧,他够有良心了。
【主线任务1-3(最终任务)“幸存者是我”】
【00:06:59】
按照航程计划,倒数三分钟时,巨人港会驶进迷雾,他们只有4分钟的时间。
祝文沉浸在让小老鼠逃脱的不爽里,闻言注意力又一偏,孩子的自尊心升腾起来,乘竹筏跃进海中——倒霉催神和塑料袋2.0都在海底神殿,海底神殿可能成为副本的“故事高潮”,即便可能比不过“迷雾后到底是什么”这个最大的悬念,但他对赌输给塑料袋2.0,现在又被主持人摆了一道,最后再不赚回点“人气”,他是真要成笑话了!这种黑历史绝对不要!!
男孩把竹筏滑成了水上滑板,一路水花高扬,其他人却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他们只有“伟大航行”这一个信条,巨轮各处爆发阵阵笑声,嘲笑人工智能的大言不惭,居高临下怜悯这蠢货。
长官暴毙,警卫组长捡起被风衣包裹的神眼,命警卫挂在巨人港的桅杆,作为巨人港的战旗,带他们勇往无前,破过迷雾,直达彼岸。
“诸位,前方即是新世界!”
同时,人工智能果断退出巨轮的网络,回到蒲逢春腕间的小小手表:“我们该走了——去救生艇前的救援艇,巨人港专门配备了电子设备。”
与人工智能配合了近乎整个副本,他们已经非常默契了,到游戏后半程,人工智能几乎没有刻意隐瞒“主持人”的身份,但真到戳破的时候,她又有点犹疑。
npc帮她和主持人帮她,是完全两个概念。
蒲逢春自己和自己较劲,手表却忽然震动两下,好像人工智能以为她忘记位置,熟稔地为她指路。
她一下子醒了似的,游戏世界哪有功夫较劲?那是强者的特权。
她后知后觉,因为老师的死,较之以往,整场副本她都有些浑浑噩噩,求生欲却比每一次都要浓烈,像融进了另一个人延续下来的“生”,不敢轻易去“死”,否则就是愧对。
于是她才多了一份勇气,也敢和这样别有用心的家伙谋划了。
腕表的震动正是属于他们的“默契”,提醒她危险,提醒她行动,提醒她该怎么在游戏世界处事——那就是“活下去”。
她其实知道怎么应对的。
蒲逢春迅速进入救援艇,却没有打开救援艇里的电子设备。
冷静大概真的会传染,她克制住对人工智能的那点依赖,根本不用谁指挥,自己根据风流和船速,利落放艇,在逆向的冲击中狠狠抓住手柄,背离迷雾,反方向开去。
“祝您一切顺利。”薛潮对蒲逢春的防备有所预料,接受良好,他确定蒲逢春没什么问题,嘱咐完最后一句,就准备收回意识,结果下一秒,蒲逢春的机位共享再次开启了。
薛潮一顿,这回变成蒲逢春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了,她反手打开所有的电子设备,巨大的电脑屏幕显示海中地图,蒲逢春再用手表联接。
女人嗓子有点哑,握柄的手却稳得出奇,牢牢抓住,就像抓着自己的命:“你说会送我到正确的船,你做到了,交易结束,你没有必要再管我,但在这种时刻,你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出现了,你若想害我,有无数个更合适的时间,所以我知道……你在帮我。”
分析有失水准,光这个副本的神经病就好几个,没杀她可能就是没兴趣,用常理推断太过绝对,而且她最后一个音有点跑了,根本不是相信他,只是在赌。
但薛潮真情实感愣了一下,就像在海关检查区看到蒲逢春被鬣狗无视了一样,他也体会了蒲逢春微妙的无措,转瞬又觉得自己犯神经。
最后他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不,你现在这艘才是‘正确的船’,我的义务而已。”
追杀他的人马上就到,来不及逃,只能躲。
海底神殿里,薛潮用刀切开拉弥亚侧面的身体,像掀开一层薄被一样,钻进女神的皮囊,层层叠叠的长发混淆了躯体的边界,看不出他的身形。
拉弥亚的皮肉内侧也是一层层鳞片,蛇般缠绕他,他浸润在鳞片间满溢的鲜血里,近乎窒息,但意识的另一端,仍然端得“淡然”:“我们的交易结束,所以接下来,能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蒲逢春没有立刻答应,就像他说的,交易结束了,她这条蚂蚱现在能爬下这条绳了,只要安安稳稳度过最后的倒计时,无需再去冒险。
但她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慎重地思考后,低声道:“我不白帮你忙,我想再和你做一个交易。”
薛潮听到“不”字毫不意外,意识已经走一半了,后半句又把他拉回来,难得好奇:“你说。”
“我按你说的做。”蒲逢春说,“至于我要什么……你要先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
巨人港到海底神殿一路急流,“林枫”和祝文一前一后,不管出于安回神眼、杀boss、拿回“雪”、赚回人气值哪种原因,他们有一条目的是一致的——抢着倒计时结束前,杀了薛潮。
以无限游戏玩家的平均素质,倘若没有血海深仇,这会儿已经试探结盟了,至于目标达成后的利益分配和互相坑害,那也是之后的事。
但不巧的是,同行这俩货,恰巧都是目空一切的主,除了自己全是蠢货,同行者那不叫潜力队友,那叫不长眼的绊脚石。
薛潮的人头一时成了香饽饽,他们都想要,只能先解决彼此。
邪神刚施施然抬手,钓鱼线就猛地勾住“林枫”的竹筏,拽到后方,正撞上祝文全速前进的竹筏。
祝文仗着倒霉催神受困于教徒连异能都没开的废物躯壳,瞬间融入海水,借着正好逆吹而过的狂风,被一路送走,轻易超过竹筏,先一步冲进海底神殿。
瞬时的风暴捅破了女神的安眠之所,并不难找,但薛潮却不见踪影,只有上半张脸溃烂露出血块的女神,一看就是那不要脸的手笔。
祝文还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躲开怪物进入海底神殿……难道又用了相同的方法提前逃走?
第42章
祝文解除异能, 四下扫视一圈,气恼地无功而返,转身出了四处漏风的“神殿”。
神殿再次安静下来, 好似等待下一位前来追杀的不速之客。
出口处的发丝微微一动,跟随女神的呼吸,像被抛掷的波浪,借着血肉墙壁的耸动, 藏在众多起伏的发丝里,不动声色向中心靠近,一直到发根,贴在拉弥亚的头皮上。
并没有离去、反而融进头发的祝文静静听着拉弥亚躯体里的声音……除了拉弥亚的呼吸,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心跳!
祝文被恶心地皱眉,果然那孙子藏在里面!
他没有立刻把那混蛋就地正法, 拉弥亚准是boss,拉弥亚伊的尾巴都不好对付, 更别说它们的母神, 不能打草惊蛇。
不过幸好塑料袋2.0把拉弥亚的眼眶毁了,放不回神眼,boss就不会醒, 他不必担心boss战,只需要让那混蛋交代在这里。
他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但就是有点恶心——不管了,杀了塑料袋要紧!
他的异能可以使他散入无形, 在空气里就变成气, 在水里就是水,但化形后并不能自主驱动,得借外力, 风来他便走,水流他便流,若是倒霉被困住了,虽然走不了,但也死不了——你知道气在那,但你能斩杀气吗?
久而久之,祝文也学会了就地取材,利用环境,如今他作为拉弥亚的头发,舒展身体到极限,也就是他本人的大小,贴紧怪物之母的身体,像裹在拉弥亚身体的一层膜,然后再次借着肉块的每一下耸动,无数头发像一根根针,钻进拉弥亚肌肤的毛孔,渗进肉块,一点点往祂身体里钻,无声无息就要扎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拉弥亚因愤怒而大张的嘴里,忽然传出薛潮的喊声:“再不出手,神眼都被这小崽子扎成蜂窝煤了,我看你还怎么唤醒女妖!”
神殿外应和似的,响起一声叫丧的尖鸣,像劈了叉的吹奏乐器,荡进神殿,那是林枫的声音!
这一嗓子又尖又怪,也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濒死动物喊碎黎明的嚎,有点万物同悲的哀,令人毛骨悚然,整片海域似乎都安静一瞬——就算所有拉弥亚伊合唱,也抵不过这声“销魂”。
但那鬼东西用教徒的身体起了高调,却不见其人,根本没进来,可祝文立刻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尖如细针的发丝正抵住薛潮的身体,就差一点!
他警惕地寻找倒霉催神用了什么手段,却发现外面风平浪静,反而拉弥亚的呼吸停了,肉块因此停止耸动,让他差之毫厘。
停了?沉睡时还能呼吸,现在呼吸都没了,难道被倒霉催神隔空给“杀”了?
但如果能隔空直接杀了拉弥亚,倒霉催神大费周章要什么神眼,他还以为要先唤醒再杀了祂。
……先唤醒再杀?
祝文一愣,浑身炸起鸡皮疙瘩,立刻解除异能,连滚带爬从拉弥亚的长发剥离出来,转身就逃出海底神殿,一刻也不敢耽搁!
讨人厌的头发滚蛋了,薛潮刚松口气就觉得不对,祝文那熊孩子怼天怼地,身高一米四,自尊心两米八,除非陷入不利的危机,何时这么“自主”地狼狈过?
薛潮立刻要撤离,但宛如雕塑空壳的女神躯体忽然禁锢住他,血液、鳞片、血肉在皮囊下涌动,肉块挤得他动弹不得,他被迫扬起了头——因为拉弥亚扬起了头!
正好此时,“雪”把挂在拉弥亚眼眶的风衣全部烧完了。
风衣彻底易主,薛潮的机位瞬间黑屏。
【机位已关闭】
“雪”融尽风衣后,完全附着在拉弥亚的脸,却没有继续腐蚀,反而从残破的皮肉原路返回,重新推出一张女神的脸。
但这张新的脸,五官却向皮囊的内侧凝聚出来,像一张扣反的面具,愤怒的嘴一口撕开自己皮下的肉块,与猝不及防的薛潮贴了个脸对脸!
他还就嵌在女神的身体里,却再次看到拉弥亚狰狞的脸,一对眼眶空荡荡,粘着血肉的嘴却勾起癫狂的笑,像终于要爬出坟头的冤魂、打碎瓶子的恶魔——祂在“看”自己的眼睛!
薛潮立刻闭眼,但还是晚了一步,隔着的那层血肉瞬间抽长,扎进薛潮装着神眼的眼眶,血肉另一边也在抽长,连接到女神内扣的空荡眼眶里,给内外的两个活物搭了座“肉桥”,长到一起,就算神眼归位了!
女神苏醒了。
所有玩家得到系统的提示:
【叮咚!隐藏BOSS战已触发!】
【副本BOSS:拉弥亚】
【杀死BOSS即可获得隐藏BOSS战的胜利!通关副本!】
【请挥洒热血,激扬青春,杀神于刀下吧!】
灭顶的剧痛席卷了薛潮的脑海,各处延伸的意识也受牵连,陷入无止境的疼痛与混乱。
滔天的风暴再起,雷霆电雨落下,却不是转瞬的儿戏了,包裹薛潮的怪物之母慢慢挣脱发丝,摇摆起华丽的长尾,虹光如海啸扫平了神殿,断壁残垣几下之间灰飞烟灭。
薛潮变成了提线木偶,只能待在怪物体内做摆设,祂动他就跟着动,意识也越来越不清楚,像不断被怪物吸走血和灵魂——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被boss同化或杀死!
他艰难地看了眼林枫的机位,那鬼东西一直没进海底神殿,就坐在艳丽的珊瑚丛上,却像欣赏了整场闹剧,按祂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自如得很。
似乎料到薛潮这会儿在看他,祂顶着林枫的壳子,笑意盈盈地挥手,和好友打招呼似的。
然而下一秒,林枫的机位共享倏地关闭了,再一顿,薛潮和拉弥亚里外镶嵌的脖颈同时被一只手掐住,被迫一起仰起头,薛潮透过拉弥亚另一只空荡的眼眶,对上邪神殷红的眼。
邪神掐着拉弥亚的脖子,要置祂于死地,却也透过怪物皮囊的空洞,盯着薛潮那只越来越浑浊的蓝眼睛,饶有兴趣地问:“现在猜到我的‘雪’到底怎么用了吗?”
“雪”目前为止,展现的力量太多了,起死回生,腐蚀一切,愈合boss的伤口,各个都逆天,一个东西兼备这么多不同的可怕力量,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这些都不是“雪”真正的力量,只是力量的“衍生物”。
真正的能力,是化浓烈的情绪与执念成奇力。
换句话说,只要愿望够强烈,就能帮助被寄生的人“心想事成”。
调查员领队的执念是回到港口,所以“雪”帮他“诈尸”,抢走神眼,变成神眼的容器爬回港口。
拉弥亚的执念是苏醒,所以“雪”帮祂抢回神眼,助祂苏醒。
至于破开风衣,薛潮在王颂死的时候就怀疑风衣是“活”的,会像人一样趋利避害,为己谋划,王颂被怪物憋死的时候,风衣就断尾求生,等到他这个新主人,它当初大概还挺满意,新主人比之前那个聪明,能谋来更多的“遗产”。
直到薛潮被邪神背刺,虽然邪神只是附身教徒,但风衣可能也感受到了薛潮不是对手——那是“人”和“神”的本质区别,于是立刻认怂,主动开门请人家进来,以求保全自己,雪便顺从风衣的期许,真把门给融了。
到后来,薛潮给风衣找了“神眼”做下家,风衣更硬气了,boss的一部分就相当于boss本身,也是“神”,那还怕个什么?于是胆大包天反噬了邪神的一个躯壳,又彻底放弃了薛潮这个前废物主人。
这副得势猖狂、过河拆桥的嘴脸,简直比人还像人。
然而不等薛潮回答,邪神就抓回了那捧“雪”,叹息一声,似乎真的可惜般:“你说你,都告诉你下次见到我要跑了……哎,没有缘分。”
薛潮的心兀地一跳。
然后“林枫”瘦骨嶙峋的手被“雪”包住,没给怪物任何反应的时间,一举拧断拉弥亚的脖子,薛潮的脖子也被一起折断,没了气息,尸体无力陷在拉弥亚的躯壳里。
薛潮的机位关闭后,观众瞬间懵了,他可是房间的机位第一名!机位关闭,那不就是死了吗!
观众立刻转到另外两位当事人的机位。
祝文没杀成功,但察觉到boss苏醒后,再不甘心也撤退了,他可不想被倒霉催神和boss夹击!
这一退十分彻底,他找回竹筏,直接逃向巨人港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他们进入副本时的港口坐标,海底神殿和迷雾一个也不想掺和了,直接苟完最后几分钟,离开这个狗日的副本!
观众指望不上他,全部又到林枫的机位,新人自从机位关闭,再没说过一句话,即便有心存侥幸的人,也在看到“林枫”毫不留情拧断怪物脖子的时候认了。
一时间,评论区震惊的,幸灾乐祸的,现场哭丧的,甚至有观众哀嚎到死都没知道这位短暂的心动嘉宾叫什么名字,满屏都是“哥好走”。
玩家和副本可不管这些观众怎么想,死个人而已,依旧“风风火火”进行下去。
薛潮被拧断了脖子,拉弥亚却不是靠脑袋和脖子活的,只要眼睛在,祂就能活,祂瞬间吸取了身体里这具新鲜尸体的血,以薛潮的血肉为养料,在身体内再次搭起血肉通道,将嵌在薛潮眼眶里的神眼一路顺到腹部,根据对手的攻击,时刻转移自己唯一的要害!
虹色长尾再次横扫,“林枫”险险躲过,叹口气,教徒太废物的话,降神都不好操控,主线任务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三分钟,速战速决吧。
【00:02:59】
而就在拉弥亚苏醒后,蒲逢春紧紧抱住海豚,直接扎进风暴,藏身其中。
她按照薛潮事先的指示,并没有靠近神殿,在不远不近处被迫随波逐流,也看不清远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长尾挥断水流的怒声仍然震得她浑身发麻,好像光听声音,就被连带甩碎在海里。
但她被风暴拍打着,好像也融入了风暴,重塑她的身躯,成了风暴有力的一部分,一时竟忘了她这样的浮萍,本可以随时撒手飘走的。
她煎熬而耐心地等待,直到神殿里,邪神拧断拉弥亚脖颈的前一秒,她等到了人工智能近乎失声的“信号”,随即又往前猛冲几分,一举按下信号发射器——她在商店买的第一个道具。
手表瞬间黑屏,她来不及确认成没成功,海豚背着她迅速离开风暴,一路逆着海底神殿的方向,送她回到停在迷雾与神殿之间的救援艇,再次扬长而去。
蒲逢春答应薛潮的请求后,等“林枫”和祝文离开一段时间,跳进水中,手表模拟出三声婉转尖锐的哨音,她便被不知哪来的海豚包围了。
海豚没有轻举妄动,好奇又疑惑地跃出水面观察她,蒲逢春立刻明白,这些小家伙被哨音召唤来,但可能因为是电子模仿的,它们又不是那么确定,所以前来看看。
就听薛潮有气无力地不要脸道:“救命,宝贝儿们。”仍然有点失真。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一时没认出来,被风暴甩了不知多少圈的脑子浑浑噩噩,只够把所有精力放在她与主持人共谋的这一件事上,小家伙却立刻认出来了,欢叫几声,载着蒲逢春就走,活像海洋人贩子。
没有比它们更熟悉这片海域的生物了,它们按照蒲逢春的指示,避开所有其他生物,带着蒲逢春靠近海底神殿。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等到薛潮说“按”的时候,按下信号发射器。
道具说明写过,距离越近,成功率越大。
蒲逢春好不容易钻回救援艇,来不及劫后余生,立刻检查手表和各处设备,却全部黑屏,她不安地扣紧十指,平常柔柔弱弱的手险些掰断了手柄。
虽然薛潮没说这么做的原因,但她也没有那么不敏感,这恐怕关乎对方的性命。
性命,无论是谁的性命,对她来说都千斤重,轻易能压断她的脊背,并不像传言说的“人的灵魂只有21克”那样轻飘飘。
她近乎鼓起所有勇气,像等待裁决:“……J。”
没有回应。
蒲逢春有些茫然跌回驾驶座,她一瞬间忘了这是一段冰冷的电子流,电子流后的真人她也并不熟,好像又回到几天前,面对恩师破烂不堪的尸体,无论怎么摇、怎么问,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埋首进尸体的肩膀,没有哭,连呼吸都忘了,像栽进一截枯死的树,分不清眼前是自然规律还是死不瞑目。
后来她简单处理了老师的尸体,就匆匆进入副本,只来得及换上一件黑衣,戴上两朵白花,整个过程都是麻木的。
于是那滴泪跨越了时间,跨越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借着这一点物伤其类,迟到似的流过她的脸,她后知后觉,摸了一手冰凉,如同老师尸体慢慢“安静”下来的温度,流逝的温度,惊得她甩开手,打在了电脑屏幕上。
“……滋……滋滋……”
屏幕忽然一亮,蓝色的巨人港logo闪过,然后出现了画面,画面还伴随远航的船声与海浪声,蒲逢春迟钝地抬头,屏幕里是一片迷雾。
“……女士。”
险伶伶将本体的意识送回蒲逢春小小的手表里,薛潮抛弃肉.体,将大部分的自我意识塞回作为人工智能的“电子身体”里,回归副本开局的状态。
反正主持人身份是“控港AI”,不是“薛潮”,干脆赌这一把!
幸亏蒲逢春当时离海底神殿不远,信号发射器很顺利,他回到手表后,立刻忍着恶心和剧痛,理起乱成毛线团的意识——还好这里没有一个左港需要他监管,否则他当场就得疼到死机,狗邪神下手够狠!
不过也亏了祂,再送一波热度……而且还没完。
藏在拉弥亚身体里还是对他的精神有影响,san值降到4点,堪堪止住了,即便一个小小的救援艇,他也得费劲半天捋“电线”,但他也不太放心蒲逢春的状态,毕竟逆流玩命对谨慎的常规玩家还是太“刺激”了点。
于是薛潮借着电脑的摄像头,强撑意识“睁开眼”,就看见被风暴吹得满身狼狈的女人怔愣流泪,吓得他浑噩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祝文那熊孩子又来烦人了?
于是他加快速度,让意识重新像神经网络一样明晰,理清现状后,却反而深感棘手地头脑风暴,他尽量稳住声音,不痛呼出声:“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蒲逢春一下子从老师的尸体前被拉回随波逐流的救援艇,她一时失声,沙哑道:“J!”
“在,女士。”他懒散而又平和地说,“收拾收拾眼泪,我们要登顶了。”
蒲逢春不明所以,但下意识看向最大的电脑屏幕,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画面了——这是驶入迷雾的巨人港!
“这……这怎么做到的?”
薛潮并没有把所有的意识都收回来,只是把意识的主体从肉.身移到了人工智能里,那具身体仍然被一条意识触手连接,就像薛潮在肉.身时也可以操控人工智能。
而薛潮的身体的确死了,毕竟被拧断了脖子,但神眼在他的身体里,就像调查员领队、那些犯人甚至拉弥亚一样,他的尸体成了神眼的容器,神眼就是他的电池。
只要神眼还在,他就不算“死”透了,除非把神眼卸下来。
而神眼与另一只神眼互通,能看到彼此看到的画面。
另一只神眼就在巨人港,薛潮用人工智能的主意识作为连接两只神眼的桥梁,借着拥有神眼的身体,用屏幕展示另一只神眼的所见。
巨人港在众人的欢呼中,终于即将驶过厚重的迷雾。
祝文在主持人发话后就跳船追去,闫博成没来得及问他的意见,靠近迷雾后,通讯设备也不怎么好使了,祝文那边恐怕更危险,即便有信号也没工夫接。
他倒是适应良好,公会也好,短暂结盟也罢,想要在游戏世界活得长久,终究要靠自己,事关生死的判断,他总该做得了主,从没依附到祝文身上过。
何况他和祝文组队,也是他主动向会长提出的申请,并不是为了得到祝文的保护,那熊孩子以自我为中心,只管自己兴致,不在乎别人死活。
他只是觉得跟在榜前十玩家身边,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他作为黑客也的确很会配合,帮助祝文更顺利地进行副本,王牌好了,公会才会更强大,得到的公会资源就会越多,分到他头顶的资源也会越多。
不就是当熊孩子的保姆吗?本来就是利益交换而已。
真到了关键时候,都是以自己的事优先,他又不是真保姆。
正好闫博成的异能解锁了,他的异能是“电子领域”,能力可以说和控港ai一样,掌控一定范围内的电子世界。
一经解锁,他很快就接手了巨人港的所有网络,确定那讨人厌的人工智能彻底滚出去了,再二次加固、封锁。
他几番思索,还是没有下船,他并不信任这个主持人,不,应该说他不信任所有的主持人,那都是只要热度、不管别人性命的吸血老鼠。
即便不考虑主持人,他也想到达迷雾之后,对赌输了,积分全部砍半,祝文翻车,公会肯定也要拿他这个队友是问,迷雾后的新世界绝对是最后的爆点,如果能拿下这波流量,机位反超,好歹算“戴罪立功”。
他此时成为了控港的电子人,巨人港的四周各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视线,没有问题。
不是所有副本都有这么多电子设备,也不是所有房间的人气值都能突破60点,达到开启异能的标准,这种久违的掌控感令他忽然生出勇气,巨人港成了他衍生的身躯,他从没这么伟岸过,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可以横渡任何障碍。
迷雾后是危险也没那么可怕,主线任务的倒计时不过三分钟。
因为真心崇拜这个第七,他百般顺从祝文,甘愿做他的影子,如今第七也会翻车,他一直压在心底的那点“不知好歹”一下子冒了芽……即便是他,能不能比榜前十的玩家强一次呢?
哪怕就是一次房间排名第一呢?
高挂在桅杆的神眼四下观瞧,将一切尽收眼底,最后居高临下,注视巨港驶过迷雾。
巨港上所有人抬起头,近乎虔诚地望向前方,等待他们的奇迹,视线却忽然黑了下来,像被当头罩下一块厚重的幕布。
然后他们傻了眼。
迷雾后没有新世界。
迷雾后一片虚无,一无所有,只有无尽的漆黑混沌,以及一条惊人的深渊,像撕开天地的狰狞裂口,另一端就是凝结的万古,望不到底。
但闫博成却看到了深渊里无数船只的残骸,他的血瞬间凉了。
那是……那是之前副本的船……
这不是裂口……这才是生与死的鸿沟。
欢呼的人群被冻住似的,不可置信地注视这无限恐惧的一幕,甚至连惊声尖叫都忘记了,绝对的绝望带不来惊恐,只是笼罩下来,就使所有人溃不成军。
求生的本能先一步死去,他们沦为地牢里最麻木的犯人,只呆呆看着,等待死亡宣判的那一刻。
巨人港如它离港时那般,悠扬而缓慢地步入深渊之中,安静地一点点沦陷,没有回转。
【恭喜您的机位登顶,成为房间的第一名!】
闫博成意识的最后一秒,看到了这句系统提示。
【机位已关闭】
他是唯一留在巨人港的玩家,很多观众蹲守在他的机位,想亲眼见证整个副本最大的谜团——迷雾后究竟是什么。
人气值一直增长,巨人港驶入迷雾后,因为即将揭晓最大的谜团,更是稳步升到第二名,和有榜三玩家的第一名房间只差几千分。
见到深渊,观众在短暂的失神后果然暴涨,热烈讨论,直到巨人港进入深渊,机位关闭,还意犹未尽,这个副本反转套反转,玩家、主持人、boss“各显神通”,看谁都不亏,实在太精彩了!
兴奋的同时又有点可惜,游戏房间差一点就登顶了。
不过能一路升到第二名,干掉一众活跃的房间,已经离谱得令人叹为观止,房间第一名有榜三坐镇,还是名主持人,超不过也正常,能坠在人家后面,就已经是别的房间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一部分只看副本的观众刚准备退出去,结果发现,其他的机位竟然还在继续!
“【闫博成】怎么回事?这么震撼还不是大结局??”
“【闫博成】倒计时还有十秒吧!”
“【闫博成】不是,还没结束!快去看宝牌位啊啊啊啊啊!!”
不明所以的观众一惊,还有?连忙全部涌进蒲逢春的机位,就见救援艇的巨大屏幕上,巨人港全部被填进了深渊,所有活人被埋进深渊里,却发出一声落成似的巨响,厚重却又尖锐,像巨婴降临于世的第一声哭。
所有的船只拧在一起,其中杂着无数人的骸骨,依附在庞大的巨人港,神眼被融进这结实的庞然大物。
正好填满了深渊。
这块新生的土地缓缓浮出水面。
迷雾乍散。
“【蒲逢春】我草草草草!”
“【蒲逢春】我草草草草!!!”
……
蒲逢春忽然收到系统通知:
【恭喜您的机位登顶,成为房间的第一名!】
最后三秒,海底神殿,恐怖的怪物之母倏地一顿,祂长在内侧的嘴,与薛潮的嘴一起开合,声音即像不可名状的怪物又像一个懒散男人,混在一起,宛如判决般道:“驶过迷雾,即是新世界……即成新世界。”
邪神眼都懒得抬,一手贯穿了拉弥亚的胸口,捏碎了正好逃窜至此的神眼。
【恭喜您的房间登顶实时推荐榜第一名!!!】
【获得成就“一步登天”】
【(撒花)(撒花)(撒花)!】
【00:00:00】
全部机位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薛潮按照交易的约定,将自己的名字打在蒲逢春的表盘,一闪而过,观众的注意力全在落成的新世界,谁也没有看清。
【恭喜玩家完成主线任务!通关副本!】
【副本已关闭】
……
【主持人与玩家正在进行结算】
【结算完成后,游戏房间将进入“采访时间”,请观众们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先回顾一下副本的精彩瞬间吧!】
副本结束,薛潮藕断丝连了整整一个副本的意识陡然聚拢、复原,然后弹了出去,像终于把他甩出了天旋地转的洗衣机。
但他的感受慢了半拍,还浸在茫茫海域,一丝意识被困在怪物之母的身体里,感受被邪神穿胸的疼;
另一部分意识借着神眼的联系,投射到巨人港桅杆的那只神眼,见证这庞然大物悠扬驶来,又在直面天地裂口时瞬间渺小了,如来时般,在安静与混沌中,悠扬驶入深渊,婴孩啼哭般落成新世界;
而最后一部分意识守在蒲逢春身边,运作小小的救援艇,以旁观者冷静又无情的视角,将这一幕的震撼与绝望当成剧目,展示给更多看客。
薛潮猛地睁开眼,海底神殿与迷雾深渊就像一场梦散了,眼前是空旷又有点陈旧的别墅,窗外淅淅沥沥,雨竟然还没停。
这栋古老的房子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像压在床底的箱子,放着他的童年,而他是很少翻看旧物、追忆旧时光的人。
自从姐姐、他唯一的亲人失踪,这里比起“家”,更像一处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基地,每当夜深人静,就独自温养他的灵魂,他有时候坐在姐姐的书房里,好像置身海中一座孤岛,可以永远这么宁静下去。
令他印象深刻的反而是邻居一家。
那家是典型的拆迁暴发户,都是农民出身,儿子是标准的混球,把老头老太太用地换来的巨额赔偿费当成天降横财,好吃懒做三十年,忽然深觉自己是潜龙命,要把之前“流落民间”的苦全都挥霍回来,什么值钱买什么,偏偏那品味差得出奇,天天用金子给屎盆子镶边,久而久之他有钱没文化的“土”名声是传开了。
于是他又开始附庸风雅,什么有名要什么,想洗一洗土气,就瞧上了依山傍水、有“隐士居”美名的四海别墅区。
但买完就后悔了,这鬼地方远离市中心,在郊区,不是“隐士居”,是“鸟不拉屎居”,比起享乐,更适合建坟,不方便他花天酒地。
于是他思量半天,他是不爱土的,命里只爱“金”,只可能是家里那俩劳苦命的老土鳖传染给他的,干脆把父母打包扔进别墅,省得他们总唠叨他,他还能赚个“孝顺”的美名。
儿子是“潜龙”,老头老太太却不爱当什么太后太上皇,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土里耕耘,晚年发了大财,住进二层小洋房,还是喜欢沾土,有脚踩地头顶天的实感,好像根扎在土里,就不会“飘起来”,就不会找不着自己。
于是他们把别墅前的花园改成菜园,春耕秋播,换着花样种,薛潮小时候就爱趴在窗台,猜那些绿油油的苗会长出芹菜、土豆还是柿子来,等到收获的季节,他还会因为这张讨人喜欢的俊美脸蛋,收获两位老人送的“丰收一箩筐”,能抵他吃半个月。
薛潮忽然很想看看那片菜园,像那样就能定住他还游离的魂,走到窗边,却什么都没看见——没有菜园,没有海港,一片漆黑,像原始的荒谷,遗落在人间的光年开外,亘古而孤寂。
他瞬间回神了,再次绷起那根弦,一转头,墙上的镜子照出他的幽蓝色眼珠,提醒他鬼魅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熄灭的老旧电视机亮起,接触不良的雪花屏里,黑底红字,在频闪里像血迹:
【游戏房间已进入休息状态】
【主持人完成结算后,可开启画面】
……还没结束,对了,这里还是游戏世界。薛潮像偶然起了孩童天真的大人,在恍惚中有些羞耻地醒悟了,恢复大人无趣的冷静,面无表情地坐回沙发。
一连串系统提示就出现在屏幕。
【人气值结算中……】
【本次副本获得人气值为89点】
【预测机位排名检测中……】
【您的预测机位为本场机位的第一名,奖励人气值10点】
【最终人气值为99点】
【人气值已达标】
【获得底薪:1000(符号是全视之眼)】
【本场主持人评价:S】
【获得提成:31000(全视之眼)】
【获得总工资:32000(全视之眼)】
工资?狗公司还真有工资?
【检测到您的房间登上全游戏实时推荐榜第一名,额外获得奖金10000(全视之眼)】
【获得总工资:42000(全视之眼)】
【检测到对赌任务获胜,积分翻倍】
【“更正”获得工资:84000(全视之眼)】
【主持人本周积分:84000】
【主持人总积分:84000】
主持人的结算告一段落,玩家的结算他看不到。
然后熟悉的蠢鸟再次跳出来,站在最后一行字上,为他喝彩一长串彩虹屁,并附赠不要钱的礼花鞭炮,这傻子可能没活了,还给他撒了一场土到极致的玫瑰花瓣雨,活像把花店情人节活动没用出去的“相思物”送邻居泡脚了。
薛潮被满屏花里胡哨晃得又犯了恶心,他扶着太阳穴:“……找骂?”
像素小鸟吹到一半的欢哨劈了,似乎想起这位爷脾气不怎么美丽,惊吓似的跳起来,立刻展开还没肚子大的小翅膀,在屏幕里到处飞,扫走这些电子垃圾。
于是薛潮终于看清了他的桌面,全视之眼的游戏logo下,多了一个图书的图标。
点开图标,桌面壁纸变成孤零零的几排书架,正中间还是巨大的全视之眼logo,第一排的开头有一本黑色的书,没有书名,书脊只有一串数字“9502”,下方书架编号为“1”。
9502是副本的档案编号。
看到薛潮的眼神移过去,贝努连忙为他叼开书,将功补过似的,档案于是展开在薛潮眼前。
【档案9502号】:
※档案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副本名称:起航吧,巨人港!
副本曾用名:迷失的奥尔劳格号、远征的多利皇后号、探索的夜珍珠号……(共七个曾用名)
副本难度:三星·疯人院
副本开启次数:8
副本最高人气值:99/100
往期主持人评价:S、D、C……(共八个评价)
副本所获成就:见【荣誉墙】(p2)
第二页就是花里胡哨的荣誉墙,似乎会参考不同副本的独特风格,左边是废弃工厂风,有鱼形机器人,右边是欧式古典风,金红棕配色加各种雕塑和油画,直闹眼睛。
荣誉墙记录了每个主持人的房间所收录的成就,他在自己这栏看到一堆勋章,什么“热度跳楼机”、“热度火箭”、“一步登天”等,还有他解锁的tag“全员追逐战”。
其他主持人的成就他也可以看到,不过没有主持人的名字,只有每一次的副本名作为标题。
还有玩家的成就收录,其他主持人的玩家他也看不到名字,都是屏蔽词,他倒是可以看到自己玩家的一些成就。
比如蒲逢春、祝文、闫博成都有“top机位”的成就,也就是机位排名第一,再加一个林枫,四人都有“解锁异能”的成就,闫博成还有“盛大落幕”的成就解锁。
祝文就不用说了,闫博成的异能他大概猜到了,巨人港有“约特纳协议”,虽然他撤离了,但在协议的基础上又加一层全方位屏蔽他的防护墙,他还是有所感受的。
蒲逢春和林枫的异能,薛潮倒是没注意到,可能是派不上用场,而且林枫全程就是邪神的傀儡,有没有差别不大。
再回到档案的第一页,往下就是八次副本的“副本类型”、“主线任务”、“支线任务”以及待机时间被屏蔽的词条“隐藏BOSS”,每一项都标注了具体的页数,翻到对应页数,就是相关的详细收录。
前几次的副本类型果然都是“调查团”,那位调查员领队的主线任务也的确是“返回巨人港”,并且八个副本的隐藏BOSS都是拉弥亚,共三次副本触发了隐藏BOSS战。
这么看,档案第一页挺像简介和目录。
然后就是“推荐主持人的副本身份”,除了他的控港AI,还有船长、反对派副官之类的,再然后是“推荐玩家数量”和“存活玩家数量”,简介就到头了。
最后是八次直播回放的目录。
之前七次的回放他看不了,但自己的那页回放可以正常播出,所有机位都可以观看,但和副本里一样,玩家关闭机位共享后,他就看不了画面了。
看来虽然档案记录很详细,但他也只有部分权限而已。
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两行字:
【此系列副本发生重大转折,已暂时关闭】
【未完待续】
然后就彻底没有了。
薛潮放回档案,还在想最后两行字代表的含义,就听“嘭嘭嘭”几声,与客厅相连的所有门窗旋转一周,变成了墙,将客厅单独划出一片区域。
地毯、吊灯、书柜、沙发、茶几等陈设全部被铺满全视之眼,像打满黑红色的马赛克,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只有电视机幸免了,立在那里,像一具爬出棺材的僵尸。
电视屏幕回到房间界面,直播还没关,反而在线人数越来越高。
副本结束后,薛潮就可以从房间界面推回到游戏大厅了,他发现游戏大厅其实有两个模式,一个是“游戏”模式,一个是“观看”模式。
游戏模式全是各类副本,主持人和玩家可以选择副本,开启游戏,而观看模式就是专供观众,全是直播和直播回放。
置顶的大横幅就是实时推荐榜,薛潮的房间还高挂在榜首,观众热情依旧高涨。
【结算已结束】
【游戏房间即将进入“采访时间”!】
【您可以邀请一位玩家进入您的演播室,进行采访】
【您有10秒钟的时间,请做出选择】
【蒲逢春】【祝文】【林枫】
薛潮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他望着除了破电视机,就是病毒式全视之眼logo的小黑屋,脱口而出道:“……这他、是演播室?”
电视机里的贝努也一噎,这鸟可能以为这么难的本,新人主持人活不下来了,没想到一招登顶榜首,一直晕乎乎傻乐,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以为薛潮这新鲜出炉的土大款不满意演播室的装潢,立刻为薛潮拽出公司内部的商店。
和副本内的商店图标一致,点到【室内装潢】,第一排就是一溜门,从最便宜的破铁门到白金汉宫的大门,功能写的也很直白“能够使人进出的通道”。
……所以破演播室也是需要门,玩家才能进来,根本不能直接传送,那不早说!还把他的门窗都给转没了!
薛潮抓紧时间买了两扇最便宜的铁门,一左一右,选择祝文之后,就感觉到左边的门外传开脚步声,有人快到门前了,他眉梢一挑,先一步出门,藏在右门后。
最后给各位一个惊喜吧。
【00:00:00】
电视机的雪花屏一闪,成了游戏房间唯一的机位,观众看到机位再次亮起,立刻兴奋起来。
“人呢??”
“不是,这是什么装潢,看形状挺富贵的,但这门为啥是最便宜的铁片子?”
“评级s,但d级消费观哈哈哈。”
“水母宝宝呢?我要看加注!!”
“加注个屁了,人都死了。”
“那主持人呢,利用老七好几次,真的是新人吗,不是大佬开小号吗!!!”
“你游都是实名制,也开不了小号啊,只有新人第一本会保护一下,比如我们这场的‘张三’哥。”
“所以人呢!我的主持人呢!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牛!”
就在这时,左边的门开了,先到的人反而是祝文,男孩满脸不高兴,嘴巴撅上天,嫌弃地瞥了眼满是铁锈、吱吱嘎嘎作响的破铁门,脱口骂了句“什么穷鬼”,进来就大爷似的躺进视觉污染的沙发。
观众一片哈哈哈。
演播室放眼就能看全,电视机嗡嗡作响,像随时会炸的老破车,主持人也不在,祝文更不高兴了,向来都是别人等他,竟然还有比他更会摆架子的?
熊孩子直接嚎:“副本里就不是个人,出了副本更不是个东西,你也知道这耗子洞见不得人,还是你在自己地盘也不敢现身啊死老鼠?我看你是连一米四都没有,赶紧给小爷我滚出来!”
“虽然但是,这‘小爷’说得怎么有点奶声奶气。”
“强调身高反而欲盖弥彰了呢小水母(狗头)。”
“楼上是会抓重点的,别把孩子逼急了,快出来吧哈哈哈。”
说曹操曹操到,右边的门把手一转,观众屏息凝神,祝文像听到天敌的小动物,立刻呲起牙,瞪着铁门。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推开门,伴随吱吱嘎嘎的鬼叫,高大挺拔的身影悠闲地走进门,对祝文和电视机懒散地挥了挥手。
薛潮道:“呦。”
第43章
【恭喜您的房间在采访时间仍然稳登实时榜第一名!!!】
【已载入档案成就】
薛潮闲庭信步, 坐进另一个沙发里,两个沙发向彼此微微倾斜,像电视机伸出的一撇一捺, 他悠闲地靠在椅背,翘起二郎腿,俨然一幅在自家地盘的从容,在彻底懵住的祝文和观众眼里, 就是纯粹的挑衅。
“【薛潮】?????”
“【薛潮】哥!你没死!!”
“【薛潮】卧槽……家人们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薛潮】我的脑子发出cpu过载的脆响,到底怎么一回事谁看懂了啊啊啊啊!!”
“各位观众好,欢迎来到我的演播室,我是本场游戏的主持人,薛潮。”
薛潮再开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了,这位爷比起主持人, 更像被请为上座的嘉宾,自说自话:“这位是谁, 大家都认识, 就不浪费时间过多介绍了,那我们直接进入下一项,关于……”
“狗东西你敢骗我!!”
小祖宗掀开房顶的怒喊里藏着甩鱼线的破空声, 薛潮眼皮也没抬一下,身下沙发的全视之眼里的放射线忽然旋转, 一个接着一个,很快连成一片, 像沙发的表面融化成流淌的波纹, 鱼线原封不动被甩了回去。
【警告!演播室禁止一切打斗!黄牌警告一张!】
果然。验证了心里所想,薛潮一手撑着脸,歪头打量脸都气变形的男孩, 尤嫌不够似的,他这个真正的新人嘲讽道:“你是第一次进演播室吗?”
祝文发泄不成,想转身摔门就走,但一脚踹在门板,他才想起来,采访时间没结束,演播室只能进不能出,一时又气又恼。
也不知道做了怎样伟大的心理建设,他恶狠狠转身回来,瞪圆的眼睛像两盏激光灯,直直射向薛潮,恨不得一眼削掉狗东西的人头——管他什么对赌,管他什么诱敌工具,他就该在水里把这个可恨玩意给杀了!!
他大概把沙发当成薛潮的脊椎,一屁股下去,奈何沙发质量吊打破木门,又软弹性又好,男孩被颠了两下,鲜艳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真像一只摆动触手前进的小水母,气势又弱两分。
薛潮平时不爱卖弄美色,但别人盯着他欣赏,他也乐得奉献,不会扫兴,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只当日行一善。于是他全当小屁孩在欣赏成熟男人的性感,贴心地没有打扰,百无聊赖看起评论区。
评论区终于重新加载了,中病毒似的疯狂跳闪,刷了满屏,原来不是观众们才缓过来,而是评论太多直接卡住了。
大部分都是感叹号、问号以及语气词,甚至还有很多屏蔽符号,可以见得观众们的“热情”,薛潮耐心等他们缓过劲。
先缓过来的人却是祝文,上头的脑子冷却一点,终于消化了这场骗局,一抬下巴,大声质问:“主持人的身份就是ai?”
他们这主持人和嘉宾还真反过来了。薛潮懒洋洋瞥他一眼:“你是主持人还是我是主持人?”
祝文却像被提醒了:“主持人没有机位,所以你杀了王颂,就是为了夺取他的机位。”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薛潮又道,“那件风衣的确好用,不过可惜,我只有幸用这一次。”
祝文问得明确,薛潮答得暧昧,但两三句话,观众也终于盘明白了前因后果,主持人真死假死也好,新人哥被疑似寻找、追杀也好,只是薛潮隐藏身份、暗中操局的手段,万千思绪到最后只汇成一句话刷屏:
“哥你也太会演了!”
“哥你也太会演了!”
“哥你也太会演了!”
……
薛潮漂亮的凤眼弯了弯:“谢谢夸奖。”
平时一幅凶相,笑起来又有点多情了,评论区又陷入了这小子的美颜暴击。
“虽然我很愿意为各位解答疑问,但作为主持人,拿着公司的工资,我总不好什么活都不干。”进门就摆烂的主持人先生拍拍衣服起身,装模作样,面向祝文,“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那就直入正题——你还记得有加注这么一回事吧?”
【对赌协议生效中】
【请输方履行加注内容】
“……”祝文噌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小心听了折寿!”
放在薛潮眼里,猫崽子牙都没长齐,乱叫似的。
“我就知道榜七玩家肯定言出必行,愿赌服输。”薛潮倾耳,“洗耳恭听。”
祝文平常叫青年人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真叔叔阿姨的时候就变成了老头老太太,纯为了气人。
他乐得做孩子,他是老骨头们也得舔着、怕着的“孩子”,归根结底,还是得意他自己年纪轻轻就能高高在上。
但这次不一样,叫什么不是重点,高高在上的换了人,他成了要被打屁股的真小孩,这可就不好玩了。
祝文酝酿半天也憋不出一个音,稚嫩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像刚出锅的蜂蜜麻花,他蜻蜓点水一点头,当做鞠了躬,嘀咕似的快速卷过那个字:“……哥。”
薛潮离他那么近也没听清,不说有没有音调,可能连拼音都吞了,听着像打了一个轻轻的嗝,蚊子嗡一声都比他发音标准,他一挑眉,就见祝文转身奔门口去——熊孩子自认完成惩罚了。
“【薛潮】点头也算鞠躬吗?”
“【薛潮】真好,差一点我就听见那声哥了,我聋了?”
薛潮定加注内容时就没有很严格,只说“鞠躬”和“叫哥”,没说腰弯多少度,调门要多高,他当时只想拿祝文当噱头,吸引更多观众。
这会儿祝文到底算不算完成,确实不好界定,电视机滋滋啦啦,卡带似的,像在犹豫怎么判定,毕竟这小崽子轮到自己玩起脸皮薄了,实在敷衍。
薛潮问观众:“你们觉得怎么算?”
“【薛潮】哈哈哈不算不算,再来一次!”
“【薛潮】再来一次!”
“【薛潮】再来一次!”
……
“看来观众们不太满意。”
采访时间,被请到演播室的玩家可以看到评论区,祝文虽然背对电视机,但也知道观众会是什么态度,起哄的人里肯定不乏自称他“粉丝”的人。
狗游戏就这个尿性,他好的时候尽情为他欢呼,他偶尔失误的时候他们仍然欢呼,切,他哪算什么乐子人啊,和这群也只敢躲在屏幕后的看客比,他算不爱凑热闹的乖孩子!
他眼睛有点发红,却不是委屈,而是起了真实的杀意,鱼线在袖口里跃跃欲试。
演播室禁止打斗……但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只是代价大。
不如就……
判定没有结束,还是打不开门,门口的祝文背对薛潮,怒气冲冲的背影忽然不动了,像蒙上一层阴影。
“不过我满意了。”薛潮一直撑头看着他,用“好了不逗你了”的欠揍语气徐徐道,“我是定下惩罚的赢方,也是监督加注执行的主持人,我满意不就行了?”
他兴致不高:“本来也不想要什么弟弟,熊孩子一个,烦人。”
随着他话音一落,木门咔哒一声,祝文微顿,按下把手,门开了。
薛潮调笑道:“不放句狠话再走?”
男孩如他所愿地转回头,又恢复呲牙裂嘴的骄矜模样,漆黑圆亮的眼睛却盯着他:“大叔,你迟早会后悔这次副本没弄死我。”
薛潮摆摆手:“那就到那天再说,不送。”
嘉宾离开,采访时间进入十秒倒计时,没了副本里的生死做胁迫,薛潮丝滑地摆烂了,不管仍然热烈讨论、依依不舍的观众们,对着电视机随意地挥了挥手:“那么各位,再见。”
滋一声,古董电视机陡然关闭了,全视之眼马赛克褪去,门窗转回来,多余的木门消失,又变回别墅的客厅。
只是所有房间的门都挂上了漆黑的门牌,材质像黑曜石,大多数都是空白牌,没有文字,唯独通往后院的后门有字,写的是“无限大厦”。
推开门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左侧是黑曜石般坚硬漆黑的墙壁,右边是一排落地窗,玻璃透黑,每一扇窗户都画着一个猩红的全视之眼,齐齐盯着他。
窗外有些许光亮,就像普通的夜晚,只是他所处的这面恐怕背对星光,他一低头,就看到被投射在地面的巨大影子,是一个沙漏形状的建筑,漆黑而庞大,应该就是这座公司大厦的样子。
哪怕没有看过正面,薛潮被全视之眼logo荼毒的脑子也瞬间想出了大厦的真貌,恐怕是一正一反两个巨型金字塔拼成沙漏形的奇怪建筑,正和“无限”的公司底蕴。
……说不定从外面看,金字塔的每一面都是一只全视之眼,毕竟公司比狗还狗,见到个电线杆子都得先撒尿标记一下。
至于怎么攻破经典力学,仅靠一个接触点就支撑上面的金字塔,完全没必要考虑,这地方就不像牛顿管得了的,金字塔本身就是未解之谜,再多一个又何妨。
薛潮走到尽头,发现是死路,一回身,黑墙不知何时出现一道红门,位置不在开头不在结尾,也不在正中间,像本就有一排被隐藏的门,有一扇忽然准许他“看见”了,为他指路。
薛潮推门,又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这次不是直路而是斜路,两侧都是不透风的黑墙,高高耸立,压迫感十足,监狱都比这里多几分人情味,只有右侧一扇红门散着血光。
他再次推开红门,这回不仅路斜了,而且还是向上的,薛潮明白了,大厦内部不是一层一层的塔,而是被打通乱建的迷宫。
以免他们记路或者见面?
拐了七次后,薛潮终于到达一间屋子,四周打满logo,只有一张红铁桌和一把红椅子,薛潮坐下,面前有一张黑纸合同,旁边一把锋利的小刀。
【员工入职合同】
【甲方:无限游戏公司】
【乙方:薛潮】
【根据《无限世界劳动守则》,经由甲方考核,同意乙方签订本合同,并督促乙方遵守合同所列条款,乙方如有违反,甲方享有裁决权】
……
上来就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开启这篇不平等条约,合同不长,就几百个字,薛潮迅速从不要脸的官方话里总结出核心:
一、主持人不得背叛公司,否则公司就可以处决他。
二、主持人每周必须主持一场游戏。
三、主持人一周一次绩效考核,要求每周的主持人积分到达10000,每周日二十四点进行核对,如果不达标,会被指定一场惩罚本。
四、主持人当周积分已经达到10000,再主持的游戏视为额外劳动,所获的积分与工资翻1.5倍,视为加班费。
五、主持人有合同傍身,在副本外的无限世界,受到公司庇佑。
一周一场,看起来很人性化,10000分好像不高,毕竟他一次副本赚了八倍……但那基于二点,一是他本场的评价是最高等级S,二是他钻了道具空子,白得一个玩家身份,参加了对赌,并且获胜翻倍。
这些对于大部分主持人而言,不是能普遍化的情况,甚至薛潮本人也不一定能复制辉煌。
所谓的一周一场,只是对大佬主持人的保底,怕他们一下子攒够本,一个月不开张。
如若薛潮没猜错,不同等级之间的奖励跨度应该比较大,10000分绝对不是一个好挣的分数,一个副本赚不来。
对于大部分主持人而言,恐怕一周得三四场游戏,才可能达到标准,不被惩罚。
这屋子进来门就没了,他不签恐怕出不去。
不平等条约满纸傲慢,暗藏压榨,俨然一副“恭喜你来当牲畜”的不要脸,没打算装好人客气,却还是点了句“在无限世界受公司庇佑”——这句怕是真的,算是公司给的“福利”,也就是说,即便出了副本,他现在所处的无限世界也不安全。
签呗,身不由己,也不是他一撂胳膊就能反抗的,既来之则安之。
薛潮拿起旁边的刀割破手指,血滴到合同的瞬间,就自动汇成他的名字,龙飞凤舞,刀般锐利,还真是他的字迹。
合同签完就消失了,红门再次出现,一件叠好的黑色斗篷出现在桌面,巨大兜帽正对薛潮,印着一只巨大的全视之眼,如果穿上斗篷,这只眼睛就像顶在他脖子上的脑袋。
【商品名称:防窥视工作服】
【商品描述:恭喜您入职无限游戏公司,为保护各位员工在公司内的隐私,特意为大家准备了“防窥视工作服”作为入职礼物,社恐再也不用担心公司里撞见同事尴尬啦!】
【使用说明:只要在公司大厦内,身着工作服,即可模糊一切特征,保护您的隐私,藏匿您的真实身份。】
薛潮披上黑色的长斗篷,就感觉整个人被彻底罩住了,兜帽挡住他整张脸,但他却能看清眼前的路,就好像……帽子上那只全视之眼成了他的眼睛。
说实话,这玩意设计的,怎么看也不像工作服,反而很有邪.教众的风范,他再拿一个火把,就可以去参加黑魔法祭祀了。
他原路返回他的别墅,别墅相当于他在公司的办公室,估计每个主持人都有这么一个独立空间作为基地,被连到了这栋诡异的大厦。
他回到客厅,电视机已经退出“观看”模式,回到“游戏”模式,图标从正三角变成倒三角,排版几乎相同,页面被各种分类划开,全是副本。
最上方:
【您的身份是“主持人”】
【请选择一个副本,开启您的游戏房间吧~】
观看模式面向观众,供他们选择想看的“节目”,游戏模式则是给主持人挑选副本、玩家挑选副本或房间的地方,也就是组建“节目组”的地方。
他大致扫了一眼,最大的分类区和观看模式一样,按照副本类型区分,“大逃杀”、“规则类怪谈”、“角色扮演”等。
然后有按照题材、背景和特质分类的“tag分区”,比如“民俗”、“古堡”、“迷宫”等。
还有一些排行榜,观看模式也有,“玩家榜”、“公会榜”、“主持人榜”、“成就榜”、“进步之星榜”、“观众喜爱榜”等。
点开“个人中心”,就是那些房间基础信息,头像、名字、房间号,名字已经是他的本名“薛潮”了。
剩下大半页面都是空白的,让人不明所以。
薛潮正研究这是什么意思,忽然空白页顶出一条通知,是“好友申请”。
【玩家“蒲逢春”申请成为您的好友,是否同意?】
【是】【否】
第44章
怪不得蒲逢春最后要他名字, 按照观众的说法,游戏是实名制的,名字就是ID, 根据ID就能在游戏网络里寻到对方的踪迹。
薛潮不怎么意外,蒲逢春几次三番答应他的合作,一开始还能说是形势所迫,后面多少有点“主动”的意思, 她有自己的目的。
她完成了自己的承诺,该到他兑现承诺了。
他想起待机时间里女人沉郁的样子,难道与她去世的长辈有关?
还没等薛潮同意,忽然又冒出一堆好友申请,瞬间铺满空白的屏幕,顶掉蒲逢春的申请。
放眼望去都不认识, 但名字都“眼熟”,薛潮刚在各排行榜见过, 尤其是公会榜的, 有好几个甚至是会长副会长。
大公会就比较矜持了,多是顶着公会名专业对接的玩家。
一场游戏结束,总共八个玩家, 就活下来三个,一共就两人知道他的真名, 蒲逢春是以个人名义,祝文是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在玩家里的名声就不会传这么快, 互相聊八卦也得一段时间。
但公会的反应却很迅速,先要和他好好接触、试着聊聊的态度,更像他们原本就有一套行为模式, 薛潮一举登进“进步之星”榜单的首页,符合了他们的标准,估计是“没背景的新人”和“有实力的潜力股”这两点,人家来抛橄榄枝了。
倘若对一举成名的玩家这个态度,还能理解,相当于各个公司在市场上抢人才,但他一个主持人,这么热络的态度,更可能是市场有这么一套潜规则——主持人会和公会合作。
合作,讲究双赢,也就是利益交换,主持人在副本的前期优势很大,天然掌握筹码,而公会能吸引玩家加入、和主持人达成合作,想必也有独有的福利资源,比如有一个单独的大分区,叫“公会本”,全名“公会开荒特殊副本”。
既然是开荒,就有分装备的环节,如果能得到风衣那种水准的道具,的确有莫大的吸引力,毕竟副本内商店的道具无法带出,风衣却可以带入副本,生死存亡之际,不像王颂那样缺心眼地托大,就是保命底牌。
而且像公会这样的庞大组织,还有一种天然福利,就是“情报”,这也是能决定生死的好东西。
像前十的公会,应该都有固定的老合作伙伴,反过来有名的主持人肯定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彼此间还得拉帮结派,他是敌人所以你就是朋友,说不定比朝堂里革新派、保守党、文官还是武官、站太子还是二三四五皇子、外戚还是宦官门下都更复杂精彩,一想就让人脑子疼。
这会儿是看他够“新”,又有潜力,都想先下手为强,占个一席之地,下一笔投资。
占不了也结个善缘,如果他能稳住第一个副本的水平,说不定直接带哪个公会飞升——大公会里肯定就有这样靠着投资主持人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