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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游戏主持人 432Hz 25905 字 2025-05-11

薛潮往后一瘫,这么说,反而不能轻举妄动了,要么全加,要么全不搭理,否则是非恩怨、江湖规矩他什么也不知道,接触一个,人家转头嚷嚷他是自己人把他圈死了,人家的敌人一下子也成了他的敌人,再进副本被“连累”暗算了,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啊,如果是祝文的公会“游乐园”,那倒是知道为什么——打了他们当家王牌的脸,以后一旦碰上,肯定就要找场子。

想想就麻烦。薛潮厌烦地叹口气,他这人做事全看心情,底线就是活着,其他主打一个“随便”,问他意见,最多的意见就是“没意见”、“我都行”、“你看着来吧”、“改天再说”,说好听点叫随和出尘,事儿不多,说不好听他一天可够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刚出副本,发现仍然在游戏世界里,他还知道继续警惕,绷着那根线,这会儿丧权辱国的合同都签了,一下子就“随波逐流”了。

反正在公司大厦里受庇护,而且按照合同要求,他这周绩效达标,暂时不用工作了,身体比脑子还快,先一步罢工了,懒懒散散地歪着,只想“下周再说”。

于是薛潮这位一举成名的潜力股直接耍了“大牌”,除了蒲逢春的申请,其他一个也没搭理。

蒲逢春成为好友之后,两人就可以聊天了,但可能薛潮思考得有点久,蒲逢春好像已经去忙其他事了,薛潮就自己溜溜达达,又去逛所谓的商店了。

公司内部的商店,吃喝娱乐一应俱全,不怕在别墅里饿死或者无聊死,可以当轰趴馆或者豪华私人影院,倒是有一个模块很奇怪,叫“关怀”。

估计是一些资本家巴掌后的甜枣,看似福利、实则压榨的骗局。

点进去只有一排孤零零的假期卷,颜色不同、天数不等,一天、三天、五天三种,还有一张黄金的“退休卷”,他不甚在意地点开瞧了瞧,当即愣住了。

【商品名称:一天假期卷(主持人版)】

【商品描述:关怀员工,从爱出发!公司秉持人道主义精神,落实以人为本的工作理念,贯彻劳逸结合的新时代科学工作模式,向员工们推出“假期卷”,送员工们放假回家休息,探亲探友两不误~】

【使用说明:主持人购买假期卷后,需到商店门口登记,即可领取假期卷,使用假期卷,员工即可返回现实世界,假期结束,将即刻传送回公司。】

……现实世界?

薛潮懒散的骨头一下子归位,他快速扫了一遍这几张卷,假期卷没有限额,但绝对不便宜,一天假期就价值10000点工资,相当于拼死拼活忙活一周好不容易达到的指标,这还是不购入其他保命或必须道具的情况下。

而退休卷只有一张,所需要的点数是坑人的“1000000”,有一条长长的进度条,想要兑换,目前遥遥无期。

【商店名称:退休卷】

【商品描述: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公司的付出与杰出贡献,恭喜您光荣退休!】

【使用说明:退休卷仅此一张,使用退休卷后,合同即刻到期,您将重获自由。】

玩家和主持人应该类似,主持人有工资,玩家就有同等兑换规则的游戏货币,物价估计也一样,主持人一周必须主持一场游戏,玩家一周参加一场游戏。

那么假期卷和退休卷估计玩家也有,只是换个名字。

从可以偶尔回到现实世界的放假,到彻底通关,可以永远离开无限世界的退休,这一套下来……

人有时是很有韧性的动物,只要不是彻底的绝望,哪怕希望只是渺茫在光年外的一点碎光、藏在传说里似是而非的一句幻影,也算一个盼头,甚至能成为一个信仰,就能哄着自己再等待一下、再坚持一下、再拼搏一下。

即便大多数的结局是夭折在半路,临死也能将这份不知所谓的希望寄托下去,安慰自己“这希望会照亮后来者的路,终有一天会实现”。

吊在驴头前的胡萝卜,吃不到,但光是看看,也能走出百里路。

游戏世界危险万分,诡异与怪物就像弥漫的空气,无法躲避,伤痛常伴,死亡随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归西,横看竖看,都符合“绝望”两个字,倘若没有出路,围成一个“彻底的绝望”,很容易激发人的消极情绪,除了以刺激为乐的天赋型变态被“放虎归山”,低端选手和高端选手都会在这种情况下摆烂,前者是“我已经尽力了,也只能到这,反正都要死,还能怎么办”,后者是“一次副本能挺一周,拼什么拼”?

于是要安置一个“终点”,给他们一个拼搏的终极目标。

路上也要撒小奖励,既作为短期目标,也作为甜头,还可以坐实一部分“希望”,让他们觉得终点是切实存在的,毕竟都可以偶尔回去几天了,永远离开又有多遥不可及呢?

无论现实世界的人生多么糟糕,生活举步维艰还是众叛亲离,见识过真正的恐怖后,亲朋好友自不必说,那些往日令人厌烦的面孔都会变得亲切起来——不会突然张开嘴食人的野花、不会忽然钻出怪物的街角、不会出现另一张面孔的镜子、一夜无鬼无灾的好梦等等,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生活,竟也能成为“牵挂”这样厚重的词了。

这哪里是关怀,明明是臭不要脸,不怀好心,硬要“激励”人。

偏偏他们这些肉.体凡胎没办法,长着一颗不够硬的心,就注定要乖乖被算计。

薛潮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咬牙买了两张一天假期卷。

交易成功,提醒他去公司大厦的商店取,他再次从后门进入大厦,依循一扇扇红门的指引,来到公司内部的商店。

就是一个黑红配色版的副本内商店,交易台上夹着一张黑色的登记表,前面已经登记了不少,但即便在真正的纸上,那些红字也成了屏蔽词般的团块,像一团团擦不干净的血迹,看不出谁是谁。

薛潮顺着签了自己的大名,他估计这不吉利的红名只有自己能看见,墙上的布谷钟又探出蠢鸟说了两遍吵闹的“谢谢惠顾”,橱窗后铁架上的两张蓝色假期卷就通过下方的暗道,转移到他手边。

灰蓝的木头小鸟探出头,歪头看他:“请登记假期卷的初始时间,即可开始您的假期旅程~”

薛潮的确有留意,但一直没找到游戏世界有什么年月日记法,这会儿再看刷满大红漆的布谷钟,发现除了时针、分针、秒针,还多了一根更短的指针,比时针走得还慢,看着基本没动,坠在表盘的最内侧一小圈,将小圈分成了七个数,和外圈罗马数字不同,用的中文数字大写。

他了然,对应每周七天,今天是无限世界的“星期一”。

他的生日在周日,如果现实世界没有暂停,也该进入星期一了。

有时间,那就有参考。

于是他在放假开始的那栏时间里,写了一个“一”,两张假期卷瞬间在他手中燃烧殆尽,碎成星火。

“您已使用假期卷,祝您假期愉快~”

贝努再次缩回布谷钟。

第45章

薛潮没被直接传回现实世界, 看来别墅是他的“中转站”,他得回到别墅,才能返回现实世界。

事不宜迟, 他刚搭上门把手,商店的红门忽然被从外撞开了,薛潮立刻后退,就见一个黑袍人狼狈地扑进来, 跪倒在地,正好停在他鞋尖前,像在躲避谁的追杀,整个人都在颤抖。

薛潮一低头,就和这人兜帽上巨大的全视之眼对了正眼。

这人连滚带爬就要冲进店内,另一队黑袍人紧追其后, 三下五除二制服了这人,这人不死心地剧烈挣扎, 但面对明显有备而来的追捕者, 这点挣扎就像蚍蜉撼树。

薛潮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发现这群疑似他同事的黑袍人,的确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不管身高胖瘦、走路姿态、行为模式,都像游戏里成批复制的模板npc, 这就是所谓的“模糊特征”吗?

这群黑袍人里明显有一个队长,对着布谷钟的方向一鞠躬, 好像在抱歉让这不识好歹的家伙闯了进来, 随后与薛潮点了点头,转身带队走了。

那人就被无情拖走了,像奋力挣扎的溺水者, 挣动被紧锢的四肢,薛潮这才注意到古怪的违和感从何而来,无论那人如何挣扎,如何惊慌,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发出一个声节,一切像一场恐怖而无声的默剧。

等商店的红门重新关上,薛潮才问:“这是怎么了?”

贝努从布谷钟里探出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移动,像无视门和墙,目送他们离开,失真的童音叫道:“背叛者!背叛者!理应受到公司的裁决!”

合同第一条,主持人不得背叛公司。

但他们的人和命都在公司手里,游戏世界又是公司的一言堂,他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没有达到每周的考核标准,也只是“不及格”,投放特殊副本以作“惩罚”,怎样才会沦落到“背叛”?

“他做了什么?”

“他背叛了公司!背叛了公司!”

又是车轱辘话,就是不告诉他的意思。薛潮翻个白眼,又问:“他会怎么样,死吗?”

“死?那也太便宜他了,他该十倍奉还!”贝努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落到薛潮身上,一直自作热闹的欢腾鸟叫变得平铺直叙,“你要去看看吗?”

比死还苦十倍,那就是生不如死,薛潮散了心思,他可不想因为好奇心把自己搭里了,敷衍地摆摆手,推门走了。

贝努没有回到布谷钟,一直看着他离开,那视线如有实质,像在警告这位新手主持人要以此为鉴,做那个被杀鸡儆猴的“猴”。

走廊里,那群人已经完全消失了,但那扇应该是他们离去方向的新红门却没有消失,安静地立在另一头,明目张胆诱惑他去一探究竟。

薛潮望了一眼,索然无味地从自己那扇红门原路返回。

踏进别墅的瞬间,视野一亮,门自动合上。

薛潮走到窗边,窗外已经是清晨了,地面湿漉漉的,昨晚的雨还未干,薄阳撒在他身上,消磨了一直未散的阴冷。

他推开窗,邻居家小菜园雨后的泥土气息飘进他的鼻子,他像被这生机盎然点活了,悬空的神经散进松散的土里,才后知后觉他在公司里的破罐子破摔,并不是真的自得其所,还是暗自隔着一层防备。

他记得自己不怎么熟练地在心里列了计划,一条又一条,把短短两天撑得满满当当,如果真回到了现实世界,就该争分夺秒,立刻行动,可他在满是灰尘的旧宅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莫名起了困意,让他忽然觉得,倘若这好不容易换来的两天生活,全部用来围着“无限世界”转,那才是真的白瞎了他拼命的积分。

于是他放下一切安排,疲惫地上了楼,身体比他的脑子先行一步,进了姐姐的房间,定好闹钟,倒进豪华的双人床,就在有些陈旧的气味里睡着了。

陈旧的气味慢慢远去,取而代之,他被揽进一个幽香的怀抱里,那味道又轻描淡写,又馥郁到浸润他的灵魂,像在午夜盛放的黑色曼陀罗花,迷人又透着危险,却让他倍感安心。

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哄小猫似的,哄着少年的他,为他驱散了所有试图前来的梦魇,女人怜爱道:“睡吧,我的乖孩子……睡吧。”

于是一场颠覆二十三年生活的惊心动魄后,他竟然睡了一个好觉。

等薛潮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环视一周,丢人似的捂了下自己的脸……好歹也是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了,往那一杵像个活阎王,却在午夜不安的梦里,寻一份幼时撒娇耍赖的慰藉。

他自嘲地笑笑,够金贵的。

薛潮收拾好那点别扭心思,开始了正事,别墅在无限世界里大部分门上锁,在现实世界却没有那么多限制,他以客厅、姐姐的房间、自己的房间、书房为重点对象,展开时隔多年的搜索。

可惜没什么收获,除了他常去的几个房间,这里十年如一日,没有东西被动过的痕迹,老电视符合常理地打不开,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或者藏匿许久、就等此刻重见天日的奇怪物件,连阴谋都无以容纳,陈旧而沉默,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外的孤岛,除了他这个背负因果的逃避者,不会有人前来。

他以为他会翻到什么信件,打开后就是“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接下来我会告诉你这个秘密……”,或者是日记本,再从点滴记录里察觉诡异的异常,但他最后只在姐姐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一本做枯叶书签的笔记本。

其中一页夹着他的相片,一张是小小的他趴在窗台,望着邻居家的葡萄藤架,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是姐姐华丽又随性的字,写着一点日常随笔:昨晚给小家伙读了童话书,但他不怎么感兴趣,我问他为什么,他小大人地说“这都是编出来骗小孩的,哪有豆子会长到天上?”,我觉得有趣,就神神秘秘地告诉他“的确有,这是真的,只是你不知道”,他将信将疑,仍然不那么相信的样子,但第二天就偷偷趴在窗边,盯着邻居的葡萄架,好像在等葡萄藤直冲天空,进入魔法的童话国度……果然还是小孩,真可爱。

薛潮看了会儿姐姐的笔迹,轻轻亲了一下,放回原处。

别墅没有线索,薛潮穿好大衣出门,想兜风发泄一下。

临到车前,才想起来,他昨天之所以回别墅,就是送朋友出海后回程的路上,车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一直抖动,又倒霉遇到下雨,无奈之下就近回了不足两公里的别墅区——此时他的宝驹正“矫情”着,不易行长路,还得送修车行。

薛潮扫兴地啧了声,探进车内,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女士爱抽的薄荷烟,靠着车门,夹一根细烟点燃了,吸了一口烦闷的“清凉”,另一手刷手机,查起“无限游戏”。

相关内容不少,毕竟他作为配音演员,也知道有“无限流”这么一个题材,但将他所有知道的元素凑到一起查找,就没有完全匹配的词条了。

他从公司查到游戏,从公会名查到玩家名,除了几个一看就不是的同名外,全部一无所获。

这不对劲,肯定不只他一个人能“放假”,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不查不问?

除非问不出来。薛潮谨慎地没有和谁发聊天对话框,而是现注册一个社交平台小号,试图发一下无限游戏的内容,但发布键就像失灵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也不提示失败也没有什么网络繁忙。

他又换了内容,换了软件,结果都一样,他又放弃游戏和公会的内容,直接发表玩家的名字,但仅仅“祝文”两个字也没有发表成功,像有什么屏蔽了他的内容,而他随便换了一个名字,又发表成功了。

只要和游戏有关,就会被“屏蔽”?

薛潮又发了自己的名字,发布也成功了,他想了想,又发了“薛潮吃饭”和“薛潮玩游戏”,前者成功,后者失败了,他又把游戏具体到现在的某一款热门游戏,这次又成功了。

也就是透露无限游戏的内容才会被屏蔽。

但这样也不算完全的死路,主持人和玩家都是实名制,如果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回到现实世界,肯定会有人用自己的名字留下线索,比如在面向公众的软件,对于这些在游戏世界摸爬滚打的人精,用自己的名字“写日记”、“编密码”来留线索,并不是什么难事,并且可以大概率筛选到其他玩家或者主持人。

但薛潮把自己认识的几个名字和排行榜的名字都试了一遍,拼音、缩写、谐音、再换成密码,怎么变幻形式都没用,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就是在现实世界里,玩家、主持人彼此间的信息与情报也会被屏蔽。

他成功发的这几条“薛潮”相关,普通人看得到,但可能永远不会被其他玩家和主持人看到。

有风吹过,烟被吹得亮起星火,薛潮忽然觉得一阵冷意从天灵盖,蔓延过脊椎和四肢,凉遍全身,不是从外而来的,而是从内生长出的冷——好像有一只眼睛,就藏在他的灵魂里,冰冷地监视他。

……也是,主持人签了合同,那邪门东西很可能和灵魂绑定,想必玩家也有不遑多让的东西,即便回到温柔乡几天,命也扣押在游戏世界里,身不由己。

屏幕冷白的光照出他的面无表情,薛潮踩灭了烟,索然无味地收回手机,突然的提示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他小号的特别关注响了。

第46章

【夜深忽梦太奶事:@sea 哥, 我的c哥,你看看你上部作品已经是什么时候了!没有你新剧听的日子我棺材板都要舔裂了!你这个冷酷的男人甚至连微博都不发一条!你的海底捞们都寡成海底化石了!(扭曲)(尖叫) (阴暗地爬行)(扭动)(分裂)(诡异地蠕动)(翻滚)(激烈地爬动) 】

下面评论一水的“太奶老师说得对!”并附赠“阴暗爬行体”抒发情感。

薛潮:“……”

他的听众们还是这么特立独行。

尤其是这位“太奶老师”,他印象最为深刻, 是他进入配音行业、配第一个角色(一个有声书的路人甲变态杀人狂)时关注他的骨灰级老粉,对他配过的角色如数家珍,台词倒背如流,看着他一路从“路人变态”配到“知名变态”。

自从他开通个人账号, 她每天雷打不动发私信,表达喜爱的同时,还分享日常,把他这个陌生人当成半本备忘录,考试成绩、同学老师、家庭亲戚、兴趣爱好、生活琐事或者突然的异想天开,什么都敢说。

薛潮觉得这姑娘心有点太大了, 生怕哪天点开私信就收获一串她的家庭住址,本想提醒一句, 让她以后不要发了, 但她主页三句不离“想死”、五句不离“世界毁灭”的发泄又让他犹豫,怕这姑娘有什么心理问题,措辞好一阵, 想找到一个温和幽默又不让她多想、受伤的平衡点。

当时正好她又发来私信,她那天心情不好, 发了好几大段,话有点颠三倒四, 大概就是她被自以为最好的朋友背刺, 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刚刚闹掰了。

薛潮看到她话里无意识透露的具体学校和班级,轻轻皱起眉, 也顾不得安慰,直接删除措辞许久的话,就要挑明,让这姑娘长点戒心,别什么都往外抖落。

偏偏这时候,这姑娘在讲完所有后,发来一句:

【我什么时候也能有真正的好运气呢……抱歉,说了这么多,但我也只能和你说说了。】

既不跳脱热闹,也不负面情绪,和她以前发的话不太一样,孤伶伶的,让薛潮有一瞬间觉得,她打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懑与难过,只是安静。

于是他的话就又没发出去,他收起手机,不扫兴也是一种美德。

他从不回她,也减少了看私信,让名为“sea”的私信框成为一个只属于她的安全又沉默的树洞,只用小号关注了她,通过她的博文留意一下她的状态。

薛潮这么想着,习惯性地往下翻了翻,就看到她昨天的微博,是她上课开小差时的“大作”,一个小视频。

视频里,半透明的课本书皮下,正好能看到贴在第一页的同人图,是他曾经配过的一个斯文败类角色,值得一句“禽兽”,她贴的技术不错,隔着一层玻璃似的书皮,角色更显几分朦胧的禁欲。

然而真正的巧思在后面,这其实是立体书,封面一翻开,角色的西装就自动向两边退下了,像被剥了皮的水果,露出里面有八块腹肌、一点也不禁欲的“果肉”——这还是位活色生香的禽兽。

配文是【这等自以为是的恶人就该这么惩罚,剥他的衣服,坦胸露乳,公之于众,践踏他的尊严!日行一善,功德+1@sea 】

薛潮:“……”

看来最近状态挺不错的。

他圈内的名字是sea,因为发音像“c”,都管他叫“c哥”。

大部分配的角色一半在牢里,一半在火葬场里,难有善终的,配得实在深入人心,粉丝总是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怕他把“工作情绪”带到生活里,所以天天打卡,劝他本人一定要向善,美其名曰为他本人攒功德……就是手段别致,堪称下流。

他叫“海”,她们就自称“海底捞”。

薛潮想到这,不自觉笑了一下,一直凝在嘴边的冷意就这么化了。

他登录大号看了一眼,上次发博的确是一个月前了,还是转发的宣传内容,只有一个鼓掌的emoji,于是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万里无云的月亮。

【sea:梦里见。[图片]】

等送车去修车行,再打车回到别墅,已经后半夜了。

休息过后,第二天他又和零星的亲朋好友交代了几句,就说趁着没什么工作了,外出度假,地方偏僻,可能还要进深山老林和前往远海,容易联系不上,让他们不用担心。

给花瓶换了一束新花,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假期最后的午夜,薛潮没睡,揣着一盒烟,提着一箱咖啡,带着一瓶喷脸的冷水,就坐在院门口的台阶,熬通宵。

他想看看如果自己不睡,也不在这座别墅里,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夜幕漆黑,抬眼一望星辰北斗,竟有些刺眼,像他这样大半夜不睡觉坐门口的神经病到底占少数,就算纨绔子弟通宵耍乐也不会选在听着就倒人胃口的“隐士居”,四下就静成了荒山野岭,时间藏在其中,缓缓推移。

直到天蒙蒙亮起,铺开一片浅淡又漠然的蓝,薛潮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个烟头扔进易拉罐里,看了一眼手机,即将到他请假回来的时间。

他的神经先一步绷紧,冷漠的眼睛观察一圈,等待可能的异常,可什么都没有,环境并没有任何变化。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敲门声。

轻轻的两下,好似风吹过松动把手的杂音,更像幻觉,一夜未睡的倦意忽然爬上神经,令他恍惚一瞬,他摇了摇头,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院门口起身,已经站在了别墅大敞的门里,本应锁好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咔哒”一声,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客厅的电视机亮起,贝努欢快诡异的童音响起:“假期结束,欢迎回来!”

回到无限世界了。

薛潮面无表情瞥了一眼,别墅空无一人,不该从内侧传出敲门声,那是无限世界留给他的闹钟,提醒他该回来了。

至于他怎么走到门前,开了锁进门……他的命、他的灵魂都在公司手里,也不奇怪。

蒲逢春已经回他了。

【蒲逢春:你好,我想谈谈我们的事】

薛潮一挑眉,“我们的事”这词有点暧昧了,为什么不说“交易”或者“约定”,就是“讨债”也行,含糊其辞是有什么忌讳吗?

他随意回个“你说”,对方正好在线,却换了一个话题。

【蒲逢春:等会在说也可以,你要不要先看看论坛?】

【蒲逢春:你被游乐园通缉了】

似乎想到薛潮还是新手,蒲逢春又说:

【蒲逢春:你可以先注册一下账号】

论坛?薛潮终于在页面底部找到论坛的入口,进入论坛,先是登录页面,他却发现有一个账号登录过的历史记录——有人用这台电脑登录过自己的账号。

账号叫“梅”,头像也是一朵梅花。

什么时候……公司建成迷宫,就是不想员工间有太多交际,想去哪都有固定路线,否则连门都没有,没道理会有人趁他不在,闯入他的“员工宿舍”,虽然不排除有主持人使用了道具或者什么手段,但薛潮更倾向于,在他成为主持人之前,这台电视机被其他人用过。

没有密码,登录不了,薛潮记下这个账号,并注册一个新账号,“永不加班”的昵称被占用了,他又试了几个同义名,都没成功,看来大家对于不加班都有很强烈的愿景。

他试了四个还不成功,直接换了“不死就行”,这回成功了。

一进入论坛,就被屏蔽词闹了满眼,有不少标题都残破不全。

不过此时挂在第一的热度贴,他却一字不落的看全了。

【[hot]薛潮是我家定下的货——by游乐园】

主楼和标题一样,楼主“电子代码”就这一句,没再说其他话了,但盖了几百楼的其他用户却自然而然理解了楼主的意思,纷纷打听“薛潮”是谁,怎么得罪了排名第四的大公会。

很快有人发现这是刚刚空降进步之星榜单的名字。

而其他没有进入副本的玩家虽然看不了观看模式的直播和回放,但也能看到一点基础信息,比如主持人是谁,有哪些玩家,很快就有玩家打听到,这就是刚才实时总榜第一名房间的主持人。

大家大受震撼,疯狂讨论,都是老玩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潜力无穷的新手主持人,肯定在游戏里坑了游乐园公会的玩家。

而且很可能大佬玩家,否则不会直接以公会的名义落款。

【谁给我换一个最强大脑:老七还是老十?】

【害我者必被反噬:不知道啊,俩混蛋】

【怪物爹别吃我:老七和这个主持人在一个副本,老十营销一个月、天天吹的“精彩大本”被人家新手主持人第一个本挤出推荐榜top10了,都有可能】

【一刀一个:老十不至于吧,不是人还行吗?游乐园里大半都是他的追随者】

【不要回头杀:楼上多久不刷论坛了???老十自从当了副会长就原形毕露了,还当他是以前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呢,他显然是被培养的下一任会长,哪会是好人,还追随者,早被他在█████那个副本里████,都████了,纯纯扮猪吃虎,心狠手辣】

薛潮特意看了眼这条,再观察其他被屏蔽的讨论,确定了有关具体副本、具体情节的内容都会被屏蔽,也就是说,玩家无法从论坛获取任何副本信息。

【第一杀人协奏曲:是老七,楼主我猜到是谁了,老七的跟屁虫保姆】

第47章

无限世界, 沙漏型的金字塔大厦陷在一片黑色荒谷,无边无际的荒谷向地平线扩去,好似整个世界只有这么一座巨塔。

黑土往外蔓延, 越过地平线,跨过三处无尽似的迷雾,五处好似马赛克般残缺不全的世界边缘,还有暧昧不清的边界间不知有多少荒山野海, 最后穿越一处仿佛维度断裂、漫画无需画尽的背景般的模糊黑暗,有一片好像要覆盖整个世界的漆黑铁森林。

森林中心,荒废的巨型游乐园正灯火通明,旋转摩天轮投下绚丽的魅影,装点森林的黑,门牌写着“游乐园”。

祝文怒气冲冲来到游乐园中心标志性的童话城堡前, 一脚踹开门,叉着腰大喊“闫博成那孙子呢, 给我滚出来!”, 响彻殿堂,回声够绕三个来回。

但没人吱声,谁敢惹这小祖宗, 生怕被迁怒,都躲在自己屋子里休息, 假装不知道。

祝文更生气了,薅起雕花融蜡灯就扔出去, 却被人接住了, 一个佝偻老头放好灯,走到二楼围栏边,他那张脸皮肉松散, 满是苍老的皱纹,偏偏又扬起少年人般神采飞扬的笑,像被揉烂的旧糖纸。

“消消气,别和他计较,发生什么了?”他苍老的声音同样每句末尾都假装轻松地扬一下,好像这样就化暮气为朝气了。

祝文却不吃他这套:“用你管,他人呢?”

装嫩的老头耸拉下脸,终于符合外表般陈旧而阴森了:“我管不得你吗?”

“别和我玩耍官威,这里不是谁不要脸就说了算,会长都要看我脸色,何况你一个只能靠背刺上位的副、会、长,想骑到我头上,先看看自己才排到哪吧,守门员。”祝文看垃圾似的瞥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闫博成死了,你和他一个副本,你不知道吗?”老头对着他的背影嘲笑道,“哦,我忘了,你被一个新手主持人耍得团团转,屁股尿流逃命来着,把公会的脸都丢尽了,哪顾得上他?”

祝文听见闫博成死了,有一瞬的意外,像忽然听到平时会打声招呼的邻居、偶有交接的同事或者不怎么联系的旧友的死讯,有种疏离的恍惚,但恍惚的那刻又像重新唤起了某种已经淡却的连结,想起“哦,对,他是那样的,哦,他现在死了”,心里就无端不舒服。

但他很快被后面的挑衅吸走了注意力:“夏才哲你找打是吧?”

夏才哲却像抓住了祝文铁石心肠的把柄,啧啧称奇:“闫博成当初为了跟随,一周连刷了好几个本,险些死了好几回,靠着‘加班费’才拿下这个名额,说是搭档,其实是供你使用的工具,他也任劳任怨,心里崇敬着你,还把自己干成了老妈子,忍你这臭脾气估计比‘加班’还累,甘做绿叶,衬你这朵红花——但他和你同一个副本,你不救他就算了,连死了都不知道,你可真薄情。”

祝文突然被指责一通,只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他求着闫博成跟他,他没有闫博成的情报也不是通关不了,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自己的命当然自己负责,他难道还得时时盯着周围人有没有作死?这不神经病吗?

他输给薛潮,是他技不如人,他自己会赢回来,闫博成死,是因为闫博成实力不够,不管是没勘破什么谜题、被什么杀死了还是没有保险底牌,那都是闫博成自己的事,他又没害他,也没拿刀架他脖子逼他去死。

副本里天天死人,弱者有工夫怨这怨那,不如多多提升实力,还能晚死点,至少他从没听过榜前十玩家埋怨别人不救自己的。

祝文忽然回过味来,夏才哲和闫博成没交情,有交情他也不会替人委屈——就是他用闫博成的论坛账号发的帖子,他身边的跟屁虫再装模作样跟帖透露“小道消息”,好让大家都知道他被一个新手主持人耍了,故意让他出丑。

他再次感到莫名其妙,他输给薛潮,又不是输给他夏才哲,他得意个什么?这个智障的脑回路……

“我能显出来,因为我本来就是红花,你能显出来么,是因为你把拥簇你的绿叶都拔光了,可不插个狗尾巴草也显眼么。”祝文嗤笑,“你有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安抚剩下这群蠢货,毕竟公会一半的人都被你填进boss嘴里‘炼丹’了,带你入会的前副会长也没逃过,你那白眼狼都出了名的,你不会以为大家很服你吧?也就是忌惮你现在是第十……不过就算你再来一次,把剩下这半蠢货也哄进火坑里给你做燃料也没用,你当榜前十都和你一样?”

男孩嘲弄的声音越来越远,却毒虫般钻进夏才哲的耳朵里:“还敢和红白走狗合作,一夜之间衰老成这副癞皮狗的颓样,已经算你运气不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当‘神兵’了,真不知道夸你勇还是骂你蠢。”

“副会长……”见祝文走了,夏才哲的跟班才敢出来,小心翼翼觑他脸色,立刻愤慨道,“他自己丢了公会的脸,还敢在您面前嚣张!会长也太惯着他了!明明他除了参加游戏什么都不干,上下都是您在操劳!”

“所以他没成为副会长,而未来的会长也只会是我。”夏才哲扭曲的五官归位,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反而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对,就算再把你们这群废物填进火炉,也没法超过他的排名。”

跟班脸白了一瞬,身体一抖,听到夏才哲意有所指的冷笑,连抖都不敢抖了,生怕这位再来一次,越发毕恭毕敬,转移了话题:“他也只能再得意这一阵了,以您的聪明才智,肯定早有计划,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

“让所有人默认我比他强就好了。”夏才哲摸出一根红色飞镖,在镖身空白的地方,写下名字,“他不是惨败给了那个新人?只要我杀了他赢不了的人,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道具名称:红色定向镖】

【道具等级:A】

【使用说明:红色可以锁定人,在镖身写下对方的名字,即为定下“靶子”,即可在下一场游戏里,百分百被匹配到对方所在的房间。】

【靶子已确定】

【靶子:薛潮】

薛潮又看了看好友列表,有些好友申请被撤回了,应该是忌惮游乐园或者和乐团关系不错的公会,不想惹麻烦,有些反而发了第二次申请,应该是游乐园关系不怎样的公会,秉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原则。

【薛潮:我知道了,先说我们的事吧】

【蒲逢春:当面说,你选副本】

薛潮一顿,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他刚准备问,又想起这台电视机曾经登录过的账号“梅”,论坛可能不安全,于是默认了这个安排般,又问:

【薛潮:你们玩家进房间不是随机的吗,有道具?】

只有主持人才能选择副本。

【蒲逢春:公会福利,虽然只是小公会,但作为副会长也有一点特权】

薛潮没看到蒲逢春名字后的公会名,应该是用道具隐藏了。

蒲逢春的水平只是普通玩家的水平,和闫博成、林枫、王颂差不多,却能当副会长,大概的确是一个小公会,既然如此,为什么隐藏公会名?有什么事又一定要在副本里当面说?

总感觉是麻烦事。薛潮叹口气,他最讨厌麻烦事。

蒲逢春那边看他半天不回复,显然误会了。

【蒲逢春:反悔了?】

【薛潮:怕你后悔,我可是被大公会通缉了,你不怕被牵连?】

【蒲逢春:上来就被大公会通缉,这是大神才有的待遇,说明我眼光不错】

薛潮失笑,这是换蒲逢春押宝他了。

【薛潮:好吧,那我挑一个人少副本】

【薛潮:下周见】

答应对方副本见是一回事,他这周已经达标了,不会再折磨自己进副本是另一回事,至于蒲逢春这周达没达标,还要参加几个副本,能不能活到下周,和他没有关系。

薛潮返回平台,开始挑副本,人多虽然方便浑水摸鱼,但被发现的几率也大,最好是人少、地方大、开启次数也少的副本。

同时具备这几点比较难,薛潮逛了半天论坛,在一个“疑难杂症”的tag里真让他淘到了。

tag里全是稀奇古怪的冷门副本,他最后选定了一个只需五个人的校园本,类型是“角色扮演”,而且是一个新生的本,还没有开启过,按照论坛的说法,叫“开篇本”,相当于故事的第一季,之前没有玩家参加过。

他忙活半天,又休息了两觉,等他睁开眼,外面还是黑夜,他离开无限世界的时候是黑夜,放假两天回来仍然是黑夜,实属正常,他就没多想,现在才后知后觉,这里真的有白天吗?

房间里没有计时的工具,黑夜与白天也看不分明,时间变得模棱两可,贝努只说到新一周会下发通知。

他总感觉不太对劲,于是又逛起商场,翻了半天装潢,发现有钟表。

买完后,挂在客厅早就暂停的古铜钟就重新转动起来,并且还多了一根短小的指针,代表今天是周几,薛潮脸色一变,今天才“周二”。

可他周一放假,过了两天,回来怎么也该周三了才对——无限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流速不一样,无限世界的一天比现实世界的一天要长。

假期卷的时间按照现实世界算的。

啧,狗公司,又玩文字游戏。

薛潮站在窗边,外面不见花草日月,黑夜作天,荒谷作地,没有生灵,好似整个世界只有这么一座诡异的黑曜石大厦,死气沉沉。

忽而,他看见一点白,飘飘落落,他惊讶抬头,无云无月,天却下雪了。

雪不大,浅浅地落,看着又薄又冷,被风一卷,就如身不由己的帆,随天地换了前路。

这场小雪更像一片过境的温和龙卷风,刮过坚冷的怪塔,就一路漫过无数仿佛世界边缘的模糊地带,到达一片连绵不绝的白雪群山。

群山都很陡峭,很难找到缓和的坡势,远远看去,就像无数冰冷的尖锥密叠在一起,让人想到怪物的尖牙。

终年落雪,为每座山都披上丧服似的惨白衣裳,却也偶尔露出雪下埋的血土,殷红而鲜亮,以作点缀,像尸体脸上残存的血迹、纸人面上抹的红妆。

最高耸的一座山上,山顶的雪洞里钻出一个小少年,他大概是人,反正长着人的模样,却画着与这怪山如出一辙的纸人妆,白面红脸蛋,一身防寒的长蓝袄,脖子上挂个破唢呐,一路小跑,到达山顶附近停下。

他丧着一张脸,探脖喊道:“您回来了?刚才话说一半您突然跑走了,吓我一跳,怎么样?”

雪落在山尖,厚雪上又盖一层新,悄无声息融了进去,那“山尖”却忽然动了动,尖下一点的位置,雪松动落下,露出一点白色麻布的帽边,和帽下一双殷红的薄唇——这不是山尖,是一个戴女孝帽被埋进雪里的人!

孝帽宽大且长,完全把坐在山顶的人藏住了,长长帽尾披在山崖,帽顶又尖,被雪一盖,彻底与山融为一体,成了“山尖”。

“杀了。”这人一张嘴,就哈出一口阴冷的气,调子又柔又怪,两个字就直叫人“肝肠寸断”,瘆人得牙疼。

小少年却习以为常,点了点头,又说:“您交代我的事有着落了,我已经锁定了她的下落,在一个还没开过的本,要先放几个信徒进去探探吗?”

“他们懂个什么,边玩儿去吧,被请神一次我得晕好久,你是不知道那些血肉有多熏人,还得薅我的鳞做锚点,限制又多,一点也不好玩,你心疼心疼我吧。”藏在雪里的人亲昵地埋怨一句,转而又懒洋洋道,“我亲自去。”

“啊?可还没到公会赛呢,您的副本也开不了……”小少年一愣,“您要以‘玩家’的身份去?”

“见老朋友,自然还是亲自拜访更好……而且越快越好。”尾音走了调,被藏不住的杀意搅合得更加不伦不类,雪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接过小少年递的蓝色飞镖,镖身写着“旧日校园”。

小少年瞧他脸色:“您心情不错?”

“打包了一顿大餐,正准备尝呢。”祂说完抿了抿血抹似的唇,微微张开,慢慢往里吸气,寒气扫过唇尖,他却是一愣,像举杯要喝琼浆玉露,却发现杯子是空的——人死怎么会没有任何情绪?

除非……

祂忽而大笑起来:“他竟然没死——好好好,有意思!”

融为一体似的雪随之被抖落些许,寒风灌过群山,吹响祂的丧服,也掩盖不住回荡天地的癫狂笑声。

时间不胫而走,当古铜时钟最小的指针绕过一周,电视机的全视之眼里准时挤出一只灰蓝的像素小鸟:“新的一周已经开始,请各位员工努力工作,达成指标!”

【您已选择副本“旧日校园”】

【您的房间已开启】

【已为您载入副本,3、2、1——】

【请为观众们主持一场精彩的游戏吧!】

第48章

【档案27561号】:

副本名称:旧日校园

副本难度:四星·地狱

副本开启次数:0

副本类型:角色扮演

主线任务:【待解锁】

支线任务:【待解锁】

隐藏BOSS:【待解锁】

推荐主持人的副本身份(仅对主持人开放):【待解锁】(此副本不支持自由选择)

推荐玩家数量(仅对主持人开放):5

【房间头像:(一只灰蓝色的像素肥啾)】

【房间名称:旧日校园】

【房间ID:4902】

【主持人:薛潮】

【正在进行副本:旧日校园】

……

【外带储备槽已开启】

【您可以携带以下任意一样物品进入副本】

薛潮扫过一众选项, 全部是演播室内存在的物品,不超过掌心大小,且不可带电带火, 这应该就是玩家那些“小道具”的来源,他最后选了不会出错的刀片。

【正在随机匹配玩家进入房间……】

薛潮没急着改房间名,准备等五个玩家进房,看看有没有适合做文章的, 结果4分44秒的待机时间忽然缩短一半,机位区只匹配进一个玩家。

【玩家:1/5】

【因此副本的特殊性,取消主持人“押宝”环节】

【预测机位已自动匹配当前玩家】

【游戏开始】

【直播功能已开启】

【……】

【主线任务1“角色扮演”已开启】

【任务详情:扮演所拿到的角色,不被发现你并非本人。】

薛潮在一间演播室醒来。

严格来说,应该不算演播室,不同于官方电视台的肃整, 也不像贴满病毒logo的采访间,反而更像学生的广播站。

地面铺满黄绿相见的教育拼图地毯, 每块地毯印着错色的英文字母, 墙纸是温柔的淡黄色,贴着长长的彩虹贴纸,天花板很低, 垂下云朵状的暖灯,此起彼伏, 最长的灯可以打到他的肩,让他有误入小矮人屋的错觉。

广播台也比正常的矮, 台前一个字一个色块, 幼圆体歪歪扭扭拼在一起,写着“太阳花幼儿园广播站”。

薛潮有种脱离预想的噎涩感,校园是经久不衰的恐怖题材, 他定下副本时就做好了准备,但现实和他的准备实在有点偏差,他以为游戏背景至少是初中……幼儿园也太梦幻了。

窗户也是可爱钝圆的四叶草型,他透过一瓣草叶看向空无一人的外面,正好越过操场的游乐设施,看到正推门而入的年轻男人,在他身后,朦胧的晨光下,幼儿园的彩虹圆门像温吞的果冻。

他心里生起怪异的感觉,巨人港副本的左港也空旷,但废弃感、铁锈、黑暗、古怪机器鱼、鲜血、残肢、死去的动物,使它危险得表里如一,这里的空旷却不一样,恐怖片里不会有的窗明几净,可爱稚嫩的布局与物品,像把人疲惫的灵魂放进摇篮车,令人昏昏欲睡的温馨。

安详的,宁静的,没有人。

违和的。

广播室只有他,楼内也没有其他声音,操场静悄悄的,甚至大门外的那条街上一辆车都没停,沉默的一栋栋居民楼像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徒留操场中那一个人。

好像整个世界就他们俩,误入了永久关服的老游戏。

“【江冥】开播撒花!”

“【江冥】撒花!哥miss友!!”

“【江冥】诶?怎么就一个玩家?”

“【江冥】玩家数少吧,哥上次的本也就一个预测机位。”

“【江冥】但其他没解锁的机位也会占个地啊,这次整个屏幕怎么只有一个机位??”

“【江冥】好怪……不会副本里现在就主持人和玩家两个人吧。”

“【江冥】不可能吧,最少我只看过6人本,这个本更少,玩你游现在已经只要一个玩家就能撑起一个副本了吗??”

【恭喜您的房间解锁“1v1”tag】

1v1,主持人只负责一个玩家?

作为本场副本唯一被加载进来的玩家,江冥没能打开教学楼大门,他对着广播室窗口的方向夸张地挥了挥手,打招呼的同时示意自己的窘境。

薛超调出主持人面板,通过机位看清了他的长相。

黑长发男人的脸哪处都很“薄”,像在最完美的骨骼上覆了一层最完美的皮,哪个角度都没有“差一点”的余地,既可以说“漂亮”又可以说“俊朗”,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杂糅了两极的美,矛盾又自圆其说。

但那双盛满笑意的漂亮眼睛太会夺人,来不及品其他,一望过来,就拿走所有的注意力,让人心甘情愿爱上他。

薛超冷着心肺,品了一下这张出色过头的小白脸,不错,前期的热度不用愁了。

他们这两张脸凑一块,刚开播人气值就涨到4了。

【主线任务2“校园回忆录”已开启】

【主线任务2-1“太阳花幼儿园”:但大人回答说:“帽子有什么好怕的?”】

【任务详情:请度过属于“你”的幼儿园时光,并完成“你”的故事线吧!】

江冥从口袋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太阳花名牌,小心地别在胸前,花心用幼圆体写着他的名字,明显给小朋友戴的名牌,却意外和他的气质很搭,示意他的主持人看。

他笑眯眯道:“我只有这个,楼内进不去,线索交给你了,我探探游乐设施,回见!”

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太活泼了,简短的一句话竟然有点闹人,薛潮在目送男人蹦蹦跳跳钻进超大的大象滑梯后,在排班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身份是周末来幼儿园打杂的学生。

角色扮演,首先要找到扮演谁,目前线索只有那枚太阳花名牌(游戏应该做了同名化处理),可以大致确定,需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位与玩家同名的小朋友。

目测比他还高一些的江冥显然不是“小朋友”,在生理要素就注定穿帮。

所以要找到让江冥变小的方法。

现在是六点半,按照课表,七点半是上学的时间,从七点开始,可能陆陆续续就会有学生来。

之前这段时间很可能是给他们做准备的。

江冥进不来,他们只好分头行动,江冥负责楼外,薛潮负责楼内。

广播室的高度最多两米二,薛潮轻轻一跳就能碰到,但他推开门,走廊的天花板却有四五高,近在咫尺骤然变得遥远的错位感令他恍惚一瞬。

高高的天花板种满向日葵,花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里,舒展下黄灿灿的花瓣与枝叶,两侧有许多植物与动物图形的窗户,但图形头脚颠倒,玻璃颜色也不同,宛如掉帧的老旧晨光透过玻璃照在走廊的地上,形成一个个五彩斑斓、不同形状的影子,绿色兔子、粉色四叶草、蓝色星星、灰色爱心等,像孩子玩的跳房子格。

就像头顶的天和脚下的地颠倒了。

房间都上锁,里面空无一人,走廊墙挂着小红花表彰墙,边框装饰各种可爱贴纸,一张张学生照排列整齐,但全部是脖子以下的半身照,没有拍头,于是除了胸口不同名字的太阳花名牌,穿着统一校服的小孩几乎没有差别。

薛潮没有看到“江冥”,应该不在这层的两个班级。

尽头的楼梯口忽然飘出一个绿色气球,慢悠悠浮在晨光里,像一只舒展翅膀的小天鹅,日光透过它轻薄的羽翼,照出朦朦胧胧的五脏六腑,气球里含着一只纸飞机。

它缓缓飘来,在空中扬着轻快的舞步,停到薛潮面前,正好背面转了过来,是一个上扬的微笑,一道简笔也能看出活泼,然后一下子炸开。

满天花瓣里,薛潮抓住那只纸飞机,展开是一张被小孩涂鸦过的课程表。

【第一节课:手工课 地点:折纸乐园 (后有蜡笔写的稚嫩笔迹)今天学折(“斤”写成了“斥”)纸,die了好大一个金房子,这样████████(涂实了看不清)

(另一种字迹)qian亮真讨厌,hui了我的画,大班的王老师说了他,但那有什么用?他也会被██吃掉的!】

还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成熟很多,应该是老师写的:

【亮亮妈妈请假,孩子生病去医院。

(不同颜色笔写的,疑似后补充的内容)小花也没来,点名才发现,父母带她回趟老家,忘记请假了,真是的,也太不靠谱了吧?】

第一节课会点名,应该有点名册,折纸乐园是教室的名字吗?

薛潮在最高层,这层没有折纸乐园,他准备下楼找,刚拐入尽头就一顿。

楼梯间反而没有窗户,所以没有阳光,暗沉沉的,天花板应该也很高,抬头一片漆黑,脚下倒能看清,堆满五颜六色的海洋球,没过他的小腿,台阶若隐若现。

扶手又系着一个红色气球,这次是一张过分写实的人的嘴唇,狞在一个狰狞的神情,下面写着【你确定要走这里吗?】

薛潮目不斜视地往下走,蹚过海洋球,发出“簌簌”的声音,楼梯间没有楼层数的标牌,他下了一层,回到走廊看了眼,发现他还在原来那层。

每层楼梯间也一模一样,堆满的海洋球,扶手系着一个有嘴唇图案的红气球,再下一层,红气球嘴唇下的话就变成【哈哈哈哈哈】,像在嘲笑他的错误决定。

他又下了三层,还是一样,鬼打墙?

薛潮透过楼梯间的缝隙,往上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红气球像一颗好奇的人脑袋一样,向下挤进缝隙,近乎变形,中间的嘴唇变成一只写实的眼睛,从上而下直直瞪着他。

薛潮心都停了一秒,缓过气,直接原路返回,上去一层,抓出那吓人的红气球,气球轻微摩擦石壁的声音刺得他耳朵疼,但他明明控制好了力道,气球还是不堪重负地炸开了。

再上一层,红气球消失了,楼梯间似乎更暗了些。

之后几层,无论上还是下,红气球都没有再出现,楼梯间变暗的速度就像一个心情急剧恶化的人,到最后他只能看清脚边的一片海洋球了。

又下一层,依旧如此,但他听到楼上传来海洋球落地的声音。

但楼梯间外仍然是原来的样子,于是他谨慎地又下了一层,这回光亮恢复了,红气球再次出现,仍然是嘴唇的图案,就像他第一次进楼梯间的样子,但气球的字变成【你弄疼我了。】

再下一层,光亮陡然又暗下来,红气球里塞满了海洋球,撑得鼓鼓囊囊,一团团像长满的疙瘩、密布的脓疱,所有的海洋球都画着一模一样的嘴唇。

红气球越鼓越大,狞笑的嘴扯得越来越猖狂,已经和原来的气球一般大了,海洋球彼此摩擦的声音越发紧密而混乱,最后猛地炸开,撒了一地。

气球碎片无力得搭在扶手栅栏下,楼梯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新的红气球从楼下慢慢飘上来,转过拐角,露出印的嘴唇,下面写着:

【你不用走了。】

第49章

不断升起警惕心的薛潮本就停在楼梯间的门槛, 新气球飘出来,他就迅速退回走廊,扣门, 用气球的长碎片系住两扇门的门把,打了死结。

但楼梯间没有任何动静,像只是一句吓他的恶作剧,反而是天花板的向日葵在没有阳光的黑暗里转动起花脸, 葵花籽发出噼里啪啦的小声,像一个个泡泡破碎的声音。

或者说小气球破裂的声音。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薛潮在想硬破哪个门,一低头,黑衬衫被蹭了淡黄色,他回头抹了一把, 尽头的墙和其他墙不同,摸着像蜡笔的材质, 稍微使劲就能划掉一层腻粉。

蜡笔?薛潮找到尽头墙壁和左右两面墙的交接处, 细看竟然不是连在一起的,而是像两面分离的板子两竖一横对在一起,假模假样地好像一套, 只是左右两面是坚固的水泥,前面这面墙却稍微用力一推, 像一面卡纸向前倒下了,露出漆黑的隧道。

隧道也是纸叠的, 又铺一条剪裁过的长卡纸, 当做矿车轨道,但却停着一艘纸船,正好容下薛潮的体格。

薛潮一坐稳, 小船就悠悠前行,七拐八拐后,豁然开朗,是一间所有物品由纸叠成的巨大美术室——之所以说巨大,是因为天花板更高了一些,而且一切都等比放大了,他和旁边的小老虎纸椅子一样高。

一只纸松鼠正在啃纸花瓣,见有人来了,惊地转瞬钻没了影。

薛潮抬起手,他倒是没有变小,但整个屋子和里面物件的大小都让薛潮感觉,他这个身高,在这个世界里,也就是“孩子”的水平。

正前方是一面彩虹色储物柜、存放孩子们折纸工具和作品,薄薄一片,彩色卡纸糊的,从天花板垂下一张画满卡通人物的画,作为幕帘,挡住一半的柜子。

一个女人站在幕帘里的纸凳子上,只露出两节冻腻似的小腿,踩着低跟,看得他心惊胆战,生怕这肉体凡胎的“重物”压垮了只适合纸片小人的薄物件。

他目测自己只到她的腰,所以她是“大人”?

薛潮刚靠近几步,从长圆纸桌跳下一只粉色的纸青蛙,有他半人高,看着实在不像孩子叠的,两只眼睛是蜡笔画的黑团团,直愣愣而滑稽地看着他:“你要吃巧克力吗?”

他没看到什么和巧克力有关的线索,谨慎地按照自己的爱好回答:“一般。”

但纸青蛙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不讨厌就可以帮它找巧克力,不喜欢就不会偷吃它的巧克力:“我想吃巧克力。”

薛潮差点脱口而出“那关我屁事”,他丝滑地咽回去,对这只没有社交边界感的青蛙虚伪一笑:“我哪有,也许都被老师没收了,我去问问。”

拦路的纸青蛙想了想,似乎被说服了:“那我在这等你。”

薛潮板着脸点头,他不笑的时候就有一种令人信服甚至畏惧的冷酷,好像每一个承诺必定兑现,不屑说谎,心里想的却是“等吧,拿到名单他就跑”。

女人早就听到有人来了,在他走向童趣“幕帘”时就说:“来拿名单?不过点名前我们需要先知道今天谁请假了,你得先找到我的太阳花骰子,天哪,一定被哪个孩子拿去玩了。”

她说话的时候伴随翻动纸张的声音,像在整理孩子们的折纸。

【支线任务1“丢失的骰子”已触发】

【任务详情:昨天手工课的时候,老师的太阳花骰子不见了,请找到骰子并交给她。】

被询问的粉色纸青蛙:“骰子?哦,你说的是那颗幸运方块!”

“这名字听起来好坏未知。”薛潮评价。

“但我每次都能投出巧克力来!”幸运青蛙反驳。

“所以你得先告诉我它在哪,你才能吃到。”

大概为了巧克力,纸青蛙热情到令人警惕,信誓旦旦:“被大象吃了!”

“大象在哪?”

纸青蛙两眼憨憨:“大象不见了。”

“……”薛潮拍拍它容不下大脑的纸脑袋,“乖,一边玩去吧。”

手工乐园里都是画和折纸作品,大的就像纸青蛙,能有半个他那么大,小的能安放在掌心,他找遍了所有折纸,还不客气地翻开折纸内部找,都没有找到哪有大象。

折纸们已经凑在一起,对这个不礼貌的外来异族指指点点。

被画了笑脸且还没被安伞把的纸雨伞开口:“我是伞,不是盆,虽然我倒过来确实挺像,但我没装大象,没装就是没装。”

纸玫瑰尖叫地一层层堆回自己的褶皱:“我的花瓣!他差点拔掉我的花瓣!”

纸小狗把自己被翻上去的耳朵折下来:“我们已经不错了,房子都被拆成原装的一块‘板’了,那魔王还不放过它,还有可怜的松鼠,把它们塞在口袋里——所以大象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大象!”

纸松鼠兜在薛潮的口袋里,垂涎欲滴地看着纸玫瑰的花瓣:“花瓣掉了可以给我吃……”

“我受够了,我是说,谁能制止那个凶残的家伙!”千纸鹤扶着已经不对称的翅膀,“他比那些人类幼崽还可怕!”

薛潮头也不回地拆纸飞镖:“嘴那么碎就找找大象在哪,我看你们是嫌我不够烦。”

他瞥了眼折痕里写的“5.10”,所有的折纸都标有诞生时间。

折纸们一静,然后此起彼伏问“大象在哪”、“谁看见了”,乱糟糟也没得出什么结论,于是又都安静下来,陷入面面相觑的沉思。

纸兔子在寂静里小声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大象在哪吗,大象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纸汽车敞着车门,堪称沧桑道:“谁让它是整个乐园最小的一个。”

又是一阵绝望的安静,这时候,被掀翻四肢的纸乌龟缓缓道:“……道……它……在……哪……”

“什么?”

纸乌龟缓缓张开嘴,在众多伙伴期待的目光下,慢慢吐出来一个字:“我……”

众折纸屏住呼吸。

“……知……”纸乌龟又吐出一个字。

“……”纸兔子麻木地说,“它不会又要重头说一遍吧,今天能说完吗?我记得它是乌龟不是树懒?”

“道”字还没拖完,纸乌龟就被男人的阴影覆盖了,薛潮笑呵呵的:“你下一个字一定很有用的,对吧?”

“……”纸乌龟颤颤巍巍开口,“蛇……”

“哦对!”千纸鹤尖叫,“一定是蛇,我刚拥有翅膀飞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残暴的家伙把什么吞了!”

这个故事太耳熟了,再联系主线任务的提示语,薛潮又环视一周根本没有蛇的手工乐园:“你说的这个吞象的蛇,不会是那顶像帽子一样的画吧?”

“当然不是,那就是顶帽子。”纸兔子像看瞎子一样看他,蜡笔涂的黑豆豆眼睛竟然能读出情绪,明晃晃在说“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有想象力吧”,“蛇在这里。”

它长长的纸耳朵指了指展示墙上的一幅画,画的背景是黑色,四分之三的上部分点着零散的白点,下面三分之一的部分点满密集的白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除非它是一条黑色斑点狗,否则哪里有蛇?”

纸兔子这回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当然是冬眠了,你没看到在下雪吗?都积了一层了——你太缺乏想象力了。”

“……”这宛如雨天里汽车驶过甩到他裤腿的泥点子的狂野线条是雪?

而且他到底是有想象力还是没有想象力?这里就没人看过小王子吗?

薛潮转身找蜡笔,准备把整个画涂白了,再画太阳和花,手动让春天降临一下,但纸小狗很快打消了他的想法:“你要蜡笔?蜡笔都被老师收起来了,点名后上课才会发下来,否则那群小鬼绝对会趁着老师不在,把那东西当棒棒糖嗦了。”

周围的折纸安静了,静悄悄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做些什么,最好去挑战一下老师的权威,那种欢腾的童真像融化的蜡笔,腻成一层,又光鲜又恶心的粘稠。

经过一个副本,薛潮对这些一会儿闹腾一会儿又安静得好像埋了几年的精神病接受良好,他在折纸们诡异的期待目光下,缓缓地宣布:“这不是雪。”

折纸们:“?”

“这明显是星星,挂在黑色的夜空里。”薛潮指着空中的白点。

纸小狗的诡异感忽而消失,像定格的禁咒解除了,激动反驳:“你胡说!那地上这些是什么?星星碎片?”

“虽然你这个说法也不错,但那明显是花丛,开着一朵朵小白花。”薛潮下了判断,“花开了,说明至少已经三四月了,蛇还冬眠个什么?”

纸青蛙也接受不了:“这根本不是花,连花瓣都没有!而且那么小。”

“小白花小白花,好看之处就在于又小又多,远看就是一簇簇的小白点,懂不懂什么叫近大远小?我还说你们这所谓的‘雪花’没画出六边晶体结构呢。”薛潮锐评,“而且你一个青蛙还这么大呢。”

纸青蛙沉思,然后对着它的同伴们郑重点头:“我觉得他说得对。”

折纸们:“。”你变得也太快了。

薛潮嘲讽:“你们太没有想象力了,只有大人才总需要解释,你们真的是被拥有最丰富精神世界的孩子们创造出来的吗?”

“……”这大概对于折纸们是很严重的指控,毕竟想象力和塑造力是它们区别于其他五颜六色纸片的关键,它们因被注入了孩子的奇思妙想而有了灵魂,倘若连一点不被死板大人浸染的活泼思想都没有,岂不是否定了它们的生命吗?

于是大家纷纷点头,被“星星和小白花丛”这个比“雪”更有趣的说法折服了,仍然大叫反驳的纸小狗陡然失去支撑,像被抽走灵魂,倒在纸桌上,变成了真正的普通折纸。

手工乐园认可了这个说法。蛇慢慢爬动,出现在画里,肚子撑得很高,像骆驼的驼峰一样鼓着高低两个包,怎么看怎么和旁边那顶帽子一样。

“这不还是……”薛潮顶着所有折纸们如有实质的目光,咽回本想说的话,“所以这是吃了大象的蛇……好的,我看到蛇的眼睛了,那个黑点……你们有能说得上话的吗,告诉它这样营养不良。”

折纸们齐齐摇头:“它什么都吃,也许不吃你,你可以试着和它做朋友。”

薛潮也没指望他们,仔细观察这幅画,“大象”的位置颜色非常深,涂了很厚一层,空隙里还能看到大象的灰色,像一开始画的就是大象,但后来被涂实,被新画的蛇覆盖了。

结合课程表里的小孩笔迹,大象和蛇是两个不同班的小朋友画的,很可能创作的时间不在同一天。

他扫过挂的所有画,画反而没有标时间,只有最上方那幅,是一个拿奖杯的小男孩,奖杯大概老师叠的小翅膀冠军纸奖杯,下面一笔一划写着【折纸大赛5.12】。

纸小狗的诞生日期是“5.14”,它没见过大象,说明那时候大象已经被蛇吃了,千纸鹤诞生日期是“5.13”,它正好看到蛇吞大象,说明蛇也是那天诞生。

而很多认识大象的折纸的诞生日期都在一周前了。

所以只要把这幅画的时间变到5月13号之前就行。薛潮撕下画里的奖杯,又撕了一半没来得及拼接的伞棍底的胶,把奖杯沾到画上,蛇就慢慢消失了,大象重获天日。

“但我们要拿它肚子里的骰子,你没有别的时间可以贴了,你没法把大象变没。”纸兔子提醒道。

薛潮问:“老师说骰子是太阳花骰子?”

“对,六面都种了向日葵。”

“那好办。”薛潮又撕下其他画里的蝴蝶,粘到画里,蝴蝶们立刻在小白花丛里慢悠悠飞起来。

他又撕下纸剑,戳了大象一下,大象痛地抬起鼻子,张开了嘴,蝴蝶就飞进了大象的胃里,不一会儿,搬出一颗画着向日葵的骰子,一离开大象的嘴,骰子就“咕噜”一声从画里掉出来,正落在薛潮的掌心。

第50章

骰子是纸做的, 但却有正常骰子的重量,每一面长出对应数量的向日葵,朝上的这面刚好挤着六朵真花, 是最大数。

这玩意一落进薛潮的掌心,折纸们立刻四散,薛潮转过头,它们已经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 装作没有过讨论和冒险。

因为画作的幕帘后,女人下了椅子,鞋跟陷进卡纸拼成的地毯,似乎要从帘子后出来了:“你找到我的骰子了?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她的手抓住幕帘底,往上拉,不知是不是薛潮不安的直觉作祟, 他总觉得这一幕有点慢,像故弄玄虚的慢镜头——先是她口袋里露出巧克力包装的白纱长裙, 腰身用短带系的蓝色蝴蝶结, 然后是胸口柔软的工作牌,戴珍珠项链的优美脖颈……

最后是脖子上连接的,一颗东南西北折纸的头颅。

薛潮下意识以为她在脸上套了一个巨大的折纸, 但随着她偏头时露出的完全是折纸的侧面,以及神似眨眼睛的折纸上下开合, 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她的头。

“这里的椅子去哪了?”她走到老师专用的小桌边, 东南西北上下开合几次, 再打开,南面的折纸内部出现了“手工桌”的字样,她果然从大的手工纸桌下拉出倒了的纸椅子, “看来又有小顽皮在桌下玩‘勇者大战魔王’的地道战了,你见笑,坐。”

她的声音前面还很响亮,为薛潮指座的时候,又自然变得很温柔,的确像常年面对孩子们的老师,柔软与威严时刻可以转化,薛潮从被怪异陡然击中的轻微错乱里回神,安稳地坐在她对面。

他们身高差太多,视野的正前方是她腰带的蓝色蝴蝶结,扬头才能看到那颗巨大的折纸脑袋,东南西北一开一合,像她的嘴唇,里面吐出女人的声音。

……他刚才听到的纸张翻动声不是女人在整理东西,而是她说话时折纸头颅开合的声音。

薛潮被罩在她头颅投下的可观阴影里,她一低头就能一口“吞”掉他的上半身。

太阳花骰子放在他们之间,她拿出一张名单,薛潮眼尖地在大班里看到“江冥”的名字,就听她温柔地说:“你想问江冥的事吗?我们可以先看看他今天会不会请假……嗯,那就北面。”

她扔了一下骰子,是“3”,于是东南西北的头颅开合三下,北面的字是“没请假”。

其他方位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词,比如“白雪公主”、“西红柿炒鸡蛋”、“跳皮筋”,像对应其他问题的答案。

她一瞬有点恶毒的遗憾,夸张地叹口气,然后变脸似的,长辈无奈又溺爱地调侃:“希望我们的江冥小朋友今天不会把纸剑插进王老师的花盆里为长寿花‘杀虫’。”

然后看向薛潮,似乎看出他冷静下的警惕,温柔道:“放心,没有次数限制的,我最有耐心了。”

薛潮却觉得有点奇怪,她好像在查看一个既定事实,或者预知一个必定发生的未来事实,这符合主线任务名的“回忆录”三字,他们在扮演这个孩子的童年。

但如果是既定事实,她的遗憾岂不是多余?

于是他没有上来就问江冥,而是问:“青蛙现在能吃到巧克力吗?南。”

她投出“4”,东南西北开合,所有方位的词都变了,而结果是“能”,老师口袋里的巧克力就不见了,出现在纸青蛙的面前。

他越发确定心里的想法:“青蛙是绿色的还是蓝色的?东。”

她投出“6”,结果是“蓝色”,粉色纸青蛙瞬间变成了蓝色。

——不是查看也不是预知,是改变现实。

“你内部的字每轮都会变,我怎么知道你动没动手脚?”薛潮质疑。

“怎么会呢?我最公正了。”东南西北脑袋的老师轻声细语,被误解似的难过,但她很快发现薛潮的无动于衷,难过又“温柔”地化了,显得她不加修饰的温柔底色刻板又冷硬,“还有问题吗?柜子还没整理完,孩子们来了可就没工夫了。”

“但一切由你主导,我和没参与有什么区别?”薛潮苦思冥想为自己谋得一点优势似的夺过骰子,“我来投。”

她自若地比了“请”的动作。

于是薛潮又试了几个问题,如果问题和手工乐园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么游戏无法进行。

而所有问题的结果必定对她有利,比如“青蛙能战胜你吗?”、“你能变小吗?”这类试图削弱她或者加强其他人的问题,只会得到否定答案。

另外,问题的预设必须是事实,比如“纸青蛙手里的剑能杀死你吗”,因为纸青蛙手里没有剑,所以这个问题不成立,无法进行。

再就是除去是否题,问题里只能提供两个选项,但她的结果不一定从这两个选项里给出。

比如他问“你和我一样高还是和纸青蛙一样高?”,结果是“比你和纸青蛙都高”。

只有一丁点也不会威胁到她的“无关紧要的问题”,结果才会真的随机,而就算是随机的问题,结果也多半不如他的意,总给他就差“临门一脚”的恶心感。

如果幸运值也是60分及格制,他必定是59分。

薛潮像是忍无可忍:“你的答案不在选项里。”

“我有说过根据你的选项来吗?”她眨着恐怖的折纸头颅,温柔地挑衅,“或许你要再问一次‘纸青蛙是绿色还是蓝色’吗,也许这次它会变成黑色——马上要上课了,你还能再问一个问题。”

薛潮谨慎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可恶却又无法战胜的敌人,只能在心里编排“肯定又要使什么花招”,隐忍的怒气在她眼里都弱小得可爱。

“江冥现在是太阳花幼儿园大班年龄的小孩还是大人?南。”

他甚至加上累赘的形容,生怕她再钻额外的空子,骰子是“3”,然后屏息注视她头颅的变化,结果却仍然反着他的期望来,他拍桌子起身,死死盯着南面的“大人”二字:“你是不是南的两半都是‘大人’?”

她越发慈爱地看着他,像看胡闹的孩子,居高临下的慈爱,又开合一次头颅,示意他看南面另一半的“小孩”二字:“那么就到这里吧,上课了。”

可爱的上课铃一响,薛潮再一眨眼,眼前的异头老师就恢复了正常身高,比他稍微矮一些,手工乐园里纸糊的设施全部恢复正常,折纸们变回本来的大小,隧道消失。

除了老师的头颅仍然是东南西北,好像所有荒诞都潜藏回梦里,现实迎来尘埃落定。

薛潮一下子懒散下来,像小丑脱了专门供人嘲笑的舞台妆,下台就开始冷着脸数钱,纸松鼠从他的袖口掉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半没吃完的小向日葵——骰子朝上的面现在只有两朵向日葵,结果不知何时早已变成了“2”。

“感谢你的公正无私,你要真两面都是‘大人’,我反而难办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这才反应过来他如何一步步放松她的警惕,引导她到最后这步,在她盲目又得意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东南西北头颅不断开合,像要把无能的怒气全部挥散出去。

目的达成,机位里他的玩家已经缩水成了小孩。

江冥当时正在荡秋千,很有童趣地把自己荡得老高,陡然变成小孩,一下子甩出去,幸好哪怕操场也铺了缓冲的教育地毯,他将将用一个离奇的姿势稳住了。

反应过来是主持人搞定了他年龄的问题,江冥立刻小孩似的举起手,隔空向他的主持人汇报:“我在滑梯口这,你来找我?我现在连门锁都够不到了。”

语气是问句,人已经又坐回秋千玩了,悠闲得可恨。

薛潮面对手工乐园一众怪异,心里没什么波澜,看机位里同阵营的玩家,反而有点咬牙切齿,像被抢了本该有的生活,看他不爽。

江冥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隔空比心,一句歌跑了八次调:“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小孩——”

薛潮决定一会儿见面就补他一个“滚”字。

他倒不是有什么感天动地的责任心,他当然没有那玩意,但1v1模式,目前可能就这一个玩家,副本刚开始,人气值离达标还远,如果江冥死了,游戏直接结束,他也玩完。

这种两个人的生死存亡绑在一起的感觉,还真是恶心。

他推开操场一侧的窗户,以防万一再确认一下江冥的状态,窗户却忽然向外倒下,落在滑梯大象形状的入口,与之相连——那滑梯一路“生长”到顶楼了,此时正对窗户。

他顺着曲长的管道滑梯,一路看到操场的滑梯出口,戴宽大太阳花帽的小玩家正兴奋挥手。

薛潮没有贸然下去,他返回走廊观察一圈,顶层仍然没人,楼梯间的门仍然被气球碎片系紧,他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用长格尺轻轻推开一个缝,立刻挤出一条拴气球的线,蛇尾巴似的一甩,抓个空。

他果断关门,从滑梯一路滑下去。

滑梯很长,一片漆黑,一点其他声音也没有,只有他孤独而有些刺耳的滑行声,坡时缓时陡,好像乘一片叶子在黑夜里随波逐流,会永远这么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起,漫长的滑行就陡然结束了,他从滑梯出口掉下来,“噗通”一声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坠得很深,而且一直在坠,粼粼水光蒙在眼前,一览无余的清透,又与世界相隔万里的厚重,他像被封在冰层下的史前生命,恒久而孤独地注视那些永远和他无缘的幻影,然后继续沉沦进身下的深不见底。

薛潮一把抓住红扶手,如梦初醒地猛抬头,湿透的狼尾发全部甩到脑后,水花溅起一条亮闪闪的抛物线。

他看清了自己在一间封闭的池馆里,池水其实只到他的腹部。

泳池馆不大,没有出口,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有限的苍白阳光,覆在近窗的一点池水表面,以及米白格子瓷砖墙的一点反光。

戴太阳花帽的小男孩站在池边,正低头看自己的鞋。

薛潮以为懒鬼玩家用什么方法追着他来了,“滚”字刚卷过舌头,就看清小孩胸前名牌的“钱亮”二字,一顿。

小男孩缓缓抬起头,露出帽子下的遥控器头颅,左右两个操控玩具赛车的摇杆转了转,像一双眼睛,盯着薛潮。

“是你藏起了我的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