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色初降,闻家便关了门。
而厅堂中烛火透亮。
“颜颜可说什么时辰回来?”
闻老夫人忧心道:“门口可安排了心腹,免得瞧见什么传出去坏了颜颜名声。”
闻谦道:“信上只说夜里回来,没说时辰。”
闻夫人道:“母亲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虽都不明说,但一家人心底一致认为小姑娘在乱世中活下来,许是遭了什么罪,如今人能回来,拖家带口都是最好的情况了。
万一运道不佳,遇上些心怀叵测的
老夫人越想越着急。
始终一言不发的老爷子突然开口问:“你当真没看清是谁留的信?”
闻谦摇头:“昨日下值后儿子上了马车,便见那信已在马车里了,儿子又问了下人,都说没看见。”
老爷子便不吭声了。
但紧攥的拳头表明了他此时急切不安的心情。
时间缓缓流逝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外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一家人焦急的心情快要到达顶峰时,窗户边传来‘砰’的一声。
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在他们以为是错觉时,窗户再次传来吱呀的声音。
因提前屏退了下人,此时厅堂只有家中的主子,闻颂沉默片刻后站起身谨慎的往窗边走去。
闻姝紧张的捏着绣帕,靠在闻夫人身侧。
该不是今日没有下人值守,家里遭贼了?
“谁在那里?”
闻颂随手摸了个烛台,冷声问道。
下一瞬,窗户被打开,一道人影利索的从窗户翻进来,与闻颂大眼瞪小眼。
闻颂猝不及防的看着眼前明艳的姑娘,眼底满是惊愕。
“你,你是谁?”
楼雪雁瞥了眼他手中的烛台,再观他年纪,猜测眼前应是表弟。
只是她现在口不能言,无法向他介绍自己,她思索片刻,飞快掠过闻颂往正厅去,闻颂不防她突然闯过去,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闻家二老皆盯着楼雪雁缓缓站起了身。
楼雪雁也看到了二老,欢喜的朝小跑走去。
闻家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神情怪异的看向楼雪雁,难道,她就是
“颜颜”
闻老夫人伸出手,颤声道。
楼雪雁飞快点头。
闻颂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是谁,赶紧将手中烛台放下。
他属实没料到这位表妹竟会翻窗进来,他误以为是贼人。
这厢,二老目不转睛打量着楼雪雁。
闻老夫人更是激动的拉着楼雪雁的手,眼泪潸然而下。
“像,像极了。”
楼雪雁只在幼时随父母来过一次京都,但她的脸半似母亲半似父亲,因此闻老夫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就是她的外孙女。
闻老爷子虽不至于如老夫人那样失态,但眼底也弥漫着水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此时,众人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从进屋开始,楼雪雁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阵沉寂后,闻家几人从重逢的惊喜中缓缓抽离,闻夫人试探开口:“颜颜?”
楼雪雁转头看向闻夫人,笑着朝她行了个礼。
闻夫人身形一滞。
闻谦下意识道:“这孩子,怎不说话呢。”
闻夫人没好气的拧了他一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孩子这般机灵,要是能说话不早就开口了,这显然是有隐情啊!
闻老夫人眼眶又红了,心疼不已的将人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有外祖母在,没事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说话又如何,人回来就好。
闻老爷子也哽声道:“回来就好。”
许是怕触及伤心处,也没人在这时去问她为何不能说话。
楼雪雁心知他们许是误会了,但心中难免动容。
锦城被屠,她心脉大伤,本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可如今见着外祖家,才知他们对她的牵挂。
真好,她还有血亲在世。
闻老夫人见她眼眶泛着泪珠儿,更是哽不成声:“孩子,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闻姝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她的目光掠过楼雪雁头上的发饰耳珰,还有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以及身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料子
这怎么瞧也不像是受苦的呀。
这一身能抵他们全府上下几月的开支了!
但为何会口不能言?这位表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夫人也注意到了。
待老夫人情绪稳定些,上前试探道:“颜颜一人回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赶紧看向楼雪寒。
楼雪雁这才想起自己将姑娘和王上忘在了外头,忙摇头。
同时,她也往窗边走去。
闻老夫人心下了然,跟过去道:“这孩子,还不赶紧让孙外女婿进来。”
她心中道这孩子莫不是怕给他们添麻烦又或者近乡情怯,不敢将人带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跃过了窗户,然后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僵直着身子望向楼雪雁。
楼雪雁也惊呆了。
外孙女婿?
二人瞠目结舌的对视。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楼雪雁回过神来朝闻老夫人摇头,想说是误会了,可闻老夫人却盯着季扶蝉惊叹道:“啊呀,这就是外孙女婿吧,真真是一表人才啊,快快快,快进来吧,外头冷。”
“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冷的天怎将你晾在外头这么久,好好的门不走,还带人翻窗,真是和小时候一样调皮。”
不光闻老夫人,闻家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
他们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翻窗进来的男子,这通身气派,说是世家豪族的贵公子也不为过吧
所以,有这么拿得出手的夫婿,为何不敢走大门?
眼见着闻老夫人热情慈爱的上前去拉人,楼雪雁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急忙跟上去要解释,却听闻老夫人拉着季扶蝉慈爱道。
“颜颜这孩子皮得很,五岁那年回来就爬树掏鸟蛋,今儿虽是带你翻窗却没有轻慢的意思,你可别放在心上,你们能回来,外祖母就已很是欢喜。”
这孩子越看她越喜欢。
她就说颜颜是个有福气,竟找了这么漂亮的夫婿。
这头次上门,可不能让人家认为他们不待见他。
闻老爷子也在细细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颜颜这孩子,比她母亲会寻夫婿。
季扶蝉木然的看向楼雪雁,无人注意他的耳尖红的已经似要滴血了。
楼雪雁总算找到了机会,一个箭步挤到二人中间,握住闻老夫人的手,摆了摆手。
闻老夫人看不懂,只能疑惑的看向季扶蝉:“外孙女婿,这颜颜说什么呢?”
季扶蝉这才道:“老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楼姑娘夫婿。”
闻老夫人一怔:“啊?”
闻夫人却是面色平静。
她一早便发现颜颜梳的并非妇人髻,且她一眼就瞧出来这孩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根本没嫁人。
老夫人这是关心则乱。
季扶蝉后退了一步,拱手给二老问了安。
闻老夫人一脸茫然:“那这是”
不是夫婿,怎半夜带人家翻窗?
这时,楼雪雁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被闻家这一打岔,又把王上和姑娘晾在外头了,她忙走向窗边,一探头就对上陆澭黑漆漆的眸子。
楼雪雁心虚的低下头。
她不是故意的。
闻家众人闻言皆惊。
还有人?
闻谦忙上前几步朝外看去,只见他家墙下竟立着一双风华绝代的人,硬是将他破屋子都衬得高贵了起来,愣神片刻后,他忙客气道:“这位公子,姑娘,快请进。”
陆澭皱眉看了眼窗户。
魏姚抿了抿唇。
“老爷,快请人走正门啊!”
闻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朝闻谦轻声提醒道。
闻谦这才惊觉不对,一拍脑门:“我也是糊涂了,给颜颜这孩子带的对不住啊,贵人,快快这边请”
说着,他脚步飞快的去门去迎人。
楼雪雁不敢去看陆澭的眼神,默默低下头。
敢让王上翻窗进门,她大概是第一个吧,舅舅是第二个
见闻谦出去迎人,闻老夫人领着众人往厅堂去。
期间又看了眼季扶蝉,小声问楼雪雁:“颜颜,这位郎君是”
楼雪雁比了个手势,闻老夫人却是看不懂。
季扶蝉:“我与楼姑娘是同袍。”
“同袍?”
闻老夫人惊讶的看向季扶蝉。
闻老爷子也怔了怔,再次打量季扶蝉。
闻颂却是惊讶的看向楼雪雁,从方才见表妹第一眼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先不说表妹一身贵重的行头,便是那通身气质也非寻常女子,更不像祖母担忧的那样,日子过的苦。
如今一听同袍二字,心中更是震惊。
表妹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楼雪雁点头,对上外祖父外祖母诧异震惊的眼神,她忙看向季扶蝉,季扶蝉会意,道:“晚辈乃狻猊王麾下部将,季扶蝉,字远安。”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几乎落针可闻。
许久后,闻颂颤声:“谁谁的部将?”
楼雪雁抿了抿唇,咬字清晰道:“狻猊王。”
确认没有听错,闻家众人如雷轰顶,失神般盯着季扶蝉。
狻猊王?!
狻猊王的部将?!
怪不得要深夜前来!
原来如此!
“贵人,里面请。”
闻谦客气将人迎进来,才发现厅内气氛不太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闻家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身后。
闻谦一怔:“这是怎么了?”
闻老爷子目光直直落在陆澭身上。
那不是夜行衣,是玄袍,腰间坠着狻猊玉佩,气场骇人,令人不敢直视,且狻猊王的部将在此,难道
这是狻猊王?!
与此同时,季扶蝉颔首:“主上。”
一声主上,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也确定了闻老爷子心中猜想。
他正了面色,强行稳住心神,率先上前跪下行礼:“下官,见过狻猊王。”
闻家众人还没回过神,只惯性的木然随着老爷子一道跪下。
但旋即心中大骇,狻猊王?!
闻颂更是惊恐的抬头看去。
他第一反应并非怀疑对方的身份,而是,狻猊王来他们家作甚?
抄家吗?
闻家其他人也在疯狂回忆,他们有得罪过这位吗?
闻谦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面色一片惨白,他刚刚让狻猊王翻窗了吗?
第62章
陆澭将闻老爷子搀扶起来,道:“免礼,诸位请起。”
“本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闻家人战战兢兢起身,偷偷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和迷茫,若非看到楼雪雁搀扶着闻老夫人起身,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境。
他们闻家在京都几不可闻,怎会惊动这尊大驾。
“不敢不敢,狻猊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闻老爷子躬身请陆澭落座,陆澭走了几步,瞥见一旁立着的季扶蝉,顿了顿,折身走向左侧首位:“诸位请坐。”
闻家等人见他没有坐主位,皆是惶恐不已。
一阵死寂后,闻老爷子谨慎开口道:“狻猊王,您请上座。”
陆澭含笑看了眼季扶蝉,道:“本王方才听诸位认了远安做外孙女婿,远安与本王情同手足,那便是自家人,既是一家人便按一家人的规矩来。”
闻家人听罢几乎同时看向楼雪雁。
不是只是上官么?当真是姑爷?
楼雪雁怔愣过后,飞快看了眼季扶蝉,忙摇头。
不是她说的。
陆澭淡笑不语。
闻家人一时也摸不准他这时玩笑还是怎样,但见人没有起身的打算,一家人也没人敢落座,直到魏姚上前坐在陆澭身侧,朝众人温声道:“雪雁与我情同姐妹,关起门来,便不拘这些,诸位还请坐下吧。”
闻家人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魏姚。
能出现在陆澭身边的女子,又有如此气度,他们心里早就有了猜想,眼下听人开口,众人忙颔首以示。
楼雪雁得到陆澭示意,将二老搀扶回座位。
又要来纸笔,在上面写道:“外祖父,外祖母,我们今夜来,是有事想请外祖父帮忙。”
二老坐的颤颤巍巍,压根没敢坐实,看完后闻老爷子快速看了眼陆澭。
怪说不得要深夜前来,原是带着这位,所以是这位有事要他帮忙?
闻家人的心绪也一时间复杂难言,他们小小一个闻家能帮的动这位什么?
诧异过后,闻老爷子客气问道:“不知是有何要事?”
魏姚这时接过话道:“前几日我们接到皇帝陛下的旨意,邀主上进京贺寿,可想来诸位也明白,这恐怕是场鸿门宴。”
二王进京贺寿早就传遍了大昭,更别提天子脚下,即便闻家默默无闻对此事也是知晓的。
今日二王几乎是前后脚抵京。
二王相争,这未来的大昭之主到底是谁还是未知,而不少眼明心亮的人都似有所感,此次宴会之后恐就会见分晓。
眼下听魏姚这么说,闻家众人皆是面色沉凝。
闻老爷子看向她道:“这位可是魏姑娘?”
魏姚微颔首:“晚辈魏姚。”
“早闻魏姑娘智谋无双,今日见之有幸。”闻老爷子顿了顿,试探道:“今日二王抵京我确实知晓,只不过这鸿门宴”
他们早就猜到陛下这场寿宴恐怕另有缘由。
毕竟陛下年纪尚轻,往年并未如此大肆操办过,此次却请了二王赴宴,这安静了多日的京都恐怕是要变天了。
魏姚:“既是自己人,我便直说了。”
“如今众所周知,京都大权握在英王手中,今日二王进京的局面亦是英王一手促成,若我所料不错,英王怕是想要投诚,只是归顺于谁还是未知。”
闻老爷子闻言一惊:“英王竟真是这个意思。”
边说,他边看了眼闻颂。
前几日他们在书房聊过此事,当时颂儿就猜测英王可能是有投诚之意,没成想一语中的。
魏姚不经意般顺着闻老爷子的视线看了眼闻颂。
闻谦这时迟疑开口道:“闻家势微,这英王如何抉择恐非我等能左右。”
闻家众人心头也正有此意。
然却听魏姚道:“并非此事。”
闻老爷子遂问:“那是?”
“想必诸位也知晓,我们先前并未进过京,后来京中被英王把控,虽他兵力不算多,但皇宫却是层层守卫,想悄无声息潜进去探路是不可行的。”
魏姚道:“所以想请闻老爷子帮我们画些地形图,待过两日进宫赴宴,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闻老爷子一听神色微松。
他官虽不大,但也常出入宫中,画地形图是没问题的。
可是
闻老爷子下意识看了眼闻颂。
闻家能在乱世中存活,一则是太不起眼,二则是不乱站队,战火殃及不到他们。
可今夜这狻猊王一来,他有预感,闻家未来恐怕不能平静不了了。
他马上到了致仕的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管不了诸多事,可儿子性情过于温和木讷,扛不起大事,唯让他安心的,是有个还算聪慧的孙儿。
闻家的未来还得落在孙辈手中。
闻颂感知到祖父的视线,沉默片刻后,道:“不知王上是要宫门的地形图还是当日宴席的地形图?”
陆澭抬眸看向他,眸光深邃:“都要。”
闻颂神情微变,半晌未言。
陆澭又道:“若是有京都要道的地形图便更好。”
闻颂面色愈发紧绷。
果然如他所料,此次二王进京也是另有所图,至少眼前这位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厅内都无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闻颂才无声吸了口气,看向陆澭道:“皇宫的地形图祖父与父亲能画,京中要道的地形图我能画。”
闻老爷子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看来颂儿已经做了选择。
闻谦却有些忐忑,但见父亲都没开口他也就闭嘴不言。
他自知他是比上不行,比下也不成,所以这些年在很多大事上他都是听父亲的,近两年则多是听儿子的。
陆澭早在闻颂开口时便看明白这个家未来能做主的人是谁。
听闻颂如此说,他淡笑了笑:“如此,便有劳二位。”
闻颂忙颔首:“不敢当。”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楼雪雁,才又道:“表姐既然是王上麾下部将,那闻家也愿奉王上为主。”
这话一出,闻家几人面色各异。
但除了闻谦外,其余人都只是神情凝重,并无多少惊慌。
楼雪雁见事情成了,自也欢喜的比划一番。
闻家人看不懂皆面面相觑,片刻后,听季扶蝉道:“闻小郎君放心,今夜我们来此没有其他人知晓,在尘埃落定前不会将闻家牵扯进去。”
闻谦正要开口说什么,闻颂便道:“是,都听表姐的。”
闻谦忙看了眼陆澭。
这既然决定效忠狻猊王,那就得拿出诚意啊,若此时再趋利避害,岂不是热狻猊王不喜?
颜颜还在狻猊王麾下,万一被牵连
“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魏姚轻声开口道:“此事紧急,需得在陛下寿宴之前看到地形图,不知可否?”
闻颂颔首:“魏姑娘放心,后日夜里,可来取图。”
“不过时间紧迫,只能画简易的。”
“有便已是极好。”
魏姚别有深意看着闻颂。
她瞧着闻家这位郎君,是个能撑起事的。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又商谈几番细节,正事谈完,闻夫人才客气开口道:“夜已深了,不如请尊驾在府中歇息一晚。”
“多谢闻夫人好意。”
陆澭道:“不过夜里正好隐匿行踪,便不多留了。”
闻夫人忙颔首应是。
陆澭饮过茶,便起了身。
闻家人皆起身相送。
楼雪雁这才想起什么,忙又写下:‘外祖父外祖母不必忧心,再过些时日我的伤养好了就能说话了,等有机会颜颜再来看望二老’
闻家人一看知道不能说话只是暂时的,也都宽了心。
“诸位留步,人多眼杂,我们不走正门。”
陆澭:“有楼姑娘带路即可。”
“是。”
闻家众人自是无不敢依。
目送陆澭一行人离开,确认走远了,闻谦才急忙道:“颂儿方才为何答应闻家置身之外?万一叫狻猊王误会闻家不肯尽全力怎么是好?”
闻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多话。
闻颂闻声道:“父亲,闻家一无权,二无势,便是不置身事外又能帮什么忙?”
闻谦被问的哑口无言。
“反倒是表姐,如今表姐在狻猊王麾下,若是被人察觉到表姐与闻家有来往,恐怕我们会成为表姐的拖累。”闻颂继续道:“所以眼下最好的便是当做什么也不知,今夜谁也没来过。”
闻谦听了心中大惊:“原是如此。”
闻夫人却皱眉道:“可颂儿方才答应的也太快了。”
闻颂苦笑:“母亲,有表姐和闻家这层关系,闻家没有别的选择。”
闻夫人一愣:“如何说?”
“依今夜形势来看,表姐在狻猊王麾下不是无名小卒,且还与魏姑娘情同姐妹,这样的身份迟早会被人注意到,就算表姐今夜不来,表姐与闻家的关系被揪出来也只是迟早的事,狻猊王若输了,闻家也落不得好。”闻颂:“所以眼下,闻家只有狻猊王这一条路可走。”
闻家其他人听罢眼中皆有忧色。
唯有闻颂,眼底泛起一丝精光。
闻家的机遇,到了。
第63章
自二王进京,整个京都好像被禁锢在一层无形的笼子里,越临近皇帝寿宴,越叫人喘不过气。
而在寿宴前一日,陆澭收到了来自英王府的请帖。请帖是秘密送到的,邀陆澭前往逐鹿台一叙。
逐鹿台是京都极具盛名的酒楼,也是老字号,有近百年的历史。出入者非富即贵,寻常一席难求。
驿馆内,几个人或坐或立盯着桌上的帖子。
陆澭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缓有序的敲击着:“确认他没见过陆淮?”
季扶蝉抱臂立在侧面,摇头:“确定。”
“京都共有探子三十六,这几日分别潜伏在城南驿馆和英王府,确认二人没有见过面。”
楼雪雁背靠着窗台,轻轻歪了歪头。
季扶蝉瞧见,道:“明日便是寿宴了,英王却不曾见过风淮王,难道他选择了主上?”
“不尽然。”
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的魏姚开口道:“若按之前的推测,明日寿宴前,他们一定会见面,若是不见”
魏姚看向陆澭:“或许他们已经见过了。”
这话一出,季扶蝉楼雪雁皆抬眸看来。
他们确认陆淮进京后二人没有碰过面,若当真见过,只能是在这之前,这就意味着
楼雪雁皱眉,神情凝重。
季扶蝉:“英王已经归顺于风淮王。”
京都是英王的地界,他盘踞京中这么些年,必然不是好对付的,若再和陆淮联手,那么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
“这只是猜测。”
魏姚看了眼桌上的帖子:“英王邀请主上午后相见,时间还长,许是夜里还有动静。”
楼雪雁点点头。
季扶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姚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季扶蝉。
他今日话倒是比平常多些。
“请帖都送来了,岂有不去的道理。”
陆澭看向魏姚:“听说逐鹿台是京都盛景之一,正好去瞧瞧。”
魏姚眼睑微垂,掩去一抹沉思。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驿馆出来,缓缓驶向逐鹿台。
几年乱世,战争四起,可京都依旧繁华热闹。
楼雪雁推开车窗朝外张望,她幼时来过一次,记忆不深刻了,只记得那日车水马龙,锣鼓喧天,热闹极了,如今再看,竟又是不一样了。
魏姚与陆澭同坐一侧,见她自从驿馆出来便没出声,陆澭便道:“在想什么?”
魏姚回神,轻摇了摇头。
陆澭:“还在想英王的用意?”
魏姚没否认。
她确实觉得英王的举动有些异常。
陆澭看她片刻,拿了个糕点递给她:“尝尝,这是庄大人今日送来的糕点,据说是京都最有名的。”
魏姚抬眸看向他。
陆澭勾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魏鸢鸢,有本王在。”
魏姚微微愣了愣后,才伸手接过糕点。
她是他的谋士,自然要为他思虑周全。
突然,楼雪雁将头往外探了探,似看见了什么。
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有一戴着面纱的小娘子正从茶楼出来。
“闻姑娘。”
楼雪雁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季扶蝉很快便也发现不对。
小娘子低头时似在拂泪。
魏姚的位置看不清,听见季扶蝉说是闻姑娘,又见二人神情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季扶蝉如实说了。
魏姚微微凝眉。
“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可此时人多眼杂,也不好前去相问,魏姚思索片刻道:“今夜要去闻家取地形图,届时再问一问。”
楼雪雁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了马车,才担忧的收回视线。
也只能这样了。
之后楼雪雁心中记挂着闻家表妹也没了赏景的兴致,放下车帘不再看了。
放下车帘时,季扶蝉正好抬眸看见了从茶楼走出来的郎君。
-
逐鹿台
英王早做了安排,陆澭一行人进去便被引到了最高一层隐秘的包房。
进门时,陆澭与季扶蝉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折身离开,楼雪雁则寸步不离的跟在魏姚身侧。
谁知今日是不是鸿门宴,她得保护姑娘。
“狻猊王来了,本王已恭候多时。”
一道声音从里头传出,随之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着锦衣华服,却掩饰不住华服之下的清瘦身形,面容隐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迥然有神。
陆澭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英王。”
语气隐有几分不确定。
魏姚亦如此。
她眼也不眨看着面前的人。
乱世群雄并起,以将军之身占据皇城,自封英王,平一方之乱,守皇城五年,也称得上一方霸主。
但谁能想到,他竟不是寻常将军那般英壮之身,这副身躯形瘦如骨,连个柔弱书生怕是都比不过吧。
陆澭魏姚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可明日寿宴将至,英王实在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这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英王赵锴自然没错过几人神情,他低头咳嗽几声,才道:“抱歉,近日风寒未好,诸位见谅。”
“里面请。”
陆澭魏姚对视一眼。
陆澭:真是赵锴?
魏姚:应该是?
眼神一触即分。
他们虽没见过英王本人,但早些年是拿到过画像的,虽然不如画像上健硕,但细看眉眼,竟也合得上。
那就是真病成这样了?
几息后,众人落座。
英王身边立着两个侍卫,严阵以待。
楼雪雁站在魏姚身后,有意无意打量着侍卫。
一股平静中带着杀意的诡异气氛逐渐蔓延。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锴才开了口:“今日冒昧请狻猊王前来,还望狻猊王见谅。”
陆澭:“无妨。”
末了,他似随口般道:“英王这病,多久了?”
赵锴歉然一笑:“两月前染了风寒,断断续续的,始终不见好。”
陆澭挑眉:“哦?”
“什么风寒如此霸道?本王倒是略懂医术,可要本王替你瞧瞧?”
赵锴神情不变。
“哪敢劳烦狻猊王。”
说罢,他给二人斟茶。
一时间,整个室内只听得见茶水的声音。
魏姚不由又看向赵锴。
其实早些年她听过他。
那时候她随军,外祖父同她提过此人,但说的不多,她只隐约记得一句。
‘赵锴是个聪明人’
“早闻狻猊王人中龙凤,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放下茶壶,赵锴抬眸道。
陆澭挑眉:“英王倒是有些不一样。”
赵锴自知晓他所言何意,淡笑了笑,又看向魏姚:“这位,便是渝城魏姑娘了?”
魏姚颔首:“英王,幸会。”
赵锴却朝她拱手还了更重的礼。
魏姚微微一怔,还不待开口就听他道:“按规矩,我该向郡主行礼。”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讶色:“英王也知这道旨意”
当年旨意下达至渝城,魏家不愿与皇城有过多牵连,没有对外宣扬,如今还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赵锴解释道:“大昭君王所下旨意,宫中皆有记载。”
原是如此。
饮过茶,室内又安静几息。
赵锴才看向陆澭道:“今日请狻猊王前来,是想与狻猊王做个交易。”
陆澭:“哦?什么交易?”
赵锴道:“想请狻猊王保一条命。”
那一瞬,气氛骤然紧绷,室内落针可闻。
魏姚眼神微紧,直直看着赵锴。
这与他们所料不差,但他怎会如此直白?
只是还不待陆澭开口,他神色一凝,将手中茶盏朝窗边掷去。
‘叮!’
一声脆响,一直暗箭应声而落。
赵锴身后侍卫也都同时拔刀,一人守在他身侧,一人往窗边走去。
所有人都看的分明,那支箭是朝赵锴来的!
魏姚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陆澭。
是陆淮!
他们曾想过设计陆淮,但陆淮与英王却一直不曾碰面,而显然陆淮也是打了这个主意。
英王若死在这里,他们脱不了干系。
第64章
顷刻间,杀气蔓延。
楼雪雁拔出剑护在魏姚身侧,赵锴的一个侍卫亦警惕的护在他身前,但赵锴却面色平静,并未因为刺客的出现显得慌张,更似不觉方才那一箭差点要他的命。
窗外的打斗声不停,室内却是万分静谧。
赵锴看向陆澭,见他身边竟无一个护卫,便道:“素闻狻猊王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陆澭迎向他的视线:“英王临危不乱,叫本王佩服。”
“命数天定,本王的命还没到头。”
赵锴说完,又拿着帕子捂唇咳嗽起来。
这次咳的凶,瞧着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侍卫忙从怀里取出药给赵锴喂下,过了好一会儿,赵锴才算缓过来。
“抱歉,惊扰二位了。”
“无妨。”
陆澭道:“英王既病的如此重,便该好好在府中养病。”
赵锴将帕子挪开,轻笑道:“明日便是陛下寿宴,本王若想活下去,便是病的再重也要来的。”
魏姚眼神微紧。
“英王此言何意?”
赵锴看向她,道:“郡主方才也瞧见了,多的是人想要我的命。”
不等魏姚开口,他又道:“若我没有猜错,若现在我请的是风淮王,一样会遇刺吧。”
说这话时,他轻飘飘看了眼陆澭。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今日刺杀他的人是谁,甚至还知道陆澭也有刺杀他的计划。
室内一阵死寂。
侍卫的手缓缓握住刀柄,防备的盯着陆澭。
陆澭与魏姚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英王与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他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甚至还知晓他在二王这场棋局中被摆在了什么位置,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无声的交锋后,陆澭开口道:
“所以,英王为何见的是本王?”
他没有否认他动过杀心,也有过栽赃陆淮的计划,只是没想到陆淮的动作比他快。
如今这局面,赵锴想挣出一条活路,并不容易。
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二王攻京的最好的名头。
清君侧。
英王亲自下的寿宴这一局棋,不论最终是何走向陆澭陆淮都有退路,只他没有。
他在这局棋盘上赌上了自己的命。
“狻猊王为何不怀疑在这之前,本王是否已经见过风淮王?”赵锴不答反问。
陆澭:“若见过,便是没谈拢?”
否则今日陆淮为何要杀他来嫁祸于他。
赵锴一愣,而后笑道:“狻猊王快言快语。”
他话锋一转,道:“那么不知狻猊王可能为我保下一命?”
“你有什么筹码?”
陆澭淡然问道。
窗外,打斗声愈发激烈。
赵锴偏头看了眼,才收回视线,道:“本王能给狻猊王一道名正言顺的旨意。”
魏姚一怔。
名声言顺的旨意?禅位圣旨!
她若有所思看了眼陆澭,若真是如此,倒的确于他们大有益处。
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如此轻易给他们?
陆澭盯着赵锴看了半晌,忽而一笑:“一道圣旨只够换你一条命?”
言下之意,你的命这么值钱?
赵锴听懂了,愣了愣后轻笑出声:“狻猊王比本王想象中更风趣。”
魏姚:“”
是更疯吧。
“但是,本王认为很够。”
赵锴缓缓收起笑容,正色道。
陆澭眼角微抽。
他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不过,对于本王来说,英王和命和一道圣旨却是没什么区别,更甚至前者对本王更有利,毕竟英王这些年独揽大权,早就引得各大世家不满,若本王能清君侧,想必会得到不少拥趸。”
陆澭直接了当道:“所以,你的筹码不够。”
赵锴眼神一沉:“陛下乃大昭正统,便是狻猊王夺得大位,称的也是大昭之主,禅位圣旨对于狻猊王来说名正言顺,不会引来诟病,将来史书之上更不会对此有批判之词。”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能名正言顺,何必要背上篡位的名声。
“呵”
陆澭笑了两声,才缓缓道:“你认为,本王在乎名声?”
赵锴神情一僵,面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是啊,继火烧两城之后,这位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更何况,清君侧,怎不算师出有名?”
赵锴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良久后,他缓缓看向陆澭:“清君侧,清的是本王,的确师出有名,可若是陛下那狻猊王便是弑君了。”
陆澭魏姚同时抬眸看向赵锴。
这是拿小皇帝威胁他们!
倒是巧了,竟与他们的计划再次不谋而合。
他们打算用小皇帝命给陆淮泼脏水,而今赵锴却用小皇帝的命来威胁他们。
且赵锴取小皇帝的命嫁祸于他们,可比他们用小皇帝的命嫁祸给陆淮容易太多了。
“弑君者,乃谋逆,不得民心,不得庇佑,皇位不稳,江山不定,这样的大昭可是狻猊王想要的?”
赵锴一口气说罢,缓了缓,才看向魏姚,有气无力道:“郡主认为呢?”
魏姚眸光微闪。
半晌,才开口:“英王还没回答主上方才的问题。”
“为何是主上?”
而不是陆淮。
他的这套说辞相比起陆澭,更能打动陆淮,她想不出陆淮会拒绝的理由,所以他为何偏要迎难而上,找上陆澭?
赵锴沉默了下来。
“英王的威胁确实让本王出乎意料,也很有趣,但”
陆澭笑看着他,眼底尽是漫不经心:“本王喜欢挑战。”
“白拿的东西,本王用的不放心。”
“那不如我们试试,看小皇帝最终到底命丧谁手?”
看着陆澭眼中的跃跃欲试,竟似是起了战意,赵锴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
他信了,这人不止疯,还有病。
谁放着一条好路不走,偏要闯那荆棘?
赵锴深吸几口气,咬牙道:“要不是因为”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因为什么?”
陆澭饶有兴致道。
赵锴这才惊觉这人是在激他。
他气的又咳了好几声。
魏姚不动声色瞥了眼陆澭。
若把人气出个好歹,今日算是白来了。
陆澭默默闭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锴的侍卫眼神不善的看了眼陆澭。
这位也太不知好歹!
大昭交到这位手上,哪能得安宁。
“罢了”
赵锴缓过来,轻叹了口气,道:“狻猊王想知道,本王便如实告知。”
他说罢,看向魏姚:“本王选择狻猊王,是因为郡主。”
这个答案很让人出乎意料。
陆澭魏姚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
片刻后,魏姚不解道:“为何?”
“本王也想知道,为何?难道在英王眼里,本王竟不如郡主?”陆澭:“啧啧,本王就说,怎有这样的好事落到本王头上,原来是托了郡主的福,本王就说过,风淮王不如本王有眼光!”
魏姚唇角抽了抽。
她真想问苏姐姐要瓶哑药将他毒哑了。
赵锴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一瞬,微微垂下眼帘,扯了扯唇,才道。
“因为,郡主乃魏温两家之后。”
魏姚眉头微拧,只是因此?
“那若是郡主并未来溧阳,今日与你同坐的是否就是风淮王?”陆澭又问。
赵锴回答的干脆:“是。”
陆澭明白了。
所以,赵锴选的从来不是狻猊王或是风淮王,而是魏姚。
准确的来说,是渝城魏温两家血脉。
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陆澭笑了几声,整个人也更松散些。
“英王若早说是因为郡主,便不会有这诸多误会了,毕竟本王名声在外,突然有这样好事撞上门来,难免让本王生疑,若是如此,我们倒是可以谈谈。”
赵锴:“”
他默了默,道:“狻猊王误会了,只是自古君主威仪不容冒犯”
“你是在维护本王的体面?”
陆澭听明白了,转眼看向魏姚,挑眉:“不过,若是旁人本王定不服,但若是郡主,本王只觉甚幸。”
“但英王若是想要以此来离间本王与郡主,那便要令英王失望了,本王与风淮王不同,莫说什么劳什子威仪,亦或者什么渝城魏家嫡女的身份,便是郡主将刀架在本王脖子上,本王也只会怕刀伤了她自己。”
这话极具误导性,难免叫人多想。
魏姚古怪的看一眼陆澭。
他又在发什么疯?
赵锴将二人神情收入眼底,状似随意道:“本王曾听闻郡主与狻猊王同游暖阁,看来传言非虚了。”
魏姚忙解释:“英王误会了,我与主上只是君臣。”
赵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了眼眼神沉下来的陆澭:“哦?抱歉,是我误会了。”
“本王并无离间之意,若狻猊王愿意相信,我们便继续谈。”
襄王有情,神女无意,甚解气甚妙。
第65章
窗外不知何时没了动静。
几盏茶饮尽,已至黄昏。
“逐鹿台的菜色一绝,我为二位备了晚饭。”赵锴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带着歉意道:“我身体不适,便先告辞了。”
“多谢。”
魏姚起身相送:“英王保重身体。”
赵锴含笑点头:“好。”
离开前,他看了眼陆澭,道:“明日陛下寿宴,二位小心。”
“多谢提醒。”魏姚。
“郡主不必送。”
赵锴颔首道:“告辞。”
说罢,赵锴便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出门时正好与季扶蝉擦肩而过。
待季扶蝉进屋,赵锴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眼,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两个侍卫随之望去,其中一人面色沉凝道:“这应该便是那位银枪小将,季扶蝉。”
擦肩而过时他们便已有所感知。
他很强大,深不可测。
此次随狻猊王进京的人中,除了里面两位姑娘,便只有季扶蝉。
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方才应该就是他出手了。”
虽然方才他们都守在室内,但也能够感觉到外头那股强大的杀气和内力。
赵锴嗯了声,缓缓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迎面便见一人拾阶而上。
来人一身锦服,身形如松,气质清雅,俊雅出尘,真真担得起一句公子世无双。
对方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颔首行礼:“见过英王。”
赵锴含笑道:“云世子今日也来这逐鹿台。”
来人正是云国公府的世子爷,云庭。
云庭:“是,今日好友设宴。”
赵锴嗯了声,随意客气两句便离开了。
待下了阶梯,侍卫方才道:“属下怎么觉得这位有些眼熟。”
另一侍卫道:“云世子常参加宫宴,想来是在哪里见过。”
“也是。”
侍卫压下心头疑惑,没再多想。
赵锴却又回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云庭离开的方向。
-
“主上。”
包房内,季扶蝉朝陆澭禀报道:“对方只是想偷袭,发现没有成功便没有死战,人没抓到,留下的也没有活口。”
“意料之中。”
魏姚:“陆淮做事向来谨慎。”
陆澭神色恹恹的哼了声:“英王”
“嗯?”
魏姚:“怎么了?”
“此人心机深沉,极有城府。”
陆澭沉声道:“若他手里的兵力够,是个难缠的对手。”
说话也难听!
魏姚也有同感,默了默,道:“若是苏姐姐在,便能看出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虽然看起来不似作假,可是一场风寒怎会几月不见好?
她还是觉得英王这病有些不对劲。
“管他真病假病,无甚影响。”
陆澭看向季扶蝉:“英王在此设了宴,你和雪雁去瞧瞧,别再上那些清汤寡水的,还有,明日让庄”
魏姚:“庄鲤。”
“对,让他换个厨子。”陆澭。
原本驿馆饮食起居是由礼部尚书复杂,但宫宴在即,他抽不开身,便交给了庄鲤。
京都的饮食与狻猊不同,清淡许多,刚尝个新鲜还可,久了却是不行,这几日几个人简直是吃的无甚滋味。
楼雪雁一听,眼睛都亮了。
忙比划一番。
陆澭皱眉看着,看不懂。
遂转头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什么菜都可以点吗?”
“有英王结账,你怕什么?只要逐鹿台能做出来的,就能点。”
陆澭说罢还加了一句:“照贵的点。”
楼雪雁飞快点头,欢喜的与季扶蝉往后厨去了。
魏姚眼神古怪的看了眼陆澭。
“主上可是对英王有什么成见?”
从方才她就发现了,陆澭似乎并不喜欢英王,谈判时甚至都没有好脸色。
如今一听这话便是确定了。
陆澭否认:“没有。”
魏姚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多问,但还是道:“若有禅位圣旨,于我们而言是极为有利的。”
眼下之意,便是有什不满也先忍着。
“哦。”
陆澭:“你曾经也会和人说你和陆淮只是君臣吗?”
魏姚不妨他突然又提起陆淮,拿不定他到底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才道:“不曾有人问过。”
这人向来在意的角度都很刁钻。
莫非还是在意她曾经辅佐过陆淮?
“但从心而论,我更愿意认主上是君。”
虽然都是事急从权而追随,但这二人不一样。
陆淮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只是她当时唯一的选择,而陆澭,是她愿意选择。
即便外界传言陆澭残暴,这人也确实脾性不定,但经过这么日子的相处,她确定,他是她想要的大昭君主。
但陆澭听了这话却不见喜色,反是皱眉道:“认我为君,那陆淮呢?”
“你们有过婚约,你可认过他是你未婚夫。”
当然认过。
否则她便不会答应嫁给他。
但对上那双风雨欲来的狐狸眼,魏姚下意识觉得不能这么回答。
她动了动唇,半晌才道:“从我收下玉镯到他与裴家联姻,只一月不到。”
快到她还没有适应他未婚妻的身份,婚约便换了人。
“若说是未婚夫听起来倒是陌生。”
陆澭脸色顷刻间便好了许多。
“既然陌生,那便从不曾是。”
魏姚:“”
她眼神复杂的看向陆澭,他在意这个作甚。
“毕竟如今你是本王的人,与陆淮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便只是曾经的名头,也不好听。”
陆澭神色淡然道:“况且,若将来见到伯父伯母,叫他们知晓你眼光曾差成这样,必然是要万分失望的。”
魏姚:“”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憋不出一句好话。
“那就不劳烦主上操心了。”
“那怎么行?”
陆澭一本正经道:“我曾在魏家进学,你也算我师妹,伯父伯母不在了,那我可不得多看顾你些,否则将来伯父伯母要怪罪我的。”
魏姚实在不理解这人怎会这会儿又认她做师妹了。
她沉默了半晌后,看向陆澭:“若这么算,兄长也算主上的师兄了?”
陆澭脸色蓦地一沉。
“他也配!”
魏姚唇角一抽:“我也不配!”
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想搭理陆澭。
陆澭皱了皱眉:“本王当年刚进魏家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凭何认他做师兄?”
魏姚不说话。
“后来他哪里尽到一个师兄的责任,不止如此,还总是与我为难!我寻他尸骨那都是看在你伯父伯母的面子上。”陆澭。
魏姚仍不说话,只恨不能背对着他。
“魏鸢鸢你说话,你怎如此小气?”
魏姚忍不住了,砰地转身瞪向他:“你到底又在闹什么?”
好端端的突然来招她作甚!
见她转过身来,陆澭得逞般一笑:“想叫本王认温昭年做师兄也行,鸢鸢先唤本王一声师兄听听?”
魏姚目瞪口呆盯着他。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嗤笑一声:“做梦!”
话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如今他们身份有别,她不该这么对他说话。
然而还不等她找补,陆澭却忽而倾身凑到她跟前,勾唇道:“这梦本王已经做过了。”
魏姚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竟令她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她便压住心中那股异样,往后躲了躲。
眼睫却不受控制的飞快颤动几下。
这人真是记仇又不要脸!
做梦都想占她便宜!
“魏鸢鸢你躲什么?”
陆澭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就在魏姚想要起身离开时,他忽而伸手搭在桌沿上,将魏姚困在了椅子上:“你唤声师兄,本王便放你走。”
眼前之人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让魏姚看到了曾经那个散漫不羁的少年。
她没好气的一脚踩在他脚上。
“主上自重!”
不晓得还当他是什么登徒子!
陆澭痛的往后一撤,咬牙切齿:“魏鸢鸢你敢踩本王!”
起身逃离开的魏姚这才喘过气来,折身瞥了眼抱着脚痛的龇牙咧嘴的人,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活该!
第66章
楼雪雁听了陆澭的,去后厨看了菜单后,两眼一黑,果断要求换下,后厨得了英王吩咐,自不敢怠慢。
正在她要重新选菜色时,闻里头香味扑鼻,忙朝厨房管事比划着。
厨房管事看不明白,茫然的望向季扶蝉。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姑娘竟不会说话。
季扶蝉:“里头正在做的不是京都菜?”
厨房管事忙恭敬回道:“回姑娘,这是给云国公府世子准备的菜。”
闻言,楼雪雁疑惑的眨眨眼。
季扶蝉看了她一眼,道:“云国公府的世子不是京都人吗?”
“是京都人。”
厨房管事解释道:“云世子降生时正值寒冬,加之生来体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太医建议许是小世子无法适应京都气候,夫人便带着小世子回了祖宅将养,这…一养就养到了及冠之年,五年前夫人才前去将人接回来,这饮食习惯便与京都不同。”
原来如此。
楼雪雁看见小二端着菜出来,扫了眼后,也不比划了,只抬眼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会意:“那就按照云世子的菜单送。”
厨房管事忙应下:“是。”
目送二人离开,厨房管事脸上还带着迷茫之色,这位郎君到底是如何看懂的?
离开后厨。
二人并肩往厢房走去。
楼雪雁边走边打量着。
不愧是逐鹿台,好生热闹啊。
季扶蝉放慢脚步,跟在身侧。
楼雪雁偶尔回头想朝他比划几下,他也总是温和而认真的看着,及时给予回应。
一路走下来,便像是只有季扶蝉一人在说话。
路过一间厢房时,楼雪雁脚步一滞。
季扶蝉眸色微敛。
“你确定云世子进去了?”
“确定,我亲眼瞧见的。”
“可有人跟着?”
“只有云世子的随身护卫。”
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迷香确定没问题吧?”
“放心,加了分量的,绝对没问题。”
“行,今日非得给他个教训!”这道声音阴沉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不是自诩正直,洁身自好?若在这里和青楼女子厮混,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叫嚣!”
“什么东西!敢管本世子的闲事!”
楼雪雁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有人要害那位云世子。
她抬眸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沉默片刻,拉着她先离开了厢房,才问:“你想管?为何?”
楼雪雁想了想,比划一番。
“就因为他与我们口味相近?我们用了他的菜单?”季扶蝉。
楼雪雁点头又摇头。
这种事既叫她遇上,她便不想视若无睹。
听那人之言,这位云世子是个好人。
可她也知晓陛下寿宴在即,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好节外生枝,所以才想问季扶蝉的意见。
季扶蝉思考良久后,点头:“你想管,那就管。”
楼雪雁欢喜点头。
“不过京都势力错综复杂,眼下局势不明,不好明着管。”季扶蝉思索片刻,这身往后厨去,楼雪雁虽不解但什么也不问,只快步跟上去。
季小将军做事向来周全,他只要肯出面,那位云世子必定会无事的。
走到后厨,正好撞见小二端着菜出来,季扶蝉瞥了眼,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藏在柱子后面。
等小二走远,二人便跟了上去。
直到小二停在一间厢房外,正在敲门,房门便从内打开,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小二怔了怔,却又不敢多问,只顺从的将托盘递了过去。
他边往回走边回头看,嘴里嘟囔着:“奇怪,方才送菜时不还说让送进去吗?”
楼雪雁季扶蝉无声的对视一眼。
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待小二走远,二人才缓步上前,左右瞧了眼,确认无人发现,二人配合默契的一人开门,一人闪身进屋。
不过眨眼间,门便再次关上。
“谁!”
季扶蝉的手还在门框上,里头就传来一声质问,他背对着没动。
楼雪雁也侧着身子,尽量不让对方看见她的脸,毕竟不知对方身份,他们如今代表着狻猊王,不好节外生枝。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对方终于察觉不对劲,朝他们走来。
季扶蝉眼神一沉,而后一手捂住脸,眨眼间便闪身到那人身后,那人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季扶蝉一掌劈晕。
楼雪雁迅速扫了眼里头,确认没有旁人,她才往屏风内走去。
二人转过屏风,一眼便瞧见榻上地上躺着的人,观其打扮,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护卫。
从位置来看,他们来时那人应该正打算将其搬走。
楼雪雁走到旁边看了眼香灰,伸手轻捻了捻,道:“刚燃尽不久。”
季扶蝉试着将地上的人唤醒,但没能成功。
随后,二人同时朝榻上走去。
榻上,一位年轻男子衣襟敞开,楼雪雁迅速挪开视线,落在里头昏迷的女子身上。
女子裹在被子中,隐约露出香肩,手臂搭在男子的胸膛上。
这番情景叫谁瞧见不会误会。
楼雪雁暗骂了声,捡起地上的衣裳给女子盖上,转头无声的询问季扶蝉。
怎么办。
护卫叫不醒,他们难道要将人送回去吗?
季扶蝉思索片刻,这身去将被他打晕的人拖了进来,楼雪雁立刻会意,随手捡起地上的衣裳盖住床上的人,正要去将人抱下来时,被季扶蝉出手阻止。
“我来。”
楼雪雁遂往后退去。
“看看这间厢房能不能看到后院,瞧瞧有没有云国公府的马车。”
楼雪雁忙往窗边走去,找寻一圈后,终于发现了后院,此时,季扶蝉也将云世子与那人调换,楼雪雁忙朝他招手。
季扶蝉抱着云世子走过去,确认了后院的位置,道:“你在此处守着,我先将云世子带过去,再回来带他的护卫。”
楼雪雁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可以将护卫带走。
“不行。”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楼雪雁对上他坚定的眼神,虽不明白为何,但还是下意识点头。
确认她不会碰那护卫,季扶蝉才从窗户上一跃而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往后院而去。
楼雪雁没等多久,他便去而复返,将地上的护卫扛起来。
二人同往后院去。
后院不止有云国公府的马车,车夫大多都在打盹,季扶蝉悄无声息的将主从二人塞到了马车里,才伸手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车夫骤然醒过来,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惊道:“这位郎君是……”
季扶蝉言简意赅:“你家世子被人算计,中了迷药,我已经人送进了马车。”
车夫一惊,慌忙拉开车窗看了眼,果真见他们世子晕倒在马车中。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回头看向季扶蝉:“郎君是?”
季扶蝉:“路见不平。”
“算计你们世子的人今日在三楼天字六号房。”
车夫心有余悸的点头:“多谢郎君,小的这就带世子回府。”
楼雪雁歪了歪头,面露疑惑。
季扶蝉本想离开的脚步一顿,道:“你家世子被算计,你似乎并不惊讶?”
车夫一怔,而后苦笑道:“听郎君口音不是京都人吧,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家世子…口直心快,得罪了不少人,这样的事不少见。”
只是今日实在大意了,那些人竟敢在逐鹿台动手,还连护卫都着了道,恐怕是蓄谋已久。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敢问郎君贵姓,世子醒来若问起郎君,小人也好有个交代。”车夫道。
季扶蝉沉默。
这么能惹祸的人,恐怕不易有过多牵扯。
“不必。”
说罢,季扶蝉便拉着楼雪雁离开,几个眨眼间人就消失不见。
车夫茫然的四处看了眼,全然不知人去了何处,不由咋舌。
好高强的武艺啊。
世子这是遇见好人了啊。
车夫旋即想到什么,赶紧赶着马车回府。
敢如此算计世子,今日这事必定没完!-
楼雪雁季扶蝉回到厢房,正好在上菜。
魏姚疑惑道:“你们怎么去这么久?”
楼雪雁义愤填膺,手忙脚乱的比划着。
魏姚:“……”
她抬手打断她:“季小将军,你说。”
楼雪雁委屈巴巴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唇角压下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而后坐下将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
听罢,陆澭若有所思的嘶了声,看向魏姚。
“我怎么觉得,这闯祸的本事听起来有些熟悉。”
魏姚眉头紧皱。
当然熟悉。
她的兄长曾也是这样,三五天闯一次祸,不注意便要被人套麻袋。
“云国公府的世子?”
季扶蝉见二人神色有异,猛地想起什么,道:“主上说的莫非是温郎君?”
从主上嘴里说过的能闯祸的只有温郎君一人。
陆澭哼笑一声,没否认。
季扶蝉突然沉默下来,看着魏姚若有所思。
陆澭注意到,语气不佳:“怎么了?”
季扶蝉仍盯着魏姚眉眼细看了一番,才道:“方才不觉,眼下细细一想,那位云世子与魏姑娘眉眼处似乎有些相似。”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魏姚砰地站起身:“当真?!”
陆澭皱眉看了眼季扶蝉:“确定?”
说罢,他又看向楼雪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