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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枭雄 榶酥 31344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次日,魏姚让春暄将银两分装好,便要出门。

陆澭已经应她去探望神弓队牺牲队员的家眷。

一应准备就绪,青雀却来禀报,钱昉求见。

魏姚遂放下帷幕,道:“请他去正厅。”

经此一役,少年似乎要沉稳一些,身上少了几分先前的肆意不羁。

见到魏姚,他拱手行礼:“姑娘。”

魏姚还礼:“请坐。”

昨日她去见过他,今日他却又单独来见她,魏姚猜想他应是有其他要事。

但茶饮过一盏,钱昉却始终没有开口。

神情间隐有挣扎。

魏姚心思转动,又看了眼眉宇紧皱的少年,放下茶盏,轻声开了口:“伏鲮武学天赋好,擅长轻功,也擅长近战,那几年四处动乱,他作为第一批鸽影卫少不得浴血奋战。”

“鸽影卫行在暗处,做的都是些要命的差事,训练方式与士兵大有不同。”

士兵的训练在演武场,暗卫的训练却是九死一生。

从本质上,二者便不一样。

钱昉身体一僵,看向魏姚。

魏姚目光轻柔的望着他:“暗卫出身的伏鲮身经百战,你本不该是他对手,且他想要杀的人,哪怕是自损一千也要遂愿。”

钱昉的轻功确实数一数二,可他入伍不久,没经过太多的战事,不可能是从死人堆里杀出血路的伏鲮的对手,初时她听闻钱昉逃了出来,只觉得庆幸,可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却不合常理。

更何况,伏鲮追他时还带了鸽影卫。

钱昉无意识的捏紧了茶盏。

片刻后,他释然一笑:“姑娘慧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她便已经猜到了。

是她太聪慧,还是她太了解伏鲮。

魏姚眸光微暗:“你答应了他什么?”

若是旁的事,他不必单独见她,想来多半与她有关。

果然不出所料,钱昉抬头看向她,神情复杂:“他让我带给姑娘一句话。”

如姑娘所说,伏鲮不止武功在他之上,更比他擅长杀人。

不必他带来的那些鸽影卫出手,他就能杀了他。

但最后他的刀停在了他脖颈一寸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带着世家公子才有的凌傲同他道:“回去,带给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魏姚顿了顿,才问。

钱昉斟酌了半晌,似乎寻不到更委婉的方式,只能原封不动将话传达:“他问姑娘,为何叛变。”

他看得出来伏鲮很想杀他,但他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其实有些不解,对此,外界有很多传言,竟没一个令他相信的么。

还是说,他只想听姑娘亲口给的答案。

魏姚沉默了下来。

赫连秋让季扶蝉带给她一句话。

从此以后她与鸽影卫恩情尽断。

伏鲮让钱昉带给她一句话。

为何叛变。

恩情尽断她能理解,毕竟身处敌营,不可能再有旧情。

可伏鲮

他为何如此执着。

时至今日,她因为什么叛变还重要吗?

他一向聪慧,怎么会想不通这点。

可他却用钱昉的命来换一个答案。

“我知道了。”

钱昉看着她欲言又止。

魏姚道:“但说无妨。”

钱昉遂道:“姑娘,要回答他的问题吗?”

不论他们昔日什么情份,如今已是敌对,她若要给出答案,必然要同他们联系。

与敌营通信,这在军中是大忌。

若因此事连累姑娘

魏姚哪能听不明白钱昉的意思,看出少年眼底的愧疚和担忧,她浅浅笑道:“我自有我的章程。”

“放你回来换我的答案是伏鲮的选择,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纠葛,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以他的性子,既然决意要求个明白,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钱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他听得出来姑娘对伏鲮很了解,想来他们曾经的情谊必然不浅。

这一役,姑娘心中怕是万分煎熬。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虽然这个比喻似乎并不恰当。

“你的伤还未好,这段时间便好好在王府养伤。”魏姚起身道:“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凌霄院通报。”

钱昉也跟着起身,颔首道:“是。”

目送魏姚离开,钱昉才回了前院。

今日在魏姚身边轮值的暗卫恰是魏行一。

他换上侍卫服,随行在马车旁。

突然,车窗打开,魏姚递给他一张纸条,道:“将此物送到那位货郎手中。”

魏行一顺着魏姚的视线望去,只见街边一货郎正有意无意打量着他们,见他望去,那人忙收回视线,吆喝着卖货。

魏行一眼神一凝。

是探子!

“让他交给伏鲮,不要再回来了。”

魏行一一惊,那货郎是鸽影卫!

他神情复杂的低头看了眼未加遮掩的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

‘为了活着’

在府中,他们会轮流守护姑娘,为确保姑娘安危,都不会离的太远,所以方才姑娘和钱昉在厅里的谈话他自是都听见了的。

自也明白这四个字是何意。

他没多犹豫,下马朝那货郎走去。

货郎察觉到自己暴露了,手按住隐藏在货摊上的刀柄,正欲出手时,却见车窗打开,魏姚目光淡淡的朝他望来。

他眼神一紧。

姑娘

他下意识想开口,但意识到如今情形,生生咽了回去。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魏行一已经到了摊位上,他随手翻了翻货品,拿起一个面具:“姑娘让你将东西带给伏鲮,不要再回来了。”

货郎瞥了眼被他塞到面具中的字条,不动声色的卸下杀气,赔着笑道:“郎君随便选。”

边说,边自然而然将字条收了起来。

是姑娘的字迹。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到摊位跟前。

魏姚朝魏行一道:“就你手里那个便好。”

魏行一颔首应是,付了银钱。

“只有你一个?”

货郎一怔,立即意识到魏姚问的是什么,回道:“是。”

魏姚接过魏行一递来的面具,声音轻缓。

“今日之前出城。”

说罢,她便已经关上车窗:“魏行一,走吧。”

“是。”

货郎眼神一沉,看了眼跃上马背的人。

魏行一

姑娘曾经的贴身暗卫统领,名唤魏一。

相似的名字,却已似两世光阴。

他曾是姑娘培养的第一批鸽影卫,如今却连话都不能和姑娘正大光明的说上一句了。

马车远行后,货郎等了半个时辰才收了摊。

他是奉赫连统领之命潜伏进来的,与其他鸽影卫不一样,他不是来刺杀姑娘的,是奉命来寻机会同姑娘见上一面,但近日的事他都已经知晓,多余的话想来已是不必问了,该是他回去复命的时候了。

魏姚探望结束,从最后一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徐徐往王府而去。

转过一条街道时,魏行一突然下令:“停!”

马车急急停下,魏姚正要推开车窗,便听魏行一道:“姑娘别动。”

魏姚动作停滞,了然。

“有刺客?”

魏行一只来得及嗯了声,便拔剑而起拦住那支飞向马车中的箭。

听得外头动静,春暄神情紧张的将魏姚护在身后。

对于这些刺杀魏姚早就习惯了。

想来是她近日与鸽影卫说了话,被来刺杀她的鸽影卫发现了。

陆淮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姑娘,小心!”

一把刀穿过车窗,但只刀尖没入便被人拦下。

魏姚看了眼后,面不改色拦住要将她护在怀里的春暄。

“无事。”

暗行队在外头,他们靠近不了她。

若暗行队都拦不住,春暄也护不了她。

“姑娘”

春暄是第一次与魏姚出行遇刺,平日镇静的姑娘难免有些慌张,但见魏姚神情平静,她努力压住恐慌,道:“姑娘知晓刺客是什么来头?”

魏姚也没打算瞒她,道:“鸽影卫。”

如今的鸽影卫刀尖有一根小小的倒刺。

是李鹊提议锻造的。

赫连秋并不喜欢这样阴毒的兵器,所以他的心腹惯来都是不用的。

想来陆淮也是碍于他们昔日情分,派人杀她的人中从来没有第一批鸽影卫。

虽然后来几批鸽影卫也都是她训练,但到底情分是不同的,而自李鹊那批进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那些新面孔了。

春暄对于鸽影卫了解一些,闻言皱眉道:“看来风淮王是一心要置姑娘于死地。”

她想起什么,担忧的看了眼魏姚。

见她脸上并无什么难过之情,才松了口气。

风淮王既要杀姑娘,姑娘确实也不值当为此难过。

没过多久,外头便重归于静。

随后传来魏行一的声音:“姑娘,无事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用这种刀的都是后来才进来的鸽影卫,只沿用她留下的方法,却并不是由她教习,非她自傲,他们比起她亲自培养的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所以,暗行队对上他们,她并不担心。

不过经她亲自培养的鸽影卫,如今还活着的并不多了。

魏姚刚回到王府,便撞见要出门的陆澭,见她回来,他上下打量她,道:“遇刺了?”

魏姚点头:“嗯。”

顿了顿,道:“我让人给伏鲮带了一句话,想来是被发现,引来了刺杀。”

这件事她没打算瞒着陆澭。

虽然是句与公务无关的话,但万一将来事发,被误会是向敌营传消息,便得不偿失了。

“嗯。”

魏姚一愣:“主上不问我传了什么话?”

陆澭却只淡声道:“我信你。”

所以不必问。

魏姚怔了怔后,轻轻一笑。

“嗯,只是了却一些旧事。”

她没说伏鲮让钱昉替他传话,若叫旁人听去难免多想。

“奉安的暗探回信了。”

陆澭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话锋一转,道:“赫连秋出事了。”

魏姚心中一沉:“怎么样了?”

“李鹊指控赫连秋放走雪雁,且未尽全力追杀远安,有许多鸽影卫为证,陆淮除了他鸽影卫统领的位置,打了三十大板,暂且关押,如何处置还尚未可知。”

陆澭道:“李鹊升任鸽影卫统领。”

魏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挣扎许久,还是问出口:“可是伏鲮如何?”

赫连秋被关押,他的心腹恐怕都要受到牵连,伏鲮是与他关系最近的人,且以伏鲮的性子也不可能服李鹊。

“没有什么消息。”

魏姚闻言眉间微展:“既然伏鲮没闹,看来赫连秋应该能够自救。”

陆澭:“但统领的位置应该是拿不回去了。”

“赫连秋不是寻常人。”

魏姚道:“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无性命之忧,那么从此以后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来往了。

说着,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到了揽月殿。

魏姚提醒道:“主上,到了。”

陆澭看了眼揽月殿,轻轻嗯了声。

就在魏姚要告退时,他突然道:“凌霄花做了多少了?”

魏姚一愣,眼神微闪了闪,道:“五朵”

那绒花看着简单,做起来极其复杂,且她实在没有这方便的天赋,简直是难如登天。

离九百九十九大概还有一辈子的距离。

难得见魏姚露出这样神情,陆澭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本王随你去看看那五朵凌霄花。”

“该不会丑的见不得人吧。”

魏姚皱眉反驳:“能见人。”

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怎么不能见人。

两刻钟后。

陆澭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五朵奇形怪状的绒花,面无表情看向魏姚:“这是你做的凌霄花?”

魏姚原本并不觉得它们有多丑,可现在看着陆澭的脸色,她又将它们与他做的对比了一二,带着几分心虚的垂眸:“嗯”

好像,确实有些丑。

陆澭嫌弃的拿起一朵凌霄花放在魏姚眼前。

“魏鸢鸢,你是用脚做出来的吗?”

第52章

门砰地关上。

陆澭被赶出来了。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不敢置信:“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了,竟敢将本王赶出来!你开门!”

房内没有动静。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陆澭气的颤抖着手指:“魏鸢鸢,你给本王等着!”

凌霄院的下人皆吓的胆战心惊,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一向温婉,对王上也素来恭敬,今儿怎敢将王上赶出来!

直到陆澭气冲冲出了凌霄院,也没一人敢抬头。

因此也就无人瞧见,听起来怒气冲冲的陆澭脸上并没有半分怒容,反而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凌霄院外,季扶蝉迎面撞上陆澭,下意识般将手负在身后。

陆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眯起眼:“藏什么东西?”

季扶蝉见还是被瞧见了,沉默片刻,道:“主上。”

“我给楼姑娘送药。”

陆澭哦了声,心情颇好:“去吧。”

季扶蝉颔首,便往凌霄院去。

走出几步的陆澭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他回头疑惑的看着季扶蝉:“九重楼什么药没有,你来送什么药?”

季扶蝉握了握手里的药瓶,半晌才回头,正色道:“楼姑娘为了救属下才受伤,属下理该来看望楼姑娘。”

陆澭闻言不由挑眉:“你这回还挺上道。”

言罢,没再多想:“赶紧去吧。”

“是。”

季扶蝉面色坦荡的踏入了凌霄院。

房内,春暄欲言又止的看着坐在桌边瞪着凌霄花一声不吭的魏姚,又看了眼那几朵勉强有几分形态的绒花,虽然王上话说的过了些,但这花确实过于糟糕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向来和气的姑娘会不由分说将王上推出门去。

春暄思虑片刻,上前试探道:“姑娘,不如,奴婢帮姑娘编?”

魏姚闻言眼神微亮,但随后又暗沉下去。

陆澭早就有言在先,这九百九十九朵绒花只能是她亲手编织,不许任何人帮忙,一经发现,加十倍。

“不必。”

九百九十九朵,尚还有希望。

九千九百九十九,那就真是要命了。

魏姚又瞥了眼那五朵惨兮兮的绒花,有些气恼。

她自来学什么都快,偏在手工制作方便毫无灵性,相较之下,武学都能显出几分天赋来。

春暄见她皱眉盯着那几朵绒花,试探道:“那这几朵还要吗?”

“要!”

魏姚咬牙道。

他只说了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又没说要顶好的,只要是她亲手编织的凌霄绒花,管它好看不好看,都得算!

如此想着,魏姚又忍不住看了眼,然后快速挪开视线,掩下几分心虚。

滥竽充数也算!

“姑娘,季小将军来了。”

青雀这时进屋禀报道。

不等魏姚询问,她便呈上手中药瓶道:“季小将军来给楼姑娘送药。”

“也是稀奇,季小将军素来待人疏离,除了王上和府里几位主子,少与人有来往,这怎会成天的来给楼姑娘送药。”

说到这里,青雀神神秘秘凑近魏姚道:“姑娘,您说季小将军不会是对楼姑娘有意思吧?”

春暄闻言皱眉斥道:“不得胡乱揣测,传出去有损楼姑娘名声。”

青雀见魏姚神情平静,大着胆子继续道:“季小将军武功好,生的俊俏,又是王上心腹,在营中更有实权,王上拒绝裴家联姻后,有不少世家就将注意打到了季小将军身上,更有人带着貌美的小娘子到季小将军跟前晃,季小将军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的,偏如今对楼姑娘另眼相看,奴婢这可算不得胡乱揣测。”

“不论出身还是才能,季小将军可都是万中挑一呢。”

魏姚对青雀这话是认同的。

季扶蝉是陆澭手下得力部将,将来若陆澭一统天下,季扶蝉少说也是一品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是会挑人的。

“季小将军身边当真不曾有过女子?”

青雀点头:“当真。”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寻常与府中老人闲聊时便能问出来的,季小将军与王上一样,自来洁身自好,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因此曾经还传出过一些谣言”

魏姚好奇道:“什么谣言?”

青雀挣扎几番,凑到魏姚耳边道:“说是王上与季小将军有龙阳之好”

魏姚:“”

她瞪大眼,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怎还会有这样荒唐的谣言。

“不过很快就传出王上寝殿里有女子的画像,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魏姚又是一怔:“你是说,主上有心仪的姑娘?”

青雀点头,又摇头:“当时只传过一阵子,是真是假尚不可知。”

魏姚嗯了声,面露沉思。

陆澭若当真拒绝了裴家的联姻,那么裴家先到溧阳一事,便不是给陆淮做的局,看来裴家最先挑中的并非陆淮,而是陆澭。

只是陆澭拒绝了。

可这样好的机会陆澭为何会拒绝?

难道他果真有心仪的姑娘?

魏姚一时想不透,便暂且不再深思,看了眼青雀手上的药,道:“若季小将军再来,让他亲自将药送去。”

青雀立刻就心领神会,笑着道:“姑娘这是要撮合他们?”

魏姚道:“说不上撮合,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

但她看的分明,雪雁对季扶蝉是有意的,若季扶蝉也有心,那自然再好不过。

“姑娘说的是,奴婢明白了。”

奉安

“主上,鹿鸣山急报!”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急报在书房外禀报道。

“进来。”

陆灼带着急报进入书房,邱自华山前接过,打开迅速看了眼后,脸色突变,赶紧将急报呈给陆淮:“主上。”

陆淮见他神色有异,一把拿起急报,看清内容后,他的手缓缓攥紧,几乎将急报攥成了一团,咬牙道:“好,好一个魏姚!”

一百只飞隼竟全都没能飞出龙鸣山不说,还炸毁了官道!

飞隼还不为外人知,不用想便知道这只能是魏姚的手笔。

邱自华脸色难看至极:“山壁连片被炸,道路被毁严重,少说也要十来日才可通行,若此时陆澭发兵京城,我们的人马断然是赶不及的。”

陆淮眼底一片暗沉。

许久后,才道:“给裴延闵传信。”

“主上,赫连统领与李副统领求见。”

陆淮将写好的信递给邱自华,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二人刚进屋便跪下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陆淮眼神凌厉的看了眼二人,视线最终落在赫连秋身上,冷声道:“一百只飞隼全部被毁,赫连秋,你从未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赫连秋正要开口,一旁的李鹊便道:“禀主上,属下要参奏赫连统领!”

“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赫连统领却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不止如此,还出手救了叛徒雪雁!请主上明鉴!”

陆淮冷冷看向赫连秋。

“李鹊所说,可否属实?”

赫连秋沉着脸,没有过多的解释:“属实。”

陆淮气的一把将砚台砸在赫连秋脚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

“属下只有主上一位主子。”

赫连秋道:“此次未能捉拿季扶蝉,请主上责罚,至于救了雪雁只是意外。”

李鹊怒道:“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的弓都被你砍断了,还是意外?”

赫连秋淡淡瞥他一眼:“我本是要拔剑亲手捉拿叛徒,是你离我太近,不慎被误伤,这只是个误会。”

李鹊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

“那你之后怎么不动手!”

赫连秋皱眉:“不是你说要亲手取他们的人头立功?”

“你”

“够了!”

陆淮厉声斥道。

李鹊气的面色铁青,转身朝陆淮磕头道:“主上,赫连统领曾与那魏姚,雪雁二人牵绊颇深,此次才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雪雁,一众鸽影卫皆有目共睹,若不加以惩治,难以服众!”

陆淮盯着赫连秋:“你可还有何话可说?”

赫连秋恭敬叩首,道:“属下认罪,任凭主上处置,但属下绝不会背叛主上。”

李鹊还要说什么被陆淮抬手阻止。

他盯着赫连秋许久,缓缓开口:“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损失百只飞隼,赫连秋罪责难逃,卸其统领之职,领三十军棍,关押待审。”

“即日起,鸽影卫由李鹊统领。”

李鹊本对这个处置心有不甘,但听得这话眼睛骤亮,忙磕头谢恩:“属下遵命,属下必为主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赫连秋,你终究还是输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爬起来!

春日渐深,寒气慢慢减退。

苏翎霜选了阳光正盛的时候开始给魏姚针灸。

“你的寒疾过重,此阵法不一定管用,且行针时疼痛难忍,鸢鸢可做好准备?”

苏翎霜心疼的看着魏姚道。

魏姚反倒宽慰她道:“苏姐姐只管施针,我不怕疼。”

她被寒疾折磨已久,只要有希望,再痛她也愿意一试。

苏翎霜紧了紧她的手,道:“好。”

行针不能被打扰,房内除了苏翎霜和阿栀,其他人都在门外等候。

楼雪雁也过来了。

她如今不能言,只担忧的在廊下来回踱步。

苏姐姐说了此针法有没有效用,尽在此一举。

若是不管用,这罪便是白受了。

春暄青雀不如雪雁耳力好,很快她就听见了屋里轻微的闷哼声,不由望着房门红了眼眶。

姑娘最是能忍,腿疾犯起来痛的整夜无法安眠都从不见姑娘吭一声,痛吟出声,便说明是极其痛苦的了。

春暄见此,正想上前宽慰几句,却听下人行礼的声音传来。

“拜见王上。”

几人回头看见陆澭季扶蝉大步而来,纷纷迎到院中行礼,陆澭抬手拦住,眼神暗沉的看向房门。

他听见了屋里压抑的轻吟声。

他知道行针不可被打扰,便静静立在院中一声不吭。

春暄几人也不敢多话,只恭敬候在一旁。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流逝着。

屋内最初的轻吟声也慢慢的大了些,变成不可忍受的呜咽。

陆澭紧攥着拳,眼底隐隐泛着红。

楼雪雁心疼的直抹泪,随手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

就这样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屋里没了动静。

陆澭下意识上前几步,房门也在这时突然开了。

阿栀看着脸色暗沉的陆澭先是一怔,而后赶紧躬身行礼:“王上。”

“如何了?”

陆澭盯着屋内道。

阿栀回禀道:“姑娘施针力竭,魏姑娘已经昏睡,请春暄姐姐进屋”

话还未完,陆澭就已经踏进了房门。

阿栀一怔,看向春暄:“这”

春暄也面露迟疑。

姑娘今日施针是泡着药浴的,只着里衣,王上这么进去

还不等几人作何反应,苏翎霜已经扶着门框出来,面色苍白,一脸倦容。

阿栀赶紧上前扶住她:“姑娘。”

苏翎霜轻轻关上门,朝春暄道:“施针过后需要用内力行走筋脉,我内力消耗殆尽,幸得主上过来,你们先在门口候着,不必打扰。”

春暄闻言连忙应下:“是。”

“这里有我们,苏医师不如先去厢房休息。”

苏翎霜轻轻点头:“嗯。”

这时,季扶蝉搀扶着楼雪雁上了阶梯。

几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他们身上。

方才房门打开时,楼雪雁也第一时间上前,可她重伤在身又站立太久,这一动就有些头晕目眩,身子摇晃时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她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季扶蝉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侧。

季扶蝉面色如常道:“我扶你过去。”

楼雪雁开不了口,只能颔首以示谢意。

楼雪雁一心扑在魏姚身上,并未察觉到此行有何不妥,也没有发现众人怪异的神情,只焦急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收回视线,轻声道:“得等鸢鸢醒来才知此阵法效用如何。”

楼雪雁又担忧的看向屋内。

苏翎霜瞧了眼她苍白的脸色,道:“有主上在你不必担心,倒是你重伤未愈,先回屋歇着,远安,你送雪雁回去。”

季扶蝉面色略显犹豫。

男女有防,此举不妥。

他下意识看向春暄青雀,却见二女皆神情担忧的看向屋内,而阿栀搀扶着苏翎霜,院内此时也无旁的女使在。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季扶蝉着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楼雪雁离开,身影刚消失在转角,春暄青雀才默契的相视一笑。

姑娘有心撮合,她们自然也要帮忙。

苏翎霜唇角抿笑,交代了几句后便也被阿栀搀扶着去了厢房。

屋内

陆澭疾步踏进屋内,便见苏翎霜从屏风后出来,看见他苏翎霜微微怔了怔。

陆澭担忧魏姚并未察觉到有异,大步上前:“鸢鸢怎么样了?”

苏翎霜刚要开口阻拦,人就已经闯过了屏风。

脚步停下,室内一片寂静。

苏翎霜缓缓转身,看着僵在浴桶旁的身影,欲言又止后,道:“既然都那就劳烦主上了。”

浴桶里,女子身上紧贴着一层薄薄里衣,姣好的身姿若隐若现。

陆澭飞快挪开视线,他只知今日要施针,却不知是这么个施法,也怪他方才一时情急竟没注意。

“不妥当,还是唤”

等陆澭回过神,苏翎霜却已经到了门口。

他自也听见苏翎霜为他寻了个恰当的由头。

沉凝片刻,陆澭拿起一旁的披风,上前将浴桶里的人小心翼翼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很轻,柔弱的仿若一阵风都能带走。

让人心疼更甚。

她不该是这样。

陆澭将人轻柔的放在床上,手指缓缓抚上那张苍白的容颜。

“鸢鸢,我会寻来世间最好的良药,让你明媚如初。”

第53章

魏姚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膝盖处的不适让她微微蹙起眉头。

春暄听到动静忙上前道:“姑娘,别动。”

见魏姚面色有异,春暄又道:“姑娘腿上敷了药,苏医师说姑娘这几日不宜行走。”

不宜行走?

魏姚有些心急:“要多少日?”

她还得去营地,否则会误上许多事。

“三五日便可。”春暄道:“王上知道姑娘忧心营地的事,特吩咐奴婢禀报姑娘,请姑娘宽心,暗卫的操练暂由楼姑娘盯着,飞隼若有新的进展,大人会来王府禀报姑娘。”

听春暄如此说,魏姚略微安心。

楼雪雁曾跟着魏姚参与鸽影卫的操练,多多少少都学到一些,暂由她盯着几日不成问题。

飞隼的图纸她已经将重要部分都画完了,眼下只待制作。

“雪雁的伤如何了?”

“楼姑娘虽还不能言,但行动无碍,出行都由马车接送,还有暗卫随行保护,姑娘安心。”

春暄话音刚落,苏翎霜便过来了,见魏姚醒了,她几步便到了跟前。

“鸢鸢。”

“苏姐姐。”

苏翎霜有些紧张的拉着魏姚的手开始诊脉,而后又检查她的腿,询问魏姚几句,神色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春暄担忧问道:“苏医师,姑娘的腿如何了?”

苏翎霜轻轻松了口气,看向魏姚,道:“阵法管用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面露喜色。

魏姚有些激动的握住苏翎霜的手:“多谢苏姐姐。”

“你我之间说这客气话作甚。”

苏翎霜轻笑着道:“先将养几日,撤下药便可行走,之后每月行针一次,一年左右便可大好,日后只要不受寒,不受伤,腿疾便不会再复发。”

魏姚点头:“好,听苏姐姐的。”

二人又寒暄几句,苏翎霜便道:“我先回九重楼,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唤我。”

魏姚自是说好。

“春暄,送送苏姐姐。”

苏翎霜离开,魏姚靠回枕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春暄进来,她才道:“春暄,我晕过去后,是如何从浴桶出来?”

春暄面色一滞,而后试探道:“姑娘还记得?”

魏姚并不记得。

她只是在意识模糊中隐约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她费力的想要睁眼,却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且那双手臂沉稳有力,不似春暄青雀。

还有

‘鸢鸢,我会让你明媚如初’

那道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些虚幻,她听不真切,更不能分辨是否是真实的。

“昨日姑娘晕过去后,是奴婢和青雀将姑娘扶到床上的,后来王上也进来看过姑娘。”

春暄边说边打量魏姚的神情。

王上走时特意吩咐过,不允许她们说是王上将姑娘从浴桶里抱出来的。

她猜测可能是怕姑娘不自在。

不过她看得出来,王上很在意姑娘。

魏姚微微皱眉,春暄没有必要同她撒谎,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罢了,许是一场梦吧。

“王上来过?”

“是啊。”春暄道:“王上见姑娘睡的安稳了便离开了。”

王上在姑娘床前守了一夜,今早才离开,却不允许她们对姑娘说实话。

魏姚没有多想,左右下不得床,也睡不着,她转念又想到了战事。

龙鸣山官道被毁,陆淮必会疑心她别有目的,定会让人大力修建,但速度再快也要十来日才能恢复。

按照计划,狻猊军此时应该在界地跃跃欲试,欲往京中开拔。

龙鸣山是风淮军前往京中的要道,陆淮定会猜测他们要往京城发兵。

否则不可能去冒险炸毁官道。

魏姚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另一座城。

因龙鸣山有要道,有风淮军驻扎,陆淮在奉安,自然城外也有重兵把守,京城界限处更要屯有重兵,如此一来兵力分散,北边的荣安城防守就会减弱。

而今龙鸣山管道被毁,陆淮只道他们要往京城发兵,必定会派重兵前往龙鸣山支援,以待用最快的时间进京,而离龙鸣山最近的驻军则是荣安城,

荣安城的兵力被调走,那么此时的荣安城防守就会更加薄弱。

荣安城看似无关紧要,但魏姚看重的是那条护城河,虽然走水路只会短暂路过那条河,距离也并不长,但占这于他们而言却可大做文章。

至少能拖延风淮军几日。

几日,足矣决定成败。

此次派出去的是柳羡风,再过两日,应当就能传回消息了。

之后两日陆澭一直在军营,不曾来过凌霄院。

怕魏姚在屋里闷的慌,春暄便弄来一个坐上轮椅,常推着她在院中散心。

楼雪雁回来时也会陪着她在院里小坐。

她脖颈上还缠着细布,但整个人却比以往更加明媚活泼些,魏姚问过后才知,这几日季扶蝉但凡得空,都会接送她去军营。

魏姚看破不说破。

这日,天光甚好,魏姚坐在墙下修剪着枝叶。

陆澭先前在这里种了凌霄花,而今已长出来一些小苗,待花开之时,必定铺了满墙。

但小苗太多需要修理一些,索性无事,魏姚便自己打理。

听得身后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道:“拿壶水来。”

无人应答,她正要回头,便见一片玄色衣袖拂过她的手臂,提着壶给小苗洒水。

她忙转过头,差一点就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檀香侵入鼻尖,她心中一滞,好半晌才回神,偏过脸:“主上。”

陆澭坦然自若的嗯了声,仿若并没有察觉到方才有何不妥,只问道:“是浇这棵吗?”

魏姚压下心中紊乱,点头:“是。”

“主上今日怎么来了。”

陆澭浇完水,直起身,笑盈盈看着她:“来给你报喜。”

魏姚心中那点慌乱顿时荡然无存忙,欢喜的仰头看向陆澭:“荣安城之喜?”

陆澭点头:“嗯。”

“一切如你所料,荣安城兵力被调走,玉穹眼下已至荣安城下。”

说罢,他倾身,靠近魏姚声音徐缓道:“魏鸢鸢,你又赢了一场。”

“我是不是该感谢陆淮,不惜珍玉。”

他靠的太近,气息洒在她的额头,好闻的檀香叫人有些头晕目眩。

她费了好大力才压下心绪,道:“城还未攻下,主上言之尚早。”

早在计划炸毁龙鸣山官道时,她便同陆澭提出此计。

荣安城并非要道,看似不值得费这番功夫,若陆澭不信她,她这个计划也不会成功。

陆澭轻笑一声,抬手她在鼻尖轻点了点。

“荣安眼下所剩兵马不过一万,玉穹若拿不下来,便白担了柳公子之名,怕是也没脸回来了,陆淮此刻怕已气的跳脚,也不知他后不后悔”

魏姚不防他突然有此动作,身子僵了僵。

兄长惯爱这样逗她,他何时学会了!

“不过便是后悔也无用了。”

陆澭直起身子,扫了眼墙下的小苗,才又偏头看向魏姚,一双狐狸眼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再没有人能从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这话委实容易让人多想。

魏姚不自觉地握紧了剪刀,睫毛轻轻打着颤。

他是什么意思

“不必本王出手,钱昉几个,工部,军营那些人就能去跟他拼命。”

魏姚身形松了松。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轻轻一笑道:“是主上信任托举,我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陆澭却嗤笑一声:“若你没有打动他们的真才实学,本王便是将你捧上天,他们也不会打心底里服你。”

不等魏姚开口,他嘶了声:“魏鸢鸢,你在质疑本王的眼光?”

魏姚:“”

乌云散去,阳光忽而撒下来,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衬得那双诡计多端的狐狸眼都多了几丝耀眼的光芒。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主上眼光极好。”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能魅惑人心的脸。

第54章

奉安

陆淮盯着舆图沉思已久。

邱自华不由开口道:“主上在想什么?”

陆淮的手指点在舆图中的京都上,若有所思:“龙鸣山官道虽被炸毁的厉害,但顶多也就耽误十来日的功夫,英王兵马压界,陆澭便是再快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打入京都,况且”

“眼下并非向京都出兵的好时机。”

英王利用小皇帝施压,陆澭再无拘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攻城,就算陆澭不顾及,谢观明,魏姚哪个不是思虑周全,京城近在眼前,他们有千百个名正言顺攻城的法子,岂会让陆澭背上谋反这样的污点。

邱自华立刻听懂了陆淮的意思,他面色沉凝的上前盯着舆图。

“属下这两日也在思虑此事,按理来说,既然非出兵的好时机,炸毁官道便显得多此一举,他们大可选在离龙鸣山较远的地方损毁‘飞隼’,也不至于牺牲精锐。”

陆淮的手指从舆图上缓缓划过,沉思道:“官道被毁,若他们要攻城理该用最快的速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动作不小,可过去几日却并未进一步,所以这极有可能只是他们为了麻痹本王放出的假消息,而若他们的目的不是京都,又会是何处”

邱自华的视线顺着陆淮的手指挪动,忽而,他目光一凝,道:“主上!”

陆淮手指一顿,目光落在‘荣安城’上。

荣安城两面皆是他的领地,对陆澭来说没有价值。

不对!

陆海瞳孔微紧,视线落在穿过荣安城的护城河上。

“主上,若走水路,这条护城河是必经之路!”

邱自华神色凝重道:“虽距离极短,看似无足轻重,但若被狻猊王握在手里可大做文章!”

陆淮眼神迅速沉了下来。

“不止如此,荣安城,易守难攻!”

可就在一日前,荣安城的兵马调了一半前往龙鸣山,此时的荣安城防守极为薄弱!

虽在地势上占尽优势,换作旁人必然久攻不下,可陆澭便不一定了!

“来人!”

陆灼应声踏进书房:“主上。”

“八百里加急,命荣安兵马立即回城!”

陆淮沉声道:“立刻向荣安预警做好守城准备!”

陆灼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陆淮神情如此凝重,又下这般急令,赶紧应下:“是。”

陆灼走出书房,正要吩咐,便见有兵卫疾步而来。

“陆统领,有急报。”

陆灼心中一沉,接过军报看了眼后赶紧返回书房。

“主上,我们的斥候发现有大批兵力暗中前往荣安城!”

陆淮扫了眼军报,神情凝重。

“果然如此!”

“立即传令荣安,务必死守城门!”

“是!”

溧阳

今日阳光好,陆澭在廊庭中摆了棋局。

魏姚与之对弈,谢观明季扶蝉围观。

陆澭落下一子,看了眼魏姚,缓缓道:“方才得到传信,荣安城已开战。”

魏姚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之上。

“声东击西骗不了陆淮多久,他应当已经反应过来,调回了荣安兵马。”

魏姚话音刚落,便有兵卫疾步入院:“报!”

季扶蝉上前接过军报,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道:“荣安兵马行至一半已全速返程。”

魏姚这时终于将黑子落下,才道:“若我没有计算错误,眼下荣安援军应该已经过了甫林县。”

谢观明诧异道:“魏姑娘连这都能算到?

魏姚淡笑不语。

非她能算到,而是她太了解陆淮了。

荣安城,是她与陆淮正面交锋的第一战。

陆澭目光扫向棋盘。

白子几乎被黑子包围,可魏姚这一子落下,却给了白子一线生机。

他轻轻捻了捻手中白子,却没立刻落下,而是若有所思看向魏姚。

魏姚察觉到他的视线,瞥了眼她给他留下的那一线生机,浅浅一笑:“主上若不落子,便输了。”

谢观明季扶蝉忙收回心神,看向棋盘。

诚如魏姚所说,陆澭已只有一条路可走,看来还是魏姑娘收下留情了。

不对!

谢观明眼神一凝。

同时,只听陆澭轻笑一声:“若我落子,才是输的彻底。”

季扶蝉没太看明白,忍不住出声:“可没有别的路了。”

魏姚挑眉,意有所指:“是啊,没有别的路了。”

“所以,主上敢不敢赌一赌?”

陆澭饶有兴味的抬眸:“如何赌?”

“若是荣安兵马受阻回不了城,那么荣安必然会求救。”魏姚:“凤淮军中有一道信号,甲级求救,非生死存亡不可放。”

“若此信号一旦拉响,最近的风淮军不必待命,可直接出兵救援。”

陆澭眼神微沉:“离荣安最近的城池并没有风淮军驻守,所以,最近的风淮军驻地松林!”

他意会过来,不等魏姚开口,便道:“传令廊坊县,全力拦截荣安兵力回城!”

奉安

卢坚得到消息赶过来,禀报道:“主上,荣安兵马已经全速回城,最迟今日子时便会抵达荣安。”

邱自华微微松了口气,道:“荣安应能守到援军归城,可已知晓此次带兵的是谁?”

卢坚神情凝重:“柳公子,柳羡风!”

书房内气氛立刻沉寂下来。

白衣琴师柳羡风!

此人乃是陆澭左膀右臂之一,虽不及季扶蝉让人忌惮,但他曾以一曲退敌数千,绝不可小觑!

陆澭竟派了他去!

“他带了多少人?”

良久后,陆淮才开口道。

卢坚:“目前得到的消息,至少有两万,且就在一刻钟前前线斥候传来急报,有狻猊军前往荣安支援,目前人数还未确定,少则五千。”

邱自华皱眉:“看这架势,狻猊王是对荣安势在必得!”

陆淮却紧紧皱眉不语。

许久后,他冷声道:“他们不是去支援的,是去拦截荣安兵力回城!”

卢坚一惊,看了眼舆图沉思片刻后道:“就算他们全速前进,也只能在荣安郊外拦截,一时半会不可能有分出胜负。”

“这便够了。”

陆淮:“只要拖延时间不让援军归城,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卢坚闻言立刻道:“可要属下带兵支援!”

陆淮微微摇头:“来不及了。”

奉安到荣安,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等溧阳的支援到,荣安城已经易主了。

“那眼下该如何?”

陆淮还未开口,窗外便有了动静,下一刻,陆灼便急声禀报:“主上,荣安甲级求援!”

书房众人皆是神情凝重。

甲级求援,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放,荣安竟这么快便要落败了?!

陆淮深吸一口气,眸光一片晦暗。

他很清楚与他这一弈的不是陆澭,而是魏姚。

风淮军中一旦拉响甲级求援,就近驻军可不待军令,全速支援!

而离荣安最近的,便是茱萸城松林外的驻军!

茱萸城是他大军进京的要道,有重兵驻扎,一旦兵力分散,便给了狻猊军可乘之机!

可若松林不支援,荣安必定失守!

魏姚啊魏姚!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溧阳

“我记得你初来溧阳曾绕道松林,难道从那时开始,你便已经料想到了今日?”陆澭仍旧没有落下那一子,只捻着那颗白子漫不经心道。

魏姚没有否认:“主上所言不错,我既知晓风淮军会在龙鸣山放‘飞隼’炸桦树岭,自然能够推演到今日,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绕道松林去观察了地形与驻军,确认此计可行。”

谢观明轻笑道:“荣安援军无法归城支援,眼下风淮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进入魏姑娘留下的这一线生机,命茱萸城支援,可一旦如此,茱萸城便危险了;要么弃掉荣安城,可风淮王此时想来也已经知晓,弃掉荣安城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会如何选呢?”

庭中众人皆看向魏姚。

魏姚面色平静:“这一子看似是生机,可一旦落下,虽可保住一隅,却会让松林失守,损失可能更加惨重,陆淮不是蠢人,他自然已经料到这一步。”

至于如何选

魏姚轻笑:“很快便知晓了。”

“不过在此之前,主上可撤出粟林县。”

季扶蝉一怔:“为何?”

粟林县临近京城,是他们在东边与风淮军的界限之处。

陆澭却已了然,眼底光芒愈盛。

“你认为陆淮会放弃荣安,攻占粟林县?”

魏姚点头:“陆淮不是执拗的性子,最懂如何取舍,如今荣安眼看保不住了,他第一反应便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而东边界限之处的粟林县是他如今最好的选择。”

“但对我们而言,粟林县与此次发兵京都并无任何关联,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日若赢,此县必然能回到主上手中。”

若赢不了,粟林县也不是能够翻盘的关键。

“可依魏姑娘所言,风淮王要这粟林县也无甚用处啊。”谢观明道。

魏姚却道:“苍蝇腿也是肉。”

这就是陆淮,不论在何种处境下,他都会算尽利益得失。

荣安保不住,茱萸的兵不能动,那他怎么样也要在别的地方扳回一城。

季扶蝉却不解道:“可为何要将粟林县给他?

“一则,为了更大程度保留兵力,二则,攻心为上。”

魏姚看向陆澭:“穷寇莫追,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莫将人逼到绝路,以防疯狗反扑带来更大的麻烦,毕竟如今我们要的是京都,粟林县便送给他又如何?”

陆澭却盯着她良久后,抚掌道:“不止如此吧?”

“粟林县是无足轻重,可粟林县不远处有一处风回谷,风回谷中的河流直达京都护城河,若是将粟林县的兵力撤回,驻扎在华阳城,那么便能更大程度将风回谷握在手中,眼下看来此谷尚无用处,但这条河既然通往京都护城河,说不得将来用的上,眼下握在手里有益无害。”

魏姚莞尔一笑:“主上英明。”

“好好好!”

谢观明朗声大笑:“魏姑娘高明!”

突然,他想起什么,道:“可魏姑娘方才不是说,甲级求援信号一出,可不必待命立即支援,难道,还有追回的法子?”

魏姚:“此令不可追,唯有陆淮的烽火箭可阻拦。”

“烽火箭出,不止荣安,风淮军中所有人都会知晓陆淮弃了荣安城。”

谢观明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风淮军军心必乱。”

今日风淮王能弃荣安,那么他日被弃的不会是他们。

大战当前,军心何其重要。

“陆淮想要安抚军心,必然会有动作,他分了心,更有利于我们布防。”魏姚抬眸看向陆澭:“这个投名状,主上可满意?”

今日局面,才是她真正的投名状。

季扶蝉已是心中大骇,视线牢牢锁在魏姚脸上。

这就叫走一步看十步?

魏姑娘这番心智简直让人生惧!

他不敢想象若魏姑娘没与风淮王反目,他们这一仗该多难打。

“满意。”

陆澭与她对视片刻,才缓缓将棋子落下一处:“传令,撤兵粟林县。”

棋局已定。

败局无可回旋。

魏姚笑看着陆澭:“承让。”

奉安

“主上,当真要放烽火箭?”

卢坚拧着眉头道:“烽火箭出,军心必乱。”

陆淮闭了闭眼,下令:“放!”

邱自华深深呼出一口气:“松林驻军不能动,只能放弃荣安。”

卢坚自也明白两弊相衡取其轻的道理,沉声应下:“是。”

烽火箭响起,邱自华眸光一片暗沉。

这一仗,他们输了。

“传令,发兵粟林县。”

突然,陆淮开口道。

邱自华一怔后看了眼舆图,良久后,低叹一声:“只能如此了。”

占了粟林县,也不算输的太过彻底。

陆淮坐在书案前,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突然一笑,笑中带着恨和一丝恼怒,邱自华忙道:“主上,怎么了”

陆淮一拳击在书案上,咬牙道。

“从龙鸣山开始,本王就落入了她的局!”

这一环扣一环,他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而此局唯一的解法,竟在最初的龙鸣山!

他不放‘飞隼’,不仅能保下百只飞隼,也不会失了荣安城!

邱自华一惊,旋即细细思索,骇道:“竟果真是如此。”

“好一个魏姚!”

陆淮恨意滔天,可那恨中却又隐藏着几分不自知的赞赏。

若是她没有离开,若是她还为他筹谋,那狻猊王又有何惧!

可惜,没有如果。

陆淮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而这份悔意被他掩盖后转变成了恨意。

恨魏姚,恨陆澭,恨裴家,也恨自己。

尤其是裴家。

若裴家没有对魏姚动杀心,若温无漾没有死在裴家手里,那么魏姚便不会离开,如今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主上,裴姑娘来信。”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信,在书房外禀报道。

陆淮眼底逐渐浮现一抹杀意。

裴家,最好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价值!

溧阳

棋局结束,陆澭摆了茶,悠然煮着。

他许是心情好,不让季扶蝉沾手,亲自动手煮茶。

“这是年跟前收集的梅花花瓣上的雪,茶来自渝城。”陆澭给魏姚添了一杯:“尝尝。”

说完,他又顿了顿,道:“忘了,你不懂品茶。”

这话听着像极讽刺。

但魏姚却只拿眼瞥他一眼:“主上煮的茶,再不会品也得尝尝。”

魏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澭:“你暴殄天物!”

“茶是用来品的,不是让你牛饮的。”

谢观明喝茶的动作一顿,而后轻轻一叹。

季扶蝉莫名的看他一眼,不好喝?

他拿起茶盏尝了口,没什么问题啊。

然后他便听谢观明喃喃自语道:“这茶,有些苦啊。”

真是愁人啊。

主上这嘴,何时才能赢得魏姑娘芳心啊。

魏姚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主上杀伐果断,倒还懂如此雅兴。”

陆澭眯起眼。

这是在骂他手段残暴,素有凶名。

谢观明挑眉,又品了口茶。

“嗯,这口茶香啊。”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季扶蝉:“?”

他默默又饮了口,他怎品不出这么多滋味来。

且一个杯子里还能品出两种味道?

陆澭缓缓看向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危险的气息,神情一肃,问道:“魏姑娘此局中,炸毁官道是开局,若从一开始,陆淮便不入局呢?”

魏姚沉默下来。

就在所有人认为她定然还有其他后招时,却听她缓缓道:“人无完人,计策也没有万无一失,若陆淮从一开始便不入局”

“我便输了。”

若龙鸣山没有放出‘飞隼’,神弓营迟早会暴露在鸽影卫的搜索下。

届时,‘飞隼’没有被毁,反倒损失狻猊军精锐,投名状失败,她在狻猊军中站不稳,也可能会丢了陆澭的信任,她会输的彻底。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下来。

她竟然是在赌!

虽然如今大胜,可一旦中间出了差错

“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

陆澭自然也想到了这其中危险,不自觉握紧拳。

一旦此计不成,她必然要被怀疑。

哪怕他能护着她的性命,她也很难再获取狻猊军的信任。

魏姚淡淡看着他:“若胆子不大,我如何活到今日?”

她若胆小,怎敢冒用身份到陆淮跟前,若胆小,怎敢用命去赌陆淮的信任,若胆小,又怎敢用不到半刻的时间决定改道来溧阳。

“真是疯子。”

许久后,陆澭咬牙道。

魏姚却勾唇道:“比起主上当年火烧两城,还差一些。”

谢观明季扶蝉面色一紧。

这件事虽然事出有因,但对于外界来说还是太过骇人,是以这些年过去,无人敢在主上面前提及此事,而今魏姑娘倒是说的坦然。

陆澭紧紧盯着魏姚。

视线相交,二人分毫不退,许久,陆澭才冷哼一声:“下不为例。”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虽是在赌,但她有把握,不是无凭无据的赌,尽人事,再听天命,就如当年他下令火烧两城一样。

谢观明也读懂了魏姚言下之意,微微眯起眼。

有胆有识,不愧是魏温两家血脉。

想当年,魏姑娘的父亲魏禹郮那是何等的风云人物啊。

“说起来,我曾听闻魏家祖上来自一边界小国,此事可当真?”

谢观明想起此事,随口问道。

魏姚平静的摇了摇头:“我有记忆开始便是大昭子民,并未听过此传言。”

“也是,这传言是早些年流传的,几十年前便没风声了,而今已少有人知晓。”

谢观明笑了笑道:“魏家几代重臣,都得大昭皇帝看重信任,风淮王若早知魏姑娘真实身份,怎么选择恐怕还未可知呢。”

自魏家崛起后每任家主都是皇帝心腹。

因此有过传言,得魏家扶持可得天下,那会儿那些世家暗地里都说这魏家指定有点说法,不少政敌还偷偷寻过大师,看能不能靠神力将魏家拉下来。

所以,光魏姚乃魏家后人这一条,就够给风淮王造势了。

运用得当,影响力可不比裴家小。

想到这里,谢观明看了眼陆澭。

意思不言而喻。

陆澭却淡声道:“明君才配得贤臣。”

意思是说陆淮不配。

谢观明欲言又止。

“主上啊”

您知不知晓,您的名声可比陆淮糟糕得多啊!

“裴家于他已甚是相配,何来脸挑魏家后人。”陆澭。

意思是说陆淮脸太大,没资格挑选,裴家焉能与魏家相提并论。

这话谢观明认同。

“但是主上啊”

您是否忘了,魏姑娘扶持陆淮那几年,您被魏姑娘坑过的粮草?

“本王要取天下岂靠这些东西造势。”

谢观明:“”

“主上啊”

骄兵必败啊。

“但若能得鸢鸢为本王造势,本王乐意至极。”

谢观明盯着陆澭那双弯起的狐狸眼,终究还是没能将劝诫说出口。

这哪是‘骄兵’,分明是在攻魏姑娘的心呢。

魏姚始终都神情平静。

兄长说过,坏狐狸最会蛊惑人心,所以她强行挪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双会魅惑人心的眼睛。

她淡淡端起茶盏饮茶。

垂首时唇角轻轻弯起。

世人都骂狐狸精不要脸,恐怕只因那狐狸蛊惑的不是自己吧。

“若能为主上助力,我自甘愿。”

“魏鸢鸢你慢点喝!”

陆澭:“这是千金一饼的茶你别糟蹋了,你怎能喝的像牛”

“砰!”

魏姚冷着脸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就算蛊惑的是自己,那也改变不了坏狐狸的嘴讨人厌的事实!

所有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谢观明默默与季扶蝉对视一眼。

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主上跟前甩杯子的。

“此次攻下荣安城,我想同主上讨份赏。”魏姚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般道。

陆澭很大方的道:“你说,本王都应你。”

魏姚目光晦暗的盯着他:“主上将这千金一饼的茶都赏给我吧。”

她要日日在他跟前牛饮!天天糟蹋给他看!

陆澭:“”

半晌,他挪开视线:“行吧。”

要饼茶怎么说的跟要他命一样。

第55章

三月春雨绵绵,万物润泽,草长莺飞。

庭院之中,女子一身朱殷色宽袖衣裙,暗纹隐现,及腰长的乌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随着她的动作披洒在肩背。

忽而,有雨滴落下。

女子微微仰头的同时伸出手,感受到落在脸上和手上的清凉,她微微蹙眉。

又要下雨了。

她仅停顿一瞬,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她动作迅速而麻利的将手中的竹棍插进墙角凌霄花小苗旁边,近日雨水多,刚长出来的小苗经不起这摧残,她想赶在大雨之前做完防护。

可今日雨势来的太快,才过几息细雨便密了起来,眼看乌云密布,大雨将至,她只能暂且停下动作,欲往廊下避雨,只是刚刚转身眼前便被一道黑影笼罩。

头顶上的雨也同时被阻挡在外。

她定睛瞧去,只撞进一双黝黑明亮的眸子。

眼前的人高出她一个头,长发用玉冠束之垂落在腰际,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身晴蓝宽袖锦袍衬托出几分与过于俊俏的容颜不符的沉稳,却又并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叫人心跳紊乱。

她长睫微微颤动一瞬,才似回神,因口不能言,只朝他弯唇一笑。

雨水沾湿她的睫毛,眸光轻转间,水光潋滟,动人心弦。

季扶蝉负在身手指尖轻轻捻动,面上不动分毫,声音却是不自知的温润:“下雨了,楼姑娘在庭院作甚?”

楼雪雁眨眨眼,伸手比划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天上,最后手指落在墙角下。

季扶蝉认真看完,思索片刻,试探道:“楼姑娘是听一位会观天象的同僚说今日会有大雨,怕这些小苗受不住,便给它们搭个能避雨的棚子?”

这两日他护送楼雪雁去军营,二人多了些来往,无形中增添了些默契。

楼雪雁眼睛一亮,飞快点头。

分毫不差!

季扶蝉眼神微缓,扫了眼墙角被雨水打弯了头的小苗,轻轻蹙眉,近日雨水多,若再淋上一次大雨,这些小苗恐怕难以存活。

这些都是主上亲自插扦为魏姑娘种下的。

楼雪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拧了拧眉头,但很快她便转头看向季扶蝉,开始比划。

季扶蝉见她指了指墙角的竹棍还有一旁防护雨水的护具,意会到她是想让他搭把手,将这棚子搭好,遂点头:“好。”

楼雪雁见他应下,笑容更甚。

大雨滂沱中,女子的笑颜明艳璀璨,万物失色。

季扶蝉不动声色挪开视线,道:“要如何做?”

他自小跟在主上身边,学的种类繁杂,但不包括种地。

楼雪雁指了指他手中的伞,又指了指自己。

季扶蝉明白了:“我只管给楼姑娘撑伞?”

楼雪雁重重点头。

“好。”

接下来,季扶蝉便亦步亦趋跟在楼雪雁身后。

他见她熟练的将竹棍插进土中,将护具绑在竹棍之上,为小苗撑出一片安全之地,反复几次,他便能提前知道她下一步该要做什么,需要用什么,适时的为她递上。

二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无间。

廊下,魏姚坐在轮椅上远远瞧见这一幕。

她本在温书,突见外头下起雨,想起方才看到雪雁拿着竹棍去了庭院,猜到什么,忙让青雀推她出去,又吩咐春暄去取了伞。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春暄握着伞迟疑道:“姑娘,还送吗?”

不等魏姚开口,推着轮椅的青雀便眨眨眼,一副机灵模样:“这可是培养感情的绝好时机,可不好打扰,姑娘您看,季小将军那伞偏的没边了,楼姑娘衣裳都没湿呢。”

隔着朦胧大雨,魏姚也能瞧见那把油纸伞几乎将红色身影笼罩,而那道晴蓝的身影则暴露在雨中。

她轻轻弯了弯唇,道:“让厨房煮两碗姜汤来,往偏殿送一盆碳火,再差人去揽月殿取一套季小将军的衣裳来。”

春暄应声而去。

魏姚又看了眼二人,朝青雀道:“我们回去。”

青雀抿着笑意应下:“是。”

今日休沐,陆澭也正将荣安城后续事宜处理完毕,难得清闲片刻,正立在窗前观雨,便见一女使撑伞而来,他一眼便认出是凌霄院的春暄。

魏姚寻他?

然他却见春暄在分岔路口转了弯,往季扶蝉的住处而去。

他皱了皱眉,道:“去看看什么事?”

空气中一阵疾风掠过,很快就回来。

“禀报主上,春暄姑娘来取季小将军的衣裳,似乎是季小将军和楼姑娘为了护凌霄花苗将衣裳淋湿了。”

陆澭一怔,他就说今日休沐季扶蝉怎么不见人影,原是往凌霄院去了。

他怎突然跑去照看凌霄花苗了?

“远安最近去凌霄院是否太勤了些?”

暗卫顿了顿:“属下不知。”

他只负责主上安危,但虽如此,却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该不该禀报。

陆澭也没细问,又看了眼院中大雨。

近日变天,不知道她的腿可还是疼痛难熬。

“本王记得,先前得了瓶上好的镇痛药丸,你去取来。”

“是。”

暗卫很快便回来:“主上,那瓶药已经被取走了。”

陆澭:“嗯?”

“属下看过册子,没有入册。”

陆澭偶尔会从私库中取些东西作为赏赐,但取出的物品都会入册,没有入册只有一种可能,是府中那几位主子取了自用的。

按规矩,到私库取东西是要报到陆澭跟前,也是要入册的,后来托柳羡风的福,隔三差五就到陆澭跟前哭穷,陆澭被他烦得狠了,下令日后这几位去私库取东西不必跟他汇报。

然后每月呈到陆澭跟前的账册就要厚上许多,光柳羡风的名字就够一本册子了。

那之后陆澭便吩咐这几位取的东西不必入册,免得浪费纸张。

陆澭皱了皱眉。

“近日府中谁受了伤?”

暗卫回道:“柳公子还未归,只有季小将军先前受过伤。”

陆澭眉头舒展开。

“如此,你再去库房算了,本王自己去挑。”

他不知哪些药已被取走,省得暗卫来回折腾,且他也并不完全记得私库进了什么良药。

一刻钟后,陆澭立在私库中。

“本王记得有一株珍贵的草药,有止痛的效用。”

“禀王上,被取走了。”私库中掌管药材的药师看了眼册子,恭敬回道,

没有入册,他便也不知到底是被哪位取走了,只每日清点时少了什么便从入库的册子上划去。

“一月前镇南侯献上一瓶药丸,似乎也有相同的作用。”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陆澭沉默片刻:“苏医师曾送来一瓶特制的药。”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药师心里直打鼓,到底是哪位需要这么多药材。

陆澭又沉默了会儿。

“有株补气血的草药”

“被取走了。”

“千年人参”

“被取走了。”

“灵芝。”

“被取走了”

药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早便发现这月的药材消耗的特别快,原本打算月底检点时上报,没成想王上会突然亲自过问。

陆澭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上好的药材,能止痛的,取一样来。”

药师连忙应下,从柜架中取出一个盒子呈给陆澭。

陆澭接过盒子便往凌霄院去。

走了老远,陆澭才道:“去各院查一查,看是谁受了伤没有上报。”

“是。”

凌霄院

庭院的棚子已经搭好,魏姚想将时间留给季扶蝉和楼雪雁,便没有去侧厅。

她让春暄将绒花的材料摆出来,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编的好看些。

但很快她便发现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天赋,和心情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联。

魏姚低叹一声。

第不知多少次后悔当时去敬陆澭酒。

说起酒

魏姚停下动作,盯着大雨出神。

她总觉得,第一次的接风宴上她好像忘了什么。

本来没这个念头,是上次醉酒后她隐约记起了一些画面,场景虽一致,但衣着气氛却与除夕并不相像,反而似是在她初次进府的接风宴上。

但画面太过模糊,记忆也只有片段。

她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

她想的出神,便也没发现屋里何时来了人。

大雨滂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春雨之气,还夹杂着一些檀香

檀香?!

魏姚猛然醒神,飞快侧首。

果真见那桌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身玄袍,靠着桌案抱臂而立,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见她发现,他才出声:“想什么这么出神?”

魏姚:“”

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她下意识望了眼屏风后,春暄垂首而立,显然是因陆澭授意没敢禀报。

她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陆澭身上:“主上怎么来了。”

陆澭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她跟前,慢悠悠道:“近日变天,腿可好些?”

魏姚看了眼盒子:“行过针后,这几日已好了许多,这是?”

“能止痛的药材,回头你交给苏翎霜,她知道怎么用。”陆澭道。

魏姚怔了怔,道:“是。”

他专门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她送药材?

“本王听说远安来这里给花苗搭棚子,人呢?”

魏姚回神,忙道:“季小将军衣裳淋湿了,我怕感染风寒,让厨房煮了姜汤,这会儿应在侧厅,主上可是有要事,我这就着人去请?”

“不必。”

陆澭:“今日休沐,无甚要事。”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凌霄花上。

“还没学会呢。”

魏姚还未开口,便见他已经拿起那绒花熟练的编织着。

魏姚将话咽回去,仔细盯着。

明明是一样的步骤,为何这绒花到了他手里便这样听话?

不过十来息,一朵漂亮的凌霄绒花便出现在陆澭手上。

他将花递到她跟前,似笑非笑:“看明白了?”

魏姚皱眉犹豫的点头又摇头。

看是看明白了,但这些步骤她早就了然于心,可一上手便哪哪儿也不对。

陆澭见此,道:“今日本王闲来无事,大发善心教教你?”

魏姚:“”

她下意识想瞪他一眼,但还是按耐住了,道:“那便有劳主上。”

她这几日认真对比了他编织的凌霄花,确实与她编的有云泥之别。

他既然愿意教,她便瞧瞧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诀窍。

季扶蝉在侧厅换好衣裳,听闻陆澭过来了,又见楼雪雁还未出来,便往前厅而去,刚转过长廊,他便听到陆澭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