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雪雁茫然的摇摇头。
方才云世子衣襟半敞,她没敢细看。
季扶蝉犹豫半晌,道:“只隐约有些相似,但若说很像,便也没有。”
“况且……”
魏姚急切道:“况且什么?”
季扶蝉道:“我方才听厨房管事称,云世子是由云国公夫人亲自接回府的,一回府国公爷便为其请封了世子,料想在身份上应该不会出错。”
话虽这么说,可魏姚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
恰此时又有小二进屋上菜,待他放菜时,陆澭随口问道:“你可知云国公府世子?”
小二忙回答:“小人知晓。”
“不知贵客可是要打听什么?”
今日这里的是英王的贵客,他自不敢怠慢。
陆澭道:“今日的菜便是按照云国公府世子的菜单上的,我想若有机会,该同他致谢,不知你可知晓这位世子有什么喜好?”
“是这样啊。”
小二恭敬回道:“小人身份卑微,哪敢探听世子爷喜好,也只知晓些云世子的口味如何。”
“哦。”
陆澭转而道:“我听闻云世子体弱,自小养在祖宅,不知何时回来的?”
“这个小人倒是知晓。”小二道:“是五年前回来的。”
魏姚神情一变。
五年前!
兄长出事也是在五年前!
“敢问云世子祖宅在何处?”
小二道:“在平乐。”
魏姚一颗心陡然冷了下去。
兄长是在盘碣山失踪,与平乐不在一个方位。
“哦?”
陆澭看了眼魏姚,又问:“那这位世子在祖宅这些年,国公府夫人也陪同?”
“起先国公府夫人陪着云世子在平乐养病,云世子两岁时国公夫人才回京都。”小二道:“后来夫人隔三差五也会前去探望,几乎每年都要去的,后来也是夫人亲自去将世子接回来的。”
听到这里,魏姚眼底不由划过一丝失落。
国公府夫人每年都去探望,说明云世子身份不会出问题。
“贵客若无其他问题,小人便退下了。”
“好。”
小二离开后,陆澭才又道:“你的身份已经公之于众,若云世子是温昭年,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来了京都,且这世间相似之人多了去了。”
是啊,若他真是兄长,知晓她来了京都,不可能不来找她。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
陆澭:“若你还是起疑,我们寻机会去见他一面。”
季扶蝉这时道。
“明日陛下寿宴,云世子应该会进宫,是或不是,一见便知。”
“也好。”
魏姚点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总归要见上一面才能死心。
第67章
驿馆
方达忙碌了几日,今日早早便来了驿馆,见庄鲤已经候着,赶紧上前轻声问道:“这两日没出什么岔子吧?”
庄鲤摇头:“没有。”
想了想,补充道:“狻猊王很好相处。”
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嗜杀成性,喜怒无常,也就是饮食方面挑剔一些。
方达惊恐的望着他。
几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是很好的懂了。
普天之下,敢说狻猊王好相处的估计也就他庄鲤了吧。
正说着,闻里头传来动静。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狻猊王一身玄袍,大步而来,隔着半个庭院都能被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压的低下半个头颅。
落后他半步的姑娘着堇色衣裙,行走间隐约可见衣袖与裙边的绣着的凌霄花,明明是很温和安静的气质,可立于那气场强大的人身侧,却也叫人无法忽视。
反倒是相得益彰,宛若天作之合。
二人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女亦是英姿飒爽,一行人养眼至极。
方达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他还没见过那位风淮王,但目前看来,魏姑娘与这位狻猊王倒是相配得很。
一想到这个方达心里就直打鼓。
待会儿两厢打上照面,该是怎样的修罗场啊。
愣神间,狻猊王已至跟前。
路过庄鲤时,他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庄鲤,是鲤鱼的鲤?”
庄鲤不防狻猊王突然同自己问话,怔了怔后,颔首回道:“是。”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不错。”
待几道身影从面前走过,庄鲤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狻猊王特意停下来就只是为了夸他名字不错?
身侧方达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看庄鲤迷茫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跟上,轻声道:“狻猊王听见你方才的话了!”
得亏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不然说不定这人头都落地了!
想到这,方达若有所思看了眼庄鲤。
这家伙历来就运气好,莫非遇上狻猊王都能得其青眼?
庄鲤闻言倒没有太大反应。
左右没有说坏话,不心虚。
车架启程,方达庄鲤恭敬跟在左右。
突然,庄鲤开口道:“大人可知风淮王何时启程?”
方达一愣:“许大人和我差不多时候去的,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在路上了,怎么了?”
庄鲤抬眸看了眼车架,才低声道:“二王车架都要从东门进,两边驿馆到东门的距离差不多,莫要撞上才好。”
不管谁前后进只要错开便无妨,若是撞上了那才叫不妙,这二位谁让都不成,届时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方达闻言心头一惊。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这小子说的话宁可信其有!
思忖片刻,方达上前几步,朝车夫道:“稍微走快些。”
车夫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向马车。
方达也随之望去,半晌没见有动静传来。
方达心头一松,这是同意了。
方才在驿馆那么远的距离这位都能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自然不可能没听见。
没反对,那就也是不想比风淮王慢。
半个时辰后,在方达一路的催促下,狻猊王的车架先一步到达了东门。
进东门时,方达看了眼对面乌泱泱的队伍心头涌起一阵后怕,得亏听了庄鲤的,否则就算没在门口碰上,狻猊王的车架也要落在后头。
再想起方才这位的态度
方达心情颇好的拍了拍庄鲤的肩:“休沐请你去吃饭。”
庄鲤眼睛一亮:“逐鹿台吗?”
方达一哽,迅速收回手:“你想的还挺美!”
庄鲤:“哦。”
方达:“”
他咬咬牙,给他避了这么大祸,去逐鹿台吃一顿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喝酒!太贵了!
“那行”
“想去逐鹿台?”
一道声音压过了方达。
二人一怔,抬头看向车架。
只见一只手轻轻掀开帘子,隐约可见狻猊王半张完美无瑕的脸,瞧着似乎心情颇好。
庄鲤回过神,忙道:“下官听闻逐鹿台的槐花酒好喝,心向往之。”
方达:“”
这小子还真是敢说啊!
“好,改日本王做东,槐花酒管够。”
车帘放下,方达目瞪口呆看着庄鲤。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运道在身上。
“下官谢过狻猊王。”
庄鲤欢喜道。
方达看的牙疼:“”
就不知道客气两句?
鸿胪寺卿许璠看了眼先一步入东门的车架,眼神微沉了沉。
他已经尽量快些赶了,还是叫他们抢了先。
许璠抬眸看了眼车架,都说风淮王性情温和,宽容和善,可这几日相处时,却不时叫他背脊发凉,也不知会不会计较此事。
若在意,免不得要将他记下。
该死的,方达那厮真是诡计多端!
今日寿宴设在百花园。
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到齐。
“狻猊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所有人几乎同时噤声,原本热闹的百花园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在一众好奇试探的目光中,陆澭穿过月亮门,大步而来。
玄袍锦带,金簪绾发,沐浴在阳光中,竟如天神临世,一瞬间所有人都面露错愕震惊。
这是狻猊王?
不是说狻猊王凶悍无比,嗜杀成性,犹如邪魔吗?
在场不少贵女怔愣之后,脸上都浮现一丝羞赧。
她们只听那位风淮王风神俊雅,竟不知狻猊王也生的如此好看。
紧接着,许多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从容温雅,仪态端方,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难以掩盖的贵气,衣袖上的凌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而,只见狻猊王微微顿足侧首,低头时眉眼带笑,竟是在等身侧的人跟上他。
女子轻轻抬眸,似乎应了他一句,二人并肩而行,宛若天造地设。
“这便是那位渝城魏姑娘吧?”
有人低声道。
“听闻狻猊王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身边也只出现过这一位吧。”
“听说是从风淮王那里抢来的。”
“啊,这魏姑娘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叫两位王争抢。”
“这你都不知道?乱世之前,渝城魏家何等风光,说是世家之首也不为过。”
“说什么抢不抢的,是魏姑娘因风淮王与裴家联姻,叛了风淮王。”
“仅仅因此就叛了?”
“什么叫仅仅因此,人家可是魏温两家血脉,要早几年身份贵同公主殿下,怎愿做妾?”
“我可是听说早些年魏家还拒了太子的婚事。”
“可那是风淮王啊,再说如今魏温两家已经没落了啊。”
“那又如何,这还是狻猊王呢,狻猊王可还没有娶王妃,且狻猊王曾在魏家进学,二人也算同门师兄妹了,也算知根知底,眼下瞧着也很是般配。”
“言之有理。”
魏姚耳力不如陆澭,没听全,只在靠近时隐约听见了般配二字。
她望过去见那些目光在她和陆澭身上流转,不由一怔。
这是在说她和陆澭般配?
他们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但这种情景她也不可能冒然去解释什么,只不动声色拉开与陆澭的距离。
然还来不及动作,手腕便被拽住。
魏姚错愕的看向陆澭,却见他忽而低下头,轻声同她道:“那些贵女的眼神快将本王吃了,本王不喜,配合本王。”
魏姚:“”
她自然早就注意到了。
今日小皇帝寿宴,文武百官皆是携家眷进宫贺寿,席上有不少年轻贵女,从他们一进来,她们的视线便落在了陆澭身上。
如今众人心知肚明,将来这皇宫的主人不是陆澭便是陆淮,文武百官带家眷进宫贺寿必然也都是带了心思的。
可是
“你是本王的谋士,有职责为本王排忧解难。”
陆澭一句话堵死了她的抗拒。
魏姚将话咽了回去。
她是想说,即便她配合他演戏,也阻止不了那些探究和审度的视线。
君王三宫六院,岂会因他身边有人而退却。
反倒还给她招来些不善的视线。
见魏姚没有挣扎,陆澭心情极好,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拉着她手腕带着她入席。
第68章
今日席位难定,二王不分高下,礼部请示到英王跟前,由英王亲自设下;大昭以左为尊,又以东为贵,英王将帝位换了方向,如此一来,二王各占其一。
陆澭在东位。
魏姚一来便注意到,勾唇道:“应是英王手笔。”
英王这碗水端的甚妙。
昨夜,英王见了陆淮。
陆澭同样派人偷袭。
一样的局,一样的手法,方能混淆视听。
“依你之见,英王可能信?”
陆澭低头在魏姚耳边道。
魏姚不觉,可落在旁人眼里,二人却是亲密无间。
“信或不信,今日便知。”
陆澭没再多说,拉着魏姚入了席。
落了座,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魏姚忍不住动了动手腕,没能抽出来,遂侧头看向身边的人:“主上”
陆澭转头问:“怎么了?”
而后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腕间,坦然道:“演戏演全套。”
魏姚:“”
不是全都瞧见了么,还要如何全套。
但众目睽睽下,他不放手她总不好强行甩开,且也甩不开,只能暂时任由他去。
可是
她抬眸扫了眼,见许多贵女的视线还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不由轻声道:“以主上的年纪,也早该成婚了,主上不若趁着今日瞧瞧,万一遇着合心意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陆澭就淡淡朝她望来。
不知为何魏姚感觉他的眼神冷了不少,且还带着几分愠怒。
她虽不知哪句话惹到他了,但还是下意识止住了话。
只一瞬,陆澭神色恢复如初,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挪到她的掌心,在魏姚还未反应过来时,强行撑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魏姚的心猛的一跳。
“不急。”
陆澭淡声道:“待尘埃落定再议。”
感受着掌心灼热的温度,魏姚只觉脸颊突然有些发烫,她眼睫轻轻颤抖几瞬,低低的嗯了声,却没发现此时场内再次安静下来。
原来不知何时,风淮王到了。
年轻的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身畔女子气质高雅,容貌上乘,携手而来宛若一对璧人,叫人艳羡不已。
无数探究斟酌的视线落在陆淮身上,可他的目光却直直朝首位之上堇色衣裙的姑娘而去。
他看过去,正瞧见女子脸颊泛着红晕,低眸垂首之际,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娇羞之态。
那一瞬他心头像是添了万千棉絮,堵的酸涩难言。
她从不曾穿过如此鲜艳的衣裳。
他一直以为是她不喜,可如今想来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连带着喜好也一并隐藏。
那么她那五年间所有的习惯喜好是否都不是真的。
她一直都在骗他!
陆淮心中郁气更甚,眼底一片寒霜。
既然选择骗他,就该骗到底,否则,除非生死相隔,她永远别想摆脱他!
魏姚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股视线,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陆淮眼中一闪而逝的执拗和阴郁,她心中一咯噔。
他还未死心!
那道眼神令她很不适,也很陌生。
陆淮似乎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难道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魏姚下意识攥紧手,却因手指与陆澭十指相扣而变成了紧紧握住他。
陆澭低眸看了眼,唇角微微弯起。
他回握住她的手放至桌面,温声道:“怎么了?”
陆淮落座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视线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一触即离,面上不显,只有身畔裴蓉清楚的看见他攥起的拳头。
裴蓉眼神淡淡沉了下来。
他竟还未对魏姚死心!
裴蓉目光淡淡的看了眼对面,意味不明的低喃一句:“短短几月不见,魏姑娘与狻猊王竟如此亲密无间。”
不过短短几月便另投他人怀抱,可真是水性杨花!
陆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与他在一处时,她从不曾与他如此亲近过,即便他们定下婚约的那一月,她也时刻与他保持距离,他自也尊重她,可没曾想,如今她对陆澭竟是这般亲昵。
陆淮的面上闪过一丝阴霾。
陆澭瞧见了。
他身后的季扶蝉也看见了。
几月前,在温泉之中陆澭曾说过,风淮军少了一个谋士天塌不了,但陆淮若没了魏姚
‘一个虚伪自私却又想守住些道德,好让自己像个人的人,一旦心底最后一丝道德防线被冲破,为数不多的真情被扼杀,践踏,时间一久,他就会慢慢被悔恨淹没,被仇恨吞噬,会变得不人不鬼’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曾经温润宽和的风淮王,终究是要褪下了他那层虚假的外壳。
楼雪雁虽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但再见到昔日旧主,她心中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夜她去闻家取地形图时,途中碰见了礼部和鸿胪寺卿的官员,她听他们诉苦,说是南城那位风淮王不好伺候,心思深沉,性情冷冽,叫人胆战心惊。
她那时还愣了会儿神。
她记忆中的风淮王性情温和,待底下人也宽容,并不曾无端苛责,与他们口中的风淮王判若两人。
忽而,她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眸光微转,看见了陆淮身后的少年。
楼雪雁一怔。
陆灼?
陆灼见她终于看见了他,面上难掩激动,但碍于身份有别不好明着同她打招呼,只神情复杂的直直盯着她。
楼雪雁微微颔首后挪开视线。
在风淮府那些年,她与陆灼走的近,私下常常喝酒切磋,算得上是朋友。
她走的仓促未曾同他道别,而眼下阵营不同,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为何今日会是他陪风淮王赴宴?
今日与陆淮赴宴的除了陆灼,还有卢坚。
与陆灼再见故友的激动复杂的心情不同,他始终神情平静,只在看见陆澭和魏姚十指相扣时,眼神隐有波动,但只片刻便隐匿无踪。
仿若那把袖箭当真已经斩断他们所有的过往和情分。
“英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英王缓缓而来。
近日天气转好,赵锴却还穿着狐毛大氅,而即便如此也难掩其清瘦身形。
不过他今日瞧着倒是比昨日精神好些,起码没有走几步咳几声。
英王实为摄政王,他的座位在小皇帝旁边。
赵锴朝二王道了礼,还未落座小皇帝便到了,众人高呼万岁相迎,唯有陆澭陆淮稳坐不动。
二人隔着群臣遥遥对视。
裴蓉起身随众人行礼,魏姚没动。
非她不愿给小皇帝这个颜面,而是她的手被陆澭紧紧攥住,起不得身,只能颔首代礼。
可落在裴蓉以及众人眼里,却是她藐视君主。
“魏姑娘乃渝城魏家之后,魏家世代忠良,魏姑娘却无视君臣之礼,是为何意?”裴庾最先开口发难。
小皇帝还未落座,刚踏上台阶听得这话不由停住脚步,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彷徨的望了眼英王,却见英王似乎无暇顾及他,只目光灼灼盯着魏姚。
小皇帝便也随之望去。
那一瞬,所有的视线皆落在魏姚一人身上。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女子不见丝毫慌乱,晃眼只觉其淡静如水,可细瞧,却能察觉到平静之下的坚定和清冽之气。
更准确的来说,那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清傲。
小皇帝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艳。
这便是渝城魏家嫡女?
众目睽睽中,魏姚沉静几息,示意陆澭松手。
陆澭却仿若未闻,不止没有放手,反而顺势牵着她站起了身。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紧紧交握的双手。
魏姚未开口之前,陆澭看向裴庾:“裴郎君倒是恪守君臣之礼,却不知几月前来我溧阳作甚?”
话落,园中一片死寂。
二王各占溧阳奉安,对京都虎视眈眈,众所周知,京都即将迎来新的君主,世家大臣各择主投靠并非什么新鲜事,众臣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包括小皇帝。
可在陛下寿宴之上,当着小皇帝的面被抖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如今谁不晓得裴家投了风淮王,偏陆澭当着风淮王的面道出裴家曾去过溧阳,那不等同于告诉风淮王,裴家曾经的第一选择是狻猊王,而非风淮王吗?
裴庾果然脸色巨变,飞快看了眼裴延闵后,才咬牙道:“狻猊慎言。”
陆澭:“裴郎君管他人闲事前,可先问过自身正否?”
“裴家若忠君,岂会如此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裴庾气结,脱口而出:“何曾摇摆不定?”
话一落,他便察觉不妥,慌忙看向裴延闵。
“哦?那裴郎君是承认忠心之心有异?”
陆澭转头看向小皇帝:“陛下,您如何看?”
小皇帝正看着热闹,闻言无辜的眨眨眼。
他如何看?他能如何看?
他的臣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另投新主,他这位君主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除了当看不见外,还能如何看?
“咳咳咳”
忽而,咳嗽声打破了园内的寂静,英王捂着手帕咳完,才低声道:“狻猊王说笑了,裴郎君不过是一言之失,不足否定裴家忠君之心,陛下,您说是吗?”
小皇帝点头:“摄政王言之有理。”
英王躬身道:“陛下请上座。”
小皇帝这才榻上台阶,坐到了龙椅之上,抬眸看向英王时,虽极力压制,但眼底还是透露出几分担忧。
“至于裴郎君所言”
英王继续道:“诸位怕是有有所不知,几年前先皇为狻猊王,温少城主赐字之时,曾还下过一道旨意。”
此言一出,裴延闵神情冷了下来。
当年赐字一事先皇不曾顾裴家脸面,不远千里给渝城少城主赐字,此事虽过去多年,但他在心里这件事始终没有过去!
有知情者此刻也若有若无的朝裴延闵望去。
“哦?是何旨意?”
陆淮突然出声道。
她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当年,先皇为温少城主赐字之时,亦赐了魏姑娘一道圣旨。”
英王看向魏姚,徐徐道:“先皇册封魏姑娘为渝城郡主,凡见大昭之主,可不行跪拜之礼。”
简而言之,只要还是大昭国,不论是哪位继任君主,此圣旨都有效用。
与这道圣旨一起送去的,还有一样东西。
只是不知,如今那样东西可在郡主手中。
英王话落,园中落针可闻。
当年魏温两家风头之盛,远超过如今裴家,先皇有此旨意并不为过。
“可若真有这道旨意,为何从不曾听说过?”
死寂中,裴庾的声音格外明显。
裴延闵冷冷看了他一眼,裴庾便知说错了话,低头不敢再作声。
文武百官但凡有些资历的皆淡淡扫了眼裴庾。
裴郎君这话问的不是自取其辱么?
当年那魏禹郮若留在京都,必是宰相无疑,温家世代良将,这大昭半个江山都是温家打下来的,这两家唯一的女儿,那得是多尊贵的身份,比公主都不为过,区区一个郡主,值得人家大肆宣扬?
裴蓉恨的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她眼神冰冷的瞥了眼裴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日她与魏姚同伴风淮王狻猊王身侧,更有魏姚与风淮王有过婚约和裴家曾去过溧阳的前情,免不得叫人拿她与魏姚做比较,魏温两家先前再鼎盛如今也已没落了,魏姚没有郡主这个身份,自比不得她。
可如今倒好,竟是让她矮了一头,成了笑话!
英王淡笑了笑,只道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陛下寿宴,不必在乎诸多细节,诸位尽兴才好。”
英王说罢,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会意,忙坐直,端着仪态道:“今日乃朕寿宴,有二王赴宴,朕甚悦之,今日与诸爱卿同乐,不醉不归。”
众臣颔首附和谢恩。
“谢陛下。”
第69章
近些年边塞战乱,各地叛军清剿,而京都有英王镇守五年,元气恢复,繁荣依旧,皇城之中金杯银盏,歌舞升平,与京都之外竟似是两片天地。
春寒料峭,舞姬纤腰盈盈,暗香浮动,丝竹悦耳。
魏姚不由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见他慵懒倚着,狐狸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想到除夕之夜,他孤寂的坐在高台,置身欢乐之中,却又似将自己隔离在外,就如现在一样。
可他曾经是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
忽而,她对上一双笑眼,熟悉的声调混合着乐声传入耳中。
“本王好看吗?”
魏姚回神,习惯性忽略陆澭时不时不着调的话,道:“陆淮身后的人离席了。”
陆澭随意扫了眼,兴致淡淡:“哦。”
旋即,他似是想起什么,看了眼她的腕间,道:“那是何人?鸢鸢怎如此在意?”
魏姚:“”
他的想法怎如此刁钻。
“卢坚,卢子矜,陆淮身边的副将,在风淮军中除了岑遼外,便是他说了算。”
“哦?原来是他。”
陆淮身边得力的人,陆澭自是知晓些的。
“本王记得先前在盘碣山,他看鸢鸢的眼神不一样。”
魏姚面色微诧。
那一次相见他们未曾有过只言片语,陆澭竟也察觉到了不同?
“若鸢鸢不便说也无妨。”
魏姚默了默,道:“没有什么不便。”
“我初到风淮府,他是最怀疑我的人,后来”
陆澭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继续道:“后来,他是风淮军中最信任我的人。”
哪怕裴家一环扣一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她身份暴露,面对诸多质疑时,他仍旧没有怀疑过她背叛陆淮,到她生命最后的一刻,也是他接住了她。
陆澭眉头微扬:“倒是比陆淮有眼光。”
旋即,他看了眼魏姚的腕间,道:“袖箭是他送的?”
魏姚一惊,慌忙看向陆澭。
“主上知道”
陆澭勾唇:“若一把如此精巧的袖箭送进狻猊王府本王都不知,怕是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我”
“鸢鸢待他,是何情谊?”
陆澭打断魏姚道。
魏姚如实答:“是朋友,亦是知己。”
陆澭眼神沉了沉,道:“此人一身正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鸢鸢对他就无半点男女之情?”
魏姚拧眉正色道:“我与卢子矜无关男女情爱。”
陆澭脸色顿时舒展开,勾唇道:“那便不必解释。”
“五年光阴,人非草木,岂能尽是算计,本王倒是要感谢他,在那些年对鸢鸢真心以待,否则,鸢鸢这些年过的该有多苦啊。”
魏姚猛地抬眸错愕震惊的望向陆澭。
她不愿意骗他,遂将一切如实以告,也做好了他会因此怀疑她的准备,可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怀疑她,而是心疼?
他在,心疼她?
那一瞬,魏姚心口发热,眼眶隐隐泛红。
她孤身一人在世,即便再苦再痛,她也不敢落泪。
无人心疼,也不必落泪。
可此时此刻陆澭短短一番话竟莫名叫她心中生出几分委屈来。
在陆澭看过来时,魏姚慌忙转过头,虽极力维持面上平静,可心中却久久难平。
可陆澭还是瞧见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良久后,才道:“如今你与他已是敌对,早晚会有刀剑相见的一天。”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魏姚自然明白的。
她微微垂眸,道:“若真要兵刃相向,至少,我不希望我们死在对方手里。”
陆澭面色一沉:“你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本王前面。”
魏姚又是一怔后,温声道:“多谢主上。”
自陆澭不许她同他道谢后,她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谢谢,可有时候,除了谢谢似乎又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了。
对面的陆淮将这一幕俱收眼底,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宠辱不惊,沉着冷静,他以为她是性情使然,可为何她却能在陆澭跟前红了眼眶!
“王上。”
裴延闵端着酒杯上前,躬身道:“我敬王上一杯。”
陆淮压下心绪,端起酒与裴延闵共饮。
魏姚扫了眼对面的裴延闵,眼神微沉,旋即想起什么,不动声色看向百官席位。
陆澭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她的意图,道:“云国公府的席位在我们这侧。”
魏姚闻言侧首扫了眼。
她虽不知晓云国公府席位,但既是世子座位不会在后方,可一眼望去,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虽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难掩失落。
魏姚正要收回视线时,与她相隔三个席位上的男子似是有所察觉,偏头望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魏姚犹被定身,瞳孔微震。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极其熟悉!
不,也并非全如记忆中一般。
兄长看她永远都是笑意盈盈,温和宠溺的,可这双眼虽说不上冷漠,但也绝对无情。
大抵是魏姚的目光太过灼热,对方怔愣片刻,端起酒杯遥遥颔首。
温淡疏离,犹如陌生人。
就在男子收回视线时,陆澭察觉到魏姚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见到一张陌生的侧脸,他顿了顿,道:“怎么了?”
魏姚压制住心头剧烈的跳动,极力平静的端起酒盏,可送到嘴边的酒却因手指颤抖而溢洒出来。
陆澭皱了皱眉头,又抬眸望了眼,确认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才伸手握住魏姚颤抖的手腕,接过她的酒盏,凑近她轻声询问:“鸢鸢,看见什么了?”
这个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很是亲昵。
魏姚却仿若未觉,缓缓看向陆澭,眼眶微微泛着红。
“我许是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陆澭自不必多问。
他只是眉头紧锁,颇有疑惑:“怎会看错?”
他与温昭年同窗几载,那张脸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确认这满园之中没有温昭年,而鸢鸢比他更熟悉温昭年,是何原因,会叫她将人认错?
魏姚强行镇下心神,微微倾身靠近陆澭:“主上可知,当初我是如何认出苏姐姐?”
她鲜少主动靠近,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澭的身形陡然僵住,半晌才答:“不知。”
“即便容颜不同,可一个人自小养成的气质仪态却很难变化,当初我一见到苏姐姐便觉熟悉。”
魏姚的指尖不自觉掐在手心:“以及那双眼睛虽苏姐姐刻意隐藏,但我还是能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找到熟悉的感觉。”
陆澭明白了。
“所以,你方才看到了一双和温昭年相似的眼睛?”
魏姚轻轻点头:“但他方才与我对视,不同于苏姐姐伪装的淡漠,那是全然不认识我才会有的眼神,伪装不来。”
可即便只是一双相似的眼睛,已能让她心绪大动,久久不宁。
陆澭静静看着魏姚几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急,只要他在人世,就一定会找到的。”
顿了顿,他道:“不过若你当真觉得那双眼睛与温昭年相似,本王便去”
话还未落,魏姚便惊恐的看向他:“不可!”
陆澭一愣,良久,察觉到魏姚的想法,气笑了,咬牙道:“你以为本王要如何?将眼睛挖来给你还是把人囚禁在狻猊府?”
魏姚:“”
他那话难道不像吗?
陆澭没好气的戳了戳她的额头:“本王是说,去唤那人近前一叙!”
魏姚抿唇,心虚的低下头。
虽如今知晓这人并非传言中嗜杀成性,但那些年留在心底的印象一时半刻难以尽数消除。
“魏鸢鸢,在你心里,本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澭似乎气不过,捏住她的手腕,凑近她咬牙问道。
魏姚睫羽飞快眨动几下,自不敢如实说,半晌憋出一句:“好人。”
陆澭唇角一抽:“这话你自己信吗?”
自然不信。
魏姚抬眸瞥他一眼,心虚之下被他紧逼追问,再见那双狡诈的狐狸眼,没来由的一恼,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坐直身子:“大庭广众,主上自重。”
谁知陆澭不仅未抽身,反而又往前凑几分。
“哦?那鸢鸢的意思是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便可不自重?”
魏姚被他的强词夺理惊住了。
她不敢置信的偏过头,咬牙低声道:“主上的戏演过了!”
陆澭挑眉:“行。”
他缓缓坐回去,端起酒盏,都难掩唇角的笑意。
魏姚实在不知他如何突然来的好心情,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旋即想起什么,又面色微正,低声道:“那你可能将他请来?”
许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这次没有喊主上。
陆澭眼底笑意更浓,慢条斯理放下酒盏,唇角一弯:“那你求我。”
魏姚瞪大眼。
这人怎么愈发像泼皮无赖?
在那双水光流连的狐狸眼的注视下,桌下,魏姚一脚踢了过去,咬牙:“主上想要我如何求?”
这一脚恰好踢在陆澭的脚踝,他痛的龇牙:“魏鸢鸢!你真是原形毕露了!”
还不等魏姚回答,他神情一改,眸光流转,再次握住魏姚的手,在魏姚有所动作前轻声道:“有人在看。”
魏姚生生止住甩开他的冲动。
下一瞬,陆澭得寸进尺,逼近她语调涟漪而辗转:“只要鸢鸢愿意,那自然是怎么求,我都无有不应的。”
虽然知道他是在做戏给旁人看,但这样一张脸说着这样的情话,仍是叫魏姚心神恍惚了一瞬。
她竟不知,这人竟如此会蛊惑人心。
陆淮将魏姚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戾气横生。
五年,整整五年,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温柔和气,事事以他为先,他一直以为她性情如此,可原来,她也有这样情绪外露,露出女儿家娇态的时候!
为何在他面前连这些都要伪装!
“砰!”
陆淮重重将酒盏搁在桌上,酒水洒在手背却仿若未觉,更没有注意到裴蓉的眼神愈发冷冽。
陆澭听见这一声响,笑意更甚。
魏姚虽耳力不如他但也有所察觉,正要抬头又一道声音传来。
“砰。”
一声轻响,酒盏落地,却被淹没在歌舞之中。
“噗!”
满园暗香中掺和着丝丝血腥味,太监阴柔的惊叫破了音:“陛下!”
所有人被这道声音吸引了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小皇帝手中酒盏自台阶上滚落,唇角和衣襟上是鲜红的血迹,红色地毯之上已铺撒着点点暗沉。
变故突生,歌舞骤停,瞬息死寂后,满园文武惊立而起:“陛下!”
二王亦不例外。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站了身,在小皇帝倒在太监怀里时,二人沉色看向陆淮。
却见同样站起身的陆淮脸上弥漫着古怪和诧异,亦朝二人望来。
惊呼嘈杂声中,几道目光相撞,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质疑。
顷刻之间,众人神色变换莫测。
旋即,他们同时看向惊愕之后,迅速离席走向小皇帝的英王。
小皇帝是在与英王共饮之后中的毒。
可所有人的猜疑才刚刚升起,英王脚步一顿,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太监本就惊疑未定,见此情景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摄政王!”
赵锴的侍卫箭步跃上前,将昏迷倒下的赵锴接住,冷脸看向文武百官,目光在二王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来人,封锁百花园!”
文武百官的酒醒了大半,迟钝些的还未回过神来,脑子灵活的目光已经在陆澭陆淮之间流转。
小皇帝英王同时中毒,最有可能的只能是这二人。
但凡是有意外,文凭无据也不能锁定嫌疑,只能先将在场所有人控制起来。
“宣太医!”
“所有人不得离开百花园百步!”
侍卫吩咐完,看了眼二王才将赵锴抱回侧间,小皇帝亦被宫侍带进了屏风之后。
文武百官纷纷看向二王。
别说英王陛下不省人事,便是好端端坐在这,这二位想走,也没人能留得住他们。
可在一众视线注视下,二王却先后坐了回去,心思活络的自然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
摄政王与陛下同时出事,最得力的可不就这二人,谁此时离席,难掩心虚之意,而即便大昭即将易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可只要陛下在位一天,便仍是君。
弑君的名头,可不好背。
即便是张狂如狻猊王,也不会非要在这种时候强行离席。
太医很快便到了,满园一时间落针可闻。
魏姚神情莫测的看了眼屏风后,心头隐隐感觉不安。
她了解陆淮,他方才神情不似作假。
可是不是他,还能是谁?
亦或者,如今的陆淮比以往心思更加深沉,将她都骗了过去?
裴延闵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淮席位旁,目光若有若无在陆澭和魏姚之间流转,低声道:“王上,会是魏姑娘吗?”
魏姚跟在陆淮身边五年,陆淮对她必然是了解的,今日这番变故是否是她的手笔,陆淮应是最清楚的。
陆淮眼神沉着,许久才道:“不论是与不是,与我们计划并无阻碍。”
反倒可加利用。
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她的,可如今种种却让他明白,他所了解的她,都是她想让她看到的。
或许也可以说他了解的只是在风淮府五年的魏鸢,而非渝城魏姚。
所以他如今竟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她所为。
“一应可布置妥当?”
陆淮的视线掠过陆澭身后的空席位。
半个时辰前,卢坚离席,季扶蝉也随后不见了。
他们对他早有防备。
“皇城都已布防。”
裴延闵接着给陆淮斟酒的功夫,低声道:“几处宫门也已经换上我们的人,如今这半朝文武都拥护王上,剩下的不是保持中立便是拥护陛下,还有些不值得拉拢的。”
总而言之,在裴家的运作下,这满朝文武,没有陆澭的人。
这一战,他们必须赢!
“不过不管是谁的手笔,倒是如我们所愿了。”裴延闵轻笑道。
他们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要将狻猊王困在宫中,而今英王小皇帝中了毒,不用他们出手,便将狻猊王理所当然的留在了百花园。
“莫要轻敌。”
陆淮皱眉道。
不论是陆澭还是魏姚,都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今日这场寿宴会不太平,必然也是早做了打算的。
只是如今还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后手。
“是。”
裴延闵低声道。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今这宫里宫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狻猊王敢来,他就有把握让他有来无回!
“不知眼下桦树岭如何了。”
话音刚落,空中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抬眸看了眼,面色阴沉:“开始了。”
他轻飘飘扫了眼对面,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多年前,先皇不应裴家为他请字,却转头给温无漾赐下‘昭’字,原本多给他赐字又何妨,可先皇偏偏不愿。
他明白,这是先皇想昭示对魏温两家的殊荣和恩宠。
裴家低魏温一头,亦令他颜面扫地,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沦为京都的笑柄。
去岁,裴家先去溧阳,可狻猊王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与裴家联姻。
他们一个二个都瞧不上裴家,如今他便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魏姚,陆澭,他要他们与温无漾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他们怕是没有温无漾的气运好,死了五年还有人冒死去寻回他的尸骨安葬。
云国公扫了眼园内文武,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云国公夫人注意到,低声询问:“老爷在忧心何事?”
云国公面色沉着看了眼身后的儿女。
云国公夫人眼眸微敛,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大公子云琅出声询问:“父亲可是有何吩咐?”
云庭亦疑惑抬眸。
“一会儿不管发生何事保护好弟弟和妹妹们。”
云国公神情郑重道:“也保护好自己。”
云琅下意识看向云庭。
父亲想说的应是让他保护好弟弟。
弟弟自出生后便身子不好,一直在祖宅养病,五年前回京又遇上兵乱九死一生,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父亲偏爱些也是常理。
云琅遂点头应下:“是,父亲,我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后头,云三公子云澜冷冷哼了声。
云琅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国公府只有云庭一个嫡出,若他不回来,世子本该落到他的头上,可云庭一回来,不仅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还分走了父亲的宠爱,如今国公府谁不知最得父亲看重的不再是大公子,而是世子云庭。
云庭回府,云琅的地位一落千丈。
可他不仅不记恨,反倒处处维护云庭!
实在不知他是真善还是真蠢。
云庭听见那声冷哼,微微侧眸瞥了眼。
他自然知道府中有谁不喜欢他,只是这都与他无关。
“若真有事,大哥不必顾及我,保护好自己才是。”
云庭低声朝云琅道:“我身边有护卫,他们会护我周全的。”
整个国公府,只有云琅云庭身边的护卫是国公爷亲自选的,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云琅自也明白云澜的不满,放低声音同云庭道:“三弟心直口快,二弟莫放在心上。”
云澜常明里暗里提醒他是二弟抢了他的世子之位,可却忘了国公府只有二弟一位嫡子,他们都是庶出,这世子之位本该就是二弟的。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觊觎。
反倒是二弟自小养在祖宅,病痛缠身,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而因二弟不在京都,他便占了府中本该给二弟的供养和规制,他白享了十几年优待,而今二弟回来了,他自然应该将属于二弟的还给他。
云庭看他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
“二弟笑什么?”
“我笑大哥怎如此无私。”
云庭淡声道:“三弟那些话说的不错,若我不回来,大哥才是国公府世子,可大哥不仅不计较,反倒对我坦诚以待,这份心真是与圣人无异,要换作是我呀,即便不为难,也懒得搭理。”
云澜听了这话,忍不住道:“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换作旁人早该感恩戴德,可偏偏云庭不。
他一惯的随心所欲,看似重规矩,可其实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就没从那张嘴里听过几句好话,回京不过五年将这京都各大家的人几乎得罪了个遍。
昨日还差点因此遭了算计。
要他说,那些人真真是没用,这么多年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对付不了。
“三弟,莫要胡言。”
云琅侧首低声道。
云澜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云庭却道:“三弟也没说错,大哥,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云琅仿佛不觉得云庭的话有多不好听,也不觉得他是在嘲讽他,只正色看向云庭,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自该护你。”
在他看来,二弟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嘴上厉害些并无什么不妥。
随后想到什么,云琅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林国公府的世子才是真的讨人嫌,二弟不过是说他行为放荡,花天酒地,又没说错,他竟敢如此算计二弟!
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云庭闻言愣了愣后,不再多言。
大哥性情太过温和良善,好像不论他如何说他都不会生气,他有时候也很好奇,大哥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云庭随意看了眼林国公府的席位,原本属于世子的席位上坐着的却是府中其他郎君。
他还没来得及报复,算计他的人昨夜就被套了麻袋,打断了腿,说是几个月下不来床。
他今日一早便试探过父亲,父亲没有否认。
虽然堂堂云国公给一个小辈套麻袋有些不地道,但是真解气啊。
有这样一位父亲,是他的福气。
旋即,他又想到什么,看向首席。
他并不认识那位魏姑娘,可她方才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似认识他。
随后,云庭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魏姚也看见了空中的信号,皱眉道:“是风淮军,桦树林的方向。”
陆澭眼神微紧,勾唇:“看来,又想到一起去了。”
就在这时,空中又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沉声道:“是松林的方向。”
陆淮脸色沉着的看向陆澭,恰陆澭也朝他看来。
视线相对,陆澭端起酒盏遥遥朝他举了举。
陆淮眼底浮现一丝冷光,他在挑衅他。
今日即便陛下和英王不中毒,他也会想办法将陆澭和季扶蝉困在这里。
没有陆澭和季扶蝉,狻猊军中只剩谢观明与柳羡风,是他袭击桦树岭最好的时机!
但眼下看来陆澭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他亦想趁机占了松林,断了他风淮军进京的路。
既然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
陆淮缓缓端起酒盏回敬。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园中文武百官自也都不是傻的,那两道信号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眼下只看谁更胜一筹了。
这大昭之主,要换了。
众臣面色沉凝,各有思索。
魏姚将文武百官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道:“有裴家相助,恐怕大半朝文武都已是陆淮的人。”
魏姚两家没落,裴家便是第一世家,有他们在朝中运作,陆淮如今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
“主上当初为何拒绝联姻?”
若陆澭答应联姻,几乎是胜券在握的。
陆澭挑眉:“若本王不拒绝,鸢鸢此时怕是在绞尽脑汁对付本王吧。”
魏姚:“”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的确,若裴家未与陆淮联姻,便不会后来那些算计,她的身份也没有暴露,她便仍旧会扶持陆淮,想尽办法对付陆澭,助陆淮登临帝位。
“况且本王想要什么,还靠联姻不成?”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不过,若是与魏家联姻,本王倒是乐意的。”
这话说的可谓是直白得紧。
魏姚眉角微跳了跳,侧首看向陆澭。
他最近怎常用这种方式来逗她,还时不时说些令人误解的话,有些时候她都差点要认为他真对她动了心细。
可下一瞬看见那双狐狸眼,她便又觉得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主上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破局吧。”
魏姚不轻不重瞥他一眼,道:“不管是不是陆淮动的手,眼下局势对他都是有利的,若我没有猜错,此时宫门恐怕已经被陆淮掌控了。”
陆澭还未开口,季扶蝉便回来了。
他倾身朝陆澭附耳低语了几句。
陆澭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鸢鸢又猜对了,如今所有宫门都是陆淮的人。”
这个结果在魏姚意料之中,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我也是方才观文武百官的反应才猜到的。”
先前她不是没想过裴家会为陆淮拉拢势力,只是没想到投靠陆淮的人会如此多,且就连禁军都被收买了。
魏姚又看了眼势在必得的裴延闵,低声道:“看来今日很难走出宫门了。”
兄长与裴延闵素无交集,若实在要算,唯一能关联的便是先皇的赐字,裴延明若真是因此对兄长下手,足以说明此人心胸狭窄,小气至极,那么因裴蓉只故,裴延闵就绝不会放过她。
而他对拒绝与裴家联姻的陆澭必然也会怀恨在心。
今日她与陆澭都在这里,裴延闵怕是要用尽一切手段对付她和陆澭。
真真是小人难得罪。
“主上,我们的人多数被挡在了宫门外。”
季扶蝉沉声道:“只有少部分是在宫门未关时潜伏进来的。”
“有多少人。”陆澭。
“九个。”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鸢鸢,本王的谋士,可还有办法救救本王?”
魏姚没好气的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油腔滑调。”
“陆淮既然早有准备,这宫中已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我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狻猊王。”
陆澭却不见丝毫忧色,挑眉道:“如此,那鸢鸢便陪本王生死由命吧。”
“那就生死由命。”
魏姚淡淡望着他道。
季扶蝉来回看了眼二人,转头看向楼雪雁,楼雪雁朝他耸耸肩,摊了摊手。
生死由命就生死由命吧。
季扶蝉默默挪开视线。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倒成了最不淡然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有宫女给楼雪雁斟酒,不慎打湿了她的衣裙,宫女慌忙跪下请罪:“姑娘恕罪。”
楼雪雁轻轻拍了拍衣裙,伸手将宫女拉起来,示意她无事。
宫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能说话,忙道:“奴婢带姑娘去换身衣裳?”
裙子湿了一大片,瞧着却是不雅,楼雪雁没多想,点了点头。
季扶蝉盯着楼雪雁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陆澭这时突然开口:“不放心就去吧。”
“应当没有危险。”魏姚。
陆澭季扶蝉同时看向她,季扶蝉道:“姑娘知道是有人故意引楼姑娘离席?”
魏姚状似无意般扫了眼陆淮身后。
“故人罢了。”
陆澭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发现与卢坚同坐的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楼姑娘的故人?”
季扶蝉下意识问:“他是谁?”
陆澭难得见他对什么如此好奇,摇了摇头。
男儿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他名唤陆灼,是风淮府中的一个小统领。”
陆澭:“哦?拥有国姓的小统领?”
季扶蝉微微皱了皱眉。
魏姚默了默,尽量委婉道:“是老王爷遗落在民间的儿子。”
“那不就是外室子?”
陆澭抬眸看了眼季扶蝉:“还杵着作甚,等着看人家故人重逢?”
魏姚道:“他不会伤害雪雁,但如今阵营不同身份有别,还是得多留心些,你跟着比较放心。”
季扶蝉这才点头:“是。”
陆澭看了眼背影匆忙的人,啧了声:“孩子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
“若我没记错,主上只比季小将军大几岁。”
听他这口气倒像是位操心的老父亲。
“长兄如父啊。”
陆澭坦然道:“虽然本王心底里当远安是亲人,但外头不知道啊,鸢鸢你说,本王要不要弄个什么仪式,好叫外界晓得远安是本王义弟,不然,那陆灼好歹也是老王爷的骨血,身份上不能输啊。”
魏姚:“主上思虑的倒是周全。”
“本王一向周全。”
“那主上不如先想想我们要如何周全的回去?”魏姚。
陆澭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了动静。
“陛下与摄政王中的毒颇为刁钻,解毒需要些时辰,请诸位耐心等待。”太监扬声道。
园中寂静一瞬,陆淮淡声开口:“如此,在陛下与摄政王未醒之前,还请诸位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
魏姚陆澭对视一眼。
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困在这里了。
第70章
园中寂静一瞬,随后,文武百官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澭身上。
此时风淮王出来主持大局,不知狻猊王会是何反应。
可半晌却只见那狻猊王脸上挂着笑意同身边的女子温柔说着什么,也不知是不反对风淮王的话,还是根本没将风淮王放在眼里。
更多人更相信后者。
不过,温柔?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用这两个字形容这位。
云国公也随着众人朝左首望去。
只不同的是旁人多看的是陆澭,而他却是借机将目光锁定在魏姚身上。
云国公夫人眉头微蹙,眼底隐有担忧。
这些日子,有裴家在京都暗中运作,朝堂中少说半数官员都投靠了风淮王,包括老爷。
可这狻猊王瞧着也非池中之物,不到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若狻猊王赢了,那云国公府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老爷从前向来只明哲保身,为何这次要站队风淮王。
大约是察觉到诸多目光,陆澭抬头随意扫了眼,轻笑道:“都看本王作甚,风淮王既发了话,谁还想走不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道:“亦或者说,谁能走得掉?”
这话一出,满园皆惊。
有官员忍不住出声:“狻猊王这话何意?”
陆澭看向陆淮,意味深长道:“这位大人不如问问风淮王?”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陆淮。
有神情淡然的知情者,也有疑惑不解者。
“今日百官进宫为陛下贺寿,不知宫门为何会换上风淮王的人?”
陆澭若有所思道:“不知风淮王是何时收买的禁军?”
这话便叫人耐人寻味了。
收买禁军,意味着造反。
虽然大昭易主是迟早的事,可这明面上总该过得去才是。
大张旗鼓的造反,民心怕是难定。
裴延闵眉头微皱了皱。
他竟这么快便察觉到了?
陆淮淡声道:“陛下与摄政王中毒,宫中无人主事,为防逆贼逃脱,本王封锁宫门有何错?”
说罢,扫了眼众臣:“抓住逆贼前,谁若出宫,格杀勿论!”
文武百官霎时噤声。
管风淮王今日行径有没有名,放眼这满园唯有狻猊王能同风淮王抗衡,除了狻猊王旁人哪敢多言半句,左不过是多被困在宫中些时候而已。
保命要紧。
“逆贼?”
陆澭:“不知风淮王口中的逆贼是何人?”
陆淮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能让陛下与摄政王同时中毒的人,自不是寻常人,本王记得,季小将军似乎离开过,而就在前不久,季小将军与那位女将先后离席,不知去了何处。”
文武百官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陆澭身后二人皆不见了踪影。
陆澭面不改色的抬眸扫了眼陆淮:“风淮王的意思,是本王下的毒?”
裴延闵开口道:“谁人不知季小将军乃是狻猊王身边第一高手,偷偷在酒里下点什么毒,不难。”
“卢副将也离过席。”魏姚突然淡声道。
“风淮王可莫要贼喊捉贼才好。”
满园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神情各异。
这修罗场,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看如今这情形,这魏姑娘似乎对风淮王并无旧情啊。
“魏姑娘这话是为何意?”陆淮盯着魏姚好半晌,才压下心中郁气道。
从来都是她帮他对付陆澭,可这一次,她为了帮陆澭,竟不惜栽赃他。
魏姚未答,只侧眸看向陆澭。
陆澭一双狐狸眼轻轻眨了眨,会意后笑意潋滟,扬声道。
“风淮王既能封锁宫门,必然是已经控制了禁军,且又有裴家相助,想在宫中下毒岂不是轻而易举?再者,陛下与摄政王此时中毒,难道风淮王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陆淮眼神微紧,冷冷盯着陆澭。
裴庾这时开口道:“狻猊王手眼通天,也难逃脱嫌疑吧,况且,要说受益,难道这不是狻猊王想要的?”
陆澭眸中笑意不减,手中的杯子却突然脱手而去,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正正击在裴庾脸上,裴庾一声痛呼,鲜血顺着手指流下,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怒不可遏瞪着陆澭。
“你”
“本王与风淮王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文武百官顿时面色各异。
自狻猊王出现便一直笑意盈盈的,竟叫他们一时忘了这位可怖的名声,心中都不由庆幸好在他们没有随意插嘴,否则现在遭殃的怕就是自己了。
陆澭仿若没看见众人神态各异,云淡风轻朝陆淮道:“管好你的狗。”
“否则,下一次可就没命叫唤了。”
陆淮捏紧拳,横了眼裴庾,才出声道:“狻猊王莫要太过张狂!”
陆澭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道:“风淮王如今已控制整个皇宫,不知哪来的资格说本王那个张狂?”
“不过狗叫虽然难听,但却也提醒了本王,本王在此之前从未进过京都,也无部将在京都谋士为本王筹谋,因此至今在朝中并无任何势力,更遑论将毒药带进宫中,避开摄政王的耳目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在座眼下有这样本事的除了风淮王,怕是没人能做到吧。”
这话说的不假。
狻猊王名声不好听,又无人尽心为他拉拢,如今这朝堂大半官员都已为风淮王所用,若说谁更有可能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的确是风淮王。
“再说,本王还不屑这些招数,亦从未敢做不敢当,反正本王的名声已是众所周知,也不差这一桩,且若真是本王所为,本王难道不该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何要让自己落于下风?”
陆澭停顿片刻:“反倒是风淮王,准备的这么周全,莫不就是为了栽赃给本王?”
众臣听到这里对今日之事都不免有了计较。
正如狻猊王所言,他做事向来张狂,更不可能自己挖坑埋自己,毕竟如今这皇宫可都在风淮王掌控之中,他这种情况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不等于将把柄递给风淮王么?
不管怎么想,这么做对他都没有半分好处。
狻猊王只是行事诡异,又不是傻。
陆淮冷笑:“竟不知狻猊王如此巧舌如簧。”
“欸,只许你栽赃本王,不许本王为自己辩解?”
陆澭想到什么,看向身侧的女子,笑着道:“若是以前,便是给本王泼些脏水本王倒也懒得辩解,但现在不一样了,想必诸位都知晓,魏姑娘乃魏温两家之后,魏温两家皆是大昭良臣,世代清名,如今鸢鸢选择了本王,与本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王自然不能让魏温两家受本王名声所累,所以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再者”
“魏温两家的家风众所周知,有魏家嫡女在旁盯着,本王可不敢再行差踏错,魏温两家血脉可不像某些家族一般,小肚鸡肠,如阴沟里的老鼠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澭最后几句话是看着裴延闵说的,说完似乎怕别人不知道他指的谁,还指名道姓:“裴大公子,你说是吧?”
魏姚不动声色瞥了眼陆澭。
她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暗讽她。
毕竟那些年,她没少使诡计坑他。
裴延闵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狻猊王这话是何意?”
陆澭眼底的笑意满满的淡了下来:“裴大公子做过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魏姚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一沉,果然,下一刻便听陆澭道:“五年前,盘碣山,枫叶林,裴大公子,熟悉吗?”
裴延闵瞳孔微缩,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我听不懂狻猊王在说什么。”
众臣也都颇为诧异,不懂陆澭突然提此处作甚。
这时,有人突然小声道。
“我记得,年前狻猊王曾去过盘碣山枫叶林,带回了温家少城主的尸骨。”
因声音太小,竟无人发现出自谁之口,不过也无人在意,只是经这一提醒,不少人也都想起了此事。
当时风淮王带了大军前去,动静闹的挺大,只是不知为何还是让狻猊王成功带走了温郎君的尸骨,听说已经将骨灰送回渝城安葬。
狻猊王此时特意点名裴大公子,难道,温郎君之死与裴家有关?
云国公听到这里眸光微紧,不轻不重的扫了眼裴家家主。
裴家家主始终安静坐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本王曾在魏家进学,魏家于本王有恩,本王为报恩情为二老收敛尸骨,五年来亦苦寻温昭年与鸢鸢的下落,去岁,本王总算查到温昭年的埋骨之地,托奉安医仙为本王查找凶手,但却被裴家利用,挑明了鸢鸢的身份,污鸢鸢背叛风淮王,鸢鸢为保命才不得不冒险来溧阳,而梅医仙死前送回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裴大公子的名字。”陆澭顿了顿,继续道:“说到这里,本王还是不得不提一句,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陆澭这番话惊起四座。
外界都传魏姚是因婚约才叛逃投奔陆澭,更有人说一开始魏姚便是陆澭派去陆淮身边的奸细,便是今日,也有不少人在暗中揣测,可谁也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魏姚也没想到。
她一心只在思索今日如何脱险,如何将陛下与摄政王中毒一事扣在陆淮头上,全然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陆澭竟会为她辩白。
裴延闵脸色一片暗沉:“狻猊王说话可要讲究证据!”
“证据?梅医仙之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陆澭冷声道:“若裴大公子还想要证据,也成,五年前秋月裴大公子带人出城在枫叶林截杀温昭年,动静可算不得小,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本王不信这满京都寻不到一个目击者。”
“本王今日进宫前已全城张贴告示,若能提供五年前裴大公子出过城的证据,赏金千两,裴大公子以为,重赏之下,可还堵得住百姓的嘴?”
这番话掷地有声,绝非信口拈来!
文武百官皆怔愣的看向裴延闵。
当年只闻温家少城主死于兵乱,却并不知死在何地,又葬身谁人之手,原来竟是裴家做的?
裴延闵脸色惨白了一瞬,不敢置信般盯着陆澭。
他竟敢满城悬赏!
他不过在魏家五载,为何会如此尽心查找温无漾之死,且他们不是向来不合吗!
裴家家主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目光淡淡扫了眼裴延闵。
裴延闵察觉到,敛住心神,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当年是夜里出城,守城的是裴家的人,便是全城悬赏,也不可能有人能提供线索。
一片死寂中,有人诧异出声:“可是裴大公子和温少城主素无交集,裴大公子为何要害温少城主?”
裴家主偏过头朝下首看去。
第二次了,是谁在煽风点火?
可一眼望去,一大片官员官眷,俱都是面色茫然,完全看不出是何人开口。
“问的好。”
陆澭扬声道:“温昭年与裴延闵确实毫无交集,可偏偏多年前,先皇为温昭年赐字,因恰逢本王子魏家,连带着也得了个字,而据本王所知,就在那前不久,裴家曾请圣上为裴大公子赐字?”
“不知先皇为裴大公子赐了何字?”
满园俱静,众人默默望向陆澭。
当年那事动静不算小,京都谁人不知陛下不曾应允裴家,后来裴大公子的字还是裴家老太爷取的。
狻猊王真真是杀人诛心!
裴延闵刚平复的心绪顿时又起波澜,死死盯着陆澭。
陆澭看他这神情,挑眉道:“难道先皇竟没有给裴大公子赐字吗?呀,圣意难测,这可怪不到温昭年身上吧,况且,本王都没得到这‘昭’字,也不曾因此记恨温昭年啊,啧啧,要不怎么说,有人小肚鸡肠呢?”
“也是可惜了温昭年,温家之后,才高八斗又弱不禁风,平白无故被人记恨遭此横祸,天妒英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