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伸出手,学他的动作用小指勾住少年的手指:“一言为定。”
月挂枝头,最隐秘的训练场灯火通明。
神弓队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时辰一到,所有人集合完毕。
陆澭抽空掐着点过来了。
他来时,见魏姚立在队伍之前面色平静,眼神坚定,已无方才的挣扎痛苦。
大战前夕,士气尤为重要。
她即便再多不安,也不会在此时乱了他们的心。
“诸位可已清楚此次任务目的?”
“清楚!”
魏姚看着面前三十挺拔的身影,语气郑重道:“我再重新说一次,此次任务只在阻拦‘飞隼’越过龙鸣山,龙鸣山脚有五万余风淮军镇守,不是诸位逞勇猛的时候,绝不可恋战!”
“此一战虽时间仓促,但诸位都是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必能功成而归。”
魏姚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凯旋,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便是爬,也得给我一个不落的爬回来!都听清楚了?”
场面寂静一瞬,而后震耳欲聋。
“清楚!”
陆澭扫视众人,道:“归来者,赏金万两,官晋三级!”
“是!”
最后,陆澭目光沉沉的看向季扶蝉:“平安回来。”
季扶蝉高声应下:“是!”
陆澭吩咐人取了酒来,与众将士共饮下壮行酒,摔碎酒碗,扬声道:
“本王等诸位凯旋!”
“是!”
齐整的应和声刚昂坚定。
“出发!”
随着季扶蝉一声令下,三十人按早已分配好的五人一队整齐离开,随即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此次任务绝密,为防风淮军暗探,季扶蝉一人先行探路,其余六队人马分开前行,于龙鸣山集合。
待一切重归于静,训练场顿时空旷了下来,魏姚眼底的担忧和沉重也愈发的浓郁。
陆澭静静地立在她身侧,望着夜色一言不发。
许久后,魏姚才开口道:“主上,回去吧。”
陆澭点头,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将影子拉的很长。
-
神弓队的人离开,魏姚也没闲着。
她开始培养新的暗卫,钻研可载人的‘飞隼’,日子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时间就这样一晃而逝,转眼已是半月后。
这天早晨,魏姚出门时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她先是去了钻研‘飞隼’的秘密基地,负责此项目的是擅于木工的冯越,经过半月相处,冯越对魏姚早已是另眼相看,这些日子魏姚风雨无阻来这里,从无一日懈怠,但冯越也知晓魏姚身有寒疾,是以见她神情不对,便赶紧上前询问。
“魏姑娘可有不适?”
魏姚轻轻摇头:“无妨。”
她只是感觉心口没来由的慌得很。
“嘶。”
话刚落,她便被手中竹片划破了手指,她低头瞧去,血珠已很快渗出来染上竹条上。
魏姚看着那一抹红色愈发心神不宁,甚至一时都感觉不到刺痛。
倒是冯越瞧见赶紧拿了细布过来,边给她处理伤口边担忧道:“魏姑娘可是有心事,不如先歇息片刻?”
“多谢。”
魏姚道了谢,道:“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
冯越正要开口,外头突然有人疾步而来,那人目光急切的四处探寻一番,而后落到魏姚身上,正色道:“魏姑娘,王上有请。”
陆澭少有紧急寻她的时候,魏姚闻言便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出了门。
“可知何事?”
那人只是传令的,摇头道:“卑职不知,不过卑职听闻像是来了什么急报。”
魏姚心中一动,莫不是龙鸣山
她每日都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个时候该有结果了。
如此想着,魏姚也顾不得坐马车,让人牵了马来就快马加鞭赶去了军营。
到了军营,魏姚快步往主帐而去。
值守士兵见是她并不阻拦,只照例行礼。
陆澭吩咐过,魏姚进出主帐不必禀报。
魏姚进了主帐,见谢观明也在,且陆澭脸色沉着,心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主上”
陆澭抬眸看向她,道:“龙鸣山传回军报。”
魏姚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如何?”
能传回军报,说明有人活着!
“任务成功。”
魏姚绷直的肩膀缓缓松了下去。
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陆澭接着道:“一切如你所料,风淮军果真在龙鸣山上放了一百只带有炸药的‘飞隼’,幸得神弓队潜伏隐匿,成功在‘飞隼’抵达官道上空时将‘飞隼’尽数击落,炸毁了官道。”
一切都如计划一样。
可喜悦才爬上心头,魏姚便觉有些不对。
这是否过于顺利了。
她了解鸽影卫,也了解陆淮。
陆淮明知她知晓他们的计划,也一定能猜到她有对策,不可能毫无准备。
龙鸣山周围一定早就布满了埋伏,只要神弓队的第一支箭射出,就会立刻暴露方位。
而‘飞隼’共有一百只!且不是同时放出,想要将其全部击落,必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而这个间隙,足够鸽影卫找到他们!
更何况,还有驻扎在龙鸣山的几万风淮军,以陆淮的性子,绝对会做万全的准备。
魏姚仔细打量陆澭,果真见那双惯爱不羁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喜色。
她心中一沉,存着侥幸到:“他们,都回来了?”
陆澭未答。
此时此刻,沉默就已是答案。
魏姚攥紧手指,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从一开始便明白,他们几乎不可能全部回得来,她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任务或许会失败,但同时她也心存期待,盼望奇迹降临。
但奇迹只降临了一半。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功了!他们赢下了这一战。
许久后,魏姚艰难问出口:“回来了几个?”
陆澭仍旧不答,而是道:“有件事,我还未同你说。”
第47章
二月十四,龙鸣山。
黄昏落下,天渐渐暗了下来。
龙鸣山山顶缓缓亮起了火把。
已经在草丛树梢隐匿了一天的季扶蝉等人屏气凝神,紧紧盯着山顶。
他们已经料到‘飞隼’不会在白日出现,毕竟太过显眼容易惹来注视,只有到了夜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淹没在夜色中。
夜里只能看到天空中微弱的亮光,寻常只会猜测是孔明灯。
但这也加大了他们射击的难度。
随着夜色降临,空中陆续升起亮光。
虽然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便是魏姚口中的‘飞隼’。
第一批放飞的‘飞隼’渐渐到达龙鸣山官道上空,夜色中一片安静。
他们不知道风淮军手中有多少‘飞隼’,但魏姚预估过,顶多只有一百个,而炸毁官道只需要十来个,所以他们打算在风淮军放出最后几批时再行动。
否则一旦在最开始行动,风淮军不会再放出剩下的。
季扶蝉也感觉到有高手靠近。
这些日子,魏姚不仅将鸽影卫的优点和弱点告知,还同他们说过陆淮很谨慎,一定会派人在周遭搜寻,果然不出魏姚所料。
埋伏在此的是神弓一队的人。
他们离龙鸣山最近,是轻功,箭术最好的六个人,也是最危险的一队。
钱昉便在神功一队。
夜色中,钱昉将自己隐匿在草丛中,耳畔飞蚊不断,脸上被咬出一个又一个包,他都不曾动过分毫。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周围有高手的气息。
一旦他发出异动,不止他,他们这一队的人都会暴露!
其余五队依次往后顺延,分别隔一段距离埋伏,负责击落已经飞过官道的‘飞隼’。
只有神功一队的人出手,他们才能行动。
季扶蝉仔细数着掠过头顶的光。
已经掠过八十五盏时,他皱了皱眉头。
魏姑娘说过他们最多有一百只,八十五已经接近一百了!
这是不是最后一批,无法断定。
山顶上火把渐渐熄灭,空中也不再有光亮起。
这似乎真的是最后一批了。
可当最后二十只‘飞隼’即将到达官道上空时,季扶蝉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钱昉等人心中虽焦急疑惑,但无一人敢动。
他们相信季扶蝉!
可是,二十只‘飞隼’掠过官道上空,缓缓过了他们藏着的树林,山顶上都没再有动静传来。
所有人皆是心底一沉。
难道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可就在此时山顶突然又亮了火把!
所有人眼神骤亮,仔细盯着,只见空中缓缓升起了十只飞隼。
前面每一批‘飞隼’或十五,或二十,但这一次只有十只!
这才是最后一批!
钱昉沉下心来,唇角轻轻弯起。
季小将军果真是算无遗策!
树梢的季扶蝉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若他知道钱昉心中所想,一定会道哪有什么算无遗策,他只是凭第一高手的实力感受到了山顶上的人没有离开罢了。
分别藏于各处的六人缓缓握紧了弓箭,周遭的气息仍然没有散去,但他们无惧。
幸运的是最后这一批只有十只飞隼,他们每个人比预计少了一箭的时间,且六个人允许两箭失误,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胜券在握。
最后十只‘飞隼’抵达官道上空!
一声短促轻缓的鸟叫声响起。
季扶蝉下令了。
五人几乎同时现身,拉弓对准黑夜中的光亮,一箭率先而去,五箭紧随其后。
几息的功夫,六盏灯火急速下降。
无一人失手,也无一人重复。
飞隼速度位置都会不同,他们早就对自己要射的‘飞隼’有了明确的分配。
与此同时,几道强大的气息飞速朝他们掠来。
箭一出,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但没有一个人逃。
他们重新拉起弓,对准剩余的四盏亮光。
四道光落下的同时,官道上和整片林子,四处几乎同时传来爆炸声,在最早的六只‘飞隼’掉落时,其他五队便也动了手。
这一刻,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而天空中重新陷入黑暗。
“撤!”
季扶蝉果断下令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数名高手已经近在咫尺。
钱昉感受到对方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他听到季扶蝉的命令毫不犹豫的转身便没入夜色中。
神弓队的人全是经过选拔出来的佼佼者,而神弓一队或许战力不是最强的,但逃命的本事远超于其他人,可尽管如此,能让他们逃亡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同时,另外几队也被从各方位拦截。
然就在此时,一阵鼓声传来。
季扶蝉脚步不停的回头望了眼,那是风淮军驻扎地,而此时的鼓声代表有敌袭。
鸽影卫高手的脚步皆停滞了一瞬。
季扶蝉当即便反应过来,一声哨声起,所有人拼尽全力逃亡。
有人掩护他们!
虽然他们不知道是谁,但对他们极为有利!
毕竟高手之间的胜负往往只在一息之间,他们停顿的那一瞬给好几队的队员带来了生机。
钱昉本来已经被前后拦截,就因为对方听到鼓声那一瞬的迟疑,令他化险为夷!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鸽影卫的高手便开始继续追杀。
黑夜中,一场厮杀无声的展开。
季扶蝉听见一队有人被追上了,也听见了打斗。
但他干脆利落的吹响了撤退的口哨。
来之前他便下过死令,不论谁被追上都不可营救,包括他。
因为这是一场没有一丁点胜算的厮杀,只要迟疑,只要回头,就会死。
钱昉脚步不停,但神情已经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
一队已有两个人被拦截了!
五队最容易逃脱,一队是最危险的,前后都有可能面临截杀。
他来之前便知道这一战不可能没有牺牲,但真正感知到队友一个个减少时,心中还是万分沉重和煎熬。
他不能回头救,也救不了。
每每有一个人被追上,每一队的队长都会吹响撤退的哨声,不允许任何人停留。
没过多久,季扶蝉钱昉追上了二队,三队,四队,五队,六队
他们此时此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逃了出去,又有多少人死在林子里。
但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们所有人被包围了。
鸽影卫追踪隐匿之术不是空有虚名。
他们很快就从神弓队撤退的方向发现了端倪,将还在林子里的人逼到了林子的中心,也就是官道上。
钱昉扫了眼己方的人,共有十二。
一队只剩他和季扶蝉。
此时,四周亮起了火把,有人大步而来,那人眼神凌厉的扫了眼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季扶蝉身上,冷笑道:“原来是银枪小将。”
季扶蝉盯着对方打量片刻,道:“鸽影卫统领,赫连秋。”
赫连秋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他是鸽影卫统领,在暗处行事,见过他的敌人都死了,不比季扶蝉名声在外。
季扶蝉没作声。
他出发前魏姑娘给他画过一张画像。
‘这是鸽影卫统领,赫连秋,此人功夫深不可测,若是遇上,万不可与之缠斗!’
赫连秋转瞬便也想明白了,神情微变。
“是姑娘。”
季扶蝉仍旧目光淡淡的盯着他,眼下见到这人,他便明白了魏姑娘那句话的分量。
这个人他可与之一战,但他的队友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季扶蝉的反应让赫连秋的问题有了答案,他眼神缓缓暗沉下来:“姑娘怎么同你介绍我?”
季扶蝉向来不善言辞,他问,他就如实答。
“姑娘说,若遇上你,九死一生。”
他是唯一那个能在赫连秋手底下活下来的人。
季扶蝉虽不善言辞,但听对方至今还唤魏姑娘一声姑娘,可见昔日情份。
他自然不能落下乘,便也泰然自若的唤了称呼。
钱昉等人闻言一颗心皆沉了下来。
魏姑娘不会无的放矢,她能这么说,便代表此人的确不是一般的强大可怕。
赫连秋微怔,随后笑道:“那季小将军认为呢?”
季扶蝉亦如实道:“姑娘说的对。”
钱昉等人一脸菜色的看向季扶蝉。
大敌当前,好歹虚张几分声势呢?
赫连秋又笑了几声,眼神才缓缓冷了下来:“一百只‘飞隼’,换银枪小将一命,不亏!”
谁不知道季扶蝉是狻猊军第一高手,也是陆淮的心头大患。
风淮王府的悬赏令,季扶蝉排在第一个。
至于陆澭,他不在榜上。
谁若能杀得了陆澭还需要旁人什么赏赐?他自己就能揭竿而起称霸天下了。
钱昉听出了赫连秋的咬牙切齿,担忧的看向季扶蝉。
一百只‘飞隼’在赫连秋手上没了,他除了拿季扶蝉能交差外怕是别无他法,他绝对不会放过季扶蝉。
季扶蝉不能死!
否则主上便等于失去左膀右臂!
“小将军,我们掩护你。”
钱昉咬咬牙,低声道。
季扶蝉却摇头:“没用的。”
他们拦不住赫连秋。
他是能走,但他们都会死。
眼下还没到他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钱昉的低语自然瞒不过赫连秋,他没拿正眼看钱昉,只盯着季扶蝉道:“还是季小将军心如明镜。”
“那今日,我们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钱昉不解出声:“不是初次见面,何来旧恨?”
他话音刚落,赫连秋便一掌朝他攻来,那一掌用了九成力!
千钧一发时,季扶蝉挡在了钱昉身前。
他同样以一掌化解了赫连秋的掌风。
赫连秋浑身泛着杀气,恨声道:“没有旧恨?”
“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出发前应该都是由姑娘指点?”
钱昉心有余悸,警惕的道:“所以呢?”
这人真是像个疯子,一言不合便下杀手!方才若没有季小将军出手相救,他已经死翘翘了。
“你们难道不知鸽影卫由谁创立?”
赫连秋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钱昉:“凭你,也配!”
钱昉承认他没他武功好,但他还是觉得这顿骂他挨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他也配?!
他怎么就不配不对
钱昉脑中灵光一闪,惊疑的盯着赫连秋,不敢置信:“你该不会是在吃味吧?”
赫连秋被说中心思,杀气更甚。
季扶蝉不动声色将钱昉护在身后。
钱昉眼珠子一转,似是仗着有季扶蝉护着,大着胆子道:“不是你们自己伤了姑娘的心,才叫姑娘弃暗投明,你说我不配,那你这会儿又有什么资格吃味?”
赫连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季扶蝉护着,他一时半刻杀不了那个话多的废物。
左右都要死,也不介意他多活这一时半刻,加之心中压抑了多日的怒火,如今对上这些罪魁祸首,再也压不住,没好气吼道:“谁知那狻猊王用了什么手段将姑娘骗走!”
那明明是很寻常的一日,他们却突然收到了姑娘叛逃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误会,或者是那该死的裴家弄出的幺蛾子,但很快事实告诉他,姑娘真的去了溧阳。
他奉命带人去追想亲口问姑娘为何,但他没有将姑娘追回来。
在分岔路口,伏鲮含泪问他,姑娘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他和伏鲮,雪雁还有今日来此的十几人是第一批鸽影卫,是姑娘亲手选出来的,也是姑娘一手培养。
后来姑娘受伤不再插手鸽影卫的事宜,只有雪雁一直跟在姑娘身侧,而他们似乎慢慢地与姑娘脱离,可是只要他们知道姑娘在府里,与他们是统一战线便够了。
哪怕见不到也无妨。
可突然有一天,姑娘走了。
一声不吭的只带着雪雁走了。
主上说,姑娘叛逃了。
他们起初不信,直到姑娘的身份暴露,一桩桩一件件的辛秘被解开,就连卢副将都接受了事实,他们本就是主上的人,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理由?
他眼睁睁看着姑娘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个仇他记下了!
就算是姑娘因为婚事心中起了隔阂,可若是没有裴家从中作梗,没有狻猊王乘虚而入,一切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裴家,狻猊王,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且那狻猊王接姑娘入府后就放了一夜烟花,这不正是在挑衅主上么?
后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魏姑娘举止亲密,明摆着没安什么好心,这更加确定狻猊王对姑娘早有图谋,才趁虚而入抢走了姑娘!
钱昉气笑了:“你这话有些好笑,什么叫骗走?姑娘才智无双能被何人所骗?”
“分明是你们风淮王见异思迁,唯利是图,向姑娘求婚后又贬妻为妾,你们风淮王不做人,凭什么让我们姑娘吞下这委屈?”
“我们姑娘如明月高悬谁不想求,你们自己没这本事留住姑娘反倒来怪旁人,真真是可笑至极。”
他每一句话都往赫连秋肺管子上戳,直将人气的面色铁青。
赫连秋身旁的鸽影卫伏鲮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由得你出来蹦跶!”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钱昉一手叉腰,微抬着下巴道。
季扶蝉几番欲言又止都被打断。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钱昉,总感觉事情在往很奇怪的方向发展。
伏鲮咬牙道:“我乃第一批鸽影卫,由姑娘一手培养!”
“若非你们狻猊王使奸计陷害姑娘,离间主上与姑娘,姑娘怎会去溧阳!”
他今日硬要跟着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姑娘会不会出现。
谁曾想姑娘没见到,碰上个这么烦人的东西!
神弓队的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也不太明白,生死一线怎么会突然吵起来的。
“第一批鸽影卫就了不起啊,亲手培养又如何,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姑娘亲手培养?”
钱昉毫不示弱道:“还有什么叫我们主上使奸计离间,难道只允许风淮王背叛姑娘,姑娘就不能有更好的选择?”
“放屁!”
又有鸽影卫道:“我们主上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
“你才放屁!”
钱昉:“凭什么风淮王就是姑娘最好的选择,我们主上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姑娘入府那日主上给姑娘办接风宴放了一夜的烟花,这不比你们风淮王那两刻钟的烟花大手笔?且我们姑娘每日到军营都是主上亲自接送!还有”
钱昉其实对陆澭和魏姚的相处并不了解,说到这里忙用手肘碰了碰季扶蝉:“还有什么,快说!”
季扶蝉虽然觉得此时此刻在这事上比较争论着实有些幼稚,但还是面无表情的开口细数道:“主上给姑娘置办了几十套衣裳首饰,姑娘住的凌霄院比主上的寝殿大,乃主上亲自题字,主上除夕给姑娘新年俸禄一万两,初一给了姑娘一万两千两压岁钱。”
“还给姑娘亲手编织了一束凌霄花。”
不管是不是给姑娘编的,反正现在到了姑娘手里,那就是给姑娘编的。
伏鲮脸色顿时暗沉下来,有几分委屈的看向赫连秋。
据他所知,主上每年虽然也给姑娘新年俸禄,但并没有那么多,且好像从来没有压岁钱一说
赫连秋剜了眼伏鲮,他快被他们气死了。
他们是来杀人的,谁让他们比起来了。
但季扶蝉都开了口,他不说话好像就显得他们主上真不如狻猊王。
半晌,赫连秋咬牙道:“姑娘喜欢兰花,主上亲手给姑娘的院子里种了兰花,姑娘的院子也是主上亲自题字,主上每回回来都会给姑娘带甜糕”
还未说完就被钱昉打断。
“我呸!谁说姑娘喜欢喜欢兰花,姑娘明明喜欢凌霄花,营中谁人不知但凡姑娘闲下来就会编织凌霄花!还有,姑娘从不喜欢甜食,姑娘喜欢吃辣的,最爱拨霞供!”
赫连秋脸黑如炭。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突然想起
那是鸽影卫刚成立的那年,主上亲手给姑娘栽下一株兰花,说姑娘如君子兰一般品行高洁,端庄文雅,姑娘当时浅笑盈盈的同主上道谢。
原先不觉,此时想起才惊觉好像从头到尾,姑娘都不曾说过一句喜欢。
主上每次带回来的甜糕,姑娘用过一块后,都进了雪雁的肚子。
赫连秋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沉痛。
他突然不敢再回忆那些过往。
难道那一切他们以为的天作之合,柔情蜜意都是假象?
伏鲮攥紧了拳头。
“你再胡说我杀了你!”
偏钱昉看了他片刻后,不怕死的伸出小指:“我出发的前一刻,姑娘同我拉钩,让我一定要回去。”
“不管你们和姑娘昔日有什么情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姑娘心里记挂的是我们的生死!还下了死令,爬都要给她爬回去!”
伏鲮眼眶彻底的红了。
他盯着钱昉伸出的小指,咬牙:“赫连秋,砍了它!”
赫连秋耳中却只听到那一句。
‘姑娘让我一定要回去’
曾经他出任务的时候,姑娘都会担忧的看着他,让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可如今
姑娘明明知道他们的对手可能是他们,但心中却想要让他们活着回去,那他们呢
姑娘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了么。
赫连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沉沉的盯着钱昉。
姑娘不是要他活着回去么,他偏就要将他留在这里!
这时,季扶蝉突然开口:“等等!”
赫连秋冷冷的看向他。
“你只有一句遗言。”
季扶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赫连秋看清那物件后脸色骤变。
那是半块玉佩。
属于赫连家的玉佩。
是赫连秋亲手交到魏姚手中的。
‘姑娘之恩我永不敢忘,只如今身无长物,唯剩家族半块玉佩,今日赠予姑娘,他日姑娘凭此物,可要求我答应姑娘任何一件事’
他的命是主上救的,可却受姑娘栽培入了鸽影卫。
他为回报姑娘栽培之恩,向姑娘应承了此事。
可眼下这半块玉佩出现在了季扶蝉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半晌,赫连秋才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她要我放了你们?”
姑娘真是算无遗策,算到他会在此,算到他们会落到他的手中。
可这对他,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姑娘可曾想过若放了他们,他该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姑娘这是想要用他们鸽影卫的命换他们的命!
“不是。”
季扶蝉道。
赫连秋一怔,竟然不是?
“姑娘只有一个要求。”
赫连秋握紧拳:“什么要求?”
季扶蝉如实道:“姑娘不愿为难你,只请你不要出手。”
只是要他不出手?
赫连秋神情怔忡片刻。
看来姑娘到底还是顾及着他的。
良久后,赫连秋目光深邃的看着季扶蝉,笑了:“你大可阳奉阴违。”
他就算说要他放了他们,他也不会怀疑。
“想过,但没脸回去。”
赫连秋有多大能耐自不必说,可魏姑娘却用此物换他们活命的机会,他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且若他真如此说了,才是彻底断了他们的生机。
赫连秋若放他们离开,别说他自己,便是这些鸽影卫都要受到牵连,能不能活都另说。
易地而处,他可以不计生死应诺。
但他不会愿意因此葬送同袍的性命。
姑娘让他提出这个条件,定也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姑娘比他更了解赫连秋,必然是料定什么样的条件他会答应,且又能给他们挣出一线生机。
果然,赫连秋缓缓伸出手,沉声道:“好,我今日应诺。”
“若你能活着回去,带给姑娘一句话。”
“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恩情尽断!”
“若如不能”
赫连秋冷嗤一声:“那便是你季扶蝉无能。”
“我会亲自给姑娘传话,姑娘后来选的人永远都会不如我们。”
季扶蝉用内力将半块玉佩掷给赫连秋。
“好。”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他不会让姑娘难堪。
便是爬,他季扶蝉也要活着爬回去!
第48章
神弓队的人确实都乃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可第一代魏姚亲手培养的鸽影卫亦是。
实力相当,人数少的自然就落了下风。
但好在赫连秋不会出手,季扶蝉又能以一敌百,神弓队暂且还能撑住,可时间一长必然是不行的。
“不可恋战,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季扶蝉冷声下令道。
他说这话是对着钱昉的。
这些人中除了他便是钱昉轻功最好,也就是说,他是最有机会逃出去的那一个。
钱昉挣扎片刻,道:“再拖一拖!”
季扶蝉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钱昉突然同对方吵起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风淮军营中受袭,说明有人掩护他们,那么他们或许能等来救兵。
张焌等人自都不蠢,听到钱昉的话也都明白了什么。
张焌杀到季扶蝉跟前,低声道:“再过半刻若没有等来救兵,小将军不必管我们。”
赫连秋不出手,季扶蝉便一定能离开。
他拖到现在就是想保他们。
可他们出发时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谁都可以留在这里,季扶蝉不行。
他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主上不能失去他。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季扶蝉却不接话,很快他便找到机会,一杆银枪横扫而出,拼出了一条血路,厉声朝钱昉道:“钱昉听令,走!”
钱昉瞳孔微震:“小将军”
但他知晓季扶蝉为他拼出的这个口子转瞬即逝,即便心中不甘不愿,还是咬牙道:“钱昉领命!”
他明白季扶蝉为何先掩护他走。
他轻功最佳,可近战能力最弱,他留下起不了什么作用。
然另一边有人一直注意着钱昉,眼见钱昉杀出了重围,他握着刀便追了上去。
鸽影卫默契的缠住了季扶蝉,季扶蝉抽不开手拦人,只能眼睁睁看伏鲮带人围剿钱昉。
赫连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微弯起唇。
惹了伏鲮这个炸药桶,这家伙没好果子吃。
都道鸽影卫中他性情最难测,可谁又知第一批鸽影卫中脾气最差的是年纪最小的伏鲮,大抵是曾经姑娘怜惜他年纪小便多照看几分,久而久之就惯出了这般骄纵的性子。
季扶蝉已经顾不了太多。
因为伏鲮带人追出去,是其他人脱身的最好的机会,
风淮军被牵制住了,眼下拦截他们的只有约五十鸽影卫。
伏鲮带走了五六个,他能拦下十来个,其他人脱身的机会就来了。
“所有人听令,一刻钟内,拼尽全力逃出去,这是军令!”
随着季扶蝉令下,其他人立刻便开始寻找破绽往后退。
季扶蝉下此令,说明他最多只能再为他们撑一刻钟,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最后的生机。
然就在这时,一支暗箭直朝季扶蝉而来。
季扶蝉知晓身后是队友,他若躲开,身后的队友必死无疑,他提枪硬生生接下这一箭。
虎口发麻,手臂也跟着颤了颤。
季扶蝉目光凌厉的望去,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高手!
一阵马蹄声起传来,马背上的人神情倨傲,眼神阴狠。
他先是看了眼季扶蝉,而后才朝赫连秋颔首行礼:“赫连统领。”
赫连秋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人阴冷一笑:“我若不来,怎知赫连统领袖手旁观。”
“赫连统领既不要银枪小将这人头,那便我来。”
说罢,他便抽出马背上的刀,腾空而起,砍向季扶蝉。
季扶蝉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几乎是立刻就将人对上了号。
‘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位副统领李鹊,此人出手阴狠,心性狠辣,他加入鸽影卫时我已因伤退出鸽影卫,他不会顾及我的情面留手,遇上他,只有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功夫不如赫连秋,也应不及季小将,但他很难缠,你们千万小心’
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被李鹊断了。
张焌心知走不掉了,心一横便朝李鹊攻去。
“小将军,走!”
廖峰也在同时折身,与张焌缠住李鹊。
“小将军,走!”
季扶蝉明白,这是他最后逃出去的机会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转身,可却听李鹊冷笑:“这会儿想走,可走不了了。”
言罢,周遭突然涌出数十鸽影卫,拉满弓对准他们。
而李鹊已经击退张焌廖峰,迅速往后撤离:“放!”
赫连秋脸色一沉。
“你疯了!”
弓箭射击范围内还有鸽影卫!
李鹊却冷声道:“妇人之仁!成大事牺牲几个算什么!”
他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那些鸽影卫大多都是第一批的,与他无甚情分,且这些人忠于赫连秋,于他而言是阻碍。
“撤退!”
赫连秋懒得和他打机锋,厉声下令。
鸽影卫迅速往后退回,但离得远的还是来不及撤退,逼不得已提剑自保。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不过片刻,神弓队就已经有好几个受了伤。
若非季扶蝉护着,伤亡会更惨重。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季扶蝉也很难逃不出去了。
李鹊看着脸色黑沉的季扶蝉,笑的阴狠而张狂:“赫连统领,您说,我若提着季扶蝉的人头回去,这统领的位置是不是该换人了。”
赫连秋确实想杀季扶蝉,但现在,他更想要李鹊的命。
鸽影卫成立之初时,姑娘便说过,他们的武器不能对准自己人,可李鹊为了功勋不顾同袍性命,违背了鸽影卫的规矩!
李鹊一看赫连秋的目光便猜到他在想什么,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赫连统领该不会还要遵循那位魏姑娘立下的规矩吧?”
“赫连统领怕是忘了,鸽影卫,可不姓魏!”
“闭嘴!”
赫连秋忍无可忍,若非有外人在,他早就已经动手了。
李鹊还要开口,便对上赫连秋带着杀意的视线:“你若想定鸽影卫的规矩,当上统领再来与我论!”
“藐视上级,死!”
李鹊知道赫连秋疯起来是真敢杀他的,冷哼一声后闭了嘴。
但心里却更恨了,早晚有一日,他要弄死他。
鸽影卫统领的位置,他坐定了!
季扶蝉逐渐应付的有些吃力了。
手臂上和腿上都被箭划伤,张焌几人见此也开始着了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将小将军送出去!
可现在弓箭不断,突围太难了!
而就在众人陷入绝望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来者十余人,皆以面具覆面。
为首者手持令牌,身后的人高呼:“主上有令,活捉银枪小将!”
李鹊眼底的笑意消散几分。
直接听命于主上的不止鸽影卫,还有一支风淮军暗字营,他们常年以面具覆面,几乎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模样。
认出令牌无误,李鹊满眼不甘的抬了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斩下季扶蝉头颅时来,这不是掐着时辰来跟他抢功劳么!
弓箭手停下,季扶蝉侧首望向策马而来的一队人马。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为首之人之上,那人戴着面具,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令牌,策马间高束的马尾摇晃,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大抵是感知他的视线,那人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季扶蝉瞳孔紧缩。
“吁!”
为首者喝停马,抬手就让人将季扶蝉等人围了,那人身后的人扬声道:“主上有令,立刻提审银枪小将等人。”
“带走!”
为首之人居高临下看着季扶蝉。
视线相对,那人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
张焌等人自然不敢让季扶蝉落入陆淮手中,当即便要出手营救,可却见季扶蝉收了抢,握住了那人的手,借力翻身上了马背。
然后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们一眼。
张焌等人也不是蠢的,立即就反应过来,迅速翻身上了离自己最近的马背。
赫连秋却定定的看着为首之人,眼神渐渐往下沉。
而一旁的李鹊似乎也发现了异样,皱起眉头:“等等!”
可无一人停滞。
李鹊当机立断拉弓朝为首之人射出,这一箭他几乎用了全力。
赫连秋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箭朝那人飞去。
而季扶蝉已经感知到,提枪拦下,但因手臂有伤未能完全卸力,箭擦过身前人的发丝,发冠和面具应声而落,青丝如瀑垂落,露出一张明艳的娇颜。
是个女子!
在场的人尽都愣住。
只因眼前女子他们都认识!
正是随姑娘叛逃的雪雁!
李鹊亦是有些意外:“雪雁!”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再次拉满弓,但这回箭还未射出便被拦下。
他侧首惊疑的看向赫连秋,怒道:“你作甚!”
赫连秋没理他,只目光沉沉的看向马背上的女子。
雪雁正调转马头,大抵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青丝飘扬间,只看得见女子半张侧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看向他的清亮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和几分复杂的情绪。
赫连秋看懂了。
她在担忧他,救了她后他可能面临的责罚。
赫连秋闭了闭眼。
罢了,昔日一起训练的种种犹在眼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昔日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抱歉,手误。”
赫连秋同李鹊解释。
李鹊看了眼手中被他砍断的弓,气笑了:“你管这叫手误?!”
离雪雁最近的鸽影卫也都亦是怔愣。
时至今日,他们仍旧不愿意相信姑娘叛逃,而即便心里都清楚这已是事实,可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们谁也下不了杀手。
第一批鸽影卫是最团结,情谊最深的。
哪怕如今只剩下这十来个。
“都愣着作甚,格杀勿论!”
李鹊怒吼道。
李鹊带来的鸽影卫从命令中回神,当即便拉开了弓。
其他鸽影卫迟疑之后也都提刀追去,只除了第一批鸽影卫。
赫连秋没有下令,他们便不动。
直到恢复寂静,才有鸽影卫上前迟疑道:“统领,怎么办”
赫连秋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淡声道:“救不了。”
“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
他们可以不动手,但不能去救人。
否则便是叛变。
-
溧阳。
魏姚陆澭并肩快马加鞭往城外而去。
半个时辰前,陆澭告知魏姚,雪雁也去了。
这一战至关重要,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陆澭做了两手准备。
雪雁是自愿加入的。
她对风淮军鸽影卫都很了解,更清楚龙鸣山地形,她是去打掩护和营救他们的最佳人选。
神弓队成立的同时,雪雁带领的一支小队亦在驻地秘密训练。
龙鸣山是风淮军的地界,可往后退一座城便是狻猊军的地界,雪雁去的是狻猊军的驻地进行秘密训练。
龙鸣山上‘飞隼’放飞时,由驻地狻猊军配合雪雁带人突袭敌营,拖住了本该提前去搜寻林子的风淮军,让神弓队潜伏成功,射下‘飞隼’,而后击响风淮军的战鼓,扰了鸽影卫心绪,为神弓队增加了逃生的机会。
一队在暗,一队在明,最终,他们合力完成了此次任务。
但此时的他们对龙鸣山一战全然不知。
他们是如何配合如何完成的任务没人知道,回来了多少人更是不知,就连陆澭也只是收到了城外传回的信号,知道任务成功,且有人回来了。
城门收到消息已经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百姓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的信息,知晓是出什么紧要任务的英雄回来了,纷纷让出路在两侧静候。
可在他们的翘首以盼中,看见的却是
所有人脸上的喜悦骤然消散。
“驾!”
魏姚心中焦急难安,顾不得腿上的刺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至城门。
城门大开,她远远的便望见了最中间的棺木。
她身形一晃,差一点便从马上跌落。
陆澭眼疾手快将她揽住,飞身下马,刚站稳,魏姚便踉跄往前几步,目光紧紧盯着棺木。
棺木是谁的!
队伍见到陆澭魏姚便停了下来。
送棺回来的是驻地狻猊军的统领,他恭敬跪下拱手沉声道:“禀王上,龙鸣山任务成功,属下将他们送回来了。”
魏姚踉跄走到棺木旁,手微微颤抖,但她的力道不够,便是用尽全力棺盖也纹丝不动,陆澭大步走过来手掌按在棺木上。
随着棺盖缓缓移动,棺木中的东西闯入二人眼中。
是满满一棺木的牌位和骨灰坛。
魏姚脑袋中一阵轰鸣,铺天盖地的悲痛将她淹没,久久未能动弹。
统领声音沉痛道:“属下虽要回他们的尸身,但人数众多怕引起疫病,只能火化带回。”
话音将落,马车上传来动静。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脸色苍白的季扶蝉缓缓走下马车,他的腿受了伤,走的艰难,陆澭几步上前扶住他,他却走到了魏姚跟前,拱手一字一句道:“神弓队统领季扶蝉,向姑娘复命。”
“神弓队,张焌,牺牲。”
魏姚心头一阵刺痛,又转头看向棺木中,第一个便是张焌的牌位。
“神弓队,廖峰,牺牲。”
“神弓队,马铭,牺牲。”
“神弓队,付大兴,牺牲。”
“…”
“神弓一队,两人归队。”
“神弓二队,全员牺牲。”
“神弓三队,全员牺牲。”
“神弓四队,全员牺牲。”
“神弓五队,全员牺牲。”
“神弓六队,两人归队。”
出去三十人,共归来四人。
魏姚紧攥住棺木边缘,眼泪潸然而落。
她看着棺木中那一个个木牌心如刀割,半月前还都是鲜活的生命,如今却都成了一坛坛冰冷的骨灰。
‘魏姑娘,飞隼当真能载人?’
‘魏姑娘别担心,我们扛得住’
‘哈哈你怎么才坚持一个时辰,你不行!’
‘你才不行!’
‘……’
‘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真的?有豆腐吗’
‘……’
‘靴子又磨坏了’
‘明日就领新的了’
‘……’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回来好好喝一顿”
“……”
第49章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落在脸上又冷又痛。
魏姚扶着棺木,身子微微弯曲着。
这样的痛她并非第一次经历。
曾经随军那几年,每次出征的将士都有许多回不来,下一次她送出去的又是许多新的面孔,逃亡之时她眼睁睁看着暗卫死在面前,连替他们报仇都无法,后来在风淮府那几年她亦是看着亲手培养的鸽影卫的尸身一具一具被送回来,有的甚至连尸身没寻到。
经年往复,她以为自己应是麻木了,可看着棺木里冰冷的牌位和骨灰坛,心脏还是痛的几近窒息,胃中更是翻滚,想吐吐不出来。
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澭立在棺木旁,眸中隐隐溢着沉痛之色。
战争残酷,这样的事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恨过哭过,崩溃过,麻木过,可战争似乎永无止境。
想要结束这一切,唯有天下一统。
雪花飘洒在牌位上,陆澭将魏姚紧扣在棺木上的手轻轻握住,缓缓将棺木盖上。
魏姚的泪顺着面颊滑落,痛苦的闭上了眼。
棺木完全合上,魏姚才望向季扶蝉,小心翼翼的艰难出声:“活着的人呢?”
“雪雁可回来了?”
她的声音因惧怕听到眸中答案而颤抖不已。
好在,季扶蝉道:“都回来了。”
似是为了让魏姚安心,他转头朝马车的方向望去,马车旁的士兵会意,轻轻推开了车窗。
第一辆马车里,面容苍白的女子靠着车壁双眼紧闭,脖颈上缠着一圈细布。
第二辆马车里,少年手臂上缠着细布,唇色泛白,昏睡不醒。
“我们遇上了李鹊,受困林中,雪雁带人前来营救被李鹊识破,欲杀雪雁。”
脖颈那一剑再深一点,雪雁便救不回来了。
季扶蝉沉声道:“鸽影卫伏鲮对钱昉紧追不舍,欲斩他手臂,幸在钱昉轻功过人,从他手中逃了出来。”
“六队黎梵,崇安亦在逃亡中身受重伤。”
魏姚看着女子那张苍白的容颜,提着的心算是落下一些。
回来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开春之时,溧阳却突然下了一场雪,迎着英雄回城。
两侧百姓见王上亲自出城迎接,便也意识到这一战重要性,纷纷恭敬的静默相送。
这场雪下的不久,英雄们各自归家,牌位入了极光阁。
魏姚看着满墙上千的牌位,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
陆澭点了一炷香递给她,道:“都是战功赫赫的英烈。”
魏姚接过香,上前时看到一个牌位微微一怔。
梅嵩
两世她不同的选择,却都救不了梅嵩。
从极光阁出来,魏姚已是有些摇摇欲坠。
心中的悲痛加之受寒疼的钻心的腿让她再也坚持不下去,多走一步都是艰难。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习惯了隐忍,且这样也好,痛的麻木了,也就分不出是心中的痛还是身体上的痛。
可突然她感觉身子一轻,随后陷入了一股温暖的檀香中。
她一惊,慌忙抬眸看向将她拦腰抱起的陆澭:“主上。”
陆澭神色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魏姚开口,他又道:“苏医师应还在凌霄院。”
楼雪雁昏迷不醒,魏姚将她带回了凌霄院。
魏姚闻言便没做声了。
他看出来她腿疾犯了。
刚闻噩耗,一路上二人都没在说话。
到了凌霄院,春暄青雀见陆澭抱着魏姚回来,都赶紧迎了上来:“主上,姑娘。”
“魏姑娘腿疾犯了,烧些炭,多备些汤婆子。”
春暄青雀恭敬应下:“是。”
陆澭将魏姚放到榻上,无声拿起毯子盖在她膝上。
“狻猊王府不兴隐忍克制那一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爱惜自身。”
魏姚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嗯了声。
不多时,苏翎霜便来了。
她朝颔首行了礼便给魏姚诊脉,渐渐蹙起眉头。
半晌后,她收回手,道:“应是这几日受了寒,我重新开些药,夜里泡一泡,过两日便开始施针。”
这些日子魏姚一直在泡药浴,已差不多可以行针了。
魏姚轻轻点头:“好。”
今日英烈归城,所有人都心情沉痛提不起什么兴致,苏翎霜的话更少,几人便无声的枯坐着。
半晌后,苏翎霜道:“楼姑娘脖子上的伤很严重,再深一分便没了命。”
魏姚听的一阵后怕,下意识握紧拳。
良久后,她缓缓道:“李鹊是后来入的鸽影卫,此人功夫好,心性狠辣,办过几桩漂亮的差事入了陆淮的眼,两年便爬上了副统领的位置。”
“他与我们无甚情份,雪雁随我离开,也成了叛变,他自是想拿她立功的。”
回来的路上,季扶蝉同他们说了许多细节。
包括赫连秋。
陆澭道:“赫连秋出手救了雪雁。”
魏姚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她受伤卸下鸽影卫的职后,就慢慢的脱离了鸽影卫,赫连秋开始还偶尔来见她,后来慢慢地就不来了。
鸽影卫任务多且重,赫连秋又是统领,她脱离鸽影卫后,他们便没有公务上的交接,鸽影卫又是直属陆淮,总不好总往她院里跑,慢慢地自然就断了来往。
“赫连家也曾兴盛一时,战乱时,赫连家亡于兵乱,赫连秋是赫连家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魏姚缓缓道:“陆淮是他的救命恩人。”
顿了顿,她才又继续道:“赫连秋是我选进鸽影卫,也是我一手提拔为统领,他重情义,但陆淮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事二主,便将赫连家的半块玉佩给我,算是报我栽培之恩。”
“我猜到以陆淮的谨慎,极有可能派他前去,便将半块玉佩给了季小将军,想着万一当真落在他手里,还可凭半块玉佩换一丝生机。”
一切都如她所料。
但她唯独没算到,赫连秋会为救雪雁砍了李鹊的弓。
以李鹊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之‘飞隼’被毁,赫连秋这回怕是难以脱身。
恰这时春暄禀报,季扶蝉来了。
魏姚忙将人请了进来。
季扶蝉不会轻易寻她,必然是有要事。
季扶蝉进来看见陆澭也在此,先是行了礼,才道:“鸽影卫统领赫连秋给姑娘带了一句话。”
魏姚一怔,与陆澭对视一眼。
“什么话?”
季扶蝉原封不动的将话传达:“赫连秋收了玉佩应诺,言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恩情尽断。”
苏凌霜陆澭几乎同时看向魏姚。
魏姚神情怔忡片刻,才苦笑了笑:“本该是这样。”
从她离开奉安时,她与鸽影卫就已经断了。
只是她没想到赫连秋还会再帮她一次。
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下,他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良久后,魏姚道:“伏鲮为何对钱昉紧追不舍?”
季扶蝉默了默,才道:“为了拖延时间,钱昉出言挑衅,说姑娘曾与他拉钩,要他活着回来,伏鲮听了暴怒,要砍了他的手指。”
魏姚:“”
她恍惚了一瞬后,道:“他倒还是这个性子。”
她最初脱离鸽影卫时,赫连秋来见她几乎都是因为伏鲮。
伏鲮入鸽影卫时年纪小,她难免多照顾些,久而久之,竟将伏鲮性子养出来了,她离开了鸽影卫,伏鲮不习惯,闹着赫连秋要来见她。
赫连秋被他烦得狠了,便找借口带他来见她。
但后来她发现不妥。
鸽影卫直属陆淮,偏是她一手创立,若鸽影卫的人与她走的太近,于她于他们都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邱自华有意无意的提点后,她便传信赫连秋,让他不要再来寻她了。
虽然曾经有过些情谊,可她不能因此坏了她与陆淮之间的信任。
果然,后来赫连秋便不再来了。
她自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将伏鲮按住的。
这些过往被她刻意忽略,可如今想来竟还是那般清晰。
“钱昉的手”
季扶蝉道:“无碍。”
魏姚闻言才放下心来。
伏鲮的性子她知晓,动了气是什么也不顾的,幸得钱昉轻功过人。
“可要派人盯着?”
陆澭突然开口道。
魏姚一怔:“什么?”
陆澭看着她,道:“你不是担心赫连秋受罚?”
魏姚面色一紧,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他此次救了雪雁”
“我知道。”
陆澭打断她,淡声道:“他应诺没有动手,救了雪雁,也等于帮了远安,我对他没有敌意。”
“此次一百只‘飞隼’毁在他手里,又有李鹊从中进言,以陆淮的性子,他怕是”
难逃一死。
陆澭话未尽,魏姚却明白。
她眼神微暗了暗,她确实是有此担忧的。
过了半晌,她道:“陆淮是信他的,他在鸽影卫素有威望,陆淮不会轻易要他的命。”
但真是如此吗?
魏姚不敢确定。
陆淮如今恨极了她,会不会借此机会除掉赫连秋还真说不准。
陆澭看了她片刻,朝季扶蝉道。
“传令奉安暗探,若赫连秋有性命之忧,救他一命。”
季扶蝉应下:“是。”
魏姚踌躇片刻,道:“便是如此,他也不会背叛陆淮。”
却听陆澭嗤笑一声。
“本王是有些欣赏他,但还至于去跟陆淮抢人。”
他愿意救人,是不想让她心中觉得亏欠罢了。
魏姚闻言看向陆澭,片刻后释然一笑。
是她过多揣摩了。
就在这时,宋青禄来报,钱昉醒了。
魏姚忙要起身,陆澭皱眉按住她:“外头变了天,我去便是。”
魏姚却摇头:“我得去。”
他是从她手里出去的,无论如何,他归来,她都要去见他。
第50章
钱昉三人被暂时安排在揽月殿的厢房中,魏姚到时,女使正在喂钱昉喝药。
他看见陆澭魏姚进屋便要起身行礼,被陆澭抬手阻止:“有伤在身,免礼。”
“谢王上。”
钱昉恭敬谢恩,才看向魏姚:“姑娘。”
魏姚担忧他的伤势,一时没察觉他称呼上的变化,只关切问道:“伤势如何?”
钱昉道:“皮肉伤,无碍的。”
许是不愿魏姚再多担心,他又咧唇一笑:“姑娘,我应诺活着回来了。”
魏姚一愣,而后轻轻勾唇:“嗯。”
而后她看向钱昉吊着的手臂,微微蹙眉:“当真无碍?”
伏鲮的性子她知晓,暴怒之下必然是下了死手的。
钱昉心中有抱负,若手臂因伤提不动刀
“无碍。”
钱昉知道魏姚的担忧,道:“苏医师诊治过了,没有伤到筋脉,只要休养些日子便又能生龙活虎了。”
魏姚闻言这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询问关切几句,道:“已经给你家中去信报了平安,这段时日好生休养。”
“是。”
钱昉恭敬应下,欲言又止,但不知在顾及什么到底什么都没说,目送陆澭魏姚离开,他便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澭还有要务处理,去问了另外二人情况后便去了前院。
魏姚则回了凌霄院。
雪零零散散落了一夜,次日早晨便停了。
屋顶树梢挂上薄薄一层银霜。
魏姚用完早膳没有回屋,而是静静立在廊下看向天边。
龙鸣山的任务成功了,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天下不定,这样的悲剧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姑娘。”
春暄拿着大氅出来给她披上,温声道:“晨间凉,姑娘腿疾未愈,不宜在外头久站。”
熟悉的场景和话语让魏姚微微微一怔。
两个多月前她立在青竹轩廊下,思虑该要如何帮陆淮铲除陆澭,而今她却已身在狻猊王府,计算着如何助陆澭一统天下。
那时候雪雁只是清竹轩的女使,埋怨陆淮与裴氏联姻,一心担忧她的身体,做好了余生困在庭院宫墙的准备,可短短两月余,雪雁已在狻猊军中立下大功,带领驻军突袭风淮军,击响战鼓,更是在危急关头有勇有谋救下季扶蝉黎梵,崇安三人。
这一战她打的很漂亮。
雪雁是狻猊军中第一位女兵,也将是第一位立下战功被册封将领的女子。
她识破陆淮计谋保下了桦树岭,毁了风淮军百只‘飞隼’,能载人的‘飞隼’也即将研制成功,她的投名状成了,她和雪雁算是在狻猊军站稳了脚跟。
可神弓队的牺牲让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你替我去向王上请示,明日我想去探望英烈亲眷。”
牺牲的将士们都已由谢观明亲自带人一一送归,军中定好的抚恤金也都已经发下,可她还是想去一趟。
为了心安也好,为了情义也罢,她必须走这一趟。
春暄应下:“是,奴婢这便去。”
春暄离开后,魏姚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
从季扶蝉口中她已了解许多龙鸣山一战的细节,若没有李鹊出现,神弓队回来的人会更多。
雪雁也差点死在他手中。
她很早便知道此人,也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她并不喜他的行事方式,但听陆淮对其夸赞了几次,她便不做评价。
鸽影卫到底都是陆淮的心腹,不由她置喙,且左右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不愿意为了这一个人与陆淮离心,可早知今日,她必然不会让她爬上来。
可世上没有未卜先知。
“姑娘,楼姑娘醒了。”
女使欢喜的声音传来,魏姚立刻收回心神,疾步往雪雁的房间去,边走边道:“快去请苏医师。”
“是。”
魏姚进屋时,已有小丫头扶着雪雁坐起身。
雪雁见到魏姚眼眶蓦地一红,随后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动。”
魏姚几个箭步走过去,握住雪雁的手,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心疼不已:“感觉如何?”
雪雁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只轻轻摇头。
魏姚面色一变:“雪雁”
雪雁见魏姚神情焦急,握紧她的手又摇摇头,似在安抚。
可还是没有张嘴说出一个字。
魏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视线慢慢地落在雪雁脖颈的细布上。
苏姐姐说,李鹊那一剑若再深一分雪雁便没了命,她早该想到的,这可是致命伤,即便无性命之忧,也有后患。
魏姚顷刻间就红了眼。
她不愿惹雪雁伤怀,硬生生忍住眼泪。
“没事的,别怕,有苏姐姐在,你肯定没事的。”
雪雁却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手。
她没怕,怕的明明是姑娘。
她醒来便察觉开不了口,当时自是又惊又惧,可现在见姑娘这样,她便不敢露出难过失落的神情,怕令姑娘更难过。
苏翎霜早晨刚去凌霄殿给钱昉换药,隔得近,来的很快。
她对雪雁的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显然是早就料到了。
“我先前检查伤势时便预料到可能有隐患。”
再次给雪雁检查完伤势,诊完脉,苏翎霜才徐徐道:“伤在致命处,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雪雁闻言用手比划着。
苏翎霜看不懂,魏姚盯着半晌,见她指向的是凌霄殿的方向,猜测道:“季小将军救了你?”
雪雁忙点头。
若非季扶蝉及时拉住她后撤,她已经死在李鹊刀下。
魏姚轻轻嗯了声,又看向苏翎霜:“苏姐姐,可能治好?”
苏翎霜沉默半晌,才道:“我会尽力。”
“能不能恢复,至少得要一月后方知,接下来半月,万不得动刀枪。”
魏姚眸色微沉,也就是说,苏姐姐没有万全的把握。
雪雁却拉了拉她的衣袖,伸手胡乱的比划着,一双眼睛清亮无比。
魏姚看懂了,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嗯,你吉人自有天相,天上还有亲人保佑,一定会恢复。”
雪雁见魏姚懂她之意,灿烂一笑。
知她者,姑娘也!
然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着急的比划一通。
魏姚看着她指指外头,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最后捧着自己的脸左右摇晃。
魏姚:“”
苏翎霜疑惑的看向魏姚:“楼姑娘这是何意?”
魏姚没好气道:“她在说,她救了季扶蝉,很高兴。”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倒还笑的出来。
苏翎霜一愣,还未作何反应,却见雪雁急的皱眉头继续比划。
魏姚:“她说,她竟然真的能救下英明神武丰神俊朗的银枪小将,心情非常非常的高兴和激动!这一趟简直是不虚此行,她此生无憾。”
“她还说,她算不算立下大功,会不会有赏赐,能不能做将军”
苏翎霜边看着雪雁胡乱的比划,边听着魏姚的解释,感到非常震惊:“鸢鸢到底是如何看懂的?”
魏姚还未答,雪雁又飞快的比划着,最后双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歪头笑的眉眼弯弯。
魏姚终是被她逗笑了:“她说,她与我朝夕相处五年,心意相通,默契非常。”
雪雁点头如捣蒜。
苏翎霜也忍不住弯了唇。
却又见雪雁看着她比划了个手势,苏翎霜看不懂,疑惑的看向魏姚。
魏姚没好气点了点雪雁的额头,用雪雁的口吻道:“她说,苏医师会不会吃醋呀。”
苏翎霜愣了愣后,收起笑容,凑近雪雁正色道:“我心眼可小了,醋得很!”
“我在药方里加一味药,让你日后再也开不了口。”
雪雁像是受惊般瞪大眼往后靠了靠。
然后她委屈巴巴的摇晃着魏姚的衣袖告状。
魏姚却神情郑重道:“苏姐姐生了气,我也哄不好。”
雪雁嘟了嘟嘴,然后双手合十朝可怜兮兮的朝苏翎霜做祈求状。
苏翎霜绷不住了,眼角溢出了笑意,却还是一本正经道:“看在鸢鸢的面前这次不跟你计较,但你若要跟我抢鸢鸢,我就给你下毒。”
雪雁便讨好的拉着苏翎霜衣袖晃了晃脑袋。
魏姚忍着笑意道:“她说,以后你就是她的苏姐姐,她会听话,很乖的。”
苏翎霜哪见过这样会撒娇的姑娘,招架不住了,也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贫嘴,好好养伤。”
原本悲伤的氛围也因雪雁这一闹腾消散无踪。
窗外不知立了多久的郎君也不由弯起了唇。
“季小将军?”
青雀送药过来见郎君立在廊下,出声唤道。
季扶蝉回神,正了面色,道:“我听闻楼姑娘醒了,送些药过来。”
青雀闻言看了眼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眼季扶蝉手中的药瓶,眼珠子飞快的转动着。
有苏医师在,怎还劳季小将军亲自来送药?
季扶蝉面色如常的将药递给青雀:“劳烦。”
青雀赶紧接过:“不敢。”
屋里听到了动静,见青雀进来,魏姚便问:“怎么了?”
青雀回禀道:“回姑娘,是季小将军给楼姑娘送了一瓶药来。”
闻言,几人都怔了怔。
雪雁眼睛比方才更亮了,还探了探头往外头张望。
青雀见此便道:“季小将军已经走了。”
雪雁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瓶上。
苏翎霜拿过药瓶仔细检查后,递给雪雁,道:“是治外伤的良药。”
雪雁捧着药开心的笑弯了眼。
魏姚也轻轻勾起唇。
离开奉安那日,她试探雪雁对陆灼的心思,当时雪雁言语坦荡,她只当是她没开窍。
原来,是没有遇见让她开窍的人。
“这几日听话好生休养,过几日奖赏便会下来了。”
魏姚温声道:“眼下养好伤才是最紧要的。”
雪雁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