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姚拿起一块布摸了摸,手感有些熟悉,她想到什么翻看了边角处,果真瞧见熟悉的印记。
这是她在暖阁挑选的那家,且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挑选的。
可那时宋青禄并不在,且他不可能知道她真正的喜好。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青雀出门看了眼,回来禀报道:“姑娘,宋管家求见。”
魏姚放下布匹往外走去,只见宋青禄领领着十来人恭敬立在院中,见她出来,宋青禄颔首行了礼,道:“魏姑娘,林氏布庄,钟氏成靴,珍宝阁的掌柜求见,给姑娘送前些日子定制的衣裳首饰。”
魏姚打眼看了一圈,都是熟悉的面孔。
她不由道:“不是说要一月才能做好?”
“回魏姑娘,定制周期确实需要一月,可这不是赶上过年了么,小人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在年前将魏姑娘的衣裳制好,遂多请了几个绣娘,不过魏姑娘放心,绣娘的手艺都是一等一的,断不会比先前的差,另外,这些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特意绣上的凌霄花,愿魏姑娘天高海阔,前途无量,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魏姑娘莫要嫌弃。”
“是啊,这可是魏姑娘在溧阳过的第一个新年,小人也是想尽法子要在年前将这批靴子做好,这边的两双也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鞋面上镶嵌了两颗海外珍珠,祝愿魏姑娘新年吉祥,好事成双,小礼薄微。”
珍宝阁的掌柜看了眼二人,笑道:“小人还想着要比你们周全些,谁成想竟都是想到一处去了,幸得是在今日将这批首饰赶制出来,否则岂不是要落了下乘。”
说罢他朝魏姚拱手行了礼,道:“魏姑娘,除去您定制好的首饰外,这副头面是小人呈给魏姑娘的新年礼,请来溧阳最具盛名的大师打制而成,亦是镶嵌了东海而来的珍珠,惟愿魏姑娘未来一帆顺风,事事如意。”
“”
其余各家掌柜也都一一送了新年礼,说了吉祥话。
魏姚心中动容,面露愧色道:“感谢诸位,除夕佳节,我却不如诸位周全,心中有愧,只准备些红封,讨个吉利,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春暄处事周到,早在第一个掌柜说给魏姚备了新年礼时,她便已悄然退后,进屋去备下了红封,听见魏姚开口,她便将备好的红封端出来,与青雀一一发给诸位掌柜。
众掌柜含笑道谢,自又说了一番吉祥话,才各自告退。
春暄瞧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首饰,心中有些讶异。
她方才听的分明,这些都是姑娘亲自选的,竟与宋管家送的款式颜色完全一致,她就说宋管家如此周全的人怎会送错,原来宋管家早就了解了姑娘的喜好。
春暄让人将东西搬进屋内,却见地上还有一个箱子。
这时,宋青禄笑着朝魏姚颔首道:“今日倒是叫他们抢了先,这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祝魏姑娘新年快乐,愿魏姑娘今后自由无拘,得偿所愿。”
魏姚心神微怔,看向宋青禄。
自由无拘,得偿所愿。
短短几次见面,他竟能窥得她内心一二,此人心智绝非寻常。
春暄正要呈上红封,却被魏姚抬手拦下。
她浅浅朝宋青禄颔首还了礼,道:“多谢宋管家。”
宋青禄笑着道:“今日除夕,小人还有诸多杂事缠身,便先告退了。”
魏姚颔首:“有劳宋管家。”
“小人分内之事。”
宋青禄告退离开,等他出了院子,春暄不解道:“姑娘为何不给宋管家红封?”
魏姚望着宋青禄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他不一样。”
方才那种情形红封不仅是谢礼,也是新年的赏赐,可宋青禄不一样,他来历不凡,又是从狻猊府过来的,虽然名义上只是管家,但她瞧得出来他在府里的分量不一样。
毕竟,他能当着柳羡风的面说出要将他剁碎了喂狗,且府中下人在柳羡风和他之间,更听从他的命令,这便足以说明,他在狻猊王府的地位不凡。
他们是平等的,不该有赏赐。
“春暄,你陪我出府一趟。”
春暄立刻便明了魏姚的心思,道:“姑娘是要给府中郎君姑娘们准备新年礼?”
魏姚点头:“嗯。”
旋即她想到什么,微微怔了怔,迟疑道:“还有多少余银?”
她从风淮王府出来时并没有带什么银子,一路上都是当掉她和雪雁身上的首饰才到了溧阳,雪雁去军营时,她几乎将剩下的银子都给了她,算起来,她手里好像只有些碎银了。
春暄却笑着道:“姑娘不必为银子忧心。”
魏姚不解的看着她。
她初来狻猊王府,还领不到俸禄,且陆澭昨日罚了她一月俸禄,她又没有别的进项,按理,她现在一穷二白。
“姑娘随奴婢来。”
魏姚跟着春暄进屋,见春暄打开方才一堆新年礼中的一个盒子,竟是满满一盒子银票。
魏姚怔愣:“这是”
“姑娘,这应是方才领来的新年礼。”
春暄解释道:“奴婢方才领到时也很惊诧,特意向府中老人请教,才得知每年除夕府中都会给郎君姑娘们发放新年俸禄,各个院里都有。”
魏姚看着那满满一盒子银票,有些愧不敢受:“可我初来”
她还没有为狻猊王府做过任何事。
“会不会领错了?”
春暄忙道:“不会的,每年的新年礼和新年俸禄都是由宋管家一起发下来的,都贴了郎君姑娘们的名字,奴婢入册时也怕领错了,还特意问过宋管家,宋管家说姑娘是在年前来的,便该有新年俸禄。”
魏姚:“可这,会不会太多了”
宋管家处事周全,怕她心里有落差给她准备新年俸禄无可厚非,但没道理与其他人一样多吧。
春暄当时看到也觉得太多了,但既然是宋管家的意思,她自然是不敢多问的,遂道:“既然是宋管家亲自备下的,姑娘安心收下便是。”
魏姚听她这话便下意识问道:“你可知宋管家在王府的地位如何?”
春暄虽来王府不久,但学过规矩,这些事她自然是清楚的,如实回道:“据奴婢所知,王府中除去军务,其余一应事务皆由宋管家掌管,就连王上院中的杂务宋管家也都能做主。”
这时,魏姚见一旁的青雀欲言又止,便道:“但说无妨。”
青雀这才道:“奴婢曾听府中老人说,有一月王上在外挂的账太多,宋管家还将王上数落了一顿,说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叫王上收敛着点。”
魏姚一惊:“”
“果真?”
“当真。”青雀道:“且王上次月果真收敛许多,花销少了几乎一半。”
“还有,有一回谢先生在外头买了一个奇珍异宝,几乎花空了所有积蓄,回来发现被骗了,宋管家放下手中所有事去将谢先生骂了一个时辰,谢先生一个字都没说。”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方才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宋青禄敢骂谢观明,连陆澭都能数落,且以陆澭那性子还能听进去他的话,足矣说明他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不对
“谢先生被骗了?”
魏姚反应过来,惊诧道。
谢观明心智超群,邱自华都忌惮几分,这样的人竟还会被骗?
青雀点头,凑近魏姚低声道:“谢先生喜爱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据说那回是一块形状像月亮的石头,说是来自极北,天然形成,到了夜里会发月光,当时也验证过了,遮挡起来的确会发光,谢先生开心得不得了,邀请府中几位郎君和苏医师一道看,连王上都去了,可一众人等到半夜,那石头都没发光,后来才发现,当时石头上是涂了某种会发光的粉末,那粉末维持不了多久”
魏姚:“后来可曾找到那骗子?”
“不曾。”
青雀道:“这些东西都是黑市才有,那里鱼龙混杂,无从寻起。”
魏姚:“”
魏姚沉默了很久,实在是不知应该说什么。
只能说陆澭身边的人个个都很独特。
“对了,姑娘若在溧阳买什么,不必带银子。”
春暄道:“溧阳城中的商铺都可王府的挂账。”
魏姚想了想,还是让春暄将银票都带上了。
“我们也去趟黑市。”
送礼自然得投其所好,城中可挂账,但黑市是不成的。
“我们先去黑市。”
春暄闻言道:“黑市不太平,姑娘可带暗卫同行。”
魏姚点头:“好。”
陆澭给了她三十二个暗卫,她知道他们都住在凌霄院中,寻常都在暗处,她几乎是瞧不见人的,但她知晓,他们一定有人在周围。
果然,她话刚落,便有人出现在窗口。
“姑娘,属下随姑娘同去。”
自从三十二个暗卫跟着她后,她只在初时认了人,一直都没机会了解过他们,连名字都不曾过问。
眼下见有人现身,她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回道:“属下是姑娘身边的暗卫统领,王上吩咐以后属下只听姑娘之命,请姑娘赐名。”
熟悉的回话让魏姚怔愣了一瞬。
‘王上吩咐,从今日起由属下保护姑娘安危,王上吩咐随姑娘姓,请姑娘赐名’
魏姚沉默片刻,道:“便用你们原来的名字吧。”
暗卫统领迟疑了片刻,才道:“是。”
“那便你随我出府,路上你同我细讲这支暗卫队。”魏姚道。
“属下遵命。”
怕今日其他院有礼送至,春暄提议她留在府中,由青雀随行。
魏姚自是说好。
-
宋青禄离开凌霄院后,朝身旁的随行小厮宋安道:“让人留意凌霄院,若魏姑娘来我们院子,立刻来报。”
宋安一怔:“郎君怎知魏姑娘会来?”
宋青禄:“魏姑娘没赐红封。”
没赐红封,便没将他当做下人,今日之内必是会来送回礼的。
但魏姑娘昨日才回府,应没有时间备礼。
“魏姑娘过会儿可能要出府,你去将马车准备妥当。”
宋安自小跟着宋青禄,自不是蠢人,这一听便猜出个大概,恭声应是,而后道:“魏姑娘果真是个妙人。”
宋青禄淡淡一笑。
能以丰栎孤女的身份在风淮军立下威望,何止妙人。
果然,没过多久凌霄院的人便去了马厮,宋安唤来车夫,将属于魏姚的马车赶至府门口。
魏姚出府时,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口。
马夫恭敬抬出矮凳,青雀搀扶着魏姚上了马车,魏姚抬头看了眼马车上悬着的玉牌,玉牌一边是狻猊图腾,另外一边刻着她的名字。
“府里各院都有自己的马车?”
上了马车,魏姚问道。
青雀点头:“是的。”
魏姚点头,正要唤暗卫统领进马车,却见马夫已经换了人。
她愣了愣,还未开口暗卫统领便道:“马夫是府中新聘的,姑娘若要去黑市,马夫跟着多有不便。”
魏姚却立刻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他要同她的说的话不便与马夫知晓。
“好。”
而后一路上,暗卫统领一边赶车,一边同魏姚介绍了这支暗卫队。
“三十二暗卫八人一队,共三队,另外七人为一队,分别为暗影队,暗杀队,暗司队,暗行队,暗卫队长以队名命名,其他暗卫名字由队名为姓,数字为名,属下总管四队,名唤暗零。”
“暗影队主负责追踪调查,暗杀队主负责刺杀,暗司队主负责刑罚,暗行队主负责姑娘出行时随行护卫,不过也因情况而有所改变,姑娘在府中时由属下与各队队长轮流护卫。”
暗零说的详尽,魏姚听的很明白。
遂问:“眼下可有暗行队随行?”
“是。”
“不过黑市人太多不便利,会由属下一人随行。”
魏姚点头:“好。”
暗零介绍完便沉默了下来。
魏姚却总觉得他有话未尽,遂问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果然,暗零沉默片刻道:“属下听闻姑娘在风淮王府也有一支暗卫队,他们都随姑娘姓。”
魏姚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有些不敢置信的与青雀对视一眼。
这该不会吃味了吧?
青雀无声的眨了眨眼,确认了魏姚的猜想。
魏姚收回视线。
陆澭的人,果真都很有活气。
魏一他们跟在她身边多年,从不曾对她要求过什么,除了听命行事也从不会多说一句。
更别说会吃味。
半晌,魏姚才道:“你们想随我姓?”
暗零沉默了。
突然,周遭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似是口哨声,又似是鸟叫。
魏姚试探道:“这是暗行队?”
暗零点头:“是。”
魏姚便问:“他们的意思是?”
“他们愿随姑娘姓。”
暗零说罢又道:“王上说过,从今以后属下们都只是姑娘的人。”
魏姚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了魏一他们,下意识问道:“若有朝一日我与主上反目,你们会如何?”
暗零毫不犹豫:“属下不会对王上动手,但会护卫姑娘到最后一刻。”
魏姚心跳好似漏了一瞬。
这话无疑是告诉她,即便她与陆澭反目,他们依旧是她的人。
她与他们没有任何恩情,他能有这般想法,必然是领了陆澭的命令。
为什么?
陆澭为什么如此放心她,他就不怕她哪天会背叛他吗?
毕竟,她背叛过陆淮。
良久,魏姚道:“先前我只是担心你们不愿,若你们愿意随我之姓,自是我的荣幸。”
“不敢。”
暗零沉默片刻道:“那从此以后,属下们便冠姑娘之姓。”
“属下魏零,见过姑娘。”
与此同时,马车外传来几道声音:“属下魏行,魏行一,魏行二,魏行七见过姑娘。”
这一刻,魏姚心中发热。
虽同是暗卫,可她却觉得,他们好像才是真真正正的属于她。
“承蒙诸位不弃,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魏姚眼中隐隐有些泪意。
离开奉安的决定太过仓促,那时的她不知今后的路会是怎样,饶是面上镇定,心中也是充满彷徨不安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担忧似乎都是多余的。
她好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条路,她很喜欢。
第38章
黑市人口繁杂,魏零不便藏身,便与青雀一左一右寸步不离跟在魏姚身侧。
进黑市前,魏零不知从哪弄来帷幕让魏姚戴上,还递给青雀一方面纱,自己也戴了个银色面具。
魏姚以为这是黑市的规矩,也没多问。
黑市摊市与街市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卖的东西各有乾坤,不是在街市中能瞧见的。
魏姚没逛过黑市,瞧什么都新鲜,可一路走走停停,却始终没有瞧见什么稀奇古怪的珍宝,遂问魏零道:“你可知黑市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魏零自然知晓魏姚此行是为给谢观明挑新年礼的,思索片刻,回道:“属下曾到过此地,有条街唤作‘古坊’,那里有许多新奇的东西,或许有姑娘想要的。”
魏姚点头:“你带路,我们去看看。”
“是。”
走出几步,魏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谢先生是在何处被骗的?”
“知晓。”
魏零指了指前方:“前面转过一个弯,第二个摊市上。”
魏姚好奇道:“你怎如此清楚?”
魏零回道:“属下便是因调查此事来过这里。”
“当时谢先生发现被骗,气的不轻,当即就要来黑市找人算账,王上便派属下带人随谢先生同来,可到了此地才发现那处摊市已经换了人,骗子早就不知所踪了。”
“原是如此。”
魏姚道:“此地无人管辖?往来者亦无路引?”
“此地鱼龙混杂,其中不乏逃犯,奇人,江湖客,多是没有路引,不仅如此,还有地方做假路引的。”
魏零道:“府衙虽时常会派人来巡检,但那些人有的本事躲避,只要不出大事,左右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魏姚惊讶:“谢先生被骗空积蓄还不算大事?”
这时,青雀小心翼翼插嘴道:“谢先生好歹是王上身边的第一谋士,这种丢人的事怕也不好大张旗鼓。”
魏姚见魏零没有反驳,便知青雀所说不假。
“那有多少人知晓此事?”
“只有狻猊王府自己人才知。”
魏零看了眼青雀道:“属下不知青雀姑娘如何能探听到此事。”
魏姚也疑惑看向青雀。
只有狻猊王府自己人才知,那就说明是几个院里的心腹才知道此事,青雀才到王府不久,她是如何探听到的。
青雀囫囵道:“奴婢是从牡丹阁那边知晓的。”
牡丹阁,是柳羡风的住处。
魏姚自然知晓下人之间也自有一套人情往来,青雀不愿明说是怕得罪人,遂也不再多问。
她能从牡丹阁里探听这样的辛秘也是本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魏零所说的‘古坊’。
弯弯绕绕一个巷子零零散散摆着一些摊市,听见有人来,摊贩们才陆陆续续瞧过来,许是面生上下一打量就挪开眼,随口招呼两句。
“随便瞧,随便看。”
青雀得到示意,上前道:“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摊贩一听,来了几分兴趣:“姑娘要多新奇的?”
青雀道:“自是寻常不得见的。”
“哦?”
几个摊贩对视一眼,眼底精光乍现。
“那姑娘可来对地方了。”
离得最近的摊贩神神秘秘道:“小的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贴身佩戴可美容养颜,只不过这价格嘛”
青雀眼睛微亮,凑近道:“价格如何?”
那摊贩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青雀:“五十两?”
摊贩摇头:“五百两。”
魏姚:“”
她皱了皱眉,轻声问魏零:“当初谢先生被骗之事,黑市有多少人知晓?”
魏零低声回道:“几乎都知晓。”
“不过谢先生来此都是戴着面具的,无人知晓谢先生身份,只是市中至今都流传着有个冤大头被一块石头骗了万两银子。”
魏姚唇角一抽:“”
“所以你让我戴着帷幕,是怕我被骗了以后有人认出我?”
魏零没作声。
“那你戴面具也是怕我被骗了,你也连带着没脸?”
魏零仍不作声。
显然,这是猜对了。
魏姚面无表情的挪开眼。
暗卫头子到还挺爱面子的。
她正想说她断不会着这样的道,可一想到被骗的人是谢观明,便又不敢说这话了。
世人没有骗不到人的骗局,只看是不是为你量身打造。
毕竟,谢观明都能被骗。
另一边,青雀笑嘻嘻点头:“五百两啊”
摊贩一听心中暗道有戏,正打算继续坑骗,却见眼前姑娘脸色一变,双手叉腰吼道:“你怎么不去抢钱呐!开口就敢要五百两,你这心肝是什么做的?也不怕亏心死!”
摊贩被她吼的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姑娘不买便不买,骂人作甚?”
“你敢行骗,便应该做好被骂的觉悟!”
青雀横眉竖眼扫了一条坊的人,扬声道:“我家姑娘就是图个新奇,只要货值得,价格不是问题,但若有谁再敢胡乱开价,看本姑娘不拔了他的舌头!”
小姑娘抬着下巴,一身蛮横,硬是唬住了不少人。
不过还是有胆子大的面露凶相道:“小姑娘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来耍威风!”
青雀偏头看了眼魏零,魏零手中剑出鞘,只眨眼又回鞘,众人只觉一道寒风拂过,可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发生,不免有人出声嘲讽:“就这花架子谁不”
“砰!”
不远处一块石头忽然碎裂,几乎化为粉齑。
坊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中,青雀扬着头威胁道:“这只是我家姑娘其中一个护卫,若是姑娘在这被骗了,我保证你们这条古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活不成!”
这回,无人再敢说话了。
魏姚这时微微上前一步,道:“我家丫头护主心切,话说的是狠了些,诸位莫要见怪。”
“今日除夕,我想挑份新奇的礼物送给家中兄长做新年礼,诸位若有什么新到的物件尽管拿出来,银子管够。”
古坊众摊贩相互对视一眼,仍是无人敢出声,显然是摸不清魏姚来历都在观望当中,还是最开始那摊贩大着胆子试探道:“姑娘想要什么新奇物件?”
魏姚道:“寻常不得见,最好再有些价值的。”
那摊贩想了想,小心从随身的盒子里拿出一物:“姑娘瞧瞧,这东西可能入眼?”
魏姚走近细瞧了眼,见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什么都没雕刻,乍一看实在普通,可凑得近了却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香味,似檀香,却又带着几分竹的清香。
她好奇问:“这是何物?”
“此乃一种古树,可自发奇香,但这种古树已在慢慢绝迹,如今已不多见了,小的也是前两日才偶然所得。”摊贩试探道:“不过这价格,也不凡”
魏姚对此物确有几分兴致,问道:“多少钱?”
摊贩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
魏姚目光一滞:“”
两千两?!
她看起来像是这么好骗的吗?
青雀皱起眉头便要发难。
那摊贩忙道:“小的这回可没有胡乱叫价,姑娘尽可去打听,这种古树都是按大小估价的,小的费了不少功夫才能得到这一小块,若是巴掌大,万两也是便宜的,再有人高,那就是价值连城,或者有价无市了。”
魏姚盯着那只有男子拇指大小的牌子,咬了咬牙,回头看向魏零。
她终于理解魏零为何要戴着面具了。
这东西,她是真想要。
明知会被骗也还是心动。
魏零许是看出魏姚所想,凑近前蹲下,伸出手:“可否给我看看?”
摊贩刚想给他,一想到他方才那一剑,又面露迟疑,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将木牌交到他手里:“郎君好生拿着,可别弄坏了。”
魏零拿着木牌凑近鼻尖细嗅了嗅,又翻转仔细打量过后,朝魏姚道:“此乃雪香树,生而能发奇香,越古老香味维持的越久,这一块树龄应有十年。”
摊贩闻言松了口气,面带笑意道:“郎君识货,这块木牌正是来自一棵十二年的雪香树。”
魏姚讶异的看着魏零:“你还了解这些?”
魏零道:“也是偶然得知。”
“该不是因为先生喜欢着这些吧?”
魏姚随口猜测道,却见魏零沉默片刻后,答:“先生出手大方。”
魏姚:“”
所以他还会寻这些东西去跟谢观明换钱?
陆澭的人好像个个都很有意思。
连暗卫都不走寻常路。
“那这物件”
魏零道:“可买。”
魏姚面色一喜,示意青雀给钱。
青雀见魏零确认过,便也放心的交了钱。
“多谢姑娘,姑娘新年吉祥。”
摊贩开心的接过钱,从旁边取出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木盒,打开递过来道:“今日除夕,小的送姑娘一个盒子,木牌珍贵,姑娘可别弄丢了。”
“多谢。”
青雀正要将木牌放进去,便被魏零伸手拦下。
魏零淡淡看了眼摊贩,将木盒翻过来,随手按了按侧边,便见盒子底部大开。
若是将木牌放进了盒子,只要碰到侧边凸起处,木牌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掉落在摊贩手上。
摊贩见被拆穿,顿时惨白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道:“这个盒子也算新奇吧?”
魏零冷哼一声,将盒子塞给青雀。
青雀怔愣片刻后,忙将木牌递给魏零:“还是你拿着安全。”
这些人简直让人防不胜防,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被她弄丢了,把她卖十几次都赔不起。
魏姚目瞪口呆:“”
若魏零没跟来,她定要着这道,黑市果真是名不虚传。
魏零接过木牌揣进怀中,扫了眼其他人:“谁若再耍花样,手便不必要了。”
摊贩吓得赶紧将手揣好,低下头不敢作声。
有人幸灾乐祸的笑着。
“今儿可算是栽了。”
摊贩狠狠瞪了眼那人,却不敢吭声。
“姑娘,我这也有好东西,姑娘来瞧瞧。”
“我这也有”
“我也有”
见魏姚出的起钱,陆续有人开始招呼着。
魏姚轻声问青雀:“带了多少银票?”
青雀低声回道:“新年礼一万两,全带上了。”
出来时她还觉得带的太多,这会却担心不够用了。
照姑娘这花法,怕是得花几个新年礼出去。
魏姚确认够用,便继续往前逛。
路上摊贩争先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给魏姚看,魏姚若有看中的便停下来,但并非是每个都买,如此挑挑选选又花出去两千两,快要到末尾时,她又在一个摊贩前蹲了下来。
摊贩早看她出手阔绰,见她对自己的东西感兴趣,连忙介绍道:“姑娘,这是小的昨夜才得的一株药草,名唤万萝花,花开可解百毒,有价无市的,姑娘今儿也是来得巧。”
“可解百毒?”
魏姚惊讶的看向魏零。
魏零凑近细看了看,冷哼一声:“你再说一遍,这叫什么花?”
摊贩脸上的笑容一僵,慢慢将手揣进袖里,含糊道:“千蜂花。”
魏姚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绝不是他方才说的什么万萝花。
魏零这才向她解释道:“万萝花与千蜂花不开花时生的很像,叶子都呈刀锋壮,边缘不齐,但万萝花的叶子微朝里卷且根茎略微泛白,而千蜂花根茎微泛黄。”
魏姚听的云里雾里:“有什么区别?”
魏零边说边缓缓拔出剑:“万萝花开紫色花可解百毒,有价无市,千蜂花开黄色花也可解毒,但有毒性,并不适用于每种毒。”
魏姚听明白了。
千蜂花价格不如万萝花。
她慢悠悠看向摊贩,摊贩余光瞥见魏零即将拔出的剑,往后挪了挪,面露惧意道:“那那小的也没说错嘛,它也可以解毒的嘛姑娘要是看上,小的便宜点给姑娘,五百两银子,便算给姑娘赔罪了。”
魏姚眉头一挑,五百两,还算是便宜给她?
还是把她当冤大头了!
她正要开口,便听魏零道:“可以。”
魏姚一愣,看向魏零,只见他的剑不知何时回鞘,且已以极快的速度抱起千蜂花不打算撒手了。
魏姚:“”
魏姚默了默,朝青雀道:“给钱。”
接下来将‘古坊’逛完,魏姚没再看到心仪的东西,正打算回去,便被一个年轻的摊贩拦住了去路:“姑娘,小的方才去取新来的宝贝,姑娘可否瞧瞧?”
魏姚方才便注意到有一个摊位少了人,但并没放在心上,原来他是去取东西了。
既是特意取来给她看的,她自然不拒绝。
年轻摊贩便领着她回了摊位,从怀里取出一个带孔的小木盒,神神秘秘递给她:“此乃活物,不好打开盒子,姑娘可从孔中瞧。”
不等魏姚开口,魏零已伸手接过木盒。
他透过孔中瞧了眼,便认出了是何物。
“渡心蝶。”
摊贩忙点头:“郎君识货,正是渡心蝶。”
魏姚见魏零神情,便知是好东西,遂问道:“渡心蝶这是何物?”
摊贩忙解释道:“渡心蝶顾名思义可渡人心意,渡心蝶分别认主后还可替有情人传达情意。”
还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魏姚下意识看向魏零:“如何传达情意?”
魏零道:“传说此蝶雌雄成双,互通体感,认主之后可通主人心意,若一方思念另一只蝶便能有所感应,是以便有传达情意一说,不过只是传说,是真是假属下不曾验证。”
摊贩意味深长道:“自然是真的,姑娘可有心上人?回去一验便知。”
这话一出,青雀魏零几乎同时看向魏姚。
众所周知魏姚与陆淮有过婚约,且若非陆淮另娶,魏姚也不会来狻猊王府。
魏姚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如今外界都认为她背叛陆淮,源于陆淮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众人更是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渝城魏家女,怎会与人做妾?哪怕那人是一方霸主。
她无从解释,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没有心上人。”
青雀魏零同时挪开视线:“嗯。”
魏姚:“”
不信算了。
青雀心中有所顾虑,遂问摊贩:“这渡心蝶认主可有什么条件和距离限制?”
摊贩回道:“认主之时自是有的,按理来说最多只能同在一个府邸才能同时认主,不过认主之后,皆伴主人身侧,再远的距离都能有所感应。”
“至于认主的条件”
摊贩碍于魏零方才那一剑,不敢胡诌,如实道:“小的只大概猜测一方有情才会认主,其余的条件小的便不知了,也有可能它看哪两人顺眼就认主也说不定。”
青雀闻言放下心来:“那便好。”
即便姑娘心里还有风淮王,这渡心蝶也不可能跑到奉安去认主。
魏姚哪能不知青雀心中所想,但她知道她现在解释他们大概也不会信,干脆就当做没听见。
“姑娘,您要这渡心蝶吗?”
魏姚倒是可要可不要,但想到摊贩是特意拿给她瞧的,便从魏零手里接过木盒往里瞧了眼。
孔不大不小,不会让渡心蝶飞出来,也能让人瞧的真切。
渡心蝶通体淡粉,翅膀隐约泛着微光,漂亮至极。
魏姚立刻便心动了。
“多少钱?”
摊贩道:“三百两。”
说完看了眼魏零,解释道:“此物贵在罕见。”
魏零没做声。
魏姚便知应是没有胡乱喊价,让青雀给了钱。
买完渡心蝶,魏姚便不继续逛了。
时间不早了,她还得去街市挑别的礼物。
走出黑市,魏姚才忍不住问魏零:“为何买千蜂花?”
若非他抱着不撒手,她本没打算要的。
毕竟含有剧毒。
魏零这才道:“千蜂花虽价值不如万萝花,但若是懂行的也知其珍贵,有些毒非千蜂花不可解,据属下所知,曾有个大人物中毒,唯千蜂花可解,以万两成交,那小贩应是偶然得来,还不大清楚千蜂花的效用,才低卖了五百两。”
在黑市做生意的哪能被他的剑吓到便宜卖,不过是不识货,认为自己不会亏罢了。
“一万两?”
魏姚惊诧的盯着那盆花。
“嗯,不过那种毒罕见,不定能用上,所以千蜂花的价格时涨时掉,在世面上远不如万萝花价值高。”魏零说罢,道:“但谢先生喜欢这些稀奇的东西,若拿给谢先生,少说也要赚几千两。”
魏姚:“”
怪不得他抱着不撒手。
“若姑娘不便收钱,属下可代劳。”
魏零道:“属下只收一成。”
魏姚眼角微抽。
她这暗卫头子是掉钱眼里了吧。
但这样东西她没打算给谢观明。
可若非他抱着不撒手,她本不会买的,是以想了想后,她让青雀取出一千两,递给魏零:“一成应该差不多一千两?”
魏零却不接,魏姚解释道:“它既有如此价值,我便打算将她给苏医师,或许能发挥更好的效用,但若非你执意买,我便没打算要它,所以便给你一成。”
魏零沉默良久后,接了一半:“一成折下来,五百两。”
青雀看的瞪大眼,他还真收了啊!
他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分忧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遇上好的主子,打赏也是常有的,可他怎敢收五百两!
魏姚却并未放在心上,道:“我们再去给其他院买些新年礼。”
“是。”
魏姚这一逛又是一个时辰,回到王府太阳都快落山了。
春暄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吩咐人将买回来的东西搬进屋里,安置好后,才紧张的拉着魏姚走进里间,神色严谨道:“姑娘,奴婢在晌午珍宝阁送来的首饰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魏姚见她这般神情,也正了脸色:“何物?”
春暄小心将盒子打开,呈给魏姚。
盒子里赫然是一把袖箭。
不仅做工精致,还很熟悉。
魏姚瞳孔微缩。
“奴婢发现后吓的不轻,可想起掌柜的说这些首饰是姑娘亲自挑选,又怕真是姑娘授意的,便没敢声张,只等姑娘回来做决断。”
话虽如此说,可首饰铺如何会送袖箭?
春暄是猜到这东西是有人特意混进珍宝阁的首饰里送给她的,所以才没声张等她回来做决断。
魏姚盯着袖箭看了许久后,道:“是我授意的,先收起来吧。”
春暄担忧看了眼袖箭后才垂首应是。
“我给各院都买了些新年礼,你与青雀准备一下,随我一一去各院送礼。”
“是。”
魏姚最先去的九重楼。
苏翎霜看到千蜂花时,眼神骤亮:“这是千蜂花,寻常并不得见,鸢鸢从何处得来?”
魏姚如实道:“黑市。”
苏翎霜神情一变,半晌后面色古怪道:“黑市鱼龙混杂,你怎敢去那里。”
而后小心翼翼试探:“鸢鸢花多少钱买的千蜂花?”
显然,苏翎霜也知晓谢观明曾在黑市被骗一事。
有此一问是在担心魏姚被骗。
魏姚笑着道:“我带着魏零,他对这些东西有几分见解,并未受骗,只花了五百两。”
一听只花了五百两,苏翎霜才放下心来:“魏零是谁,竟能用五百两买下千蜂花。”
魏姚便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苏翎霜听罢道:“主上的人自是不差的,有他在你身边,我便更安心些。”
魏姚在九重楼稍坐了会儿,便去了牡丹阁。
柳羡风不在院里,魏姚留下新年礼便离开了。
紧接着去了玉衡楼。
谢观明竟也不在。
魏姚想了想,没将雪香树木牌留下,打算在晚膳前见到谢观明再给他。
与此同时,黑市。
一位戴着面具的青年立在‘古坊’,咬牙切齿道:“你们是说,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个姑娘,将今日新货全部都买走了?!”
“是啊。”
“包括一枚雪香树的木牌?”
青年气的破了音。
“对对啊,郎君今日来晚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一手叉腰,仰天吼道:“到底是谁?!”
他要跟她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39章
离开玉衡楼,魏姚便去了静湖轩。
静湖轩靠近揽月殿,倚湖而建,是宋青禄的住处。
冬日湖面结了冰,寒风瑟瑟,冷到了骨子里,魏姚忍不住裹紧了大氅,心中不由想,宋青禄冬日住在这里是怎么受得住的。
青雀打了个冷颤,低声道:“奴婢听闻这是宋管家自己挑选的住处,据说,宋管家爱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在狻猊府的住处也是倚湖而建。”
魏姚眼眸微垂,轻轻嗯了声。
府里还有不少空着的院落,他选这里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宋管家有武艺傍身?”
青雀点头,又摇头:“据奴婢所知,宋管家本只学过君子六艺,初到狻猊府时跟着武师傅学过一段时间拳脚功夫,但自做了狻猊府的管家,就忙于杂务没再学了。”
魏姚听明白了。
跟她差不多是个半吊子。
虽没有内力护体,好歹有些底子,冬日在这里倒也能熬得住。
其实她底子本也是不错,若没有那次受寒
魏姚蓦地停下脚步。
“姑娘,怎么了?”
青雀问道。
魏姚看着前方鹅卵石旁边的两排橘树,眸光凝滞。
青雀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没瞧见有什么不妥,正要开口,便见有小厮迎了上来,朝魏姚行了礼后,道:“小人宋安,见过魏姑娘。”
魏姚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记得他,晌午宋青禄来送礼时,他随行在侧。
随宋姓,多半是他曾经的家仆。
魏姚敛住心神,道:“宋管家可在?”
宋安恭敬回道:“郎君已在回来的路上,外间风大,魏姑娘不如先随小的进屋避寒。”
魏姚见他似乎早有准备,便猜测宋青禄应早料到她会来。
“今日除夕,宋管家想必杂务繁忙,倒是我叨扰了。”
宋安忙道:“眼下府中一应事务已筹备妥当,只待王上回来开席,郎君这会儿也正要回来沐浴更衣。”
魏姚见他这般说便也就没再推辞,随他进了屋。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眼两排橘树。
屋里炭火烧的正旺,茶水点心也都备的妥当,椅子上还放着崭新的毯子。
魏姚不由道:“宋管家果真是处处周全。”
宋安客气颔首。
魏姚朝青雀示意,道:“今年初来乍到,不知宋管家喜好,只略薄薄礼,庆贺新年。”
宋安赶紧接下:“小的代郎君谢过魏姑娘。”
刚接下新年礼,宋青禄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快步进屋,看了眼宋安手中的礼盒,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客气了。”
魏姚连忙抬手虚扶,道:“自己人,宋管家不必行此大礼。”
宋青禄视线凝固一瞬,又恢复如常,请魏姚落座后,道:“湖边雪重寒凉,魏姑娘不必亲自过来。”
“左右也是闲着,且还没机会在府里走走,正好过来看看。”
魏姚道:“倒是宋管家忙里忙外,本就辛劳,我还上门叨扰,实在失礼。”
“魏姑娘哪里话。”宋青禄正色道:“魏姑娘方才既说是自己人,便该无拘无束些,要真说失礼,也是小人疏忽,不曾带魏姑娘熟悉府中,不过今年雪重,年后怕还得有一场雪,不如待春暖花开,小人带魏姑娘熟悉熟悉。”
魏姚的腿疾在府中不是秘密,闻言遂道:“那就有劳宋管家了。”
“不敢,小人分内之责。”
宋青禄含笑道。
二人又闲聊片刻,魏姚问道:“今日谢先生,柳公子可是都随主上去了军营?”
宋青禄猜测她应是去送新年礼扑了空,便如实道:“按理,每年除夕谢先生柳公子是会随主上去趟军营,不过柳公子的性子想必魏姑娘也知晓一二,军营留不住他,想来此时多半找机会溜出去了,这会儿不是在哪个酒楼就是在哪里听曲儿,不到开席是不会回来的。”
“而谢先生”
按规矩,谢观明此时应该是在军营的,但府中这几位又有谁重规矩?
谢观明的贴身小厮领了新年礼就出了门,多半是送去军营了。
若他没有料错,人这会儿恐怕是到了黑市了。
但魏姑娘刚来,总要给人留些好印象。
“谢先生应是在军营的。”
至于柳羡风
呵,他随王上与魏姑娘出门一趟,性子想必早已暴露无疑,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原是如此。”
魏姚不疑有他,又聊过几句,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主上想来也该回来了,我回去准备准备。”
宋青禄起身送至门口。
待魏姚走远,小厮才抱着礼盒走近宋青禄,面色惊诧道:“郎君,竟是珍宝阁的东西。”
珍宝阁的物价哪个不是贵的吓死人,魏姑娘出手好生阔绰。
宋青禄早就一眼认出是珍宝阁的盒子。
他看着魏姚离开的方向,道:“你方才听到了吗?”
“什么?”
“她说,我们是自己人。”
宋青禄眸光深邃道:“自己人,礼自然贵重些。”
所以,她是否想起他是谁了。
宋安听的云里雾里,但见时辰不早了,不敢再耽搁,催促道:“郎君快些沐浴,王上应要回来了。”
宋青禄这才转身进屋。
走出几步,回头道:“摆在珍宝架上。”
宋安一愣,忙颔首:“是。”
郎君的珍宝架上摆着的可都是亲近之人送的东西,看来,郎君这是将魏姑娘当做自己人了。
-
走出静湖轩,青雀实在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奴婢斗胆,敢问姑娘为何送宋管家如此厚礼?”
宋管家虽在府中有话语权,可尊卑有别,说到底宋管家只是下人,她想不明白为何姑娘送给宋管家与几位郎君还有苏医师的新年礼都是同等价值。
魏姚轻声道:“青雀,宋管家不一样。”
“你记住,对宋管家务必要恭敬客气些。”
青雀虽不明白哪里不一样,但见魏姚都这样说了,自晓得轻重,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
走出鹅卵石小路,魏姚停在最后一棵橘树前,回头看了眼倚湖而建的阁楼。
三层阁楼,倚湖而建,小路两侧种着橘树。
她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么一个地方。
沐城,宋府。
那年她五岁,随母亲去沐城赴宴。
沐城宋家与温家是姻亲。
外祖父的同胞亲妹嫁到了宋家,宋家是书香门第,温家乃武将世家,两家长辈早些年因政见有过分歧,并无过多来往,偏宋家老爷子一次遇险,被游历至沐城的姑婆出手相救,二人一见钟情。
这门婚事自然遭到了两家长辈反对,可二人执意认定对方,最后宋家不愿儿子煎熬,温家爱女心切,只能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那时候两家老爷子属实合不来,在世之时几乎不曾走动,只有年节关头,两家小辈按礼数登门拜访,后来外祖父掌家,又与妹婿两看厌烦,但凡见面,没有不吵的。
两家有个宴席什么的,也仍都是小辈出面。
那一年,姑婆的幺女出嫁,母亲带她前往赴宴。
她幼时顽皮,不怕生,初到宋家瞧什么都新鲜。
姑婆留母亲说话,又见她实在坐不住,便叫了宋家的哥哥姐姐带她去湖边摘橘子。
按常理,橘子树本该在果园,可宋家姑母喜欢临水而住,又爱吃橘子,姑父便在轩外种了两排橘子树,彼时橘子正逢时节,黄灿灿的挂在枝头,诱人至极。
可她不够高,摘不到,急的围着橘子树打转。
宋家哥哥瞧的发笑,她生气瞪过去他才收敛同她赔罪,为了让她消气便将她抱起来摘橘子。
宋家姐姐提着小筐耐心的接住她摘的橘子,直到竹筐装满,她才肯罢休。
她捧着橘子欢欢喜喜去寻母亲,却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擦伤了手臂,痛的嚎啕大哭。
宋家哥哥着急的背着她往正院走,一边温柔的哄她:“妹妹不哭,姐姐已经去请府医了,回头我把这里的橘子都摘给妹妹赔罪好不好。”
她那时年幼,痛的狠了哪里肯讲道理。
宋家哥哥说了什么她也都听不进去。
母亲知她受了伤,急急赶来,一屋人好一阵兵荒马乱,待府医赶来处理好伤口她已然是哭的累了昏昏欲睡,但睡过去前听见宋家哥哥向她承诺,要将那条泥路铺满鹅卵石,待她下次去定不再叫碎石子绊倒。
可她再也没有去过。
她再醒来已经在回渝城的路上了。
她没有再见到宋家哥哥姐姐,甚至连他们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不过即便当时知道,如今也早已想不起来了。
这段记忆早就尘封,记忆中的画面是模糊的,也记不清宋家哥哥姐姐是什么模样,若非见到那倚湖而建的阁楼与两排橘子树,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段短暂的过往。
“姑娘,您在看什么?”
青雀的声音将魏姚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铺平的鹅卵石路上。
她方才还想过是否只是巧合,可宋姓,临水阁楼,两排橘树,鹅卵石路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他还记得鹅卵石路的承诺,那么一定就还记得她。
可他没有与她相认。
“没事,回去吧。”
魏姚转身缓缓离开。
他既没选择相认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不急一时,来日方长。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她竟还有一位亲人。
即便他们只有幼年匆匆一面,再次相见,也仍在她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毕竟乱世之年多的是孤苦无依,能得见一个亲人,属实不易。
-
魏姚刚回到凌霄殿,揽月殿便来人禀报,陆澭回了府,半个时辰后在凌霄殿开席。
魏姚简单梳洗后,携上白日备好的新年礼往凌霄殿去。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但凡房门不管有无人住,都贴上对联,挂上了灯笼。
天色渐暗,下人提着烛火沿着长廊三步点亮一盏红灯笼。
魏姚徐步踏入长廊,看着一盏盏陆续亮起的灯笼,不知是被下人欢快的笑容感染,还是因着铺天盖地喜庆,那久别的属于新年的喜悦竟也慢慢跃上心头。
突然,长廊尽头缓缓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身长如玉,面容绝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行走间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魏姚不由放慢了脚步。
那一瞬,她想起了他们初见的画面,阳光照进学堂,少年趴在窗边的桌上酣睡,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房顶上,少年提着酒壶弯起一双狐狸眼,再看眼前气势凌人高高在上的君王,恍若隔世。
长廊的灯笼尽数点亮,二人隔着半条长廊遥遥对望。
灯光璀璨,晃人心神。
长廊尽头的陆澭似乎也怔愣了一瞬,而后唇角一弯缓步朝魏姚走来。
寒风徐徐,青丝微晃。
时间仿若被放慢,短短半条长廊尤其的漫长。
终于,他们走到中间,离对方只有一步之距,魏姚刚要颔首行礼,忽而一道声响炸开,天边散开绚丽的烟花。
二人双双回头望去,烟花已照亮了半边天,绚丽璀璨,美不胜收。
突然,一道嗓音破空而来,打破了这美妙的画面。
“谁把烟花点了!谁啊!”
魏姚陆澭双双回神,对视一眼。
半晌,魏姚道:“像是宋管家的声音。”
陆澭还未开口,气急败坏的怒吼便又传来。
“柳羡风,给我滚出来!”
“这是子时放的,你提前点了是要死啊!”
魏姚:“”
她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从宋青禄嘴里吼出来的。
“不是我,你冤枉人!”
柳羡风的声音由近及远。
魏姚一愣:“柳公子方才在附近?”
陆澭摇头:“不知。”
他方才确实没有注意到。
“除了你还能是谁?你给我滚出来!”
“季远安,把他摁住!”
前院顿时鸡飞狗跳,一片嘈杂。
魏姚陆澭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魏姚忍不住问道:“他们,素来如此吗?”
陆澭转身慢悠悠走着,半点也不担心前院的兵荒马乱。
“如此不好吗?”
魏姚怔了怔,才抬脚跟上:“挺好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子,很鲜明,很有活气。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道:“主上方才是要去何处?”
陆澭面不改色道:“寻玉穹。”
他见她久不至,想着昨夜惹她发了怒,以为是耍上性子不肯来了。
柳羡风的院子确实也是这条路,魏姚便没再多想,又沉默片刻,她道:“柳公子不会有事吧。”
陆澭轻嗤道:“他既能闯祸,便要有收尾的本事。”
“他若想跑,府里没人抓得住他。”
魏姚闻言轻轻嗯了声。
陆澭看她一眼:“你今日出府了?”
魏姚点头:“嗯,去买了些新年礼。”
陆澭状似无意般扫了眼身后春暄青雀手上的礼盒:“哦。”
魏姚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反应过来什么,停下脚步,朝春暄示意。
春暄恭敬将礼盒呈上。
魏姚拿起最上面的礼盒,递给陆澭,道:“这是我给主上准备的新年礼。”
陆澭眉角微微一动。
他随手接过来,漫不经心道:“哦?有心了。”
魏姚正要开口,就又听他道:“你给陆淮也准备过?”
魏姚:“”
好端端的,他提陆淮作甚。
“五年,至少也准备过五次?”
魏姚垂下眼眸,道:“四次。”
第五年没到除夕她就离开了。
陆澭脸色骤然就冷了下来。
“看来你对他倒是比对本王尽心,给他准备四次,本王却只得一份新年礼?”
魏姚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找茬都不敢这么找的吧?
这不是她来的第一个新年吗?
陆澭大概也觉得自己那话多少有些荒唐,挪开眼,慢悠悠道:“本王的意思是,你每年都亲手给陆淮准备新年礼?”
魏姚不知道他为何偏对此事剖根问底,斟酌片刻,道:“总归是要出府置办些东西,图个喜庆。”
所以,不是特意为一个人准备。
陆澭面色稍霁,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二人之后一路无话,到了凌霄殿。
还没踏进凌霄殿,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传来:“谁家姑娘大过年的去逛黑市,去就罢了,还将好东西都搜刮走了,她有多少个兄长,要送这么多份新年礼?”
魏姚脚步一滞,转身望去。
只见谢观明一身黑袍,手里捏着刚摘下来的面具,风风火火骂骂咧咧的绕过照壁走向二门,似是气的狠了,面相都变了几分:“别让我逮着她是谁,我跟她没完,那可是雪香树!天知道我等了多久,该死的,怎么就慢了一个时辰!”
“我都说了拿到新年俸禄立刻便送来,定是你路上耽搁了。”
贴身小厮在谢观明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大抵是听了一路的骂声神情有些麻木了,听到这话眼里才有几分神采,嘟囔道:“小的一拿到新年俸禄就快马加鞭去了军营,没敢耽搁半点的。”
魏姚盯着一身戾气的谢观明,眉心微跳。
狻猊王府第一谋士从来都是温润儒雅,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面。
且,雪香树
“还有千峰花,渡心蝶她是疯了吗,竟全都搜刮走了!”
“去查,立刻给我去查,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大手笔!”
“先往兄长多的人家查!”
魏姚唇角微抽,面无表情。
青雀目瞪口呆,神情古怪的看一眼魏姚,而后垂目抿唇。
谢观明气冲冲的到了凌霄殿台阶处,见着陆澭,也只黑着脸遥遥拱手行了个礼:“主上。”
而后一掀衣袍埋头臭着脸重重踏上台阶,好似那台阶是抢了他东西的仇人。
陆澭好笑道:“怎么,今儿没把银子送出去?”
谢观明哼一声,头也不抬的抱怨道:“主上下次发新年俸禄能不能早上就发。”
陆澭气道:“你倒是怪上我来了。”
“主上不知那雪香树有多难求,还要那千蜂花,渡心蝶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我今儿就晚去一个时辰,就被人捷足先登”
说到一半,谢观明走上台阶看见了魏姚,神色一僵,立刻止住了话头整理了番形容,朝她颔首道:“抱歉,让魏姑娘见笑了。”
变脸之快,与宋青禄如出一辙。
魏姚轻轻一笑:“无妨。”
说罢,不等谢观明开口,她便从春暄手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道:“我听说谢先生喜爱奇珍异宝,想着街市上必然难寻,便特意去了趟黑市。”
谢观明忙正了神情,恢复平日的儒雅,颔首道:“劳魏姑娘费心了”
忽然,他声音顿住,笑容僵在脸上:“魏姑娘方才说,今日去了何处?”
魏姚将手中精致的木盒递给谢观明,声音温和:“谢先生瞧瞧?”
第40章
谢观明神情迟疑的接过盒子,一股香气随之萦绕在鼻尖。
他指尖一颤飞快打开盒子,看清盒中的木牌后,大惊道:“雪香树?!”
谢观明半晌才舍得挪开目光,抬眸惊诧的看着魏姚:“这”
魏姚神色温和,声音平静:“我便是谢先生口中出手阔绰的姑娘。”
陆澭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中间还偏头往盒子里瞧了眼。
谢观明面露尴尬,轻咳了声后,将盒子收好,郑重朝魏姚拱手行礼:“抱歉,不知是魏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魏姚忙抬手虚扶:“无妨。”
方才她听的真切,他虽生气但并没有骂什么难听的,只是痛惜与宝物失之交臂而发泄一二。
谢观明也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方才没有骂的太过,才微微安心。
而后他似想起什么,迟疑的看着魏姚欲言又止。
魏姚:“谢先生但说无妨。”
谢观明眼神微闪:“我听那摊贩说,魏姑娘是去给自家兄长挑选新年礼的”
可他方才却听她说,她是特意去给他挑选新年礼的,所以她口中的兄长,指的是他?
魏姚以为他在意此事,赶紧解释道:“抱歉,当时情形所致,无意冒犯谢先生。”
果然指的是他!
谢观明嘴角一咧,笑弯了眉眼:“不不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大抵是觉得自己的笑容太过晃眼,谢观明强行收敛几分,又郑重朝魏姚道谢:“劳魏姑娘费心了,其实新年礼什么的不重要,毕竟今年最大的喜事是魏姑娘加入王府,从今以后我们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魏姚含笑还礼,还未开口,便见陆澭伸出手:“既然不重要,不如给本王。”
谢观明飞快的将盒子藏进了衣袖,对上陆澭戏谑的目光,一本正经道:“这可是魏姑娘送给属下的第一份新年礼,属下必当万分珍重!”
陆澭冷笑一声:“虚伪!”
谢观明只当没听见,笑着道:“外头寒凉,不如先进”
“柳羡风你给我站住!”
一道怒吼声打断了谢观明。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望向院中。
只见一道白影风一般窜了过来:“你有本事追着我再说!”
宋青禄拎着一把扫帚,跑的直喘气。
实在跑不动了,瞪向后头:“季远安,你不是第一高手么,连一个浪荡子都抓不住吗?”
季扶蝉,字远安。
他是孤儿,是陆澭给他办的及冠礼,取的字。
下一瞬,便见季扶蝉提着枪黑着脸朝柳羡风掠去。
第一高手受不得这委屈!
柳羡风赶紧往石头后躲:“你来真的啊!大过年的不好见血的,你快把枪收起来!”
季扶蝉压根不听他说什么,闷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柳羡风轻功无人能敌,但打架全然不是季扶蝉的对手,只有逃窜的份,可院子有限他逃也没处逃,一个纵身就窜到了房顶上。
季扶蝉跟着追了上去。
宋青禄咬牙切齿:“打断他的腿!”
二人绕着屋顶追逐了几圈,魏姚都没看清身影,只头顶上不时传来瓦片被踩踏的声音,她不由看了眼陆澭。
陆澭面上不仅无半分怒色,反倒还饶有兴致。
魏姚:“”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是有道理的,当年兄长与陆澭吵架,气不过让暗卫去抓他时,他也是这样在屋顶上乱窜。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魏姚一转头便见苏翎霜领着阿栀徐徐而来,她柔和一笑,迎上去几步:“苏姐姐来了。”
苏翎霜握住她的手,看了眼屋顶:“又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魏姚便知这在狻猊王府是常态。
遂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
苏翎霜沉默片刻,看向宋青禄:“既然是玉穹点了烟花,便从他新年俸禄里扣出钱再买一批便是。”
宋青禄正倚着扫帚喘气,听苏翎霜开口似才注意到廊下有人,若无其事将扫帚递给宋安,又理了理衣襟,遥遥朝几人见了礼,才道:“苏医师所言有理。”
恰好,有一小厮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正是柳羡风的贴身随从小九。
宋青禄朝他道:“你家郎君点了子时该放的烟花,去取一千两银票,重新购置一批。”
小九是眼见着自家郎君被宋青禄拿着扫帚追,好不容易追到这儿,听到这话,他朝屋顶上看了眼,无声一叹,熟练道:“是,小的这就去取。”
走出两步,他回头为难的看着宋青禄:“一千两的烟花,小的一个人买不回来啊”
即便是每家店铺会亲自送,他光是跑路都要跑断腿,且这个时辰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还得一家家敲门去,更是费时间了。
宋青禄铁面无私:“你们家郎君闯的祸,你们牡丹阁自己收拾。”
小九思索片刻,应下:“是。”
牡丹阁加上暗卫共计二十余人,全体出动怎么也是够赶在子时前将烟花补回来的。
刚要告退他又听见宋青禄嫌弃道:“堂堂狻猊王府的谋士,偏取个花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柳羡风是个姑娘!”
小九自然知他指的是什么,面无表情道:“大抵是因为郎君喜欢牡丹吧。”
不对,不止喜欢牡丹,都说各花入各眼,郎君是各花都入他眼。
“我都陪银子了,还打啊!”
柳羡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宋青禄,你快叫他住手!”
魏姚听到这话又看了眼陆澭。
都说季扶蝉只听陆澭的,可她瞧着却好像并非如此,至少宋青禄还是能喊得动他。
苏翎霜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低声道:“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私下交情恩怨都各有各的解法,主上向来是不插手的。”
魏姚了然点头。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了想,道:“宋管家,宴席将开,不如先用饭?”
宋青禄的气也出的差不多了。
听魏姚开口,横了眼房顶上的人,道:“远安,先开席吧。”
季扶蝉闻言默默收了枪。
柳羡风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屋檐直喘气。
疯狗!
念头刚落,枪尖挑起一片瓦直朝他而来,他吓得一个后仰躲避,偏他坐的位置已是屋檐处,整个人便坠落了下来,他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季扶蝉:“你怎么还偷袭呢!”
季扶蝉面色平静:“你在骂我。”
柳羡风:“你学了读心术?”
他方才明明是在心里骂,嘴都没动的好吧?
魏姚不由莞尔一笑。
狻猊王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宋青禄已踏上台阶,立在谢观明身侧,恰瞧见魏姚的笑容。
魏姚也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去,视线相交,魏姚轻笑颔首,宋青禄还之一笑,有些东西在无形中有了默契。
陆澭没有错过二人的视线交汇,眉角微扬。
她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他很期待,这府里剩下的秘密她何时能发现。
人到齐了,陆澭才终于开了口:“入席。”
陆澭一开口,方才的吵闹也就都停止了。
柳羡风最后一个进殿,魏姚听到他同殿外小厮说:“传下去,今夜愿意去牡丹阁帮忙的,一人五两银子,老规矩,完事了找小九领即可。”
小厮欢喜的应下:“多谢柳公子,小的这就去。”
魏姚轻轻勾起了唇。
她方才见那小九知道要替自家郎君收拾烂摊子时一脸平静,毫无愁色,原是早就习惯了。
五两银子,对于府中下人来说可不是小进项。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雀鸣。
魏姚微微一怔,下意识四下望了眼。
从黑市回来的路上,她与魏零商议过暗卫队的暗号,短促雀鸣,意味着她身边换了人。
突然想到什么,魏姚唇角一抽。
魏零该不会是去挣那五两银子了吧
“魏姑娘。”
季扶蝉的声音打断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停下脚步:“季小将军。”
季扶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楼姑娘托我转交给魏姑娘的。”
魏姚神色一喜,接过信道:“多谢,不知雪雁在营中过的如何?”
她今日还想过雪雁会不会同陆澭一道回来,但一直没见到人便知晓她今日应是不会回来了。
虽心里有些失落,但军纪严苛,她也不好多问。
“楼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很适应军营的生活。”
季扶蝉顿了顿,又道:“今日楼姑娘本该回来过除夕,但一位轮值的士兵家中母亲病重,这有可能是他陪伴母亲的最后一个除夕,楼姑娘心软,主动替了他。”
魏姚听的心中发热,道:“她就是这样的热心肠。”
镖局养出来的姑娘沾染着几分江湖侠气,善良,热心,勇敢。
季扶蝉轻轻点头。
“楼姑娘的队正知晓此事后,特意允她下回休沐时出营半日。”
“好。”
魏姚又朝季扶蝉道了谢,二人便各自回了座位。
这一次的座位与上次一致。
魏姚迟疑了片刻才落座。
上回是她的接风宴,将她安排在左位第一尚能解释,可今日怎会也是如此安排。
按理,这个位置该是谢观明的。
如此想着,她抬眸看了眼正对面的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颔首。
他笑容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魏姚更加心中有愧。
这时,邻座的苏翎霜微微凑近她,轻声道:“主上安排的,安心坐着便是。”
魏姚蹙眉不语。
她初来乍到,还没有过任何功绩,这让她如何安心坐在这里。
苏翎霜知她心中顾虑,又低声道:“魏温两家后人,理该坐在此处,况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先皇亲封的渝城郡主。”
即便后来天下大乱,这大昭也仍然姓陆,当今小皇帝虽是傀儡,可也是陆家血脉,没有改天换地,这道旨意便依旧是作数的。
可话虽如此,但乱世之中,终究还是看真本事的。
然陆澭既然已做了如此安排,谢观明等人都不曾介意,若她太过在意反倒过于扭捏,是以便朝苏翎霜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魏姚不知,她与苏翎霜说话之时,陆澭却盯着自己旁边还能容纳一人的座位出神。
一个人坐着,他觉得有些孤寂。
殿外烟花骤响,陆澭回神。
他率先端起酒盏,与众人共饮,算是正式开席。
既是除夕佳节,在座又都是自己人,便没有许多繁文缛节,只管欢庆开怀。
柳羡风早就游窜于各席。
哪怕是刚同他闹过的宋青禄季扶蝉,也都板着脸同他碰了杯。
很快,他便到了魏姚的席位。
魏姚见他过来,便端起了酒盏:“柳公子。”
柳羡风笑盈盈道:“多谢魏姑娘送的新年礼,我很喜欢。”
“我魏姑娘送的新年礼不知道魏姑娘喜不喜欢。”
魏姚仔细回忆了番,她出凌霄殿前春暄同她说过,玉衡楼,凌霄殿季扶蝉都差人送了新年礼,但并没有提到牡丹阁,但柳羡风既这么说,必然也是送了的,应该是她听岔了,遂道:“自是欢喜的。”
“欢喜便好,不枉我挨这顿打。”
柳羡风说罢便举杯道:“魏姑娘,新年快乐。”
魏姚总觉他这话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便按下心中怪异与他共饮。
随后,便是推杯换盏,一片其乐融融。
刚与苏翎霜满饮一杯的魏姚,不经意间看了眼主位,正瞧见陆澭在给自己添酒。
不同于底下的欢乐,高位之处一片寂静。
清静与热闹同处一殿,竟似两方天地。
陆澭在魏家过了几年除夕,每逢佳节,父母同庆,哥哥都会放下嫌隙,不与陆澭争锋。
记忆中,少年很喜欢这样的热闹,会同父亲母亲敬酒,吉祥话张口就来,还会来灌她几杯,总之,她记忆中的少年眉眼都挂着笑容。
不似现在,明明置身欢腾喜庆中,他却凌驾于众人之上,安静沉默。
她突然想起长廊下他看烟花时微挑的眉眼,或许,与其身居高位行为受拘,他更喜欢如他们这样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可他再是纵容臣下,也是君王,早就不由自己性情。
他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在父亲母亲跟前撒欢卖痴,再也不可能高束马尾跃上房顶与护卫追逐打闹,更不可能醉酒后在院中摇摇晃晃的舞剑,然后把剑扛在肩上,说要去闯荡天涯,行侠仗义。
他已不是曾经的少年,如今的他,肩上扛着半个天下。
所以,他由着柳羡风他们随性肆意,尽可能给他们自由,看他们欢闹,也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不知为何,魏姚心中突然有些堵得慌。
她沉默片刻,倒满酒缓步朝主位走去。
陆澭没有注意到魏姚朝他走来。
他把玩着手中酒盏,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他自小长在温馨的环境中,生来爱热闹。
可那段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母妃故去后,父王便泡在了酒罐子里,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待他更不复曾经的慈爱。
母妃似乎是将父王所有的温情和柔软都带走了。
那段时日狻猊王府只剩下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起伏,那种清冷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以至于到了魏家,连与他不对付的温无漾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热闹。
“主上。”
陆澭缓缓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的魏姚,不自觉的握紧了酒盏。
她或许不知,魏家的三年时光,救了他半条命,也支撑着他度过了后来几年的孤寂岁月。
所以魏家的一切,都赋予了他不一样的意义。
即便只是魏家的远亲,他也费尽心思留在身边。
仿佛这样,就能一切如故。
但他也存了其他心思。
他将她的亲人都留在身边,若上天恩赐,她尚在人世,冥冥之中因血脉亲情,亲缘相连所致,她或许能因此来到他的身边。
而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如他一样孤寂。
魏姚见他盯着她不语,干脆跪坐下,温声询问。
“主上,怎么了?”
陆澭的视线慢慢挪开,落在她手中酒盏上:“我在想,我们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不是上次接风宴么?
但很快魏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指的是在魏家的时候。
“主上学成将归,父亲母亲为主上设宴饯行。”
魏姚回忆着道:“正逢春日,应主上所愿,践行酒设在桃花林,醉至兴头时,主上舞剑一曲。”
桃花漫天间少年朝气明朗,漂亮的不可方物。
后来都说陆淮风度翩翩,儒雅俊美,她都不置可否。
因为她早见过更耀眼夺目的人。
只世事难料,曾经的同窗一度成了对手。
“你竟还记得。”
陆澭颇有些意外的挑眉。
“当然记得。”
魏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主上用内力凝结成千上百的桃花偷袭我,伤了我的脸。”
兄长当时气的追着他打。
陆澭不自然的垂眸:“不是偷袭”
只是见她盈盈而立,想将桃花送予她。
“那是什么?”
魏姚追问。
陆澭却不再答,身子往后靠了靠,眼角恢复一贯的不羁:“你是来同我喝酒?”
魏姚见他岔开话题,也没深思,点头道:“嗯,我敬主上一杯。”
陆澭却没有动作。
“敬酒,不该有说法吗?”
魏姚沉默几息,抬眸正色道:“若论说法,便有太多。”
“先前种种仅谢之一字,已无法回报主上恩情,便也只能铭记于心,徐徐报之,非一盏酒能概全,是以,今日逢除夕佳节,便敬新年,敬重逢,也敬未来。”
陆澭怔怔看她良久,才抬手端起酒盏。
“好,敬重逢,也敬未来。”
两盏酒轻轻相碰,隔着数年时光,带着重逢与回忆。
故人相逢,从此以后他们的未来,重新续写。
饮尽杯中酒,魏姚正欲俯身斟酒,陆澭却已拿起酒壶神情自若的给她添上了酒。
“那鸢鸢认为,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魏姚思索片刻,看向殿外徐徐道:“或问鼎天下,或死得其所,这条路上无非就这两种结果,但不论是怎样的未来,我都愿为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为他的恩情,为他的信任。
她愿以余生为报。
陆澭沉凝半晌后徒自一笑。
“这便是鸢鸢设想的未来?”
“那功成之后呢?”
魏姚这回沉默的更久。
“功成之后,我想回家。”
陆澭眼神微暗。
她那五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回家,所以他和陆淮于她而言并无两样。
渝城,京城。
隔着万水千山,也隔着半生。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吗?
“主上呢?”
魏姚问道:“成为大昭之主,是主上真心想要的吗?”
陆澭心神一晃,忽而抬眼看她。
他真心想要的?
最初,他想要狻猊王府更热闹些。
后来,他想回到魏家,不愿留在冷冰冰的王府。
再后来,京城兵变,父王回京救驾,他想要父王平安回来。
可他每一个心愿,都没能如愿。
敌军攻城,城门岌岌可危,百姓惶恐不安,绝望之时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到少城主的身上,他们期盼少城主能护他们安危,保护他们家人。
可彼时的少城主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他只想护着他想护住的人。
他要去渝城,那里有他最后在意的人。
至于狻猊城,那是他父王留下的烂摊子,他不愿替他收拾!
可当他收拾好包袱打开府门时,见到了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们唤他城主。
是啊,父王已死,他便是狻猊城之主。
这不是父王留下的烂摊子,是从他出生起就已经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恍惚间,他回忆起了在魏家的某个夜晚。
“你一个小姑娘,为何要随军?”
彼时,她靠在苏翎霜的肩上,醉眼朦胧回答道:“因为,我是魏家的女儿,温家的血脉。”
“所以呢?”
“所以我要担负起这个责任,不负两家盛名,不负百姓期望,我要用尽所学,护一方太平。”
少女眼里星光灿灿,没有半分被责任禁锢的不甘,只有满眼的抱负和朝气。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魏家女儿,可死社稷,温家血脉,可战沙场。”
“这是我的荣耀。”
“也是生来便赋予我的骄傲。”
少城主手中的包袱最终落到了王府门内。
狻猊城城主在一张张绝望又带着几分希冀的脸庞中,拿起剑踏出了王府。
几年前那个夜里,少女魏姚举杯对月:“我要承父母之愿,跨出温室,翱翔天际,见万民太平。”
学徒苏翎霜举起酒壶同魏姚道:“那我便与鸢鸢并肩,救死扶伤。”
羸弱嘴毒的病弱公子温无漾放出豪言:“那我要好好活着,担起少城主的责任,许他们衣食无忧,夜不闭户。”
那天的陆澭没有开口。
而几年后的狻猊城,陆澭对着满城的将士摔碎了酒碗。
他愿生死一搏,护万千性命!
哪怕背上万古暴名。
最初,他只想护一方安平,可后来,五湖四海的能人谋士纷纷投靠而来,一路走来的满目疮痍,战火纷飞,已没有了退路,他就这样被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护万千性命的志愿,不知不觉成了还天下安宁。
而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问他那至高的位置是否是他真心所向。
她是第一个。
可他已经不能有其他的答案。
“鸢鸢,我必须赢。”
陆澭缓缓抬眸看向殿中的欢声笑语。
如今的他有了更多在意的东西,他的肩上已承载着无数条性命和期盼,他输不起。
“我必须成为大昭之主。”
从他提着剑踏出狻猊府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魏姚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下方,没有再问下去。
或者说她本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论他愿或者不愿,他都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曾经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永远的埋葬在了战火中。
魏姚端起酒盏,语气坚定道:“我们一定会赢。”
她将倾尽毕生所学,拼尽全力,助他登上高位。
陆澭对上她坚定的眼眸,勾唇一笑:“好。”
哪怕此后隔着万水千山,余生不见。
她只要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天下哪有十全事,做人,不能奢求太多。
“欸,主上和魏姑娘怎么还偷偷喝起来了?”
柳羡风忽而窜了上来,偏头打量陆澭的酒:“主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酒,嗯,这酒闻着就不一样,你们快过来,主上偏心藏私呢。”
话落,几阵风就陆续涌了上来。
就连季扶蝉都探头打量陆澭桌上的酒。
“来来来,见着有份。”
柳羡风毫不客气的抓起酒壶分给其他人:“谢清宴,快尝尝,主上的酒有什么不一样,宋吟璋,你挤过来点,我手没那么长,季远安,这是你的,这壶给凌霜。”
短短一瞬,陆澭的桌前就挤满了人。
眼看酒要被柳羡风顺光,魏姚眼疾手快抱了一壶在手里。
原还不觉得,听柳羡风这么一说,她也感觉陆澭的酒和他们的酒不太一样。
没那么烈,没那么醉人。
不过陆澭以前不是很爱喝烈酒么,如今口味怎么变了。
陆澭瞧见魏姚的动作,几不可见的弯了唇。
宋青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回忆起昨夜。
“主上为何突然同魏姑娘吵起来了?”
“她去了九重楼,回来时眼睛肿着的,多是已经与苏翎霜相认了。”
陆澭缓缓道:“那么她必然已从苏翎霜口中得知一些过往,她多半会觉得亏欠于我,心中内疚难安,更或者,还会想来同我致歉。”
宋青禄不解:“魏姑娘知道这些,对主上会更忠心,不好吗?”
“不好。”
陆澭道:“我需要的不是她的忠心。”
“你没见过曾经的魏鸢鸢,便不知她本该是多么明艳骄傲,她生来便是天之骄女,我不愿看她卑躬屈膝,更不愿见她对谁低头,哪怕这个人是我。”
宋青禄轻笑:“所以主上同魏姑娘吵架是不愿意见魏姑娘同主上低头?”
他没见过主上口中明艳骄傲的少女,但见过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是也不是。”
陆澭眯起眼眸,缓缓道:“我还要她在风淮王府弯下去的脊梁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我回不去曾经,有诸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可以让她做她自己。”
那一刻,宋青禄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猜的没错,主上对魏姑娘所做一切并非源于对魏家的执念,而是打心底里的欢喜。
只是这份喜欢,魏姑娘从来不知。
“宋吟璋你发什么愣,快跑!”
宋青禄回神,瞧见陆澭面无表情的活动着手腕,这才发现柳羡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酒全部搬空了。
虽然不是他搬的,但柳羡风已经拉着他跑了几步远,他被迫成了同谋。
谢观明季扶蝉也毫不犹豫转身溜了。
苏翎霜立在原地看了眼陆澭,又看了眼魏姚,干脆利落的抱着柳羡风塞给她的酒跑了。
魏姚笑的肩膀耸动。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拿出自己抢来的那壶酒送到陆澭面前,眨眨眼道:“主上,我藏了一壶呢。”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那你怎么不跑?”
魏姚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何处不对,下意识就抱起那壶酒要逃,然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手腕就被牢牢握住,她回头就对上陆澭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经晚了。”
“以后学聪明点,记住了,留下的那一个,是要承担所有罪过的。”
魏姚一愣:“?”
见陆澭不似玩笑,她才强行扯出一抹笑:“还还有这个规矩吗?”
“从狻猊城开始就有的。”
陆澭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你们一共抢了本王八壶酒,这罪过你想如何担?”
魏姚欲哭无泪。
怪说不得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早知如此她方才杵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啊!
她也终于明白苏翎霜方才那一眼是何意味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主上要我如何承担?”
躲是躲不过去了,魏姚只能认栽。
“那得容本王想想”
陆澭放开她的手腕,回忆着道:“第一次,玉穹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只狗,咬坏了本王一件袍子,远安去城西给本王买馄饨,直到带回来的馄饨完整而温热,一共跑了十趟吧;第二次吟璋打碎了本王的玉如意,清宴赔了五千两;第三次玉穹点了本王的小厨房,吟璋亲自带人重新修建别想着溜,惩罚加倍。”
魏姚低着头慢慢的坐了回去。
“第四次凌霜养死了本王一条鱼,玉穹被吟璋骗来凑热闹没跑掉,打扫了揽月殿一个月,第五次”
魏姚听的眉心直跳。
这狻猊王府真真是热闹至极!
话说,这狻猊王府到底是有什么特殊之处,连苏姐姐来了这里都能闯祸。
“第十一次,玉穹将本王寝殿的屋顶踩烂了一个洞后来据说是远安不慎弄坏的,将玉穹骗过去背了锅,但最后受罚的是凌霜,你猜为什么?”
魏姚好奇道:“为什么?”
“她为救一只受困的狸奴,正好搬了梯子往屋顶上爬,本王过去时她一只脚踩在屋顶,一只脚踩在梯子上,上下不得,跑不赢玉穹。”
陆澭笑着道:“她给本王的小厨房提了一月的水。”
魏姚紧紧抿着唇:“”
虽然苏姐姐属实很惨,但想象那个场面也着实有些好笑。
“所以今日该怎么罚你呢”
魏姚立刻正了面色,一脸警惕看着陆澭,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了。
“嗯”
陆澭沉思良久,突然想起什么,道:“你初来府中,便拿走了本王亲手编织的一束凌霄花,本王至今觉得寝殿空旷少了些什么,不如,就罚你给本王编织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
魏姚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多少?!”
陆澭语气温和且缓慢的重复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朵。”
魏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许久后干笑着试图谈判:“主上,当初是柳公子拿”
可对上陆澭越来越弯的狐狸眼,她慢慢地闭上了嘴。
她方才已经听出来了,这狻猊王府的规矩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管祸是谁闯的,陆澭最后抓住的是谁,就是谁担责。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殿中几人。
原本几人都竖起耳朵听,见她看过来纷纷挪开视线。
“来,清宴兄喝酒喝酒。”
“玉穹,我敬你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凌霜,喝!”
“”
魏姚默默收回视线,试图挣扎:“我不会编。”
她自来就不擅长手工制作,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她一辈子都不定编得出来!
“本王教你。”
陆澭笑眯眯道。
魏姚认命的叹了口气。
不就是九百九十九朵绒花么,比起打扫一个月揽月殿,亲自修建厨房,挑一月水等好太多了!
难不倒她!
然片刻后,魏姚可怜兮兮抬眸:“有期限吗?”
陆澭掩住眼里的笑意:“没有。”
“行!”
魏姚咬牙道。
罢了,她编一辈子,总能编出来!
该死的
她一时竟不知该要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