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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枭雄 榶酥 37041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两刻钟的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的长。

魏姚无力的靠着陆澭,紧攥着玉佩,面无血色,苏清雪盯着白骨片刻不敢眨眼。

哪怕明知毫无希冀,可她们仍祈愿奇迹降临。

那整整两刻,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埋葬尸骨的声音,直到白骨上掺着特制药的血逐渐在雪中干涸。

苏清雪眼中化不去的伤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她不敢置信般喃喃道:“没有相合”

直到血迹干涸,魏姚的血始终没有与白骨相合!

魏姚僵硬的转头看向苏清雪,嗓音颤抖:“何意?”

话问出口,她甚至不敢抱希望,直到苏清雪回过神来,语气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没有相合,他不是温无漾!”

那一瞬,天地仿若失去了声音。

魏姚呆滞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苏清雪这句话这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抓住苏清雪的胳膊,颤声求证道:“可会出错?”

苏清雪摇头,坚定道:“不会。”

“此药起源于认回埋骨他乡的将士,代代相传,只要是血亲都会起反应,尤其是至亲,绝不会出错。”

白骨没有任何反应,便说明眼前这具白骨与魏姚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他不是温无漾。

是了,苏家有古方代代相传,她曾亲眼目睹过,不会出错。

魏姚喜极而泣的望着苏清雪,说出心中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奢求的答案:“哥哥他”

“会不会还活着。”

苏清雪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狂喜,尽量平静地道:“只要没找到尸身,就有希望。”

陆澭目光沉浸的看着干涸的血迹,道:“祸害遗千年,如温昭年这般讨人嫌的,通常都不短命。”

话不好听,可对于魏姚来说却是莫大的慰藉。

她无意识般抓住陆澭的手腕,喃喃低语:“只要哥哥还活着,我便一定会找到他。”

陆澭看了眼那双被冻的通红的手,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按下,最终只不耐的嗯了声。

季扶蝉柳羡风听到动静走过来,二人先后瞥了眼白骨,正要说什么,季扶蝉便神色一变,目光警惕的望向某处:“来了。”

什么来了,众人心知肚明。

魏姚心神一凝,忙要起身:“我们走。”

到底是在陆淮的地盘,能尽快脱身是最好,此行是为帮她寻哥哥而来,她不愿他们因此受到任何牵连。

然陆澭却不紧不慢道:“你害怕见到陆淮?”

魏姚下意识摇头:“不怕。”

“来者不善,我怕”

“你怕陆淮会伤到我?”

陆澭打断她。

魏姚一怔,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确实也是有此担忧,遂点头:“是。”

话落,她隐约瞧见那双狐狸眼中有亮光一闪而逝,快的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果然,下一刻,就见陆澭不屑的轻嗤:“凭他,也能伤本王?”

魏姚正要开口叫他不能轻敌,却被陆澭一把抱起,她慌忙勾住他的脖颈:“主上”

陆澭将她放在马背上,面色如常道:“温昭年既然已经找到,便将其火化,方便带回。”

魏姚一愣,立刻便明白了陆澭的意思。

兄长生死不明的秘密不能被外界知晓,否则若兄长活着,会将兄长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穹,带魏姑娘去将其兄长火化。”

“是。”

柳羡风二话不说便去搬白骨。

魏姚明白陆澭用意。

世人皆知她与兄长兄妹情深,兄长火化断没有她不在场的道理,可是

“陆淮带了近百人,主上”

“你在这里是能保护我还是能杀敌?”

陆澭挑眉看向她。

魏姚:“”

她都不能。

“那主上小心。”

柳羡风已走至马旁,将白骨递给魏姚:“魏姑娘,以免颠簸将骨头抖掉了,还是魏姑娘抱着吧。”

魏姚弯腰默默地接了过来。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偏偏在场的人都是见惯生死,没一人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

“得罪了。”

柳羡风告了声罪便足尖一点跃上马背,绕过魏姚拉住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林外奔去。

直到马蹄声渐远,陆澭才转过头看了眼季扶蝉二人刚立好的小坟冢。

季扶蝉解释道:“时间紧迫,只能先合葬一处,待他日有机会属下会安排人带他们回去。”

柳羡风不知主上为何对这些尸骨如此上心,只道或许是因魏温两家之故,但他却知晓,多年前主上离开渝城时,曾受魏家暗卫一路护送,方才平安回到狻猊城,

说不准这堆白骨中就有曾经护送过主上的暗卫。

主上到渝城进学那几年,他在暗卫营,没有随行。

陆澭淡淡嗯了声后,看向面色有异的苏清雪。

“怎么了?”

苏清雪闻言回神,微微蹙眉道:“当年随他出渝城时共有十二个暗卫。”

可这里一共才十二具尸骨。

少了一具。

“我先前只道是半路折损,并没有在意,可如今看来,或许”

苏清雪顿了顿,望着陆澭道:“他的玉佩在其中一个暗卫身上,依我猜测,极有可能是危险之际,暗卫换上他的衣裳李代桃僵,且他们遇害那天是晚上,又是被逼到这里乱箭射杀,若身形相似的暗卫换上他的衣裳,佩戴属于他的饰物,从远处很难分辨出身份,所以,鸢鸢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这声亲切的‘鸢鸢’,不同于她在魏姚面前那句疏离的‘魏姑娘’,可陆澭季扶蝉却都面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凶手定会确认身份。”

季扶蝉道:“再者,若少城主当真还活着,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音讯。”

这也是苏清雪所想不通的。

从他们调查到的线索来看,并非是意外遇见的暴乱,而更像是一场蓄谋已经的谋杀,如此,凶手便是冲着温无漾来的,不可能不知道杀错了人。

感知到越来越近的杀气,陆澭道:“鸢鸢怀疑是裴家动的手。”

苏清雪眸光一沉:“如此,更不可能认不出他。”

季扶蝉手搭在剑柄上,沉声道:“底下人传回来的消息,此处遍地箭矢,多是力竭之后乱箭射杀而亡,身上有伤并不突兀,而能扮少城主的暗卫必然是与少城主最像的那一位,若他故意让箭划伤脸,也有可能瞒天过海。”

“据本王所知,温昭年未曾去过京城,不可能与裴家的人打过照面,裴家顶多也就拿到过他的画像,只要扮作他的暗卫有三分相似,再加之脸上受伤,认错也是极有可能。”

陆澭侧目看了眼苏清雪,不必开口,苏清雪便默契会意,走向陆澭与季扶蝉身后,道:“那主上以为,会是裴家吗?”

“温昭年与裴家本无交集,但温伯伯早年与裴家隐有嫌隙,至于缘由本王不甚清楚,但左不过是因朝廷政事”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话音突然一顿,片刻后才道:“温昭年出事时还未及冠,本没有字,是那一年他身子大好,先帝得知他已可学骑射,感慨温家后继有人,亲自为他赐字。”

可见温家彼时多得圣眷,就连他的字也是因他那时恰在温家进学,先帝一并赐下来的。

君照,昭年。

传旨送字的总管让他们二人自行选字,温无漾处处看他不惯,以比他大半个月为由先选。

一个‘君’,一个‘昭’,先帝这碗水端的稳。

但在他看来,却是先帝会笼络人心,这不,没过几年天下大乱,魏温两家包括他的父王便先后舍命护主。

“若当真是裴家对温昭年动手,恐怕或许与这赐字有关。”

陆澭缓缓道:“我隐约记得,那几年裴家也曾请先帝为长孙赐字,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下来,可后来先帝不仅为温昭年赐字,还用了‘昭’,不排除他因此遭了记恨惹来杀身之祸。”

裴家长孙连御赐的字都没得到,可温无漾却得赐‘昭’字,足矣可见其分量,同时也代表着在大昭皇帝的心里,魏温两家凌驾于裴家之上,至于裴家为何记恨温无漾不记恨他,一则他到底是皇室血脉,担得起先帝赐的‘君’字,二则彼时父王一支早已远离京城,权势声名远不及魏温两家,若那时魏温两家都在京中,以大昭历任皇帝的偏宠,魏姚的身份堪比公主之尊。

说白了,裴家那时只记恨上温无漾,是因为瞧不上他。

苏清雪轻轻低喃:“若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害他的便是裴家长孙,主上可知这裴家长孙?”

话落,箭矢破空凌厉而来。

季扶蝉长剑出鞘,斩断几乎已到陆澭跟前的暗箭。

陆澭望着前方,淡声道:“裴家如今的嫡长公子,裴延闵。”

苏清雪目光沉着的望向前方。

若害他的是裴延闵,他今日,会来吗?

“别做多余的事,你不是他的对手。”

更多的箭矢朝他们袭来,陆澭头也不回道。

苏清雪看着陆澭季扶蝉将她护在身后,按下冲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今日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可这漫天的箭让苏清雪心头的恨意越来越浓。

当年,他们便也是这样对付他的吗?

哪怕有十二个暗卫相护,可只要箭不停,人终究会力竭。

温无漾身子弱,又极怕黑,惯来比鸢鸢都还娇气,被逼到此处,不知他该是多么的绝望,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愿意与暗卫互换衣裳求生,被暗卫强行送走时,他又该是多么的痛苦。

更甚至,他当时极有可能被暗卫就近藏了起来,亲眼目睹他们的死亡。

不知不觉的,苏清雪脸上已布满泪水。

温无漾,你还活着吗?

若活着,你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波箭雨被陆澭季扶蝉拦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慢慢地停在了陆澭十步之外。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而陆澭这边只零星三人。

可即便如此,竟也一时没人敢靠近。

陆澭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最中间被风淮军重重保护起来的陆淮,不屑般低笑了声:“这般阵仗风淮王都不敢近前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偷袭本王?”

偷袭二字被他咬的极重,明晃晃的嘲讽。

“大胆!”

护在陆淮身前的统领厉声呵斥道:“敢对王上出言不逊!”

话才刚落,只见季扶蝉长剑从地上一划,那统领便被凭空飞来的石子击中心口,痛呼一声后落下了马,再无声息。

而季扶蝉对上纷纷朝他投来忌惮目光的风淮军,只面无表情道:“对主上不敬者,死。”

周遭一阵死寂。

因季扶蝉的动作,陆淮终于看清他们身后苏清雪的脸。

不是阿鸢,阿鸢去了何处。

陆淮没有看到旁人,才慢慢收回视线,抬手阻止卢坚,沉声道:“素闻银枪小将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卢坚早已察觉魏姚不在此处,见季扶蝉出手便要拔剑却被陆淮阻止,便只目光警惕的盯着季扶蝉,以防他对陆淮出手。

同时,他也暗暗心惊。

这些年他们各占一方,并未真正的直面对上过,只听闻彼此之名,不曾动过真章。

季扶蝉,比他想象中更强。

陆淮缓缓驱马走到最前方,卢坚岑遼一左一右相护。

陆澭手持长剑立着,饶有兴味的看着马背上的人。

这一刻,明明陆淮才是占据高位的那一个,可陆澭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他,不同于陆淮眼神中对他的忌惮,陆澭看陆淮的目光中全是打量。

原来,这就是鸢鸢尽心扶持了五年的人。

很快陆澭得出一个结论。

他也配。

“狻猊王来我梧桐城所为何事?”

陆淮瞥了眼他们身后的覆盖的新土,沉声道。

“本王来此所为何事风淮王何必明知故问?”

陆澭漫不经心的看了眼陆淮身后:“倒是风淮王消息灵得很,只是不知这么大阵仗,是冲本王来的,还是要取鸢鸢性命?”

一声极其亲密的‘鸢鸢’,让陆淮面色更沉。

陆澭见此不由讥笑道:“怎么,溧阳刺杀鸢鸢不成,而今要亲自来杀?”

陆淮冷声道:“你将阿鸢藏在了何处?”

话音将落,陆澭便动了,汹涌的剑气朝陆淮迎面而去。

卢坚岑遼早有防范,双双拔剑拦下,但尽管如此,几人还是被震的往后退了几步,马儿亦焦躁不安的嘶鸣。

等平息下来,他们皆目光沉沉的望向陆澭,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

却见陆澭冷冷盯着陆淮:“你不配这么唤她。”

只一剑,陆淮便明白陆澭是怎样的劲敌。

陆淮眼底划过一丝杀意,今日,是除掉他的绝好时机,断不能放他离开。

“配与不配,怕是狻猊王说了不算。”

话虽如此,但陆淮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他也是后来才知魏姚的小字是鸢鸢,而女子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可唤。

陆澭如此在意,他与阿鸢果真有情!

只是不知阿鸢待他有几分情,可胜过与他从前?

就在此时,不远处隐见浓烟火光。

这冰天雪地突现火光必有蹊跷,陆淮朝身后示意,卢坚立即便派人前去查探。

陆澭自瞧见了,并未出言阻拦。

打架柳羡风不行,但他的轻功在场无人能及,即便被发现,他也能带鸢鸢安全离开。

他没打算让鸢鸢见陆淮。

倒不是他小心眼,实是刀剑无眼,怕伤着她。

“本王说了不算,何人说了才算?”

陆澭徐徐道:“鸢鸢弃暗投明,世人皆知,风淮王莫不是还以为在本王和你之间,鸢鸢会选择你不成?”

陆淮淡声道:“本王与她之间有些误会。”

她离开他不外乎是因为他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裴蓉引她去梅庄,欲构陷于她,她对他不信任方才去了溧阳,可他们毕竟有五年的情分,若将一切说清楚,未尝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32章 :陆澭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尤显突兀。

果然,陆淮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陆澭一手握剑,一手扶腰,待总算笑够了,才嘲讽十足道:“风淮王是说,你暴露潜伏在溧阳城的大半鸽影卫刺杀鸢鸢,叫做误会?”

陆淮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确实对阿鸢动过杀心,包括来这里,他也做好了这个打算。

阿鸢不能留在陆澭身边,她若不愿随他回去,他便留不得她。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将阿鸢带回去。

不论生死。

“我与阿鸢之间的事,不劳狻猊王操心。”

陆淮目光灼灼盯着陆澭,缓缓抬起手。

他不敢轻看陆澭,所以此行带了百名高手,即便留不下他,也得要他半条命。

季扶蝉瞧见陆淮动作,剑刃翻转,卢坚岑遼亦严阵以待,一时间四周杀气翻腾,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白茫茫的天地中,一人一马朝他们疾驰而来,惊的树梢积雪四散,马背上的姑娘一袭素白衣裳,极简的发髻上只有一朵白色绢花,三千青丝随风飞舞,这样一副画面美的不似在人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杀气。

直到她离他们仅十步之遥时,陆淮下意识驱马上前,想要拦下她:“阿鸢。”

魏姚闻声看了他一眼,喝住马。

许是因为陆澭季扶蝉的缘故,陆淮不敢只身往前,亦拉住缰绳,与魏姚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她是在她离开前几日,他去她院中小坐,开解宽慰,她言笑晏晏,仍与他亲近如往昔,虽然他知晓她心中因联姻一事有过怨怼,可她向来识大体,知分寸,不曾因此事真正同他闹过。

且他也同她说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在他心里无人可替。

明明一切都已落定,偏她突然离他而去,走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时至今日,他有过不解,怒过,也恨过。

怒她离开时竟不曾想过见她一面,怒她欺骗不信任他,恨她就这么将他们五年的情义碾碎,恨她与他背道而驰。

他想过再见她时要质问她良多,问她将他们的五年置于何地,又将他置于何地?

可如今人在眼前,千言万语他终只问出一句。

“阿鸢,为何?”

魏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无意识般攥紧缰绳。

她能明白陆淮心中的不解,对她来说他们之间隔着一世,隔着那杯送进狱中的毒酒,那是一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逾越的鸿沟,可对陆淮来说他们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月光景。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魏姚心中升起了一丝恨意。

凭什么他不记得!

凭什么他要用这样被辜负的姿态面对她,明明是他弃了她,邱自华是自作主张送的毒酒,可他若极力保她,那杯毒酒便进不来。

陆澭将魏姚眼中一闪而逝的怒火和恨尽收眼底,视线在魏姚攥住缰绳的手上划过,眼底微暗,缓缓开口:“鸢鸢,过来。”

魏姚猛然回神。

她转头看向陆澭。

即便被百人包围,他浑身的威压气势依旧不减半分,他手持长剑立在那里,周围一切便都成了衬托。

对上那双熟悉的狐狸眼,魏姚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冒险陪她来此,替她周全,这样的魄力和胸怀,可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至少陆淮没有。

若换作陆淮,他定不会亲自来。

所以,手段残暴如何,凶名远扬又如何。

他予她信任,她还以忠诚。

而就在魏姚要策马奔向陆澭时,陆淮急声喊道:“阿鸢!回来!”

魏姚淡淡的看过去,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陆淮看的心惊,曾经这样的笑容是属于他的,可现在她竟对他冷脸以待,看来,她是铁了心了。

陆淮心中一横,抬起手:“阿鸢,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本王不念往日情分。”

随着陆淮示意,他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拉起弓对着魏姚。

魏姚面不改色的环视了一圈。

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这些都是曾经的同袍,可如今他们将箭对准了她,若说心中毫无波动自是不可能,因为她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挣扎。

但有一股视线格外灼热,从她过来,那道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魏姚无声一叹,终是朝那人看去。

若说这些人中还有能让她不舍的,便只有卢坚了。

他们不止是同袍,他们还是朋友。

上一世,他闯进牢房歇斯底里怒骂邱自华,稳稳接住了她落下的手。

可现在,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卢坚心中原本有诸多疑惑要问,她是否有什么苦衷,亦或是被狻猊王胁迫,直到现在见到了她。

她依旧是她,可又不是她了。

他曾经只隐约从她温和宽容的外表之下看出了她不为人知的淡漠,所以当主上决定与裴家联姻后,他心有不安。

他从不认为她是愿意委曲求全的性子。

可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今的她策马扬鞭时眼神坚定,面容平静,少了以往的温和,添了几丝原本属于就魏姚的清傲。

对啊,魏姚不是魏鸢。

他也没有错过她看向狻猊王时微勾的唇角,她没有被胁迫,这是她的选择。

主上选了裴家,而她,选了狻猊王。

所以有些话便也不必问了。

只是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了,而是注定要兵戎相见的朋友了。

二人目光交汇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东西不必言说他们都知对方已然明了。

这一次是朋友的重逢,也是别离。

再次相见,是敌非友。

魏姚缓缓的挪开了目光。

她没有去看陆淮,而是扬起马鞭,坚定的朝陆澭而去。

陆淮怒道:“阿鸢!”

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火上心头,陆淮一把拿起长弓,对准那道奔向对手的白色身影。

“阿鸢,停下来!”

魏姚充耳不闻,她只抬眸看着陆澭。

五年前,她不是没有想过选择他,只是那时两地相差甚远,她没有选择。

而这一次,她毫不犹豫选择他。

陆淮痛苦的看着曾经说会扶持他登上帝位的人弃他而去,拉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鸢,这是你逼我的。

箭离弦,疾驰而去,而后,数支箭也相继射出。

魏姚感受到了,她毫无惧色,不顾箭雨全力奔向陆澭,她信他,也信自己。

宁死不悔。

陆澭看懂了魏姚眼里的决绝。

他怔了怔后,气的冷哼一声。

疯子!

她赌的可是她自己的命!

心里如是想,人却已提着剑飞快迎上去。

“叮!”

陆淮的箭在离魏姚两步之外,被陆澭一剑斩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凌空而来,与紧随其后的季扶蝉苏清雪默契的护在魏姚身前,拦下漫天箭雨。

“吁!”魏姚立刻拉紧缰绳,目光穿过护在她身前的几人,缓缓落在陆淮身上。

无波无澜,平静如水。

陆淮面色一紧,他明白,这一箭,他们所有的情分便断了,从此再无任何可能。

“要论心狠,风淮王可谓是一骑绝尘啊。”

柳羡风不忘讥讽道:“快收起这副故作深情的嘴脸,感动的也只有你自己罢了,毕竟谁会舍得对心仪的姑娘下杀手。”

说罢,朝陆澭大声解释道:“魏姑娘放心不下主上,不愿意随属下离开。”

那句放心不下主上他是故意说给陆淮听的。

什么东西,一边派人刺杀,一边又在这里演深情戏码,他凭什么以为魏姑娘会继续为对自己下杀手的人效力?

多大的脸?

陆淮冷冷的看了眼柳羡风,沉声道:“一个不留!”

大战一触即发。

苏清雪心知自己不敌,便知护在魏姚跟前,她抬头看了眼魏姚手中抱着的罐子,便错开视线:“没事吧?”

魏姚摇头:“没事。”

她担忧的看着护在她们前头的三人,道:“陆淮带来的都是顶尖高手,怕是不好对付。”

苏清雪却面色平静道。

“主上不打没把握的仗。”

主上爱惜羽翼,运筹帷幄,不可能明知此行有危险却毫无准备。

魏姚面上担忧不减。

她清楚陆澭此行没带一个暗卫,柳羡风都是在临出发时被谢观明硬塞进来的。

他又还有什么后招?

而就在这时,季扶蝉拉响了一枚信号弹。

魏姚抬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信号弹,心头微安,他果然有后招。

陆淮却是面色沉凝。

他早就关了梧桐城,他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下一瞬,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个个以面具覆面,他们招式简单,下手却是狠厉,有了他们加入,局面几乎是瞬间便被扭转。

岑遼认真观察片刻,肃声道:“主上,有这些人在,靠近不了狻猊王。”

陆淮握紧拳,杀意腾腾的看向陆澭。

梧桐城这两日进不来人,除非是早就渗透进来的!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可他暴露这些人,就为了给温无漾敛尸?

卢坚护在陆淮另一侧,紧紧盯着场上的战斗,不敢有丝毫轻忽。

突然,他面色一凝:“主上小心!”

不知何时季扶蝉已逐渐突破重重包围,直朝他们而来。

“银枪小将,名不虚传。”

岑遼严阵以待:“阿坚,护主上离开!”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已提着枪凌空掠来,岑遼赶紧迎上:“主上,走!”

卢坚亦沉声劝道:“主上,先走吧。”

陆淮看着与岑遼纠缠的季扶蝉,眼中一片寒霜,他心里清楚今日是留不下陆澭了。

可就这么离开,实在不甘。

但陆澭显然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说不准他此行便是故意暴露引他至此!

此人心机果真深沉!

第33章

漫天雪地渐渐被鲜血染红,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魏姚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移动,她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测,可刀剑无眼,她不愿看他受伤。

突然,余光瞥见一抹银光,魏姚抬眸望去,却见陆淮拉弓对准了陆澭。

她心头一惊,脱口而出:“主上小心!”

陆澭闻言微微侧首,看见魏姚眼中的担忧后,他动作微顿,在察觉到陆淮的箭离弦之时,他回头眉眼微挑,缓缓勾了勾唇。

陆淮瞥见他慢慢意味深长的笑,皱了皱眉,他难道还有什么计算!

陆澭一剑斩下他的箭,可不知怎地,那箭竟划破了他的手臂。

陆淮一愣,他看得分明,有了阿鸢的提醒,他方才明明可以躲过!

下一瞬,却见陆澭捂住手臂侧首看向变了脸色的魏姚。

“主上!”

陆澭为掩饰身份,早换下玄色袍子,今日与魏姚一样一袭白衣。

鲜血在白衣上格外的刺眼。

魏姚目光一紧,眼看陆澭受伤之后处于危险之中,她顾不得什么,策马冲向了战场。

陆澭绝不能出事!

陆淮目睹这一切,终于明白陆澭那抹笑是何意味,他是故意的,故意受伤,故意让他看见阿鸢为他忧心。

陆淮气的咬牙,陆澭,真是好算计!

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还有武功不济靠轻功划水的柳羡风,他语调上扬,下令:“掩护魏姑娘!”

啧啧,主上为了魏姑娘,真是豁得出去!

周遭黑衣人立刻得令后立刻杀过来,掩护魏姚冲向陆澭。

而正与岑遼缠斗的季扶蝉没看见陆澭为何受伤,只知是陆淮暗箭伤人,他狠狠看向陆淮,出手越发凌厉。

卢坚知道岑遼拦不住季扶蝉,那是个疯子,他丝毫不怀疑他会拼上性命为狻猊王报这一箭之仇,当即也不顾陆淮同不同意,握紧剑扬声道:“保护主上撤离!”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朝陆淮掷出手中长枪,甚至不惜让自己暴露危险之中。

“主上小心!”

卢坚当即提剑去拦,可这一枪季扶蝉用了全力,他拦不住,剑应声而断!

陆淮拔剑欲抵挡,却发现这一枪的力道骇人,仓促间只能躲避,但还是晚了一步,枪划破了他的手臂。

刺痛袭来,他下意识捂住手臂,却突然发现受伤的地方与陆澭几乎一样。

而此时魏姚已经到了陆澭跟前,她弯腰朝陆澭伸出手:“主上。”

陆澭握住她的手,翻身上马。

魏姚的目光落在陆澭的手臂上,而他,朝他看来,用那睥睨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神。

陆淮恨的咬牙。

曾经他受伤她总是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而如今她眼里没有了他,她看不见他受伤,也不在意。

整整五年,竟比不过短短一月。

“主上!”

卢坚看了眼陆淮手臂上的伤后,忙要上前给他包扎,被陆淮抬手阻止。

陆淮最后看了眼魏姚,调转马头:“撤!”

卢坚遂扬声下令:“撤!”

季扶蝉却根本不想放他们离开,正想要追上去被陆澭喊住:“回来!”

季扶蝉生生止住脚步,杀气腾腾地看着陆淮离去的方向。

陆淮的人撤退,陆澭接过缰绳,驱马到季扶蝉跟前,看着他脸上的血痕,气的眉心直跳。

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受这样的伤,必然是为了给他报那一箭之仇,才顾不上自身。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送死,你真真是一句听不进去!”

季扶蝉缓缓抬眸看向陆澭的手臂,目光沉寂幽暗,显然是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陆澭瞧他这幅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非要争这一口气作甚?”

季扶蝉杵在原地无动于衷。

这时,柳羡风窜了过来,他凑到季扶蝉跟前仔细打量着伤口。

“啧啧,你这张脸毁了,怎么讨娘子?”

季扶蝉眼神动了动。

柳羡风本只是随口一句,不料他竟然有了反应,当即眼神一亮,继续试探道。

“小娘子都爱俊俏的小郎君,你整个臭着个脸,本来就不讨小娘子喜欢,要是脸上再留了疤,谁还瞧得上你。”

这小臭脸莫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季扶蝉面无表情道。

“不过皮相而已。”

柳羡风当即就炸了:“什么叫不过皮相而已?你知不知道保养一张脸需要费多少心思,你晓不晓得长成这样一张人见人爱的脸有多不容易,如此不知珍惜,这张脸怎么就这么倒霉跟了你!”

苏清雪将他掷出的长枪取了回来,递给他后,看了眼他脸上的血痕,道:“我回头配些药,留不下疤。”

季扶蝉接过长枪:“多谢。”

也不知谢的是她替他捡枪,还是替他治脸。

苏清雪微微颔首,看向陆澭,意味深长。

“主上也一样,先处理伤口。”

陆澭听懂了那句‘也一样’的意思。

他淡淡哦了声,任由苏清雪为他处理伤口,等处理好伤口,魏姚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陆澭有意无意捂了捂手臂。

魏姚看见,试探道:“主上手受了伤,不方便骑马,不如还是同乘?”

陆澭面色平静的嗯了声。

柳羡风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主上装模作样的上了马。

果然啊,人一旦动了情,即便是枭雄也会示弱装可怜博同情。

只有两匹马,柳羡风自觉道:“你们先走,我自己走。”

顺道再去泡泡温泉。

至于其他黑衣人,都没有露脸,便哪儿来回哪儿去。

见黑衣人尽数消失,魏姚才问道:“是柳公子去调的人?”

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唯一离开过的只有柳羡风。

“嗯。”

陆澭道:“他轻功好。”

柳羡风的轻功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她方才好像不曾和陆淮说过一句话?

魏姚嗯了声,又道:“主上受了伤,回去还是用马车吧。”

“好。”

陆澭。

是碍于他在,还是当真不愿与陆淮搭话?

魏姚见他惜字如金,担心是是伤口有异,忙道:“主上的伤可无碍?”

“他对你下了两次杀手。”

魏姚一愣:“啊?”

陆澭却又不做声了。

魏姚沉默良久才反应过来,道:“我知晓,在我离开奉安时,我与陆淮便已恩断义绝。”

他还是担心她有二心?

“哦。”

陆澭。

恩断义绝,没成想这几个字也能如此悦耳。

“你已替温昭年敛尸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待风声过去,我再派人寻他的下落,是死是活,你都能带他回家。”

魏姚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提此事,没成想他竟都想到了,心中不由动容:“多谢。”

她好像从来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他。

曾经她在哥哥口中知道他是只一肚子坏心眼的狐狸,后来在世人口中知道他凶暴残忍,杀人如麻。

可如今经过一些日子相处,她发现好像都不太对。

魏姚轻轻勾了勾唇。

了解一个人,总归得自己去感受,而非听信。

好在,接下来,她有很多时间去感受。

更重要的是,哥哥或许还活着。

这是这五年以来,最让她开心的消息了。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另一边,陆淮一路疾行不曾停歇片刻,回到王府,邱自华被他一身的血污吓得不轻,忙请来军医。

陆淮脸色沉着,风雨欲来,军医小心翼翼处理完伤口便赶紧告退离开。

邱自华已从岑遼口中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上前道:“主上,经调查,温郎君的死,恐怕与裴长公子有关。”

魏姚离开后,陆淮已将所有可能都思虑了一遍,自然不会放过调查裴家。

果然没过多久便查出,温无漾的死恐与裴家有关,他立刻便着人细查。

“裴延闵?”

陆淮微微皱眉:“他与温无漾相隔千里,甚至从未见过,何来仇怨?杀他作甚?”

邱自华遂将原委道明,又道:“此事我也隐约有些印象,毕竟‘昭’字非同小可,而裴长公子的字后来不知因何搁置下来,为家中祖父所赐,这事当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不排除裴长公子因此事记恨上温郎君。”

大家世族将脸面看得何等重要,温无漾当时风头有多盛,裴延闵就有多恨。

陆淮眼中闪过一道冷意:“难道,阿鸢已经知晓了。”

她知道是裴延闵杀了她的兄长,而他要娶裴延闵的胞妹,所以她才毅然决然的离开。

邱自华知晓陆淮始终无法释怀,遂道:“主上所思确有可能,就算魏姑娘离开奉安时不知,后面也定已知晓了。”

魏姑娘聪慧,她明白她阻止不了这场联姻,所以,她选择了陆澭。

人之常理,无可厚非。

可到底五年情分,她竟当真毫不留恋吗?

而卢坚从始至终都没出声握紧了拳。

裴家,一切皆因裴家而起!

若非裴家提出联姻,若非裴延闵杀害温郎君,姑娘就不会离开,又何至于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主上,眼下如何打算?”

邱自华道。

不管昔日发生了什么,如今主上还需要裴家,并非翻脸的好时机。

况且魏姑娘已经离开,若要报仇也自有别的法子,他不希望主上牵扯进去。

过了许久,才听陆淮冷哼道:“她已经做了选择,从今以后,她的事与本王无关。”

“明日传裴延闵议事。”

邱自华松了口气:“是。”

主上能想开便是最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眼下最重要的是主上的大业。

凡有障碍,必要清除。

“那魏姑娘…”

陆淮扫了眼手臂上的伤口,冷声道:“与季扶蝉一样,取其性命者,重用,若他日问鼎帝位,赐侯爵。”

第34章

客栈

魏姚端着苏清雪备好的药敲响陆澭的房门:“主上,我来给你换药。”

“进来。”

魏姚推开房门,见外间没人也没多想便越过屏风,一眼便见正在更衣的陆澭。

中衣未系,半边衣袍也未完全拉上,肩膀裸露在外,隐约可见劲瘦的腰身。

陆澭转头见魏姚怔愣在原地,挑眉:“愣着作甚,不是换药吗?”

正要转身避开的魏姚听见这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垂着眸子不敢再多看一眼。

自然也就错过陆澭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伤在手臂,陆澭干脆扯下一边衣袍,另外半边半搭在肩膀,腹部线条若隐若现。

魏姚已经强行挪开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该说不说,这人的身材真真是极好,挑不出一丝瑕疵。

不对,她在想什么!

魏姚迅速敛住心神,去拆陆澭胳膊上的纱布,伤口经过及时处理,早已止了血,可中指长的一条伤口,瞧着仍是可怖。

魏姚小心翼翼的涂着药,看着那血肉翻滚,莫名有些微恼。

陆淮这一箭用了全力,多少有她的缘故。

上完药,包扎好伤口,魏姚道:“主上这几日行动小心些,莫要牵扯到伤口。”

陆澭心情似乎颇好,语调有几分轻快:“知道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季扶蝉端着饭菜进来:“主上,用饭了。”

“放外面。”陆澭应了句后,慢条斯理用左手穿着衣裳,可一只手实在不便,魏姚看不过去,试探道:“要不,我帮主上穿?”

陆澭立刻松手:“好啊。”

魏姚总觉得哪儿不对,可见陆澭神情平淡,便觉自己应是多想了。

“得罪了。”

她起身小心替他系衣带,可到底是里衣,即便再谨慎,手指也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肌肤,坚硬的触感让她手指微颤,但好在陆澭似乎并未察觉,这才让她心神又平静下来。

幸得今日歇在此处,不必出门,衣着没有太过繁琐,只穿上件外袍便可。

可陆澭身形高,魏姚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正在她费力去给他理衣襟时,身前的人却微微顿了顿。

魏姚动作一滞,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心跳骤然加快。

偏陆澭还微微低头:“看什么?”

魏姚猛地醒神,放开他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只当没听见他的问题,垂首神色平静道:“主上,该用饭了。”

陆澭唇角微弯了弯,抬脚越过她走向外间,魏姚无声吐出一口气,转身跟上。

季扶蝉正布好饭菜,见二人出来,道:“我去请苏医师。”

魏姚心头一跳。

他刚刚没有离开!

那…

她飞快回头看了眼屏风,确认什么也看不见,才又松了口气,随陆澭一道落座。

魏姚思考到陆澭右手有伤,便坐在了他的右手边,方便给他布菜。

等季扶蝉苏清雪进来,陆澭才动筷。

魏姚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他比他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若再有下次,脸就别要了,回府后自去领罚。”

魏姚还未反应过来,季扶蝉已颔首道:“是。”

魏姚一怔。

季扶蝉领什么罚?

苏清雪看出魏姚眼底的不解,解释道:“主上有令,麾下任何人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若非必要,不可用不要命的打法,否则都要领罚。”

季扶蝉为了给陆澭报一箭之仇,不惜伤害自身,便是违背了陆澭的命令。

但凡岑遼反应再快些,伤的就不是他的脸了。

原是如此。

魏姚心中对陆澭又有了改观。

而她一转眼便见陆澭正用左手生疏的夹着菜,好几次都没能夹上来。

魏姚默默伸手替他夹了过来。

而后但凡陆澭看了眼别的菜,下一瞬,菜便会出现在碗里。

魏姚动作平静,陆澭理所当然。

季扶蝉看的直皱眉,他看过主上的伤口,以往比这严重的都还能上战场,这次是怎么了?

难道伤口有异?

季扶蝉正要开口询问,苏清雪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季扶蝉默默闭上嘴。

虽不知缘由,但苏医师都开口打断他,显然是不该问。

一顿饭在沉默和莫名其妙的默契中用完,天色已经不早了,季扶蝉收拾完碗筷,魏姚与苏清雪便回了房。

在外算不得安全,以防万一,都是二人住一间。

苏清雪武功虽算不得上乘,但应对一时尚没有问题。

等收拾妥当,季扶蝉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主上,伤可无碍?”

陆澭瞥他一眼,顺手抽出剑慢悠悠擦拭,动作自如,压根不像拿不动筷子的。

季扶蝉放下心来,心中却难掩疑惑。

既然无碍,主上为何要装…

突然,他想起魏姑娘给陆澭夹菜的画面,再加上主上这一路的某些反常和对魏姑娘的在意,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难道主上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因为早就心有所属?

主上早在多年前就喜欢魏姑娘了?

可是,追求姑娘是这样追的?

季扶蝉沉默地思索着-

夜色渐深,一切归于寂静。

苏清雪让魏姚睡在里侧,即便入睡她的手也时刻握着剑柄。

突然,她睁开眼,迅速环视一圈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将魏姚唤醒。

屋内留了微弱烛火,魏姚迷迷糊糊被唤醒,看见苏清雪的动作,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忙也坐起身捂住口鼻。

苏清雪取出两粒药和魏姚服下后便示意她藏好,随后缓缓抽出剑,警惕的望着门口。

没多久,外头传来动静。

门栓被匕首轻轻划开,有人进了屋。

魏姚藏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人靠近床榻见床上无人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四处搜寻,眼看要到魏姚所处之地,苏清雪持剑攻来。

黑衣人察觉到危险闪身躲过,与苏清雪一连过了几招。

“竟没中迷烟!”

苏清雪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半夜偷袭!”

黑衣人冷笑一声未答,只两指并拢放在唇边,吹响了口哨。

杀气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魏姚暗道不好,握紧手中剑。

陆澭季扶蝉就在对面,他们听见动静会立刻过来,只需要拖延时间即可。

如此想着,她一剑劈向近处的凳子,哐当的响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同时也吸引了黑衣人的视线。

黑衣人朝她的方位走去,却又被苏清雪拦下,但很快又有黑衣人涌了进来。

魏姚见躲不过,也知苏清雪一人无法应付,便也迎了上去。

眼下只希望陆澭季扶蝉没有中迷烟。

显然,魏姚才是黑衣人的目标,她一现身,所有人都朝她攻来,苏清雪拦不住,着急喊道:“魏姑娘小心!”

魏姚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几个回合便已无力应对,就在千钧一发时,一道泠冽的杀气从门口飞快袭来,黑衣人不得不闪身躲避。

夜色中,魏姚看不真切,但她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这是陆澭惯用的香。

方才的恐慌一扫而空,她看着床榻静静地观战。

另一边,季扶蝉也救下了苏清雪,苏清雪脱身后迅速到了魏姚跟前,担忧问道:“没事吧?”

魏姚看着将她护在身后的女子,眼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温情:“我没事。”

烛火昏暗,苏清雪看不见,她确认魏姚无事后便挡在她的身前观战。

陆澭季扶蝉出手,黑衣人很快便被清理,陆澭本想留一个问话,可那人见逃脱不得,果断自戕。

季扶蝉检查了黑衣人,皱眉道:“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武功路数,和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波刺杀一致,有些像是江湖杀手。”

魏姚从床榻侧边走出来,盯着满屋的尸身,道:“也是冲我来的。”

她没有什么仇敌,如今想取她性命的除了陆淮便只有裴家。

陆澭脸上怒气还未消散,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魏姚感知到,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他雪白的中衣衣袖上渗出了血迹。

她忙扔下剑快步走到陆澭跟前:“伤口裂开了。”

陆澭浑不在意,只上下打量她。

事发突然,魏姚来不及穿衣裳,一袭素裙难以掩盖,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他迅速挪开视线,用身躯挡住她,将她拉到床榻前,取下外裳给她披上。

“可受了伤?”

魏姚摇头:“幸亏苏姐姐及时发现迷烟,否则…”

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明白,她如今已经投靠了陆澭,碍不着裴家什么事,他们怎还是不放过她!

裴延闵又为何对兄长下杀手!

苏清雪也已披着外裳走过来,看着满屋的尸身心有余悸。

若她方才没有被惊醒,她和鸢鸢此时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季扶蝉仔细检查尸身,终于在黑衣人的手臂上发现了一个图腾。

他每个翻了一遍,无一例外都有同样的图腾,遂神情凝重道。

“很有可能是哪个杀手组织。”

魏姚凝眉:“杀手组织?”

“裴家护卫不少,且都武功不弱,怎会另请杀手。”

“或许,是不想被人查出?”

苏清雪道。

苏清雪所指何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季扶蝉不明白:“可陆淮不也在众目睽睽下下令射杀魏姑娘。”

陆澭冷笑:“他能杀,不代表旁人能。”

季扶蝉:“有什么区别吗?”

魏姚看了眼陆澭,他竟也看穿了陆淮?

“他自己杀是他的选择,而旁人杀,他会动怒,会记恨。”

“看来是裴家有人恨极了我,又不愿与陆淮生出嫌隙,这才买通杀手。”

是谁,会这么迫不及待要她的命。

查不出身份,陆澭不欲在此多留,道:“今夜你们去我们房间睡。”

经此一遭,他断不敢再让她离开他的视野。

魏姚想说多有不便,可陆澭没给她拒绝的余地,说完就提着剑出了门。

魏姚这才发现,他来得急,连外袍和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心尖微动,默默与苏清雪跟了上去。

后半夜,魏姚与苏清雪歇在里间,陆澭与季扶蝉在外间榻上将就了半宿。

次日天还没亮,一行人便继续启程。

除夕夜将至,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没做耽搁,总算在除夕前夜回到了狻猊王府。

柳羡风在他们进城时不知从哪儿窜到了马车上来,一袭白衣出尘,容光焕发,全然没有舟车劳顿的疲乏。

如此强大的精神力,看得魏姚羡慕不已。

谢观明总算得到陆澭回府,见人都全须全尾的,彻底放下心来。

“一路舟车劳顿,主上先早些歇息,明日去营中慰问将士。”

春暄青雀知晓魏姚今日回府,也早已候在门口,礼数过后,便上前接过魏姚手中的包袱,嘘寒问暖。

苏清雪的贴身女使阿栀也迎了上来:“姑娘。”

“郎君,您出去一趟都瘦了。”

柳羡风的贴身小厮睁眼说瞎话。

总之,各院的人都来迎回自己的主子,一时间门口热闹不已,魏姚也来不及同陆澭多说什么,就被簇拥着回了凌霄院。

等回到凌霄院,她才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苏清雪那处。

那夜遇刺后,她的行囊几乎就到了苏清雪手里,包括装有骨灰的罐子。

“姑娘,怎么了?”

春暄见魏姚立在院门口不动,便恭声询问道。

魏姚摇头:“无事。”

今日时辰还早,加之一路奔波,等稍作歇息再过去为好。

她来王府后,还没有去过她的院子。

“黄昏前叫醒我,去一趟苏医师院子。”

春暄应下:“是。”

“知晓姑娘今日回来,厨房已经备下热水,姑娘沐浴后再歇息。”

“好。”

“对了,楼姑娘来过信,说在营中一切都好,请姑娘不必担心。”春暄。

魏姚神色微柔。

旋即想起什么,道:“帮我准备两套贴身的衣物,我去营中时带给她。”

春暄:“是。”

魏姚确实很有些累了,沐浴完便沉沉睡去,黄昏时候,被春暄温声唤醒。

“姑娘,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可要先用了饭再过去?”

魏姚点头:“也好。”

用了饭,魏姚便带着春暄往苏清雪的院子走去。

苏清雪种了一块药田,方便照应,她的院子就在药田旁边,也就格外偏远些。

二人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

阿栀见到魏姚,忙迎上来行礼:“魏姑娘。”

魏姚问道:“苏姐姐可在?”

“回魏姑娘,姑娘用了饭便去了药田,魏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请姑娘。”阿栀回道。

“不必。”

魏姚:“药田在何处,你带我过去便是。”

阿栀顿了顿后,道:“是。”

药田隔得不愿,小半刻便走到了。

魏姚远远的便看见了在药田中检查药草的苏清雪。

“今年雪来的早,姑娘怕药草不能存活,一回来才歇了会儿就不放心过来了。”

阿栀道。

说罢,她便欲上前去禀报,却被魏姚阻止:“你们留在此处,我一个人过去。”

阿栀不敢不应。

魏姚提着裙摆缓缓往药田深处走去,苏清雪一心检查药草,并未发现身后有人,直到一道熟悉轻柔的声音传来。

“苏姐姐。”

苏清雪身子一僵,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直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便见魏姚静静地立在田坎上,朝她轻轻笑着。

一如往昔。

苏清雪敛住心神,缓缓直起身,道:“田里路不好走,魏姑娘若有事派人通知一声,我过去便是。”

魏姚却又朝她靠近几步,方才道:“下车时走的急,将东西落在苏姐姐处了,我想着左右还没来拜访过苏姐姐,今日恰好得空,便过来看看。”

魏姚所指的是什么,苏清雪自然清楚。

她也是回到院子后才发现骨灰罐子在她这里,虽然明知道这罐子里并非温无漾,可她还是对着罐子怔愣了许久。

万幸,十二具白骨中,没有他。

“我正想着得空给魏姑娘送过去。”

魏姚定定的看着苏清雪半晌,突然开口:“苏姐姐为何不认我?”

苏清雪整个人霎时僵住。

她错愕的望着魏姚,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许久后才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魏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魏姚沉默片刻,道。

“初次见面,我便觉得与苏姐姐格外亲近,像似故人,谁曾想,竟当真是故人归。”

苏清雪稳住心神,面色冷淡。

“魏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苏姐姐为何换了容颜,但我知道,我不会认错人。”

魏姚徐徐道:“在去枫叶林前,我便认出了苏姐姐,后来苏姐姐在雪地中强行掩盖情绪,可眼睛骗不了人,那时我便确定,我没有认错。”

“如今这世上,除了我,便只有苏姐姐会为兄长落泪了。”

苏清雪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去,道:“骤然见到十几具白骨,一时伤心难忍,不过是医者仁心。”

魏姚看着那道纤弱的背影,眼眶泛着盈盈水光。

“我们一同长大,苏姐姐怎么认为,能骗得过我?”

苏清雪背影颤了颤,可仍旧未曾开口。

“苏姐姐不愿认我,总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苏姐姐忘了,我们曾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若没有乱世,我们如今已经是一家人。”

魏姚缓缓靠近苏清雪,在离她还有半步之距时,她停下了脚步,轻声道:“按规矩,我应当唤苏姐姐一声嫂嫂。”

苏清雪及笄那年,温无漾送了精心准备的簪子,魏禹郮夫妇亲自上门提了亲。

渝城失守那日,离他们的婚期已不到一月。

苏清雪不敢回头,痛苦的闭上了眼。

这声嫂嫂,她不配。

“我说了,魏姑娘认错人…”

话还未完,魏姚便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苏清雪,她靠在她的背上,声音哽咽。

“苏姐姐,我好想你啊。”

“哥哥如今生死不明,我只剩苏姐姐一个亲人了,苏姐姐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苏清雪终是撑不住,泪水无声的落下,身形微微发颤,痛苦不已。

魏姚感知到,将她抱得更紧了。

不远处的春暄阿栀看见这一幕都有些讶异,出去不过几日,两位姑娘感情竟这么深了?

“苏姐姐,我以为你没能出来。”

“若早知苏姐姐还活着,我当初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魏姚嗓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苏姐姐,我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苏清雪早就猜到她这几年过得不好。

此时听着她委屈的嗓音,更是心痛万分。

“苏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雪想要握住她的动作蓦地僵住。

魏姚却已经发现,忙抓住她的手,道:“不管发生了什么,苏姐姐都是我的闺中密友,我的亲人。”

苏清雪怔了怔后,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却始终不敢回头面对她。

魏姚也不继续追问,只紧紧抱住她。

过了不知多久,苏清雪的声音才徐徐传来:“鸢鸢,我也想你。”

魏姚呜咽一声便哭了出来,将苏清雪抱的更紧,身子几乎是紧紧贴着她。

她曾以为她已没有亲人在世,可重来一世才知,苏姐姐仍在人世,哥哥或许也还活着。

这于她而言,便是莫大的幸事。

等魏姚稍微平息些情绪,苏清雪才继续道:“鸢鸢,不是我不认你,而是…”

“我欠你,欠你哥哥一条命,我没脸认你。”

魏姚面容僵住,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一瞬。

什么叫欠她,欠哥哥一条命。

感知到魏姚的变化,苏清雪忍着心痛,愧疚的将往事徐徐道来。

“当年渝城城破,父亲母亲为护我而死,叔叔婶婶将我与无漾一起送出了城,当时,随行暗卫共有二十四个。”

魏姚微微蹙眉。

当时她在祖父父母的教导下一步一步精心培养的暗卫共有三十六,她离开带走了十二个,剩下二十四个留在了渝城。

“我们出城不久,无漾便发现有追兵追上来了,他是渝城少城主,而我不过是军医之女,若我与他在一处会很危险,他便与我商量兵分两路,我往狻猊城,而他要去寻你。”苏清雪。

果然,兄长是因去寻她才出的事。

若当初兄长与苏姐姐一起去了狻猊城,如今必然无恙。

“无漾说,主上虽一肚子坏水,但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去投奔他会看在魏家的面子上护我平安,他怕主上记恨他不接纳我,还让我同主上说我们已经退了婚。”

每每忆起那段往事,苏清雪便心痛如绞:“我自是不同意,要与他一道去寻你,可他嘴上答应,却趁我不备将我打晕,分出十二个暗卫护送我往狻猊城去,我醒来后,知道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便换上男装,扮成他的模样前往狻猊城,尽量掩盖他的行踪。”

“后来,十二个暗卫为了护我尽数战死,我本以为我到不了狻猊城,却没想到主上及时出现救了我。”

苏清雪痛苦的道:“若非在父母死后我去寻他,若非他将十二个暗卫给我,他就能顺利找到你,你不必在风淮城逆来顺受,遭诸多苦楚,他也不会死。”

这些年她日日被悔恨折磨。

她不该去找他,不该连累他,若当初她再惊醒些,就不会着他的道,他就不会出事。

魏姚静静听她说完,心疼的紧紧抱住她。

“苏姐姐怎么能这么想。”

“若要这么算,却是我害死了哥哥,若非当年哥哥要来寻我,他就不会出事。”

苏清雪一愣,忙道:“不是这样的,你是他同胞妹妹,他理该来寻…”

突然,她话音一顿,颤声道:“你不怪我。”

魏姚终于明白苏清雪为何不愿与她相认,她松开苏清雪,将她的身子搬过来,正色道。

“我怎么会怪苏姐姐。”

“苏姐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哥哥保护未婚妻天经地义,我怎会怪。”

“况且,哥哥不在枫叶林,有可能还活着,不是吗?”

第35章

苏清雪再也忍不住,眼泪潸然而下,一把抱住魏姚。

在枫叶林,当看见那具白骨身上出现的玉佩时,她万念俱灰,见血并不相融时,她喜极而泣。

“嗯,他一定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天涯海角,她一定会找到他。

冰雪中,两位姑娘紧紧相拥,是重逢的故人,亦是亲人-

简洁的院落中,炉中升起袅袅白烟,茶香四溢。

“尝尝,这是渝城送来的新茶。”

苏清雪将茶盏递到魏姚跟前,道。

魏姚捧着茶盏轻轻饮了口。

暖热清香溢入四肢百骸,驱走了不少寒气:“好喝。”

苏清雪看她捧着茶小口喝着,轻轻一笑:“看来,这么多年还是不通此道。”

魏姚看向她,眼睛清亮,眉眼弯弯:“苏姐姐煮的茶还是不一样的。”

父亲爱棋茶,母亲却不好此道,但母亲每日都愿意陪父亲坐下来品茗对弈,而她遗承母亲,自幼对茶便不敏感,但也有样学样,时常跟着母亲陪父亲品茗,父亲常说她们母女是暴殄天物,品茶如牛饮,尝不出个好歹来。

这话她不认同,茶喝的多了再不敏感也能能尝出几分好坏。

比如现在喝的茶乃是渝城最具盛名的甘露。

苏清雪淡笑不语,只又给她添了一盏。

饮了热茶,身子暖和不少,苏清雪给魏姚诊了脉,开了方子交给春暄,嘱咐道:“连着喝十日,再换药方。”

春暄接下,恭敬应是。

苏清雪心疼道:“腿伤的太重,积年累月已久,需长期针灸治疗,过程会很痛苦,且能达到什么效果尚不可知。”

魏姚本也没报希望,闻言倒是释然。

“只要能有所缓解,便是极好的。”

苏清雪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心疼并未消散半分。

那般张扬明媚的姑娘变成如今这沉稳内敛,谨小慎微的模样,怎不令人心疼。

她很想问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又怕牵扯到伤心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将她这些年的境遇徐徐道来。

“当年,暗卫护送我逃到狻猊城下便被追上,他们发现我不是无漾,却也不愿意放过我,最后一个暗卫为护我死战,就在我以为我逃不掉时,主上出现将我救下。”

“而就在那天,你的死讯传来。”

魏姚微微垂眸,道:“当时我知我的身份可能会引来祸端,便用了阿妧妹妹的,以防有人挖墓查证,我将自己贴身之物放进了墓中,包括那枚与哥哥一样的凌霄花玉佩。”

“嗯。”

苏清雪道:“主上不信你死在丰栎,的确挖了墓,见到了那枚玉佩,又在河中寻到一具死亡多日,尸身腐烂的尸体,而即便如此,主上也还派人去了风淮城,恰碰上风淮城也在调查你的身份,确认你乃渝城魏妧,这才相信你真的不在人世了。”

魏姚微讶,陆澭竟从那时就在找她。

“同时,主上根据我的叙述派人寻找无漾,可不管怎么查,都没有半点消息。”

苏清雪轻叹一声,道:“你精心培养的暗卫,最擅隐匿踪迹,便是主上也苦寻不得,我们也曾想过他们应当留下了什么隐晦特殊的印记,可魏温两家知道这些的人都不在了,即便当真留了,也没有人能识得。”

魏姚苦笑道:“他们陪我一起长大,外祖父母亲皆用尽全力指引,自非寻常暗卫可比。”

如今的鸽影卫远远不及当年那二十四个暗卫。

那可是耗费了外祖父,母亲和她十多年的心血。

“是啊。”

苏清雪无奈道:“正因他们太过强大,实在是无法追踪到他们的踪迹,主上还派人在风淮城潜伏数日,始终没有得到无漾的消息。”

可没想到他们竟悄无声息死在盘碣山。

魏姚唯剩苦笑。

“后来,主上终于查到了奉安,奉安的梅医仙曾欠主上一个大恩,自愿入了主上麾下,主上念他一心钻研医术,允他自由身,梅医仙遂承诺有召必应。”

苏清雪继续道:“原本主上并没有打算传令给梅医仙,偏恰逢那时梅医仙主动送了密报,事关风淮军重要军情,主上方才回信梅医仙,让他调查无漾和你。”

后来的事魏姚都知道了。

梅医仙查到了兄长之死,却暴露了身份,死在梅庄。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梅医仙最新的消息还没有送来,你却回来了。”

苏清雪眼含热泪:“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激动难安,生怕重名,生怕不是你,直到主上去见你,我亲眼见到你入府,才敢相信你真的还活着。”

魏姚一怔:“苏姐姐当时也在?”

苏清雪苦笑道:“我哪敢见你,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你一眼,况且”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脸。

魏姚终于忍不住道:“我早便想问苏姐姐了,苏姐姐的脸”

苏清雪轻声道:“当年我虽被主上救下,但容颜已毁,主上念及旧情,为我寻来名医换脸,经过几番治疗,才有了现在这张脸。”

魏姚听的万分心疼。

“很疼吧。”

如今寥寥几句,可只有经历者才知其中苦痛。

“不疼了。”

苏清雪轻轻摇头,好奇道:“我倒是想问问鸢鸢,这张脸与从前大不相同,鸢鸢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魏姚放下茶盏,轻轻勾唇。

“我与苏姐姐相伴长大,怎会认不出来。”

“我见苏姐姐第一眼便觉犹似故人,可到底还是着相没往一处想,直到后来与苏姐姐相处几回,便愈发觉得熟悉,况且,清雪,翎霜”

魏姚眨眨眼道:“这两个名字太过相似了,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等等”

魏姚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道:“苏姐姐这名字,该不会是在知道我要来狻猊王府临时改的吧?”

不怨她多想,而是清雪她来时正值大雪。

苏清雪眼眸微闪。

魏姚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哑然片刻,道:“苏姐姐怎能这样!”

苏清雪见她有了几分气性,忙解释道:“我那时愧疚难当,哪敢与你相见,若你见着我,问我,哥哥在何处,怎么会死在盘碣山,我要如何答?”

苏清雪越说声音越小:“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你,这才去求主上瞒着你,你来那日,雪势渐小,主上问我暂用何名,我当时心乱如麻,随口便取了这个名字。”

果然是这样!

魏姚哪会真的生气,听完只觉心疼不已。

“若我没认出苏姐姐,苏姐姐难道要一辈子用这个名字不成?”

苏清雪:“有何不可”

她话未说完便对上魏姚直勾勾的眼神,反应过来,忙话锋一转:“我自不可能瞒你一辈子,寻到恰当的时机自会同你说明。”

魏姚这才轻哼一声:“既如此,那我便原谅苏姐姐了。”

自重逢后,苏清雪便没在魏姚身上看到半分过去的影子,更别提这样的娇嗔,恍惚一瞬后,轻笑道:“按照以往的规矩,我该请鸢鸢吃一份米糕,再加一顿拨霞供。”

魏姚当即眉开眼笑:“好,那就明日吃。”

苏清雪见她笑的灿烂,也跟着弯了眉眼。

“如今既然已经说开了,苏姐姐还是将名字换回来吧。”

魏姚道:“否则要是将来哥哥回来了,知道苏姐姐改名的原委定要训斥我。”

“好。”

苏清雪,不,苏翎霜嗔道:“无漾若回来,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训斥你。”

魏姚挑眉:“那谁知道呢。”

当年哥哥为了苏姐姐的及笄礼准备了不知多久,簪子是千挑万选都不满意,拉着她看了数十张图纸,打造了数次,才得到满意的那支。

苏翎霜知道魏姚是打趣她,嗔她一眼不再接话。

无漾若活着,这些年为何不来找他们。

她不敢去细想,有希望人才有盼头。

魏姚哪会不知苏翎霜心中所想。

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们谁都不愿意往最坏去想。

她沉默片刻后,突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苏姐姐方才说,主上挖了我的坟?”

第36章

苏凌霜点头:“嗯。”

“当年你的死讯传来,主上便派人去了丰栎,在一处河边找到了你的墓,挖开之后发现只是衣冠冢。”

魏姚自认从前与陆澭的交情算不得深,他在府中那几年她对他防备警惕,兄长与他更是死对头,可没成想他竟都不计较,还对她与兄长的下落如此上心。

不过想来应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梅医仙说的对,陆澭的确重情义。

二人久别重逢,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暗了。

苏翎霜的九重楼与凌霄院并不近,春暄担心夜里风大,魏姚的腿受不住,可见二人相谈甚欢又不忍出声打扰,几番探头都欲言又止。

苏翎霜看在眼里,遂朝魏姚道:“入了夜风凉,我先送你回去,明日除夕我们再叙。”

魏姚自是说好,饮了杯中茶,起身道别。

“夜里路不好走,苏姐姐不必送,有春暄陪着我。”

春暄是宋青禄亲自挑的人,苏翎霜是放心的,遂也不坚持,将人送出了院子,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她才缓缓转身回屋。

转身的一瞬,阿栀看见了她眼角的笑意

她微微一怔,自从她到姑娘身边开始,便没见姑娘这样的笑容。

姑娘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没什么其他的神情,一个人独处时总是望着一处发呆,只有在药田才有几分生气,她不知道姑娘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尽心伺候着。

可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心疼。

她总觉得姑娘心头压着许多事,沉甸甸的,快将姑娘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直到魏姑娘进府。

那是她第一次在姑娘脸上看到其他的神采。

激动,高兴中夹杂着隐忍和痛苦。

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姑娘,是否与魏姑娘乃是旧识,姑娘没有否认,却告诉她她们不能相认,甚至为此换了名字。

她虽不理解,但姑娘的吩咐她无有不从。

而从魏姑娘进府后,姑娘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姑娘向来平和冷静,可那一日从凌霄院给魏姑娘诊治后出来却浑身戾气。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姑娘的怒火,第一次听姑娘骂人。

从凌霄院一路骂到九重楼,没有一字重复。

骂风淮王狼心狗肺,徒有其表,自私自利,不得好死

她从瞠目结舌到面无表情。

原来姑娘骂起人来竟也是这般凶悍。

但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样的姑娘更有活气,也更可爱了。

阿栀回头望了眼魏姚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在药田发生了什么,但回来后姑娘与魏姑娘的谈话没有避着她们,她便知晓姑娘与魏姑娘相认了。

压在姑娘心头那块巨石好像也在消散了。

如此,真好。

魏姚出了九重楼,驻足回头,看着那楼中灯火,恍若梦境。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与苏姐姐重逢。

如今,她在世上有亲人了,也更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转念想到苏姐姐同她说起的往事,魏姚心头愈发难宁。

少时,她随着兄长冷落他,不待见他,后来去了风淮府,立场所致,她处处针对他,算计他,可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保下了渝城,救了她的亲人。

寻她,寻兄长,如今又陪着她涉险去寻兄长尸骨。

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愧疚在此刻蜂拥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不论他为什么这么做,她都是受益者。

曾经或许她还能捂住双眼双耳刻意不听不想,可现在她做不到了。

魏姚满怀心思的一路回到凌霄院,见院中灯火通明,脚步微微一顿。

而后看到宋青禄立在廊下,青雀恭敬候在一旁,便猜到了什么,朝屋内看了眼,快步走过去。

青雀看见她忙迎上去:“姑娘回来了。”

“主上来了。”

魏姚嗯了声,放低声音:“主上来多久了?”

青雀道:“已有两刻钟。”

魏姚加快脚步:“怎不叫人通报。”

“主上不让通报。”

青雀解释道。

说话间,魏姚已走到廊下。

宋青禄颔首行礼:“魏姑娘。”

魏姚点头还礼后,踏进房门。

她一进屋便看见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那道身影特别的高大,他立在那里,仿佛就能为这片天地遮风挡雨。

魏姚心神微动,缓缓走过去。

她欠陆澭一声谢谢,一声对不起。

虽然好像有些迟了。

“主上。”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陆澭缓缓回头,扫了眼面前的人,哼道:“年岁增长了,眼光却差了,这瓶子与凌霄花哪里相配?”

魏姚:“”

屋外选瓶子的青雀:“”

魏姚缓缓朝旁边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立在此处是在看凌霄花,她沉默片刻后,道:“主上觉得什么瓶子可配?”

陆澭:“将库房那只白玉瓶拿来。”

屋外,宋青禄恭声应是。

青雀满脸委屈,她自也知道白玉瓶好,但这样的东西不是只能在王上的库房么,她怎么拿得到。

念头刚落,便听屋内又传来吩咐:“日后魏姑娘房里若差什么,尽可去库房选。”

青雀一怔,抬头与春暄对视一眼,喜道:“是。”

魏姚微微蹙眉:“主上,不”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陆澭已转过身来盯着她,似笑非笑道:“好歹也是魏温两家的后人,若在本王府里过的寒碜了,本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魏姚:“”

他难道认为他如今有什么好名声吗?

许是魏姚的眼神太过明显,陆澭眯起眼:“你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魏姚与他对视一瞬,默默地低下头。

“主上待我已是极好。”

陆澭却缓缓靠近她,逼问道:“这就算好了?”

魏姚正不知他何意,便听他继续道:“魏鸢鸢,你在风淮王府到底过的什么苦日子?”

“堂堂渝城的女儿,有郡主册封,堪比公主之尊,是怎么在风淮王府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如今这幅鬼样子?”

当年先皇为陆澭和温无漾赐字时,还有一封册封魏姚为渝城郡主的圣旨。

只不过那时魏温两家风头太盛,加之魏禹郮打定主意撤出京城,且以两家声望,册封郡主算不得多大的殊荣,顶多只是锦上添花,所以魏姚并不以郡主自居。

久而久之,这道圣旨也就被很多人遗忘,甚至还有许多人压根不知道这道圣旨。

魏姚:“”

她下意识朝梳妆台看去,镜中那张脸是比曾经消瘦一些,她虽在风淮王府谨小慎微,但吃穿用度陆淮对她向来是大方的。

鬼样子从何说起?

陆澭也上下打量她。

“本王记得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怎么如今的眼光变得这般差了,还有,你以往的骄傲呢,嚣张呢,都去哪儿了?”

接二连三的数落让魏姚慢慢皱起眉头。

他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骄傲她承认,但她何曾嚣张过?

“怎么,将过往如何提着剑踹人府门,追着人家府里郎君打的事忘了?”

陆澭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还有带人追那刘郎君几条街,将人打的半月下不来床,这不都是你魏鸢鸢干的?”

饶是魏姚再镇静,此时也不由生了火气,忍不住反驳道。

“那是他先欺负兄长在先,我找上门去算账有什么错?”

“难道不是温昭年自己嘴巴太毒,尽戳人肺管子,人家已经是看在魏温两家的面子上留手了,不然以温昭年那张嘴,迟早得被人弄死在外面。”陆澭。

魏姚眼底慢慢添上了怒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自己干些混账事,还不许人说了?”

“他将人祖上骂了个遍,只差指着那一家子的头说不配为人了,你管这叫‘说’?”

陆澭好笑道:“要我说,温昭年越来越管不住嘴,你魏鸢鸢至少有一半的责任,要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护短,让温昭年有恃无恐,他能惹那么多祸出来?”

魏姚最是忍不得谁说兄长不是,直直迎上陆澭的目光,冷声道:“哥哥哪句骂错了,哪次不是因为他们身不正,品不端,再说,我便是护着我的兄长又怎么了?”

“倒也没怎么。”

陆澭冷笑一声:“要本王说,就是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你看看你曾经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从前半点影子,难不成,你的脊梁在风淮王府弯久了,骨头也软了?”

“啧啧,那些郎君若还活着,知道你如今混成这幅德行,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魏姚气的面颊微红,她告诉自己眼前不是从前的少年了,而是称霸一方的狻猊王,她如今要仰他鼻息而活,得处处隐忍,压制。

在风淮府五年都克制过去了,没道理在这里压不住。

“怎么了,本王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嘶了声:“本王记得当初在魏家你百般看本王不顺眼,与你兄长冷落本王,而如今你来了本王的地盘,本王给你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感觉怎么样,愧疚吗,难受吗,后悔吗?”

“是不是要对本王感恩戴德,要不要再向本王道个歉,说你曾经错了,以后定会视本王为主,绝无二心,以此报答本王恩情,如此,本王便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魏姚闭了闭眼,双手紧攥,强忍住冲动。

不能骂,不能打,他是王,她是臣。

“怎么不说话了?”

陆澭却根本不放过她,继续道:“不给本王道歉吗?不同本王表忠心吗?啧,你不是很能能屈能伸吗?在陆淮那里就做的很好啊,到本王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提起这事,本王又不得不说了,小鸢儿自来就长得好,可眼光着实差,怎么会瞧上陆淮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魏姚终于忍无可忍了:“够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很闲是吗?跑来这里数落我很有意思吗?”

回来时还好好的,怎吃顿饭的功夫就翻了脸!

他吃的是炸药不成!

屋内突然吵了起来,外头几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惊慌不定。

青雀求救的看向宋青禄:“宋管家”

宋青禄本在好整以暇看戏,闻言立刻正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

“稍安勿躁。”

“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插不上嘴。”

青雀急的不行,却也无法。

春暄倒是镇静许多,轻轻朝她摇头示意。

陆澭静静地看着魏姚片刻,慢慢悠道:“本王发疯又如何,你能奈本王何?”

“这是在狻猊王府,不是在魏家,可容不得你放肆。”

“不对,你在风淮王府不是逆来顺受,任谁都可以压你一头么?这会怎就忍不住了,怕陆淮杀你,难道不怕本王动怒,一刀砍了你?”

“那你现在就砍了我啊!”

魏姚上前逼近他,微抬起下巴道一鼓作气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狻猊王府又如何,寄人篱下又如何,你若为当年之事不忿,尽管报仇就是,如今你已权势在握,要我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说这许多陈年旧事作甚!”

“我曾经是冷落你,但从不曾主动为难过你,我愿意同谁说话便同谁说话,何错之有,凭何同你道歉。”

陆澭广袖一甩,哼道:“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怎么在风淮王府当起鹌鹑了?”

“我愿如何便如何,要你管?”

魏姚气道。

“是是是,堂堂渝城郡主愿意卑躬屈膝,谁管得着。”

陆澭挑眉冷笑,甩袖而去:“我道多能忍,不过尔尔。”

魏姚听着吊儿郎当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旁边软枕便扔过去:“滚!”

“砰!”

枕头稳稳砸在陆澭背上。

他停下脚步,周遭时间仿佛静止。

屋外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顿时屏住呼吸,大气儿也不敢出。

青雀的腿都在发抖,春暄再冷静也不由攥紧了手指。

宋青禄挑了挑眉,但只片刻便恢复平日那副谦卑模样。

魏姚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滞,僵硬的盯着地上的枕头。

她真是气昏头了,怎敢同他动手!

陆澭缓缓看了眼地上的软枕,随后目光莫测的看向身形僵硬的魏姚。

魏姚知道此时她应该道歉,但不知为何偏就在此刻犯了倔,硬是迎着他的视线一声不吭。

好半晌,只听陆澭冷笑一声,阴测测道:“魏鸢鸢,胆子大了,敢对本王动手!”

屋外,春暄青雀再也忍不住,双双跪下求情。

“王上息怒。”

宋青禄左右看了眼,将头低的更低:“主上息怒。”

“息怒?”

“哼!”

陆澭没好气道:“我看有人的火气比本王都大!”

说罢便甩袖大步而去:“以下犯上,罚一月俸禄,今晚不许吃饭!”

魏姚狠狠剜了眼那道背影。

罚就罚,谁稀罕!

陆澭怒气冲冲的离开,宋青禄将刚让人取来的白玉瓶递给春暄便跟了上去,正在他想要劝慰几句时,一抬头却看到他家主上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宋青禄:“”

合着这是某种情趣?

待陆澭走远,春暄青雀忙起来快步进屋:“姑娘。”

“姑娘,没事吧。”

青雀担忧的话刚说完,就看见地上的枕头,沉默了下来。

方才屋内的一切她们都听得真切,自然知道姑娘没事,反倒是王上挨了一枕头。

青雀默默捡起枕头抱着,小心翼翼看向魏姚。

没想到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竟敢对王上动手。

这枕头里放着决明子,打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春暄走近魏姚,轻声道:“姑娘安心,王上既然已经罚了,便是不计较这事了。”

魏姚眼神微闪,一声不吭坐在榻上。

她在这里有吃有穿,一月俸禄算不得什么,至于今天不许吃饭今天已经用过晚饭了。

这惩罚对她来说倒是无关紧要。

只是她方才怎么就没忍住呢。

在风淮王府五年她处处小心谨慎,连大声同陆淮说话都不曾有过,更遑论动手。

说到底,还是陆澭太会气人了。

想到这里,魏姚气又上来了。

“他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有病吧!

无缘无故来数落她一顿,专程来气她的?还是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记恨她渝城冷待他,来给她找不痛快?

春暄哪敢妄测,只如实道:“王上来之后,在屋内随意走了走,就立在窗边没再走动过。”

魏姚侧目看了眼用青瓷花瓶装着的凌霄花。

原本她瞧着没什么,可被陆澭那么一说,她竟也觉得这花瓶配凌霄花有些突兀。

春暄看了眼手中的花瓶,道:“姑娘,这”

魏姚错开眼:“换上吧。”

今日是她没沉住气,不论怎么说都不该砸陆澭。

但一想到那张嘴她就气的牙痒痒。

他不说话会死?

而在路上生出的那铺天盖地的愧疚竟也因这场吵闹淡了下去。

第37章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凌霄院也挂上了红灯笼。

魏姚立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下人,心神微微恍惚。

在风淮王府的五年,每年除夕,所有人都会放下手中琐事,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就连卢坚都会抱着酒壶痛饮。

而她只敢小酌,推辞不胜酒量。

最初那几年,她心中藏着事时刻都不敢放松,哪怕是除夕对她来说也与平日没什么不一样,后来她得到风淮军众人的认可,他们对她释放善意,她也慢慢的自如了些。

虽然仍是要伪装,不能随意而为,但也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她也一度认为,寻到兄长,一切尘埃落定,她就那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所以她答应嫁给陆淮。

可造化弄人,短短月余,曾经把酒言欢的人如今各有立场,再见便是在战场上了。

而今除夕,时移世易,难免生出几分惆怅。

整整五年光阴,不可能不在她心头刻上一些烙印。

青雀提着食盒过来,见魏姚立在廊下看众人忙碌,遂加快脚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姑娘,今日除夕,按照规矩该要除祟,廊下灰尘大,姑娘先进屋用膳?”

魏姚回过神,点头:“好。”

用完早膳,魏姚便问道:“主上可在府里?”

青雀摇头:“奴婢不知。”

“不过按照惯例,想来此时是不在的,奴婢前几日听府里的老人说,每年除夕王上都会先去军营与将士们共饮,发放赏赐,黄昏时分才回来,与府中几位郎君姑娘过除夕。”

“这样啊。”

魏姚若有所思道。

“姑娘寻王上是有急事吗?要不奴婢去寻宋管家通报一声?”青雀道。

魏姚摇头道:“不急。”

昨日她打了他一枕头,今日想来实属不该。

他话虽不好听,但确实也没有说错的地方,不管如何她都不该动手,她应该去找他道个歉。

正说着,春暄领着小丫头抱着一堆东西进了屋。

“姑娘。”

春暄先领着小丫头们行了礼,让她们把东西放好,才朝魏姚道:“姑娘,这是刚领来的新年礼。”

魏姚看着春暄温和的笑意,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些画面。

‘姑娘,这是刚领来的新年礼,里头有王上亲自给姑娘挑的一套文房四宝’

‘姑娘,今年卢副将也给姑娘送了新年礼,是一把短刃,据说能削铁如泥’

‘姑娘,今年各院送的新年礼特别多,半个院里的人都去搬了,想来是感念姑娘救了王上,王上也送了整整一箱子呢,还有,卢副将今年给姑娘送了一把弩!卢副将请姑娘随身携带,关键时候可保命’

‘姑娘,今年岑将军给姑娘送了一沓上好的纸,说是亲自去挑的,倒是难为他一个武将挑这些,对了,邱先生给姑娘送了一方砚,我听说是邱先生珍藏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呢,对了,姑娘猜今年卢副将给姑娘送了什么,是一把寸长的小弯刀,上面镶着一颗宝石,可漂亮了’

‘也是奇怪,卢副将明知姑娘不爱习武,就连岑将军也都投姑娘所好,偏他每年都坚持送兵器,哪有人年年送姑娘家兵器的,不过今年倒是难为他还知道在弯刀上镶嵌一颗宝石’

“姑娘,姑娘?”

春暄的声音拉回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看向春暄,春暄温和道:“这都是府中给姑娘的新年礼,姑娘要不要瞧瞧?”

魏姚看了眼几乎占据了里间一小半的新年礼,起身走过去。

几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漂亮的布匹,首饰,鲜艳华丽。

她愣了愣:“府中新年礼由谁挑选?”

“都是由宋管家根据各院主子的喜好挑选的。”春暄看了眼几箱子华丽的衣裳首饰,道:“奴婢得到吩咐去库房时,宋管家亲自指的这几抬箱子。”

她看见这些时很有些讶异,怕领错了还特意问过。

魏姚若有所思。

‘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能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

见魏姚发愣,春暄遂道:“姑娘可喜欢?”

她初见姑娘时见姑娘穿着素净,与这些鲜艳的衣裳大有不同,不过姑娘初来王府,宋管家不熟悉姑娘喜好也在理,遂在心里暗忖着若是姑娘不喜欢便都先收起来存放在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