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想看,实在是那敞开的衣襟过于惹眼。
魏姚面色平静地垂目。
陆澭端着茶饮了口,眸光微暗。
苏清雪说她的腿伤的严重,想要根治几乎不可能,只能尽量让腿疾少发作,且要吃不少苦头。
苏清雪还说了她这腿伤因何而起。
陆澭握着茶盏的手越来越紧,突然,砰地一声,茶盏应声而碎。
魏姚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陆澭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手中茶盏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和着水往下滴落,看的人心惊肉跳。
魏姚呆滞了一息,忙站起身:“主上”
她怎么惹他了?!
那一瞬,魏姚将她方才的话反复斟酌了数次,实在没想出是哪里让他如此震怒。
陆澭也反应过来,瞥了眼手上的水渍和血迹,又见魏姚面色惊恐的看着他,他淡淡道了句:“突然想起些该死的人,与你无关。”
魏姚听得这话心落下一半。
她看了眼他那只随意搭在一边还在流血的手,眼皮子直跳。
短短几息,她在心里做了很多斗争。
好歹从来到这里开始,他没有亏待她,且再怎么说如今他也是她的主上,这种情形下,没有一个好下属能视而不见。
虽然他没承认她是自己人。
但毕竟住着他的院子,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还给她医治,让雪雁进军营,不论如何她都应当尽职尽责,做好分内之事。
魏姚深吸一口气,抬脚缓缓靠近陆澭。
“我给主上包扎。”
陆澭瞥了眼自己的手,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走近他,半蹲在他身侧,取出贴身的手帕给他擦拭伤口,他的手微微一僵。
魏姚动作一滞:“我弄痛了?”
陆澭错开眼,没说话。
魏姚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但见他没有拒绝,便继续清理伤口。
越清理她越心惊,到底是想到了哪个该死的人,让他气性这般大,碎片竟硬生生扎进了肉里。
“主上,忍着些。”
魏姚说罢,利落的将碎片一一取出,又用清水冲洗,确认没有残留碎片,她才用手帕将他的手掌缠住:“这里不知有没有伤药,有道伤口较深,不上药不行。”
陆澭看了眼手掌上女子的手帕,眼神不明:“知道了。”
魏姚不知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在意,也不敢擅作主张,低低应了声后便起身,可大抵是蹲的太久了,腿有些麻,起来时踉跄不受控的往一旁栽去,就在她以为要摔下去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手宽阔有力,稳住了她的身形。
魏姚站稳,后退一步颔首道谢:“多谢主上。”
陆澭淡淡收回手,血却已经浸湿了手帕。
魏姚自然瞧见了,也清楚应是方才扶她时挤压到了伤口,忙道:“我去问问有没有伤药。”
她刚转身,方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便带着人上菜来了,他见魏姚立着先是一愣,而后便瞧见了陆澭手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大变:“王上受伤了”
旋即一脸戒备的看向魏姚。
陆澭知他误会,道:“无碍。”
魏姚自也清楚中年男人在怀疑什么,毕竟这里只有她和陆澭,陆澭受了伤,第一个自然该怀疑她。
她面色平静道:“不知可有伤药,主上的手被碎片所伤。”
中年男人虽不清楚这伤从何而来,但见此也就不敢多问,只惶恐道:“有,小的这便去取。”
其他仆从大气也不敢出,默默上前将菜摆好。
中年男人很快取了药和细布来,菜也已经上好了。
魏姚上前接过药,一回生二回熟的半蹲下给陆澭上药。
伤口清理完,上药要简单许多,只是染了血的手帕不能用了,魏姚便随意的放在一边,用细布小心包扎好。
刚处理完,却听头顶阴测测传来一句。
“如此熟练,陆淮经常受伤?”
第26章
魏姚起身的动作一滞,有些不解的看向陆澭。
他突然提起陆淮作甚?
她自然不会认为他这话是关心陆淮受不受伤,那是认为她如此熟练是因为常给陆淮上药?
“主上知晓的,我曾随外祖父随军几载,没有习武天赋,上不得战场杀敌,最常做的便是跟在外祖父和众将士军事身边观舆图,听战略,还有每次战事结束后和凌霜跟着苏伯伯给将士们处理伤口,长久以往自是熟练。”
只是她在这方面的天赋远不如凌霜,只学会些最基础的,有一次她跟着苏伯伯凌霜出门采药被蛇咬了,认错了草药,敷在伤口处,蛇本无毒,草药却是剧毒,她差点把自己毒死。
从那以后,全军上下严令禁止她出门采药。
陆澭却皱眉:“只是如此?”
魏姚虽不知为何他在这事上较劲,但还是如实道:“丰栎魏妧没有上过战场,也从未接触过医术,只侥幸看过一些兵书,加上天资聪颖才能留在风淮军中,我想要隐瞒身份,五年间除了纸上谈兵,便不敢在陆淮跟前展露其他所学,再者,陆淮受伤,自有军医处理。”
她这话不作假。
这五年以免惹来怀疑,她处处谨慎,即便献计,也是根据兵书引据,不曾暴露过战场之上的细节,虽经历过数场战役,但陆淮从不曾让她上过前线,永远都是将她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虽美名其曰保护她,但她知晓,陆淮是认为她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也无用,反倒会让他们分心。
只那一次陆淮遇伏,她顾不得其他,深入过敌营腹地。
因此,但凡有关战场布防,她大多时候都要藏拙,只抛针引线,还要故意留下些破绽,因为这才符合丰栎魏家女的经历,至于培养鸽影卫她在那之前进过陆淮的藏书阁,寻了不少古书,还翻找了历朝历代的野史,总算找到类似书籍,这才向陆淮进言,可学书中之法培养鸽影卫。
制作‘木隼’,特制‘炸药’皆是如法炮制。
所以风淮军上下只认为她过于聪颖,能举一反三。
陆澭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知道了。”
“菜要凉了,先用膳。”
魏姚松了口气,颔首应是。
这人真真是喜怒无常,变脸比变天还快,陆淮生气尚能寻到根源,他却是比那火药更甚,不用点燃引子都能莫名其妙的爆炸。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只唯有一点好,在他跟前她不用再隐藏身份,也不必藏头露尾。
危险化去,魏姚才有心思看了眼膳食,一眼便发现膳食中有大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渝城与丰栎风俗饮食大不相同,渝城口味重些,丰栎则以清淡为主,为了不暴露身份,她这五年从不曾吃过渝城菜。
如今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膳食,竟让她心中一阵酸涩。
“怎么,口味变了?”
陆澭见她半晌没有动作,掀眼瞧来:“本王记得,你曾经无辣不欢。”
魏姚忙敛住心神,温声道:“不曾变过。”
那几年父母在府中用饭时,陆澭都会同席,他自是知晓她的口味。
而狻猊城离渝城不远,饮食习惯自是相近,也因此,陆澭爱吃的菜也与她大都相同。
时隔五年,魏姚终于吃到了家乡的味道。
这一顿饭她用的恣意,可谓是大快朵颐,只是期间有些泪眼婆娑,见陆澭盯着她,她解释道:“许久不曾用过,有些辣。”
不知陆澭是信了,还是没有拆穿她,只叫人上了茶来。
用完膳食,有很长一段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但气氛并没有僵硬紧绷,因为陆澭用完饭就靠着椅子赏窗外之景,似乎没有理她的打算。
她便也乐得自在。
此时夜幕已降临,护城河边早已明灯,天气冷冽,这条河被早被冻了起来,正适合冰嬉,此时已有不少年轻郎君女郎在冰上自由嬉戏玩耍。
魏姚看的眼热。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肆意。
可现在她下意识摸了摸双腿,如今她的腿受不得寒,自然不可能再冰嬉。
而她不知,陆澭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陆澭眼神沉了沉,转过头,突然开口:“温无漾的尸骨有下落了。”
魏姚心中升起的那点失落顿时消散,连忙问道:“可将哥哥带回来了?”
“没有。”
陆澭缓缓道:“当时护他逃出渝城的暗卫有十数人,其中大多都与他年纪相仿,十数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分不清楚哪具是温无漾的,总不可能全都挖回来。”
那是陆淮的地界,想从那里带出十数具尸骨可不容易,一旦被发现,就连温无漾的尸骨怕都带不回来了。
毕竟魏姚叛逃,陆淮免不得拿此事大做文章。
魏姚明白陆澭的意思,手无意识攥住膝盖上的衣裙。
五年了,她终于有了兄长的消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陆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报复我也好,威胁我也罢,他一定会派人抢夺哥哥尸骨,我绝不能让哥哥落在他的手上。”
“你想去认尸?”陆澭听出她的意思,冷笑道:“你可知道你此时什么处境,陆淮的人上次失了手,必还会想尽办法取你性命,你出了溧阳,回不回得来可就不一定了。”
魏姚自然知晓。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一定要带哥哥回家。”
她隐忍这么多年,就是想要找到哥哥,带哥哥回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落在陆淮手里,让哥哥死后都不得安宁。
陆澭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了溧阳。”
魏姚对上他幽暗的眸子,心神微颤。
是啊,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他没有理由放她离开,她不管是死还是落在陆淮手里,对他而言都没有半分益处。
且他与兄长向来不睦,寻兄长尸骨不过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但若为找回兄长尸骨要付出更多代价,他怕是不愿的。
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天,哥哥都有可能先被陆淮找到。
魏姚沉默半晌后,迎着陆澭沉郁的视线起身走到他跟前,作势跪下。
只膝盖才弯下去一半,手臂便被陆澭捏住,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看向他,眸中泪光盈盈,声音亦是哽咽:“求主上助我找回哥哥,只要能带哥哥回家,我魏姚此生唯主上之命是从,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陆澭手上蓦地添了几分力道,捏的魏姚手臂生疼,但她未做一声,只祈求般看着陆澭。
四目相对良久,陆澭俯身盯着她,似是在隐忍着什么,咬牙道:“若你兄长知道你如今这般求我,会不会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
她魏姚是城主府的女公子,是温魏两家的掌上明珠,骄傲明媚,果敢决断,何曾这般低声下气求过人,何曾向谁低过头颅。
她应该抬着下巴威胁他,若他不救她便自己去,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小鸢儿,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魏姚落下一行泪,苦笑道:“哥哥他,曝尸荒野,没有坟墓。”
陆澭手一颤,良久后收回视线,将魏姚拉了起来。
“这会儿倒是知道装可怜了,行了,左右近日无事,本王便陪你走这一遭。”
魏姚瞳孔一紧:“主上”
她能求得他派人护送已是天大的恩赐,实属没想到他竟要亲自前去!
“不可一世的病秧子少城主曝尸荒野,哼,活该”
魏姚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他道:“本王正好去瞧瞧,他温无漾到底落得个多么凄惨的下场。”
魏姚唇角蠕动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嘴上如何,但到底是答应陪她去认兄长尸骨,有他在胜算自是更大,这份恩情她绝不敢忘。
“多谢主上。”
话一出口,魏姚猛然惊觉,她来到这里不过几日,便已不知道了多少次谢。
若是论迹不论心,受益的人一直都是她。
“这谢字你没说累,本王都听累了。”
陆澭似有些不耐道:“日后本王不想再听。”
他应了她这么大一件事,魏姚此时对陆澭自是无有不应的,遂颔首道:“是。”
恰这时,中年男人在屏风外请示:“王上,人都到了。”
“进来。”
魏姚一愣,忙擦干眼泪坐了回去。
陆澭今日大动干戈带她来到此处,想来定是有要事要议,来的必然不是小人物。
她不能失态。
可就在她迅速整理好仪态,端正坐姿后,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后,恭敬的声音一道道传来。
“小人林氏布庄掌柜,见过王上。”
“小人钟氏成靴掌柜,见过王上。”
“小人珍宝阁掌柜,见过主上。”
“”
魏姚面带讶异的看陆澭。
难道,这些都是潜伏在城中的探子?
“嗯,呈上来。”
随着陆澭一声令下,一行十好几人端着布料成靴珍宝首饰依次入内。
魏姚不解的看向陆澭,只听他慢条斯理道:“自三年前本王被奸细所伤,季扶蝉便不让人接近本王,凡事亲力亲为,偏他眼光差极,本王很不满意,你来替本王挑选一二。”
某处角落传来轻响,似是在反驳陆澭的话。
魏姚:“”
魏姚:“?!”
他今日大张旗鼓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给他挑选这些?
陆澭皱眉:“愣着作甚,你不愿意?”
魏姚勉强回神,应道:“愿意。”
魏姚面上不显,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有病吧!
他堂堂称霸一方的枭雄,还要自己挑选行头?
就算季扶蝉眼光差,那府里不还有可信的管事嬷嬷么?她看宋管家就将自己收拾的很妥贴周正啊,且季扶蝉眼光哪里差了,他近日的穿戴明明都是极好的。
再退一万步,不能在府里选?为何要跑来这里?
他这番话处处是漏洞。
魏姚也实在无法理解。
想不明白,便顺他意。
可当魏姚走近,却发现竟还有女子样式,她微微一怔,看向陆澭:“这是”
她没听说陆澭后院有人啊。
陆澭已在闭目养神,闻言抬了抬眼皮子,漫不经心道:“本王给你的谢礼。”
魏姚一愣,竟是给她的!
“我”
“本王挑多少件,你便可挑多少件。”
陆澭不耐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来王府几日就换了一次衣裳,传出去还道本王苛待于你。”
说罢陆澭就闭上了眼:“慢慢挑,本王困了,别吵。”
魏姚:“”
她不得不闭上了嘴,转头看向几排人,目光最后落在中年男人身上:“这”
中年男人看了眼陆澭,恭敬朝魏姚道:“小人姓程,是这暖阁的管事,王上向来一言九鼎,魏姑娘只管挑选便是,对了,王上每次制衣都是十套起。”
魏姚:“”
所以这些她每样都要挑十套起,不,加上她的是二十套
“原来是魏姑娘啊。”
为首的布行掌柜两眼放光,大抵是怕吵到陆澭,放低声音道:“魏姑娘随意挑选,这些都是刚来的新料子和样式,还没有对外出售呢。”
前几日王府为了给魏姑娘办接风宴,将全城的烟花都搬空了。
这简直就是行走的财神啊,可得伺候好了。
其他掌柜也都纷纷开口介绍自家的东西,一时间阁楼中极其热闹。
魏姚生怕吵着陆澭,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他撑着额头双眼微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耐。
想来他只是懒得应付她。
魏姚无声呼出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她听命行事便是。
魏姚秉行着尽职尽责的态度认真挑选,但选着选着竟也真生出几分兴致。
在风淮府她的衣裳每月都有人置办,顶多是拿些样式来给她挑选,她都是避开自己的喜好,选些素净的颜色,后来底下人自认摸准了她的喜好,她也懒得再选,都让她们自己做了主。
但眼下不必顾及这些了。
眼前这每一样都是顶顶好的,陆澭既下了令要她挑,那她自然挑自己喜欢的。
“魏姑娘眼光真好,这刺绣一月才能出一件。”
“魏姑娘眼光独特,这对钗子可是海外来的,铺子里总共也就两件。”
“魏姑娘真是好眼光啊,这枚玉佩是顶级翡翠”
“”
在一片的恭维和夸赞声中,魏姚挑迷了眼:“好,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话音一顿,突然停下来去数着已经挑选的件数,每样十件,她不能选超了。
却不知方才还假寐的陆澭正神采奕奕的看着她。
因此,不等她数完,程管事便接受到了陆澭的无声示意,立刻让人将魏姚选好的端了下去,对上魏姚疑惑的视线,他笑着道:“魏姑娘尽管挑,府中几位郎君在外一应花销都是挂王府的账,王上从不在意这些的。”
“方才王上那般说,也只是怕魏姑娘不敢给自己选。”
魏姚闻言快速看了眼陆澭,她知道他肯定没睡着,既然没阻止,那么管家说的便是真的了。
于是,她欢喜的转过头,道:“方才说的,都要。”
她竟不知陆澭身边的人都能过这样的松散好日子。
那些凶名先不提,他待自己人真真是大方宽和,不怪府中诸位各有各的独特性子。
陆澭下魏姚看过去时便闭上了眼。
听出她语气中的欢快,他微微勾起唇角。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程管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次谢先生柳公子要再说王上不解风情,不懂温柔小意,他定是要反驳的!
这一番挑选下来,少说得几千两白银。
放眼溧阳,不对,放眼整个大昭,谁有他们王上大手笔!
第27章
等挑选完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魏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朝陆澭看去,生怕他等得不耐烦,但见他仍倚着窗边假寐,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刚坐下,对面的人便动了。
“挑完了?”
魏姚一愣,也摸不清他睡没睡着,只点点头:“嗯,掌柜们说衣裳做完会送到府中,其他的成品已经送过去了。”
陆澭似乎并不在意,嗯了声便没再开口。
魏姚本想道谢,但想起他方才说不想再听到,便又将谢字咽了回去。
一阵沉寂后,魏姚想起什么,道:“主上,不知苏医师是哪里人?”
陆澭这才抬眼看过来:“嗯?”
“我是觉着苏医师的口音不像是溧阳人。”
魏姚轻轻看向陆澭道:“我初次见她,便甚觉亲近”
陆澭面色淡淡道了句:“她不是溧阳人。”
就在魏姚以为他不会再多言时,却又听他道:“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她。”
魏姚眼眸微闪:“好。”
她的手轻轻捂了捂腹部,微蹙了蹙眉头。
方才挑选东西时她隐隐觉得不适,但她下意识忽略了,眼下坐下后胃中不适却越来越明显了。
陆澭注意到了。
他微皱眉头:“怎么了?”
魏姚忙摇头:“无碍,大抵是唔”
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了声,微微俯身。
陆澭面色一变,当即起身走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一边搭上她的脉,一边扫了眼桌上膳食,确认她吃过的他都吃过,那么他无事她便不可能是中毒。
脉象也无中毒征兆。
片刻后,他皱眉询问。
“胃不适?”
魏姚很想说无碍,但此时胃中实在痛的厉害,只能点头。
陆澭又看了眼膳食,心中有了猜测,沉声道:“魏姚,你这五年,都不曾吃过渝城菜肴?”
这是他们见面后,他第一次唤她全名。
不,也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
但魏姚此时已没心思去寻思缘由。
那五年为了隐藏身份,她不敢露半点喜好,且陆淮也好清淡,她若再点辣菜,更是突兀。
陆澭没再说什么,一把扯过大氅将她包裹住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食色性也,她曾经无辣不欢,这五年她是如何忍住的。
“主上”
魏姚实在不想给他添麻烦,却也无力挣扎。
陆澭低头看她,姑娘惨白的脸埋在狐毛衣襟与他的胸膛之间,秀美微蹙,像是极力的忍受着痛苦,从最开始那一声闷哼后,她便没再吭过一声。
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的?
季扶蝉听见动静不对现身:“主上。”
他耳力过人,已从陆澭方才的问话中猜到魏姚身体突然不适缘由。
五年饮食清淡,突然吃了这么多辣菜,胃中不适也是正常。
陆澭脚步不停,脸色沉的吓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抓几味草药。”
他知略通医术不敢开药方,且熬药来不及,只能先止了痛,回府再让苏清雪诊治。
季扶蝉认真记下陆澭所说的几味草药,几乎与陆澭同时跃下阁楼。
阁楼十二层,一层层下去太耽搁时间。
在跃下去前,陆澭用大氅将魏姚的脸挡住,确认她不会吹到冷风,亦不会被吓到,才腾空跃下。
这一幕太过惹眼,顿时惹来不少注目。
“那是何人。”
“还能是谁,从暖阁十二层下来的自然只能狻猊王府那几位,旁人又不能踏足。”
“玄衣,是王上!”
“啊?王上怀里抱着的姑娘是谁啊?”
一片议论中,陆澭已经落地,疾步上了马车:“回府!”
车夫侍卫见此都吓的不轻,不敢有片刻耽搁。
季扶蝉则径直奔向最近的药铺。
马车驶出很远都还有人在探头张望,试图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的王上如此情急。
进了马车,陆澭也没有放下魏姚,他将她放在腿上小心护在臂弯,又将大氅拨开露出她的脸,担忧轻唤了声:“小鸢儿。”
魏姚痛的几近昏迷,只隐约听到他在唤她,她有心想应,可一张口就是痛吟。
她勉强的睁开眼,视线却很是模糊,甚至看不清陆澭是什么神情,但她大约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好。
是因为她给他添麻烦了吗?
“我没事”
陆澭闭了闭眼,强忍住心中怒气。
都这什么时候了还在强撑,喊句痛能怎么了。
陆淮这些年便是这样对待她的!
大约是过于疼痛所致,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薄薄一层汗,陆澭用衣袖动作轻柔的替她擦去,放低声音:“安心,你不会有事。”
魏姚意识已模糊,听得并不真切。
她只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好似窝在这里,便可以隔绝外界所有。
感觉到怀里的人无意识般蜷缩起来,似乎想将自己埋的更深,陆澭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温声哄道:“没事了,别怕。”
这么多年了,她这点倒是没变。
多年前她高烧不退,将他当做温无漾攥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喊着哥哥,一个劲的往他怀里缩。
温无漾进来看见以为是他占她便宜,气的差点拿剑砍他。
陆澭的手停留在在她的额头,轻轻拂去一缕发丝,而后慢慢地小心地落在她的脸颊。
五年前他不是没怀疑过去风淮府的人是她,也派人来寻过,在那座衣冠冢里发现了她的首饰,后来他的人在风淮城潜伏了一段时日,暗中跟过卢坚一段时日,确认她是丰栎魏妧才回来禀报。
他怎么就轻信了呢。
不,其实后来战乱稍平时他也有过疑心,只那时她待陆淮忠心耿耿,甚至为他以身犯险,他便告诉自己,不是她,魏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豁出自己的性命。
若真会
若真会,也就与他无干了。
他是在得知裴家和陆淮联姻后,才又派人去探寻她的身份,虽然心中清楚或许不是她,但万一呢,万一是她,她如何受那份委屈?
若早知她在风淮府是这般谨小慎微,他又怎会等到今日。
“主上。”
季扶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陆澭收回心神,打开车窗接过他递来的草药,马车里没有捣药的罐子,只能挤些草药汁液给魏姚喂下。
药汁清苦,魏姚下意识的抗拒。
陆澭耐心的用手帕擦去流落下来的药汁,温柔而笨拙的哄道:“鸢鸢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他没哄过人,但看温无漾这么哄过她。
“哥哥”
魏姚痛的神志不清时,仿佛听见了兄长的声音,她没再抗拒,将汁液尽数吞咽。
陆澭听见那声‘哥哥’不由冷嗤一声,又将他当做了温无漾。
但他如多年前一样,为了听那句‘哥哥’卑劣的没有否认。
所以,温无漾那顿骂他其实挨的不冤。
将药汁喂完,陆澭抽出手去放手帕,手臂却突然被抓住。
“哥哥,回家”
陆澭看着双眼紧闭意识模糊的姑娘,无奈的低声一叹。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嗯,回家。”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王府时魏姚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陆澭抱着魏姚大步往凌霄院去,刚进院门,得到消息的苏清雪也到了。
她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主上,如何了?”
春暄青雀与都急急迎上来:“拜见王上。”
院里下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陆澭步伐急切,简短道:“只服用了草药止痛。”
进了正屋陆澭小心将人放进床榻,便放开了位置。
苏清雪立刻上前诊脉,半晌后脸上神色平静了下来。
她将魏姚的手腕放进被中,替她掖好被角便起身去开药方。
“如何?”
苏清雪边开药方,边回答:“长久饮食清淡,忽而用了太多辣菜引发肠胃急症,幸得服用了止痛药,没遭更多罪,这几日饮食需清淡些,不可食辛辣。”
魏姚到王府这几日,厨房知晓她从风淮府来,便特意做了清淡的菜系,所以今日这算是魏姚来府中后第一次食用渝城菜,加上都是往昔爱吃的她就用的多了些,却不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
跟进来的春暄青雀认真记下,等苏清雪开好药方,二人便上前接过药方,一人去府中拿药,一人去厨房准备熬药的用具。
待屋里的人都退下,陆澭才坐在床边沉着脸无声的看着昏睡中的人。
苏清雪立在一旁,不知想什么也未言语。
过了良久,陆澭突然道:“她今日问你来自何处。”
苏清雪一愣,手指微颤:“主上如何答?”
“没答。”陆澭。
苏清雪眼眸微微垂下,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温无漾的埋骨之地找到了。”
苏清雪猛然抬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直直看着陆澭。
“十几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无法确认,我打算过两日带鸢鸢去趟盘碣山。”陆澭看了眼苏清雪:“你若要一道,便提前收拾准备,事不宜迟,等鸢鸢好些便出发。”
那一瞬,苏清雪眼中划过万千情绪,最终又缓缓地归于平静:“好。”
只微微颤抖的睫羽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春暄青雀动作麻利,不到两刻钟便端着汤药进来。
陆澭已经离开,只苏清雪静静守在床边盯着沉睡的人陷入沉思。
“苏医师。”
苏清雪回过神起身让了位置。
“好好照顾,若有什么事,派人去寻我。”
“是。”
苏清雪走出屏风又微微驻足回头,看着女使正小心伺候魏姚喝药,眼中划过几分愧疚与痛苦。
良久后,才抬脚离开。
-
魏姚醒来已是半次日,春暄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喜形于色道:“姑娘醒了。”
她小心搀扶着魏姚坐起身,询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魏姚的思绪慢慢回笼。
她最后的记忆是陆澭抱着她跃下暖阁,进了马车,之后便意识模糊,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好些了。”
魏姚道:“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春暄温声答道:“昨日是王上送姑娘回来的,姑娘脸色惨白,可将奴婢们吓坏了,幸得苏医师医术高明,两碗汤药下去,姑娘后半夜便睡的安稳些了。”
胃中不适确已缓解大半,魏姚状似无意般问道:“苏医师昨夜在这里留了多久?”
“姑娘回来,苏医师便到了,开了药方等奴婢们煎完药苏医师便离开了。”
春暄想了想,道:“前后应是两刻钟。”
魏姚轻轻嗯了声。
正说着,青雀断了早膳和汤药进来,见魏姚已经醒了,忙唤人打水伺候。
“姑娘醒了,奴婢刚去厨房端了清粥来,姑娘用些再喝药。”
魏姚看着二人忙上忙下,歉意道:“劳烦了。”
二人闻言大惊,双双跪下。
“奴婢分内之责。”
魏姚动了动唇,终是没再说什么,道:“起来吧,以后轻易不必跪。”
二人恭声应是。
用了早饭,喝了药,苏清雪便到了。
她替魏姚诊了脉,道:“再喝两日药便无碍了。”
魏姚谢过后,苏清雪便要起身离开。
“苏姐姐,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苏清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魏姚。
魏姚轻笑道:“我问过主上,苏姐姐年长我一岁,我可能唤声苏姐姐?”
‘苏姐姐,我们这回可以一起随军了’
‘苏姐姐,我好像用错草药了,救我’
‘苏姐姐,我会想你的’
‘苏姐姐,我回来啦,走,叫上哥哥,晚上喝酒去’
‘苏姐姐不必担心,我就是去丰栎接妹妹而已,这么多兵卫不会有事,一月就回来了’
四目相对,良久的沉寂。
苏清雪面色淡淡道:“魏姑娘随意。”
“今日药田要打理,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折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姚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第28章
因除夕将至,得在除夕前赶回溧阳,陆澭确定魏姚身子无碍了,便立刻启程前往盘碣山。
为了掩人耳目,一行轻装简行,原本除了苏清雪,便只有季扶蝉随行,但谢观明千万个不放心,好说歹说说不通,咬牙将来送行打着哈欠的眯着眼的柳羡风塞进了马车。
原话是,虽然这人不靠谱,但轻功好,关键时候能带人跑路。
柳羡风猝不及防,迷瞪瞪扒拉着车门:“好歹让我带几件衣裳?”
话刚落,就见他的贴身随从抱着一个包袱急匆匆跑出角门:“郎君,谢先生说郎君要出趟远门,叫小的给郎君收拾几件随身衣物。”
柳羡风:“”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谢观明:“你早就打算把我塞进来。”
谢观明上前接过包袱,按进他怀里:“不,你是最坏的打算。”
“主上要是有个好歹,你也不用回来了。”
柳羡风气的吹了吹额前发丝,咬牙道:“都是平级,你凭什么管我!”
谢观明不再搭理他,向马车里的陆澭拱手,郑重道:“主上必要平安归来。”
他本很不赞成此时去盘碣山的,但他也知晓主上的决定不可能更改,他能做的只有在主上回来前,守好狻猊王府。
陆澭知他担忧,淡淡道:“陆淮还没本事将本王留在磐石山。”
“我会在除夕前回来。”
因要避开耳目没从正门走,天还没亮,一辆马车便从角门悄无声息的离开。
既然隐藏行踪,自也不可能用狻猊王的车架,谢观明准备的这辆马车看似寻常,但内有乾坤,容纳五人还有余地。
毫无防备被塞进马车的柳羡风一人占着一侧位置,抱着包袱与三人大眼瞪小眼。
对上陆澭幽深的眸子,他将包袱往旁边一放,开始抱怨:“不是我不愿意去,这谢观明做事当真是没个章程,早早与我通气又能如何呢,好歹也容我收拾行囊。”
不等几人开口,负责赶车的季扶蝉便道:“容你收拾行囊,还得多准备一辆马车。”
每次出行,就数他柳羡风的东西最多!
柳羡风语塞片刻:“那又不要你收拾。”
“对了主上,我听说盘碣山有温泉,不如去泡个温泉啊。”
话题跳跃太快,魏姚甚至没更跟上他的思维,陆澭几人却是早就习以为常,陆澭撑着额头靠在车壁上:“随你。”
早知道他应该答应谢观明带几个暗卫,总比这货跟着强。
魏姚看了眼陆澭。
她怎么觉得他似是在敷衍柳羡风。
“当真?主上不泡吗?”
方才还睡眼朦胧的柳羡风这会儿兴致十足:“我听说盘碣山的温泉可延年益寿,驻容养颜,可惜是那风淮王的地境,不然我早便去了。”
陆澭:“嗯。”
“对了,我听说还有片枫叶林风景也不错,可惜现在白雪皑皑,瞧不见满山的红,不过赏雪景倒也不错,是吧主上。”柳羡风。
陆澭换了个姿势,眯起眼:“是。”
魏姚确定了,陆澭就是在敷衍柳羡风。
“要不在进京前先出兵奉安,把那一带先占了?”
柳羡风若有所思道:“如此我就能来去自如了,也不必这般憋屈,去一趟连行囊都带不得。”
魏姚看了眼他身旁的包袱。
的确,和季扶蝉所说的一马车比起来,对柳羡风来说这确实称不上行囊。
“给你十万,你去打。”陆澭总算睁开了眼:“打下来了,你就是那一带的王,整个盘碣山都是你的行宫,盘碣王。”
柳羡风:“我又不会打仗。”
他只会弹琴。
“再者谁想当王,累的要死不说,还随时可能会被弄死。”
陆澭冷哼一声,不理他。
大抵感觉到陆澭是在戏耍他,柳羡风调转目标,看向魏姚:“魏姑娘,令兄故去已有五年,不知要如何认尸骨?”
魏姚眼神暗沉了下来。
如何认,她也不知,但她总觉得她不至于连哥哥的尸骨都认不出。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苏清雪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魏姚眼神一亮,忙看向她:“苏姐姐有何良计?”
苏清雪摸了摸随身携带的药瓶,道:“我有特制的药。”
“能使血亲的血液与白骨相合。”
魏姚闻言心中大定。
“如此再好不过。”
“嘶可不是说共有十一具白骨,这得要多少血。”
柳羡风皱眉道。
要是运道不好,最后一具才得以相认,人还撑得住么。
陆澭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关心,只在此时才微微抬了抬眼,冷笑道:“本王说闻血亲之间都有感应,魏姑娘与其兄长兄妹情深,何须一具一具验。”
柳羡风:“”
主上这么纯找茬么?再是兄妹情深,十几具相似的白骨搁那谁能分得出来。
怎么感应,还能通灵不成?
魏姚眉眼微垂:“总得看过才知。”
若说她毫无办法自不可能,只是眼下她也不确定是否有用。
“行,路到桥头自然直。”
柳羡风将包袱往旁边一垫,打了个哈欠:“起太早了,先睡一觉,吃饭了叫我。”
魏姚看了眼自顾自躺下去的柳羡风,又瞥了眼面不改色的陆澭。
从到狻猊王府的所见所闻,她发现陆澭看似阴沉难测,但他手底下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松散自如,若换成在风淮王府,断没有人敢在陆淮面前这般放肆。
魏姚逐渐的对传闻中的凶暴二字生出了质疑。
柳羡风闭上嘴,马车里就安静了下来。
天色尚早,外头还一片昏暗,摇摇晃晃中魏姚也生出了困意,渐渐的睡了过去。
-
奉安
短短十余日,陆淮瘦了一大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信魏姚确确实实叛逃了。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她为何叛逃,为何不信任他,为何能走的这么干脆利落,难道他们这些年的情意在她心里都不值一提吗?
魏鸢也好,魏姚也罢,都是真真切切同他并肩作战了五年的人,她当真就没有半分留恋吗?
且她去何处不好,偏去了溧阳。
她知不知道,她这一去,不仅是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情意,还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主上,溧阳传来新的消息。”
陆淮抬眼:“说。”
潜伏在溧阳的都是鸽影卫,前来传消息的便是鸽影卫首领,慕蛰。
慕蛰脸上尽显郁沉:“腊月十九,姑魏姑娘随狻猊王同上暖阁,亲密无间。”
他看到消息时都不敢相信,魏姑娘哪怕是与主上定了婚约,在外也是相敬如宾,恪守礼节,可这才到溧阳几日,竟与那狻猊王公然相携搂抱。
若非鸽影卫亲眼所见,他断不信那般端庄守礼的魏姑娘会如此
慕蛰担忧的看了眼陆淮,果真见陆淮脸色已沉的可怕。
自魏姑娘叛逃,主上一日比一日易怒,府中上下仿佛被乌云笼罩,底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亲密无间!
好一个亲密无间!
陆淮深吸一口气,心头怒火直窜。
这五年别说在外头,便是关起门来同处一室她也始终同他保持距离,不肯与他亲近半分。
即便是同意他的求娶,接下玉镯后,也只是一触即分的拥抱,他不愿唐突轻慢,自也恪守礼节,可没曾想,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允许陆澭靠近她!
“砰!”
守在房外的陆灼抬眸看了眼屋内,这已经是第七个被摔碎的砚台了。
“除了这一日,其他时候魏姑娘都在狻猊王府,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慕蛰等陆淮情绪稍微缓和些,继续道:“主上,可否增派人手?”
陆淮正要开口,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陆灼远远看见许多日不曾见过的卢坚,忙迎上去:“卢副将。”
卢坚沉声道:“何人在?”
“慕统领。”
陆灼刚答,里头就传来陆淮的声音:“进来。”
卢坚大步踏进书房,看了眼地上的砚台碎片,便知应是溧阳有最新的消息传来,遂看向慕蛰,慕蛰见陆淮没有阻止,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卢坚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鸽影卫绝不会误传消息,可魏姑娘怎么会短短几日便与那狻猊王如此亲近!
“何事?”
陆淮沉声道。
卢坚敛住心神,拱手禀报道:“主上,方才收到来信,魏姑娘出现在了梧桐城。”
陆淮慕蛰脸色皆是一变。
慕蛰立刻道:“鸽影卫没发现魏姑娘离开溧阳。”
陆淮站起身盯着卢坚:“细说。”
“昨日黄昏前,我们的人在城门口见到了魏姑娘。”
卢坚道:“魏姑娘虽戴着面纱,但他从眼睛上辨认出来,确认是魏姑娘无疑。”
自从得到温无漾极有可能葬身盘碣山的消息后,主上便猜到魏姑娘很有可能会去盘碣山替兄长收敛尸骨,所以特意安排了人潜伏在城门。
盘碣山,位于梧桐城。
陆淮手指紧紧扣着桌面:“她一人?”
卢坚脸色沉重的摇头:“不止,同行四人,虽都加掩饰,但根据体型外貌判断,极有可能是”
“狻猊王。”
陆淮瞳孔微震。
陆澭!
陆澭怎么会去梧桐城!
“属下猜测,狻猊王怕是陪同魏姑娘去寻温无漾尸骨。”
陆淮却冷哼道:“不可能!”
梧桐城是他的地界,陆澭即便会帮魏姚寻温无漾,也不会亲自冒险。
“他们一定有别的图谋!”
卢坚神情一肃:“属下这就前往梧桐城调查清楚!”
陆淮却抬手阻止。
“不。”
“本王亲自去。”
第29章
金芜院
“姑娘,溧阳来了消息。”
裴蓉的贴身女使墨韵低声禀报道:“魏姚自去了溧阳后,只前几日出了一趟门,但有狻猊王随行,我们的人找不到机会动手。”
裴蓉蹙眉:“她与狻猊王同行?”
“是。”
墨韵道:“据传来的消息,她与狻猊王甚是亲密。”
“亲密?”
裴蓉眼神一沉,她竟当真入了狻猊王的眼!
裴蓉沉默良久,才冷声道:“王上可知晓了?”
“奴婢方才回来时见慕统领去了书房,眼下向来应是知晓了。”
墨韵说罢,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呈给裴蓉:“姑娘,这是大郎君给姑娘的信”
“大哥来信?”
裴蓉微正面色坐直身子接过信,打开瞧了后神情略变:“她要去盘碣山。”
墨韵一愣:“魏姚要去盘碣山?”
魏姚离开了溧阳,他们的人竟全然没察觉!
“不止魏姚,还有狻猊王。”
裴蓉无意识般将信攥住,眼底闪过几丝恼怒。
墨韵见裴蓉发怒,想起了什么颔首不敢言语。
“短短十几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让狻猊王亲自陪她去寻温无漾的尸骨。”
裴蓉脸上的怒色很快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的杀意。
其实裴家在来奉安前去过一趟溧阳。
结盟最稳固的不外乎联姻,父亲将画像放在她跟前问她更中意哪位王时,她一眼看中的狻猊王,只狻猊王火烧两城,凶名在外,她不喜。
反观风淮王丰神俊朗,温文尔雅,更得她心。
不过狻猊王生的的确好看,在父亲提出先去探探底细时她应了。
正好也看看狻猊王的态度。
可谁曾想那狻猊王那般不知好歹,竟一口回绝了联姻。
而今荣王已呈败势,只余两王相争,谁能得裴家相助谁就更有可能赢得江山,这是谁都能想到的,偏狻猊王狂妄自傲,不识好歹,向来只有她挑选人的,哪有旁人择她的道理。
既如此,他们注定为敌。
原本魏姚去溧阳,她本没放在心上,狻猊王眼高于顶,连裴家都瞧不中,即便她是渝城魏姚,如今也不过一个孤女,自更不会入狻猊王的眼。
却没想她竟颇有些手段,短短时日便哄得那狻猊王为她以身犯险!
“吩咐下去,全力截杀!”
他既敢来,就别想着全须全尾的回去!
狻猊王魏姚,她总得留下一个。
墨韵低头应是,随后想到什么,放低声音道:“姑娘,那盘碣山的尸骨若是被王上知晓”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王上很在意那魏姚,若知道盘碣山是裴家手笔,与姑娘起了嫌隙便得不偿失了。
裴蓉眼神微沉:“哥哥做事向来干净,应不会留什么把柄。”
“且便是知道了又如何,王上如今需要裴家,还能为了一个叛逃之人与裴家为敌不成?”
至于以后,她有信心将他的心笼过来。
墨韵颔首:“姑娘所言极是。”
-
梧桐城
一行四人乔装在客栈落脚,次日天不亮便往盘碣山去。
而柳羡风在到了梧桐城后便没了影,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
山路马车难行,出城后便换了马。
魏姚虽说花拳绣腿,但骑射还是学了些,不过这些年刻意隐藏加之陆淮将她护在后方,她已有五年不曾骑马,但到底有底子在,很快就熟悉了。
路上,苏清雪有意放慢速度等她:“可还好?”
魏姚温和答道:“久不曾碰有些生疏,竟不知苏姐姐骑术这般好。”
苏清雪声音淡淡:“乱世中总要学些保命功夫。”
魏姚见她不欲多言也就不再追问。
陆澭季扶蝉一前一后,将两位姑娘护在中间。
冰天雪地,寒风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魏姚似是感知不到,离枫叶林越近,她就越紧张,越悲痛。
五年前,哥哥也走过这条路,不知那时哥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失去亲人城池的痛苦,还是寻不到她的绝望。
魏姚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心如刀割。
“驾!”
她扬起马鞭,迫切的想要更快一些。
忽而,利箭穿过凌厉的寒风而来,最前方的季扶蝉最快发现,拔出马背上的剑劈落利箭,拽住缰绳警惕的望向前方:“小心!”
魏姚苏清雪看了眼扎在雪地里的箭,几乎同时拉住缰绳:“吁!”
马儿许是要感知到了危险,扬起前蹄焦躁的嘶鸣。
陆澭喝住马,停在魏姚苏清雪身后一步之距,目光森冷的侧首。
下一瞬,数道暗箭从前后掠来,陆澭季扶蝉一前一后拦下,魏姚苏清雪纷纷抽出剑默契的一人望着前方,一人调转马头盯着后方,以防有暗箭袭来。
不过有陆澭季扶蝉出手,没有一支暗箭能掠过他们到她们的跟前。
忽而,山间传来异动,几道人影凌空而降,暗器直朝中间的魏姚苏清雪而来。
魏姚神色一紧,抬手挽出剑花勉力挡下暗器,却已无法应付朝她攻来的刺客,幸得苏清雪眼疾手快,拦在了她的面前,眨眼间,便已刺客交手几个回合。
虽有些吃力,但竟也能阻拦一时。
魏姚看着拦在她面前的那道纤细身影,有一瞬的怔愣。
但刺客当前容不得她多想,迅速敛住心神应对刺客,可她的花拳绣腿在这些武功不凡的刺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甚至连接下一招都有些费劲。
眼看剑又朝她刺来,她握着剑的手发麻,剑几乎要脱力落下,根本无法挡下这一击,电光火石间,耳边传来一道嗓音:“弯腰。”
魏姚立刻意会过来,往后将腰弯到极致,几乎贴在了马背上,刚刚好躲过那一剑。
“右下,砍!”
魏姚顾不得许多,抬手便使出全力砍下去。
“噗!”
耳边隐约传来声响,魏姚微微侧目,只看到手中剑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雪地。
她那一剑竟砍中了刺客手臂,若非对方躲避及时,砍中的应是他的脖颈。
魏姚还来不及作何反应,便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一道人影落在了马背上,随后随后她的腰身被紧紧圈住,清冽的檀香将她包裹,竟让她顿觉心安。
另一边,季扶蝉见苏清雪落下马背,陷入包围,策马杀出重围冲到苏清雪跟前伸出手,苏清雪反应极快的握住他的手腕,落在了马背上。
“走!”
随着陆澭一声令下,魏姚和苏清雪当即握住缰绳不管不顾往前方冲去,至于刺客,自有身后的人抵挡,哪怕血溅在二人脸上,她们也不曾有丝毫停滞。
“驾!”
两匹马就这样一路冲出了窄小的山路,往枫叶林而去。
魏姚很快发现刺客紧追不舍,皱眉道:“不是风淮军。”
这些刺客与风淮军的招数完全不一样。
可除了陆淮,谁会在这里截杀他们!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神情一变:“是裴家!”
前世梅嵩暗示过她杀害哥哥的凶手是裴延闵,而今她来为哥哥敛尸,裴延闵自不会无动于衷!
但这一世她没有和梅嵩见过面,按理不该知道杀害哥哥的是裴家,但陆澭并不知她在奉安做了什么,她便是说是自己查到的他也无从查证。
“我怀疑杀害哥哥的也是裴家。”
可半晌都没听身后人有回应。
不,应该是自他助她躲过刺客那一击后,他就再没同她说过话。
难道,他受伤了?
“主上”
魏姚想到这里担忧的回头,却对上陆澭一张冷硬郁沉的脸,她微微一愣,这不像是受伤,倒像是在生气。
她有何时惹恼了他?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澭低眸看来,眼中一片寒意,手臂用力圈住她的腰身,低沉道。
“鸢鸢,乱世之中,陆淮都不教你杀人吗?”
他以为经过五年战乱,她怎么也要比往日多会些保命的本事,可今日看来不仅什么也没学,竟连往昔都不如了。
若遇到危险只能等别人来救,那不就等于将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里,更何况还是陆淮那种利益至上之辈!
魏姚一怔,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何意。
难道是嫌弃她无用,拖了后腿?
但她深思片刻,还是如实道:“魏妧出身寻常,不会武功,亦不曾学过骑射,我不能暴露。”
她确实也曾想过精进些功夫,骑马关键时候能保命,可若她提出要学,必陆淮必然是找信得过的人教她,可陆淮身边武将师傅都是何等心细之人,她有没有底子一眼便知,她不敢冒险。
否则以陆淮的疑心,不会尽信她。
陆澭久久未语。
身出乱世,谁也没法保证能一定护住谁,包括他,方才那一剑,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她身边她差点都受了伤,若他不在,她遇到这样的刺杀又该如何应对。
“你若想学,我教你。”
说完,他似想起什么,又道:“你在武学上没有天赋,只能借助外力给你些保命的东西。”
他犹记得当年温老将军看着兄妹二人直叹气。
伯母也常道一双儿女皆随了伯伯,读书行,习武是没有遗传到温家半点。
温无漾生来羸弱,十几岁才学了骑射,魏姚身子倒是康健,可实在没有天赋,加之伯伯伯母不舍她受苦,便没有强行要她习武,后来即便随军几载也只是略会些皮毛。
魏姚闻言眼神微亮,刚要致谢,想起什么转而道:“好。”
陆澭没有应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把陆淮救出雪谷的!
“主上,前面就是枫叶林了。”
季扶蝉追上来,道:“怕是会有埋伏。”
看来他们的行踪还是泄露了。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若他们直入梧桐城陆淮都不知晓,他也没本事打下这半边天下。
陆澭勾唇:“那便去会会这位风淮王。”
他来了,他不信陆淮不来。
第30章
冬雪覆盖枫叶林,放眼望去,满目的雪白,两匹骏马疾行闯入林间,雪花飞溅,惊起一阵落雪。
“吁!”
突然,陆澭伸手拉住缰绳,将魏姚护在臂弯,落后一步的季扶蝉眸色一沉,握住剑柄。
魏姚苏清雪对视一眼,警惕的看向四周。
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忽而,一阵冷风袭来,隐约有白影晃过,因与雪地浑然一色,直到人到了跟前,魏姚才瞧清楚,微松了口气。
“是柳公子。”
来者正是柳羡风,他翩然立在马前,玉簪乌发,白衣胜雪,配着那张谪仙般的脸,竟似此间化身而成的精灵。
若不是他轻佻的朝魏姚眨眼的话。
魏姚淡淡的挪开眼。
经这一路相处,她已经习惯这位那与长相有极大反差的性子了。
没有他接不了的话,也没有他不喜爱的漂亮姑娘。
“主上。”
柳羡风给魏姚打完招呼,才看向陆澭,道:“那位风淮王来了。”
意料之中。
陆澭只道:“带了多少人?”
柳羡风挑眉:“近一百呢,个顶个的高手。”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魏姚,继续道:“属下无意中听几个鸽影卫讨论,风淮王是来接魏姑娘的。”
魏姚闻言身子一僵,立刻侧首朝陆澭解释:“我不知他会来,也不可能同他走。”
她怕他以为这一切是她和陆淮的计谋,为的就是将他引出溧阳城。
然不等陆澭回答,却又听柳羡风补充了句。
“生死不论。”
魏姚微微一怔,而后缓缓松了口气。
比起亲耳听见陆淮要杀她的那点怔忡,眼下更令她在意的是陆澭的信任。
自到了梧桐城后,柳羡风便称去泡温泉同他们分开了。
原来,他是去打探消息的。
能从鸽影卫中探出还没被发现,他的轻功不容小觑。
柳羡风将魏姚的神情尽收眼底,意味深长道:“另一波杀手得到的命令是,全力截杀,雇主下了死令,魏姑娘与主上高低得留下一个。”
魏姚蹙眉:“已经遇上了,多半是裴家。”
但她有些不明白,如今陆淮也要她的命,裴家何必暗中另派杀手?
柳羡风不置可否,看向陆澭,道:“陆淮一行快马加鞭,距离这里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主上,是打一架,还是让陆淮扑个空?”
陆澭却看向身前的魏姚,漫不经心开口。
“鸢鸢以为呢?”
魏姚抿了抿唇,他在试探她?
是怕她和陆淮旧情未了,生出二心?
“听主上的。”
陆澭勾唇:“好,那便听天由命。”
柳羡风了然点头。
“属下已经寻到了我们的人留下的印记,温郎君就在前面,主上随我来。”
魏姚顺着柳羡风看向前方,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还有心痛。
哥哥竟在这冰天雪地的荒野等了她五年。
好在,她来了。
她终于能带哥哥回家了。
“驾!”
一匹马迅速离去,另一匹马却毫无动静。
季扶蝉看着苏清雪握着缰绳微微发抖的手,沉默片刻,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我来。”
“节哀。”
苏清雪怔怔地松了手,连季扶蝉的安慰都似没有听真切。
大约小半刻,柳羡风便停下了。
他盯着眼前一处雪地,道:“就在这里。
“尸骨太多,且大多还算完整,底下的人辨认不出便也没敢随意搬动,眼下应都再次被白雪覆盖。”
柳羡风话落,魏姚就已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朝前奔去,但大抵是怕不慎踩到尸骨,她堪堪在柳羡风身侧停住。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悄声生息滴在雪中。
她只原地伫立几息,便小心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徒手捧雪。
“吁!”
苏晴雪到时,便看见魏姚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一捧雪一捧雪的挖尸骨,她强忍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
当年死的本该是她。
若不是因为她,他便不会长眠于此。
若不是因为她,她便不必与兄长生死相隔。
“魏姑娘的腿”
柳羡风看向陆澭欲言又止。
陆澭静静看着一声不吭跪在雪地里挖尸骨的人,直到柳羡风开口,他才缓步走向魏姚。
他却没有去拉她,也没有出声相劝,他只是安静地同她一样跪在雪地里,捧起一捧雪。
这是她寻了五年的哥哥,是在她心底藏了五年的执念。
她在陆淮面前辛苦隐忍,事事迎合,放下骄傲,不计生死,为的便是带她的兄长回家。
这一刻,他哪怕心疼万分,也无法阻止。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主上”
陆澭一跪,柳羡风顿觉膝盖一软,忙扑过去跪下。
不是说温郎君与主上素来不合吗?
难道,是爱屋及乌,为了魏姑娘甘愿放下身段?
苏清雪也总算回了神,翻身下马与季扶蝉疾步走了过去。
尸骨未埋,只是被雪覆盖,并不难挖。
没过多久,魏姚动作一滞,而后迅速扒开雪,一截白骨出现在眼前。
她身子颤了颤,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心的将这具尸骨挖出来。
这里的每一具尸骨都是他们家的人,她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待他日天下安定,再来迎他们回渝城。
其余几人也陆续挖出了尸骨。
约摸一刻钟,已有十具尸骨被挖出。
还差两具。
魏姚的手早已经麻木了,不知何时被划伤,白雪中沾上了点点血迹。
她却似毫无察觉。
突然,她似碰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一直注意着她的陆澭立刻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抬眸看来。
只见魏姚颤抖着手从雪地里拿起一块玉佩。
她发红的指尖将玉佩擦拭干净,露出了图腾。
凌霄花。
陆澭面色一沉。
这是温无漾的玉佩。
魏姚三岁生辰时,伯母曾特意定制了一对玉佩,兄妹二人各有一个,温无漾几乎不离身。
魏姚捧着玉佩,眼泪连串的滴落,哽不成声:“哥哥”
那声痛苦的轻唤在雪地里格外的清晰。
苏清雪身子蓦地僵住,一时竟不敢抬头去看。
那双冻的通红的手上站着雪尘,眼泪遍布在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雪地中起初的哽咽渐渐的变成呜咽,最后是嚎啕大哭。
“哥哥,哥哥”
柳羡风听的不忍,下意识想去安慰,却在看到陆澭后硬生生压制住了。
陆澭却没有去安慰。
他任由魏姚抱着玉佩痛哭,默默上前轻轻拂开那具尸骨上的雪尘。
待将尸骨完整的挖出来,他才脱下身上大氅垫在雪地里,就着魏姚跪着的姿势将她挪到大氅上,让她靠着自己,尽可能让她少受些寒凉。
“苏医师,验骨。”
“季扶蝉,柳羡风,挖墓地,将其余尸骨安葬。”
几人回神,一一应下:“是。”
想是在雪地里跪的太久,苏清雪腿已经麻木,一时站立不稳,季扶蝉将她搀了过去,折身回来时却见柳羡风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两把铁锹。
季扶蝉默默看了眼柳羡风。
要说狻猊王府中最不靠谱的人是谁,必是柳羡风无疑。
但你要说最能创造奇迹,最能无中生有的,亦是柳羡风。
就比如此时此刻,从荒野的雪地里翻出两把铁锹。
柳羡风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疑惑,挑眉道:“泡完温泉回来,路过刘大哥看见了铁锹,我直觉应是用得上,便买了下来,探路时藏在了这里。”
季扶蝉不说话了。
他能想象得到,当村民看着这神仙般的人扛着两把铁锹同他们打招呼时,是怎样的神情。
至于刘大哥是谁
柳羡风能在一刻钟内拥有十个刘大哥。
苏清雪在面对魏姚时,已擦干眼泪,强行镇定的取了魏姚的血,混合着她特制的药,滴在白骨上。
“白骨腐坏严重,至少需得两刻钟。”
但已从这具尸体上找到了属于温无漾的玉佩,眼前白骨是谁众人已了然于心。
魏姚的哭声渐渐停止,神情木然的靠着陆澭。
在没有见到兄长尸骨前,哪怕听到了兄长死讯,她都仍抱有一丝幻想,万一,兄长还活着。
但现在,那丝本就渺茫的希冀彻底被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