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阴暗而潮湿,墙角爬满了斑驳的霉痕,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留下的伤疤。没有暖气,三月的倒春寒顺着冰冷的水泥墙一寸寸渗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陈潮把行李扔在床上,甚至没力气去收拾。这一周的奔波让他精疲力竭,每一根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呈大字型瘫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习惯性地摸出了手机,点开了陈夏的头像。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一周前,他跟她报平安到了,她回他说好好休息。
再往后,一片空白。
这一周,他忙着休学、找工作、搬家,焦头烂额,所以刻意地没去联系过她。
因为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说他没去国家队,办休学了?
说他签了份近乎卖身的合同,准备透支未来去换钱???
还是说,他现在住在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地下室里?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想让她知道。
他想让她以为,他在北城过得很好,在宽敞明亮的国家队训练馆里挥洒汗水,在为国争光。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在凛城一中读书,考她的大学。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是……
陈潮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不联系也就算了,为什么她竟然也一条消息都没发?
以前他集训时,她总会隔三差五地找他,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在凛城,正该是害怕、无助、想要依赖他的时候。
怎么反而安静得出奇。
陈潮盯着那个毫无动静的聊天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失落,有点担忧,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难道是怕打扰他训练?
还是说……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需要他?
陈潮翻了个身,侧躺在阴冷的地下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眉骨上的那道疤。
犹豫了很久,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到学校了没?】
盯着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万一她问起国家队的事怎么办?
万一她要视频怎么办?
这破地下室的环境根本没法见人。
算了。
还是等明天找个背景好点的地方再联系她吧。
陈潮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拉过带着霉味的被子,蒙住了头。
第36章 Chapter 36 我们怎么就没关……
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 这一觉,陈潮睡得很沉。
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并没有阳光来叫醒他。等他猛地惊醒, 摸出手机一看, 已经快中午了。
屏幕上亮着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醒,是个陌生的凛城本地号码。
陈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直觉让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匆忙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哪位?”他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哑。
“是陈潮吗?”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严肃且焦急的声音, “我是陈夏的班主任。你是她的哥哥吧?”
“对,我是。”陈潮情不自禁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问, “老师, 出什么事了?”
“陈夏昨天晚上没有来宿舍报到,今天上午也没来上课!”老师的语气很冲, “给她打电话不接, 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也不通。我翻了档案才找到你的号码,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赶紧让她来学校, 都快高三了,这课可耽误不了!”
轰得一声,陈潮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去学校?
没人接电话?
“对不起老师,家里……出了点事。”陈潮顾不上解释太多, 声音发紧,“我现在就联系她, 联系上了再给您回话!”
挂断电话,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错位了好几次,才拨通了陈夏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陈潮死死咬着牙,心脏越跳越快,仿佛要撞破胸膛。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
陈夏的声音很轻,透着股疲惫的冷淡,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和嘈杂的人声。
听到她的声音,陈潮整个人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陈夏!你在哪?!老师说你没去上学?你疯了吗?!”
相比于他的急躁,电话那头的陈夏却沉默了许久。
隔着一千公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上学?”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物流站都被收走了,你说的赚钱办法都没了,我还上什么学?”
陈潮脑子懵了下,他攥着手机,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你说什么?”
“我说,物流站被收走了。”陈夏重复了一遍。
陈潮彻底怔住,不可思议道:“什么时候收走的?!怎么会这么……”
快?!
赵叔明明答应过他,宽限到寒假结束,宽限到她开学住校之后。
“别演了,哥。”陈夏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我什么都知道了。昨天下午,资产评估中心的人就上门了,拿着你签过字的协议。”
陈潮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虽然宽限期是给够了,但他压根不知道还有个提前上门估值的流程。他还以为只要他不提,她就能安稳度过这几天。
“对不起……”陈潮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夏夏,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得这么快……我本来想……”
“不用说对不起。”陈夏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解释。
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咽回去:“也不用觉得愧疚,我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也找到工作了,不用你再操心我的事,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怎么就没关系了?!”陈潮一下子炸了,急得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打转,“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工作?是不是被人骗了?陈夏你给我听着,你马上回学校……”
“这机子怎么开不了啊?”
电话那头,忽然插进来一道粗鲁的男声。
“来了。”
陈夏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用一种陈潮从未听过的、成熟且疏离的语气说道:“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你也快去训练吧。”
“陈夏!你敢挂……”
“嘟。”
通话干脆利落地被切断。
陈潮盯着黑掉的屏幕,听着那冰冷而急促的忙音,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僵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魄,猛地翻出通话记录,回拨了陈夏班主任的电话。
“喂?老师,我是陈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恳求又焦急道,“对不起,刚才情况太急挂断了,我找到陈夏了,但她现在不愿意回学校……”
“什么?为什么不回学校?你们家长怎么教育的?”
“我们家……”陈潮闭了闭眼,强忍着心头的剧痛,把这残忍的现实剖开给外人看,“父母都出车祸走了,房子也被抵债收走了。陈夏她……她是不想拖累我,才没去报到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显然班主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
“这……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早说啊!”老师的语气瞬间变了,从责备变成了震惊和心疼。
“是我没安排好。”陈潮咬着牙,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老师,求您个事。能不能帮我找找陈夏?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喊开机什么的,还有键盘声……她可能是在某个网吧打工。”
“行!你放心!”班主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这就带几个老师去找学校附近的网吧找找!”
“谢谢老师,真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陈潮脱力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有了老师的介入,陈夏的安全应该有了保障,早晚都能被老师找到,带回学校。
可他还是坐立难安。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她在电话里和他划清关系的那句话。
而且,她未必会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毕竟学校离物流站太远了,老师今天不一定来得及找到她。
陈潮猛地站起身,匆忙收拾起了行李。
不行。
光靠老师不行。
他必须得立马赶回去-
帮人开完机子,陈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靠在吧台一角,背脊贴着冰凉的台面,缓缓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通话里陈潮的声音。
急促、焦躁、甚至有点慌。
冷静下来想想,她似乎是误会了。
那不是一个已经决意抽身的人该有的反应。
可是……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他没有抛下她的心,可现实这座山,早就压得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她不想、也不能再往他肩上添一块砖了。
而且,她很怕继续留下去,她会在他心里成为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令人厌烦的存在。
这份网吧前台的工作虽然环境差了点,但包吃包住,老板看着虽然凶但只要干活利索也不找茬。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忙的时候,她还可以偷偷在柜台底下看会儿书。
只要功课不落下,只要能攒下钱,她总能回去继续学业。
只是,妈妈去世了,她在凛城唯一的合法监护人没了。而她的户口,依然孤零零地留在千里之外的梅溪村。
如果不能在凛城高考……
那她是不是迟早还得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一想到梅溪村阴冷的雨天和那个男人的酒气,陈夏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尚未发生、却足以压垮人的念头赶出脑海。
工作日的网吧,白天还算清闲,到了晚上,却像是突然被人拧开了开关。
人一下子涌了进来。
键盘密集的敲击声、游戏里炸裂的音效,还有男人们带着戾气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烟雾在灯光下翻滚,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夏几乎没有喘息的空当。
“拿瓶可乐!”
“这台机子死机了,快来看看!”
“泡面好了没?饿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她在吧台和货架之间来回穿梭,收钱、找零、泡面、递水,动作越来越快,脚步却依旧追不上不断冒出来的需求,像被人推着往前跑的陀螺。
那本只翻了两页的英语书,被一堆硬币和纸钞压在角落,连封面都没露出来。
一直忙到快十一点,客流才终于松动下来,网吧里重新露出几处空着的机位。
陈夏累得腰酸背痛,刚想坐下来喝口水,一阵带着酒气的风突然扑面而来。
“哟,新来的?”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皮衣的小混混趴在了吧台上。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陈夏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
陈夏皱了皱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好,要开机子吗?身份证给我。”
“开什么机子啊。”黄毛嬉皮笑脸地把烟灰直接弹在吧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陈夏,“哥是来看美女的,听说新来个前台妹妹,果然挺正啊。”
说着,他掏出手机,把二维码亮出来,几乎怼到了陈夏脸上:“来,妹妹,加个微信?哥带你出去吃宵夜,别在这儿守着了,多累啊。”
“不用了。”陈夏脸色冷下来,拿过抹布把吧台上的烟灰一抹而净,声音平直,“我还在上班。如果你不上网,请不要挡在这里,后面还有人。”
“装什么清高?”
被当众驳了面子,黄毛的笑意瞬间塌了。他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陈夏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恶意:“在这破网吧打工能挣几个钱?哥那是看得起你……”
然而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皮肤,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网吧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至极的寒风。
紧接着,一只冻得通红却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黄毛惨叫一声,感觉手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愤怒地扭过头:“谁他妈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身后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黑色运动包随意地背在他宽阔的肩头,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青黑。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骨上那道断痕,在灯光下冷硬而刺目。
陈潮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周身裹着一层逼人的寒意,目光低垂,却让人不寒而栗。
“手如果不想要了,”他盯着黄毛,声音沙哑低沉,却似一把锋利的锯子,狠狠锯在人的神经上,“我可以帮你折了。”——
作者有话说:为了让宝宝们早点看到甜,加更一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第37章 Chapter 37 我不说了,会罩……
“疼疼疼!松手!手要断了!”
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道被迫弯成了虾米,脸死死贴在冰冷的吧台上,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周围上网的人纷纷摘下耳机看戏, 却摄于陈潮那一身煞气, 没人敢上前。
“大哥……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松手……”黄毛喘着粗气求饶,冷汗直冒。
“滚。”
陈潮手上猛地发力,像丢垃圾一样把黄毛甩了出去。
黄毛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虽然脸上挂不住想骂人,但看着陈潮那副要把人撕碎的架势,到底没敢硬刚, 捂着手腕, 灰溜溜地掀开门帘跑了。
网吧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主机嗡嗡的运行声。
陈潮站在吧台前,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转过头, 视线死死锁住了怔愣在前台后的陈夏身上。
一周多不见, 她瘦了一大圈, 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透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潮心口像是被刀子狠狠割着,疼得他想杀人。
“出来, 跟我回学校。”
他声音沙哑,朝她伸出了手。
陈夏呆呆地垂下眼。他的手冻得通红, 甚至还带着些许粗糙的裂口, 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逃学到网吧了, 我能不回来抓人吗?”陈潮嗤笑一声,眼底却红了。见她迟迟不伸手,他干脆上前一步,一把强势地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冰凉与滚烫相触。
他攥得极紧,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没有废话,他另一只手抓起她放在后面的书包和行李箱,转身就要带她走。
“哎哎!干嘛呢?”
听到动静的老板从里间出来,横身拦住去路,“这小姑娘是我刚招的员工,还没干满一个月呢,想走就走啊?”
陈潮脚步一顿,冷冷地看向老板,眼神阴鸷得吓人:“工资不要了还不行吗?还有,你雇佣未成年童工,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老板被那眼神渗得一激灵,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无奈地挥了挥手:“行行行,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潮没再多停留一步,拉着陈夏,大步流星地撞开了那扇厚重的棉门帘。
……
门外,凛城的风雪依旧。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也让陈夏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吸着鼻子,踉跄跟在陈潮的身后,手腕被他拽得生疼。
一直走到路灯下,陈潮才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一把甩开手里的行李箱,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冰冷的路灯杆上。
“陈夏,你是不是傻?!”
他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吓人:“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啊?那种流氓你也敢招惹?刚才要是我晚来一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陈夏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背脊贴着冰凉的铁杆,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眼泪却像断了线,越掉越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想自己赚钱……”
“放屁!”陈潮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你……你不跟我发消息……”她抽噎着,话语断断续续,“也没告诉我物流站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潮心里。
他气得胸腔发疼,声音又急又重:“我那是太忙了!而且你也没和我发消息啊!你要发了我肯定会回!”
“至于物流站,我本来想等你安顿好了再说,省得你再担心,我哪知道评估中心的人会提前上门?!而且我走之前不是给你留了钱吗?你这么着急出来赚钱干什么?!”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几乎是逼问:“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有能力养你吗?!”
“我……我不想花你的钱……”陈夏哽咽着,终于喊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物流站都没了,你也没办法赚钱了……我不想当你的累赘!不想拖累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却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爸妈都走了,我的户口也不在凛城,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好么!”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吗?!”
陈潮彻底被她这句话点燃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喘不上气、却还想跟他划清界限的傻丫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从我让你叫我哥的那天开始,这辈子我就是你哥!这跟户口没关系,跟血缘没关系!只要我认,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却更重:“而且,我小时候不是说过吗?我会罩你一辈子。”
陈夏怔怔地望着他。
那句曾经被她当成随口一说的戏言,忽然在这一刻穿过漫长的时光,变成了实打实的承诺。
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脊背垮下来,力气被彻底抽空,所有抵抗和逞强都在这一瞬间失效。
她一头扑进了少年还带着寒气、却宽阔得足以托住她全部世界的怀抱里,终于又叫出了那一声:“哥……”
“……好了,终于肯叫我哥了?”陈潮低头,双臂收紧,将她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嘴上还挂着那副欠欠的调侃劲儿,手却一下又一下,极尽温柔地抚摸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陈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把那一身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干了,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后退半步,理智也跟着回笼了。
“哥……”她看着陈潮,湿漉漉的眼睛里又爬满了担忧,“物流站卖了,之前的赚钱计划都作废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陈潮眼神极其轻微地挪开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伸手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拢紧,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物流站虽然卖得急,但价格还算公道。那笔钱除了赔给货主,剩下的也差不多够把银行的贷款填平。咱们家现在虽然没房了,但好歹无债一身轻。”
“至于以后……”陈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你也太小看你哥了,我虽然还没正式进国家队,但也算后补梯队的队员了。”
“后补梯队?”陈夏不懂这些。
“对,虽然是后补,但待遇跟正式队员差不多。”陈潮面不改色地继续胡扯,“每个月有固定津贴,比以前高多了。而且现在商业比赛也多,我这种级别的选手,随便打几场奖金都很可观。覆盖咱们俩的学费和生活费,绰绰有余。”
陈夏眨了眨眼,眼神里还是带着半信半疑:“真的吗?那么多钱……真的够?”
“当然是真的。”陈潮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语气张扬,“你看,我这次不就是坐的高铁赶回来的?要是没钱,我能这么奢侈?”
陈夏一想,确实也是。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好几百呢,既然舍得坐高铁,那说明手头确实宽裕了。
想到这,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见她信了,陈潮趁热打铁,继续抛出他的安排:“还有,这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我已经都给你交上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学校,安心住校读书。”
“等到了暑假,你准高三了。”陈潮像个真正的家长一样规划着未来,“我就在一中附近给你租个房子。高三学习紧,住校太吵休息不好,走读方便点。”
“租房?”陈夏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太费钱了吧?我住校挺好的,不用……”
“钱的事你少操心。”
陈潮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她还有些消瘦的脸颊,语气霸道:“我现在有钱了啊。我都进国家队后补了,还能差你这点房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学习,考上京大。其他的,有哥呢。”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陈夏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防。
“那……还有一个事。”陈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底最大的隐忧,“我的户口还在梅溪村。虽然之前说可以异地高考,但那前提是我妈在凛城……”
“没事。”陈潮眼神沉静,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们班主任谈谈这事,你成绩这么好,学校肯定也不舍得放你去外地高考,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的语气里透着股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安全感。
陈夏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用力点了点头:“嗯。”
夜已深,早就没了公交车。于是陈潮街边拦了辆出租车,带陈夏回了学校。
校园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被寒雾晕开,铺在了清冷的雪地上。
陈潮一直把陈夏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才顿住了脚步:“快上去睡觉吧。”
“嗯。”陈夏乖乖点头,踏上楼前的台阶,又忍不住回头,“哥,你晚上住哪?”
“学校旁边开个宾馆。”
陈潮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别操心我了,赶紧睡。明早我去找你老师谈完事,下午就回北城了。队里催得紧,不能耽误训练。”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他勾了下唇角。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他脸上的那点笑,才一点一点地褪了干净。
像是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
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人压垮。
陈潮低头,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指尖冰凉。
哪有什么宾馆。
也没有什么国家队。
就连那张高铁票,都是为了赶时间、硬着头皮买的。
回北城,还是得挤绿皮火车。
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迎着刺骨的寒风,朝校外那家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麦当劳走去。
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枯坐了一宿,天刚亮,陈潮就去了洗手间。
他用冷水泼脸,洗去了一夜未眠的疲惫。对着镜子,他用力搓了搓脸,调整出一个精神抖擞的表情,整理好衣领,才走向了凛城一中。
见到陈夏的班主任时,陈潮表现得无比沉稳,像个真正的家长。
好在陈夏争气,作为学校重点培养冲击京大的苗子,老师给出的承诺比预想中更让人安心。
不仅向学校申请免掉了全部学费和住宿费,关于那个棘手的学籍户口问题,校方也表态会出面协调,力保她在凛城顺利高考。
“谢谢老师。我妹妹……就拜托给您了。”陈潮站起身,对着班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楼,校园里书声琅琅。
陈潮在楼下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住了去教室看她一眼的冲动,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事都办妥了,哥回队里训练了】
之后,他便收起手机,孤身一人踏上了那趟拥挤而漫长的绿皮火车。
第38章 Chapter 38 物是人非
刚回到北城, 陈潮还没来得及把地下室那股子霉味适应过来,手机就响了。
是黑鲨公司的老板刘宇打来的。
“小陈啊,”刘宇的声音透着一股精明的市侩气, 背景音嘈杂, “今晚有个急活。CBD那边有个大型娱/乐城开业,老板想搞个搏击表演赛助助兴。原本定的那个拳手突发阑尾炎来不了,70公斤级的,你能不能顶上?”
陈潮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盯着头顶发黄起皮的天花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开口只问最关键的:“多少钱?”
“出场费一千五。赢了再加五百。”刘经理顿了顿, “不过对方是泰国请来的外援, 手挺黑,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两千块, 够他交下个月的房租了。
“接。”他翻身坐起, 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把地址发我。”
这就是陈潮现在的职业生涯。
没有固定的工资, 没有五险一金,全靠一场接一场的比赛提成。比赛打得越多,他就能赚得越多,所以他才不在乎对手是谁, 规则乱不乱。
当晚,娱/乐城中庭。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观众。
陈潮戴着红色的拳套站在简易搭建的擂台上, 对面是个皮肤黝黑、浑身腱子肉像铁块一样的泰拳手。对方眼神凶狠,正用拳套用力击打着自己的胸肌,发出“砰砰”的闷响。
“当——”
比赛铃声敲响。
没有试探, 对方一上来就是凶狠的扫踢,膝盖带着风声直冲陈潮的肋骨。
这种商业表演赛为了观赏性,规则放得很宽,往往更崇尚进攻和暴力,怎么狠怎么来。
陈潮以前练的是正规拳击,讲究步法和点数,没打过这种野路子。第一回合刚开始,就吃了个大亏。
“啪!”
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低扫重重踢在他的大腿外侧。
那种痛感像是被铁棍抡了一下,陈潮闷哼一声,疼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嘘——”
台下的观众开始起哄,口哨声和倒彩声此起彼伏。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刺激的表演,打得越猛越带劲。
陈潮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大腿已经麻木了,但他不能退。
输了就会少五百。
那五百块,放在过去,他赢场比赛,请室友吃顿饭就没了。
可现在,却成了他赖以活下去的钱。
陈潮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了。
那股子在体校里被规训出来的体育精神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在凛城街头不要命的疯劲儿。
他不再拘泥于正规拳击的步法和防守,而是像头野兽一样,死死咬住对方的漏洞,甚至开始以伤换伤。
第三回合。
双方体力都到了极限。
泰拳手见久攻不下,有些急躁,一记凶狠的肘击横扫过来。
陈潮没有躲。
“砰!”
坚硬的肘骨狠狠砸在陈潮的额角,震得他一阵耳鸣。但以此为代价,他换来了对方中门大开的瞬间。
陈潮没有丝毫犹豫,腰背发力,一记后手直拳,狠狠地轰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砰!!!”
那名像铁塔一样的泰拳手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擂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走下擂台,推开更衣室的门,喧嚣被隔在了身后。
陈潮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冲了把脸,汗水顺着下颌滴落。额角早已肿起一大块,皮肤发紧发胀,腿里的酸痛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他靠着洗手台,拉起裤腿看了一眼。
大腿外侧一片青紫,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少说也得养上好一阵子才能消下去。
跟着进来的刘宇直接数了两千块现金递给他:“行啊小子,够狠。这周末还有场跟俄罗斯人的对抗赛,难度大,钱也更多,来不来?”
“来。”陈潮接过钱,认真清点了下,才揣进了兜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娱/乐城。
外面的冷风吹得他伤口发疼。他缩了缩肩,找了台自助存取款机,把那一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存了进去。
随后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直接转了一半给陈夏。
反正很快又能接到下一场,这笔钱就先用来给她吃定心丸。
省得她再胡思乱想,担心他骗她-
十点半,凛城一中的女生宿舍熄了灯。
陈夏踩着铁梯爬上上铺,刚盖上被子准备睡觉,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她侧过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按亮了屏幕。
是一个醒目的橘黄色提醒:【C向你转账1000.00元】
陈夏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收款,而是迅速敲字回复:【哥?怎么又转钱?你上次给我的钱完全够我这学期花的】
那边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股财大气粗的随意:
【这个月的补贴发了,比之前多点】
【你拿着,算零花。天天吃食堂也会腻,周末就去学校附近的小馆子改善改善,再买点水果牛奶什么的,别太省】
陈夏心口一烫,垂下眼,指尖慢慢敲字:【不用了,我觉得食堂挺好吃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北城物价高】
陈潮似乎是不耐烦了,干脆发过来一条语音。
陈夏把手机贴在耳边,把音量调到最小。
听筒里,陈潮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东西,语气却依旧霸道:“别跟我墨迹,快点收款,我还急着去冲澡,刚训练完一身汗,难受死了。”
“……”
闻言,陈夏也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赶忙点了下收款,随后又飞快地敲了两行字发过去:
夏夏:【好吧,谢谢哥】
夏夏:【你快去冲澡休息吧,我先睡了】
C:【嗯,晚安】
陈夏盯着他的回复看了几秒,才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看来,他是真的手头宽裕起来了,在国家队里过得也不错的样子。
她轻呼了一口气,安心闭上了眼-
高二下学期,凛城一中的实验班提前上紧了备战高考的发条。
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课桌上的书本越垒越高,试卷如雪片般飞来,淹没了课间十分钟的喧嚣。
周围的同学都在叫苦连天,唯独陈夏,在一片哀嚎声中觉得这种令人窒息的忙碌,挺好的。
毕竟忙碌是一种最高效的麻醉剂。
只要把脑子塞满公式和单词,她就没空去回想那个噩梦般的寒假,没空去想那个已经散了的家。
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除了收发作业和回答老师提问这类必要的交流,她几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真空罩子里。走路很快,吃饭很快,哪怕是去接水,视线也总是垂着,回避着所有可能的对视。
作为她关系不错的好友,岳渺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好几次晚自习的课间,都想拉着她去操场散步谈心,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害怕面对别人的关心。那些眼神里小心翼翼的探究和同情,像是一根根软刺,扎得她自尊心生疼。
她不需要同情,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唏嘘感叹的悲剧主角。
她只想把自己藏在书堆里,像个最正常的学生一样,麻木而安全地活着。
好在,她和陈潮的微信聊天框,又恢复了活跃。
虽然他似乎也变了点。
以前他最爱发照片,训练时的自拍、食堂的奇葩菜色、路边的流浪猫,配上一两个字的拽文。
现在的他,却变得勤快了许多,不再发图,而是不厌其烦地打字:
【刚晨跑完,北城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挺大】
【队里发了新护具,还挺帅】
【晚上跟队友去聚餐吃烤鸭】
……
文字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他真的生活在阳光普照的训练场里。陈夏看着那些文字,想象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的空洞才能稍微填补上那么一点点。
转眼间,五一劳动节到了。
学校放了五天假,住宿生都回家了,宿舍楼里空荡荡的,连走廊的回声都显得格外寂寥。
食堂也关了门,陈夏在宿舍里吃了三天泡面,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出去觅食。
她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份黄焖鸡米饭,看着手里刚做完的习题集,打算去书店买两本新的教辅书,顺便囤点高三要用的复习资料。
可走到学校门口的书店一看,铁闸门紧闭,老板也跟着学生放假去了。
陈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公交站。凛城最大的新华书店在老城区,也就是三中附近,那里肯定开门。
上了公交车,她习惯性地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市,窗外的景色从陌生变得熟悉。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都承载着她过去几年的记忆。
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下。
红灯亮了,读秒器鲜红的数字在跳动。
陈夏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窗外。
下一秒,她的视线凝固了。
马路对面,那一排熟悉的灰白色厂房依旧矗立在那里。
门头上,那块陈旧的招牌——疾风物流配送中心,竟然还没有换。只是经历了几个月的风吹雨打,那红色似乎又黯淡了一些。
卷帘门大开着,里面依旧堆满了棕色的纸箱。
一切好像都没变。
仿佛下一秒,陈刚就会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大着嗓门从里面走出来指挥。
仿佛张芸会拿着账本坐在门口的小桌子上。
仿佛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少年,会骑着那辆改装的三轮车,一个漂移停在门口,冲她喊一声“上车”。
陈夏恍惚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想要看清楚一点。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大货车轰鸣着倒进了仓库门口。
“倒!倒!好,停!”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陌生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嘴里叼着烟,也是一脸的疲惫和尘土,动作粗鲁地把脖子上的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冲着里面喊:“卸货了!都麻利点!”
不是陈刚。
跟下来的女人也不是张芸。
那是两个完全陌生的身影,操着一口陌生的外地口音,在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地盘上,重复着他们曾经的生活。
现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幻觉瞬间破碎。
陈夏的手指死死扣住车窗玻璃,指尖泛白。
招牌没换,物流站还在,甚至连忙碌的景象都一模一样。
可是,那个家没了。
那些爱她的人,护着她的人,全都没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载着她缓缓驶离那个路口。
陈夏依然扭着头,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招牌,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不知不觉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低下头,借着前排座椅的遮挡,掩饰自己的失态。
在那一瞬间的脆弱里,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溺水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置顶的那个黑色头像。
那个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陈潮发的【五一出去吃点好的,哥去训练了】。
陈夏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
她迫切地想和他说点什么。
可是当光标在白色的输入框里一闪一灭时,那些汹涌的情绪却像被堵在瓶口的水,一句也倒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想家了?
说她好难受?
说她刚刚在公交车上,看见了那个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这些话,除了徒增他的负担,让他分心受累,又能有什么用处。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报站的广播声机械而突兀地响起,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匆匆摁灭手机,抓起书包,随着人流一起下了车。
只要不说出口,那些难过就不存在。
只要一直拼命往前走,就不会被身后的废墟追上——
作者有话说:哥和妹都在努力向前走了,下章就要开启两人之间的感情拉扯了[可怜]
第39章 Chapter 39 十九岁的躁动
七月中旬, 凛城的夏天热浪滚滚。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铃响,陈夏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校门。虽然还没出分,但高二这充满压抑与奋斗的一年, 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校门口停满了接学生的私家车, 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夏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刚走出校门,视线就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定格了。
树荫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陈潮回来了。
小半年没见, 他似乎又变高了一些。穿着件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双手插兜倚在树干上。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廓显得更加深邃冷硬, 眉骨上那道断痕在斑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 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儿, 那张脸就引得周围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 红着脸窃窃私语。
“哥!”
陈夏眼睛一亮, 拖着箱子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声音, 陈潮转过头。眼底覆着的冷意在看到她的瞬间化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懒散笑意:“考完了?”
“嗯。”陈夏点头。
陈潮没多废话,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顺势朝她肩上的书包探去。
“包也给我。”
“不用, 我自己背就行。”陈夏躲了一下,“里头全是书, 挺沉的。”
“沉还背?长不高赖谁?”
陈潮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长臂一伸,直接拽住书包带子,轻轻松松地从她肩上卸了下来, 然后随手往自己宽阔的肩头一甩,单肩挎着。
那个粉白色的书包挂在他肌肉结实的手臂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走吧,带你去新家。”
陈潮另一只手拖起行李箱,迈开了长腿。
“新家?”陈夏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你真的把房子租好了?”
“当然。”陈潮嗤了一声,“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潮领着她穿过马路,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学校对面的一条林荫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进了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
这里虽然楼体有些斑驳,也没有电梯,但胜在绿化好,安静,而且离学校特别近,过条马路就是。
“就二楼,方便,也不会潮。”
陈潮提着死沉的行李箱,却像拎着泡沫一样轻松,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然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
“进来吧。”
陈夏小心翼翼地踏进去,视线下意识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室一厅小户型,大概只有三十来平米。
进门就是很小的客厅,摆着一张简易的布艺沙发和一张吃饭的小方桌,显得有些局促,却收拾得非常干净。
老旧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锃亮,墙面似乎刚刷过大白,透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
最里面是一间卧室,门开着。
陈夏走过去看了一眼。
卧室虽然不大,但采光极好。窗明几净,挂着崭新的米色窗帘。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她喜欢的淡粉色床单。而在窗户最好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配了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电脑椅。
甚至在桌角,还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多肉植物。
“怎么样?”
陈潮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得意:“虽然小了点,但五脏俱全。而且这儿安静,没人打扰你复习。”
陈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宽大的书桌,忍不住问:“哥,这房租要多少钱啊?”
“没多少。”陈潮随意耸肩,“凛城房租便宜,我负担得起。”
“那……”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你睡哪?”
“我?”陈潮抬手指了指客厅那张看起来有些短的布艺沙发,“我睡沙发。反正我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得在北城上课和训练,偶尔回来住几晚,凑合一下就行。”
“你不放暑假吗?”陈夏愣住。
“国家队哪来的暑假。”他嗤笑一声,别开视线,“队里催得急,我过几天就得回北城。”
闻言,陈夏心口微微一紧。
原来他才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走。
失落在胸腔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被她很快压了下去。
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能、也不该再奢求他多留下来陪她。
“赶紧收拾收拾。”陈潮拍了下门框,“弄完带你下馆子去。”
陈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舍藏好,用力点头:“好。”-
凛城的夏天,白昼总是被拉得很长。
等两人收拾完屋子再下楼,夕阳依旧要落不落挂在天边,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
“想吃什么?”
陈潮放慢了脚步,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的陈夏身上。
她脱去了平时宽松的校服,换了件收腰的浅色连衣裙,布料轻薄。晚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上半身的曲线也被勾勒得愈发清晰。
小半年没见,她的个头倒是没怎么再窜,还是只到他喉结下的位置。但胸前那抹起伏的弧度却明显了不少,带着少女蓬勃的青涩感。
陈潮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他迅速且克制地收回视线,双手若无其事地抄进了裤兜。
陈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习惯性地替他精打细算,指了指路边的小苍蝇馆子:“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碗面就行了。”
“那怎么行?”陈潮轻嗤一声,脚步不停,“咱们兄妹俩难得聚一次,你就让我带你吃面?寒碜谁呢。”
“吃别的都太贵了……”她垂下眼睫,小声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吃山珍海味。”陈潮懒懒地笑了下,“下个馆子的钱,哥还是有的。”
不由分说的,他带着她拐进了一家装修颇为考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韩式烤肉店。
炭火烧得通红,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冒油,卷曲焦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陈潮手里拿着夹子,动作熟练地翻烤、剪肉,然后将烤好的肉块堆进陈夏的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他自己的碗里,却干干净净,只有几片用来解腻的生菜叶。
“哥,你怎么不吃?”陈夏停下筷子,抬眼看他,眉头微蹙,“别光顾着给我烤啊。”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陈潮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摸了摸肚子,随口扯谎,“中午吃多了,这会儿还顶着,不怎么饿。”
见她还是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他又补充了句:“再说了,我在北城训练完,没少跟人聚餐吃烤肉,真不馋这一口。”
他不耐烦抬了抬下巴,催促道:“快趁热吃,凉了硬。”
陈夏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乖乖吃了起来。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凛城的盛夏,夜晚并没有比白天凉快多少。这间老旧的房子没有装空调,只有客厅顶上一台上了年纪的吊扇在嘎吱嘎吱地转着,费力地搅动着满屋子闷热黏腻的空气。
“你先去洗澡吧。”陈潮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进了那张狭小的布艺沙发里。
他随手摸出手机,长腿有些憋屈地悬在扶手外,漫不经心地划拉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刘宇发来的微信:【你什么时候回北城?这周末有场职业赛,最好你来上,胜算大】
陈潮皱着眉,扫了眼日历。
如果要赶这场比赛,他后天就得走。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回。
理智上告诉他该走,可情感上,看着这间刚收好的小屋,他实在不想这么早就把陈夏一个人扔下。
毕竟家里只剩他们俩相依为命,难得回来一次,他想能多陪她一天是一天。
正犹豫着,卫生间的门开了。
一股湿润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热气,先一步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客厅里原本的沉闷。
陈潮下意识掀起眼皮。
只见陈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她换了件宽松的纯棉睡裙,露在外面的胳膊和细白的小腿被热水蒸得泛着粉,整个人像是一颗刚洗净的水蜜桃,显得柔软又毫无防备。
陈潮神经绷紧了下,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手机,试图用那条催命的消息来压制心底莫名冒出的躁动。
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陈夏以为他手机看入了神,没留意到她洗完了,便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旁,弯腰凑近他:“哥,我洗好了,你快去洗吧。”
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沐浴露味儿,混着少女特有的体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瞬间网住了他的呼吸。
陈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无法言说的燥意直冲天灵盖。
“……我知道!”
他猛地坐起身,甚至往后缩了一下,用格外不耐烦的语气来掩饰自己那一瞬的慌神:“洗完了就赶紧回房间去,别在我眼前晃!单词背了吗?卷子写了吗?”
陈夏被吼得一愣,委屈地撇撇嘴:“你怎么比我们老班还严格啊……今天明明才刚期末考完放假。”
陈潮动作一顿。
也是,刚考完就逼着人家学习,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也显得……太刻意了。
他心里懊恼,面上却还得撑着那副严厉兄长的架子。
“行行行,放假了你了不起。”陈潮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挥了挥手像赶人一样,“那你回房间,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抓起换洗衣服,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陈潮靠在门上缓了好几秒,听着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淋浴开关。
他盯着那个旋钮,没有犹豫,直接将那个原本调好的水温,狠狠拧回了原点。
“哗啦——”
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
陈潮打了个寒颤,抹了一把脸,借着这刺骨的凉意,强行让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冷却了下来。
虽然他在心里给陈夏的定义一直都是妹妹。
但他到底是个十九岁、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
在这大夏天里,没有血缘的孤男寡女共处这么小的房子,他又不是柳下惠,再这么待下去,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绮念。
这种考验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也没有任何的必要。
与其在这儿心猿意马地受刑,不如滚回北城,把精力都用在赚钱上。
陈潮关掉淋浴,随手扯过毛巾擦干身体,套上背心和短裤。
走出弥漫着水汽的卫生间,他没敢往卧室那边看,而是直接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点开和刘宇的对话框,快速敲了一行字:
【我后天回北城,周末那场职业赛我上】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几分。
虽然有点对不住陈夏,刚回来没两天就要走。
但这对他,对她,都是最安全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40章 Chapter 40 成人礼
因为很快就要回北城, 陈潮第二天连懒觉都没睡,天刚亮就出了门,一直到快中午, 才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进了屋。
“拿着。”陈潮掏出其中一个小罐子塞进陈夏手里, 语气不容置喙,“这是防狼喷雾,我给你买了好几瓶备用,在家放枕头底下, 出门放兜里。要是有人敢对你不规矩,别废话,对着眼睛喷, 喷完就跑。”
紧接着, 他又蹲下身,拿出一个红色的阻门器, 塞进卧室门的门缝底下用力推了推, 演示给她看:“这是阻门器, 每晚睡觉前必须顶在门后。只要卡紧了, 就算外头有钥匙也推不开。听见没?”
“哦……”
陈夏手里攥着喷雾,看着他在屋里忙得团团转,又是检查窗户锁,又是试探防盗门轴, 忍不住有些无奈地吐槽:
“哥,你是不是太夸张了点?这小区就在学校对面, 住的都是些陪读的家长和学生, 治安应该挺好的。”
“夸张个屁。”陈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死锁,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他转身走到客厅,又将一个白色的智能监控器安装在了正对着入户门的电视柜上。
“这个监控器带移动侦测警报功能的,已经连接到我的手机,只要有陌生人进屋,或者门口有异常动静,立马就会往我手机上发送警报。而且这玩意儿还有双向语音,我要是看见不对劲,隔着屏幕也能吼死他。”
陈夏看着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镜头,只觉得哭笑不得:“我觉得真的不用……”
“怎么不用?你一个小姑娘独居,必须得谨慎点。”陈潮打断她,语气强硬。
他看了看那个白色的监控器,本该再提醒她一句,既然客厅装了监控,以后洗完澡或者从卧室出来时,穿衣服得注意些。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顿了一下。
特意嘱咐这个,显得他好像没事儿就会打开监控偷窥她似的。也显得,他对她的心思没那么正。
而且,她马上就十八岁了。
之前跟他划清界限时,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不是真正的兄妹。这种分寸,她自己应该也懂。
陈潮喉结滚了滚,索性跳过了这个提醒,把话题转回了老生常谈的嘱咐上:
“放学直接回家,别在路上逗留。如果点外卖就让骑手挂门口,人走了再拿。还有,不管是谁敲门,一律不许开。就算是房东来了也不行,让他给我打电话。”
“哦……”陈夏被他念得有点晕,只能乖顺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潮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提起门口的行李箱,手指在拉杆上紧了紧:“行了,我走了。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嗯。”陈夏站在门口,眼神依依不舍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哥,你十一放假会回来吗?”
陈潮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本来想说“不回”,毕竟来回的路费不便宜,假期也是赚钱的好时候。但一回头,撞上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表情紧了一瞬,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含糊其辞道:“看情况吧。队里安排还不确定,到时候……提前告诉你。”
“好。”陈夏弯了弯眼尾,乖巧嘱咐,“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陈潮没再回头,干脆带上了房门。
然而片刻后,少年的声音又隔着防盗门闷闷地传了进来:“别忘了挂防盗链,现在就挂!”
陈夏依言扣上金属链条,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挂好了。”她隔着门喊。
“嗯。”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陈夏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外重新归于寂静,才抬起头,望向了客厅电视柜上的那只白色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顶上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泛着幽微的红光,像一只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但这种被监控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在这座空荡荡的屋子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
周末的职业邀请赛,陈潮打得格外惨烈。
为了拿下那笔冠军奖金,他在决赛里跟一个比他重两个量级的对手硬扛了五个回合,眉骨上的旧伤差点崩开,肋骨也被顶得隐隐作痛。
好在,他赢了。
虽然奖金到手后,被公司按合同抽走了大半,但剩下的数字依然可观,不仅够还这一期的贷款,手头还能宽裕不少。
走出拳馆,夜风一吹,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陈潮捏着那沓钱,没去买药,而是转身去了商场。
还有半个月,就是陈夏十八岁的生日了。
那是她的成人礼,他不想随随便便糊弄过去,想送她一件像样的、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商场里灯火辉煌,暖气充足。陈潮穿着黑色的T恤,脸上带着未散的淤青和戾气,与这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意。
目光在一排排珠宝展示橱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那是一条银色的项链,极细的链子,坠着一弯造型别致的月亮。
那月亮不是满月,而是细细弯弯的一钩,设计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碎钻堆砌,却透着一股清冷又温柔的光泽。
陈潮看着那个吊坠,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陈夏那张清纯干净的小脸和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这条项链,挂在她身上,刚刚好。
他脚步一顿,转身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导购小姐看到这个满身戾气、衣着普通的少年,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迎了上来:“先生,看项链吗?”
“嗯。”陈潮指了指橱窗里的项链,“那个月亮,拿出来我看看。”
“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品牌这一季的新款,设计师系列,纯银镀铂金的。”导购小姐一边介绍,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项链取出来。
实物比隔着玻璃看更有质感。
陈潮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勾起那条细链,想象着它挂在陈夏脖子上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多少钱?”
“三千六。”
陈潮的手指顿住了。
三千六。
这比他预想的要贵得多,几乎要掏空他口袋里所有的钱。
他放下项链,沉默了几秒。
导购小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正准备把项链收回去:“要是觉得贵,这边还有便宜些的款式……”
“不用。”
陈潮打断道。
十八岁的生日,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别的女孩有的,她也得有。既然要送,就送她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他想让她知道,哪怕没有父母了,她依然是被珍视的。
“就这个。”陈潮从兜里掏出那一叠还没捂热的钱,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坚定道,“帮我包起来。”
“好的!”导购小姐喜笑颜开。
几分钟后。
陈潮提着那个系着丝带的精致礼品袋,走出了商场大门。
他摸了摸干瘪下去的口袋,看了一眼便利店十五块一份的盒饭,最后还是拿起了一旁货架的泡面,结了账-
因为马上要升入高三,这个暑假对陈夏来说并不轻松。
凛城的蝉鸣在窗外聒噪,屋内只有风扇疲惫的转动声。每天睁眼就是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单词。忙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连日子都过忘了,直到这天醒来,看到手机屏幕上那条静静躺着的消息——
C:【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是零点,分秒不差。
陈夏盯着那个时间,嘴角轻轻弯了起来,指尖轻快敲着屏幕。
夏夏:【谢谢哥!】
夏夏:【其实不用特意等零点的,训练那么累,早点睡呀】
消息发过去,她本以为陈潮还在补觉,没指望能立刻收到回复,没想到,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C:【刚好回来的晚,就顺手发了】
C:【对了,还有个礼物,今天快递会送到】
陈夏怔了怔。
虽说他队里有补贴,但他毕竟还在上学,需要开销的地方又很多,怎么还惦记着给她买礼物?
还没等她缓过神,那边的消息又紧跟着弹了出来:
C:【老规矩,快递员敲门别开,让他放房门口,等人走了再拿,听见没?】
陈夏看着这行字,心里酸酸涨涨的,抿了抿唇,回了他一个:【听见了】
顿了顿,她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行字:
【哥,你干嘛还给我买礼物啊,真没必要浪费这个钱,祝福到了就行】
C:【没多贵,逛街时看到挺适合你的就买了】
C:【再说了,也没法退,你就老实收着】
陈夏这才心安了点,好奇问他:【你买的什么呀?】
C:【到了你就知道了】
因为他卖的这个关子,这一天,陈夏都没怎么集中注意力学习。
门外的走廊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直到傍晚时分,门铃终于响了。
“先放门口吧,谢谢!”
她像阵风似的跑到玄关,趴在猫眼上确认快递员离开后,才迅速打开门,将那个小巧的盒子拿了进来。
层层叠叠的包装拆开,最终露出了一个精致的丝绒礼盒。翻开礼盒盖子,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极细的链身,坠着一弯造型别致的新月。
陈夏小心翼翼地将它提起。那弯月亮的弧度很特别,并不圆润,两头尖尖的,乍一看,与其说是月亮,倒更像是一个大写的字母C。
陈潮的C。
陈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她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撩起长发,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银饰贴上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弯弯,银色的月亮正好落在她精致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拿出手机,原本想拍一张对镜自拍发给他,告诉他自己收到了。
可就在举起手机的瞬间,她瞥见了一旁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她动作一顿,盯着那个红点看了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慢慢放下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给他发任何一条消息-
陈潮这一天的比赛打得也不怎么轻松。为了多攒点出场时长的奖金,他硬是咬牙拖到了最后,才找机会击倒了对手。
回到那个阴暗的地下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床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静悄悄的。
陈夏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甚至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难道快递还没送到?
陈潮皱了皱眉,查了下快递状态,显示已签收。他不禁发了条询问消息过去:【礼物收到了吗?】
结果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陈潮的心莫名提了起来。虽然手机绑定的监控软件没有弹出任何警报,说明家里应该没有陌生人闯入,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感让他再也坐不住。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里的监控APP。
缓冲圈转了两圈,画面跳了出来。
镜头正对着客厅和入户门,画面里安安静静,透出一点点暖黄的灯光,似乎没有任何的异样。
陈潮稍稍松了口气,又放心不下地转了下摄像头,瞄了眼她的卧室方向。
就在这时,那扇虚掩着卧室门被推开了。
陈夏冷不丁地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件清凉的吊带睡裙。
布料轻薄贴身,勾勒出少女愈发成熟的玲珑曲线。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领口深处。
陈潮整个人僵住了。
他明明应该立刻、马上关掉手机,非礼勿视。
可他的手指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悬在半空,怎么也按不下那个红色的退出键。
他就这么愣愣地、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少女。
她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客厅那面穿衣镜。
站定后,她微微仰起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颈间那一点清凉的银色光泽。
那是他送的项链。
银色的链子贴在她湿润的皮肤上,衬得那截锁骨线条愈发干净漂亮。
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她又向前倾了倾身,凑近镜面。
随着动作,原本就宽松的吊带裙自然下垂。
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胸前那抹深邃的沟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之下,春光乍泄。
陈潮脑子里轰了一声,像是有根弦崩断了,浑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他头皮发麻,手一抖,本来想去点关闭,却慌乱中点到了旁边的云台控制。
“滋——”
寂静的客厅里,摄像头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镜头偏转了一寸。
屏幕里,原本正对着镜子的陈夏动作一顿。
她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轻喃了一声:
“哥?”——
作者有话说:陈潮: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