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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热之夏 晴空岚 27432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Chapter 31 在跟女朋友视频……

升入大学后, 训练强度只增不减,陈潮的日子并不比高中轻松多少。

可再忙,他每天还是会抽出空, 给陈夏发上一两条微信。

内容大多琐碎, 没什么正事,几乎都是随手拍的照片。

有时是北体食堂窗口里油汪汪、看着就没什么食欲的大锅菜,配文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喂猪的】

有时是去教学楼路上遇见的流浪猫,正懒洋洋瘫在草坪上晒太阳, 配文带着点嫌弃:【这猫胖得跟球似的】

更多的时候,是深夜空荡荡的拳击训练馆。

照片里往往只有一盏惨白的顶灯,照亮地上随意丢着的、已经湿透的拳套和缠手带:【刚练完, 累死了】

有的没的, 零零碎碎。

很快到了国庆长假。

为了备战秋季的全国大赛,陈潮选择了留校集训, 没回凛城。

假期里没有陈潮在, 家也显得格外冷清。所以假期最后一天, 陈夏早早便搭上返校的公交车。

抵达宿舍时, 屋里还没人来。

陈夏放下书包,心里有些空落落。她不禁拿起手机,给陈潮发了条消息:【这几天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人瘦了没?】

消息发过去,顶端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陈夏正盯着屏幕发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C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陈夏吓了一手抖, 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刘海, 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晃动了几下,画面定格。

陈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显然刚洗完澡, 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身上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工装背心,露出肩膀和锁骨,脖子上还挂着条毛巾。

背景是略显凌乱的男生宿舍,还能看见上铺挂着的拳击手套。

“看吧。”

陈潮把手机举远了点,转了转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结实的上半身,语气懒洋洋的:

“瘦了吗?我这全是肌肉,这一周集训又涨了两斤。瞎操心。”

陈夏看着屏幕里那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画面,视线在他那明显的锁骨和胸肌线条上停留了一瞬,脸颊微热,小声嘟囔:“脸看着好像瘦了点……”

“是么?”陈潮哼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你不觉得我脸瘦点更帅么?”

正说着,陈潮身后的宿舍门被人地推开。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走进来了,大嗓门震得陈夏的手机扬声器都滋滋作响:“潮哥!洗完了没?走走去吃饭啊……”

他话说一半,看到了正举着手机视频的陈潮,顿时两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了过来,一张大脸瞬间挤进镜头:

“哎哟!在跟女朋友视频吧?笑得这么荡漾?”

“滚蛋。”陈潮皱眉,伸手把那男生的脑袋往外推。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看眼嫂子……”他不依不饶地探头,终于看清了屏幕里的陈夏。

她穿着校服,长发披肩,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清纯乖巧的劲儿,尤其是那双大而亮的眼睛,看得人心头一颤。

“卧槽!”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直了,“嫂子也太漂亮了吧!”

“什么嫂子,那是我妹!”陈潮黑着脸纠正道。

“你妹?!”男生愣了下,随即更加兴奋地往凑近镜头,“那个……妹妹你好啊!我是你哥的舍友,我叫王博,你可以叫我博哥……”

说着,他还想伸手冲着镜头挥手。

“博你大爷。”

陈潮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把推开王博那张过度热情的脸,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挡在了身后,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眉头紧锁,一脸的不爽。

“行了,挂了。”

他看着屏幕里还有点发懵的陈夏,语气变得匆忙又严肃,像是在防贼:“宿舍里这帮人都有病,以后再跟你说。你在学校给我好好学习,别老玩手机。”

“我……”

陈夏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屏幕就黑了下来-

凛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还没到十二月,就落起了雪。

傍晚六点,天色早已全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飘雪中瑟瑟发抖。

陈夏挤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羽绒服受潮的味道和各种嘈杂的交谈声。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把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夏心头一跳。今天是全国大赛的总决赛,这个时间点,除了陈潮,几乎不可能有别人。

她赶忙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里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果然置顶的黑色头像发来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偌大的体育馆,灯火通明。

陈潮穿着蓝色的比赛服,脖子上挂着一枚金灿灿的奖牌。他刚刚结束比赛,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向后抓去,露出了额头和那道醒目的断眉。

他没像别人那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而是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金牌的一角,冲着镜头挑眉一笑。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隔着屏幕都能扑面而来,仿佛连这拥挤昏暗的车厢都被他那个笑容照亮了。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语气拽得不行:

“看见没?哥说什么来着?金牌拿下了。”

陈夏看着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她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少年飞扬的眉眼,心里那股自豪感像气泡水一样咕噜噜地冒出来。

夏夏:【恭喜!】

夏夏:【哥你太厉害了!】

夏夏:【点赞小猫头.jpg】

C:【戴墨镜.jpg】

夏夏:【那你什么时候回家?等你回来,爸妈肯定得好好给你庆祝一番!】

C:【还不确定】

那边的对话框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发来了一条长语音。

陈夏把手机贴在耳边。

背景音很吵,似乎有一群人在欢呼庆祝。陈潮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郑重:“主要刚才国家队的教练来找我了,让我下个月去参加国家队的集训选拔,所以我可能要快过年才能回去。”

夏夏:【那你明年是不是就可以代表国家去打比赛了!】

C:【如果能选上的话】

夏夏:【哥你肯定可以!】

C:【得意.jpg】

C:【对了,你期中考得怎么样?拿到第一了吗?】

夏夏:【差一名】

C:【没事,期末争取考个第一,到时候咱们一起庆祝】

夏夏:【嗯!】

放下手机,陈夏看着车窗外晃动的霓虹,嘴角轻轻牵了起来-

日子在忙碌的学习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

期末成绩公布,陈夏的名字稳稳地挂在年级榜首。

她强压着嘴角的笑意,佯装随意地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潮:【目标达成】

没过几秒,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陈夏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在训练场。陈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或者是累极了之后的放松:“行啊,不愧是我妹。”

语气依旧是那种欠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夸奖,但陈夏能听出他藏在尾音里的愉悦。

片刻后,他又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想要什么奖励?哥回家给你带】

陈夏抿唇笑了笑:【想要你的金牌】

C:【……这么会给我省钱】

陈夏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随即又敲着屏幕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票买了吗?】

其实,这才是她现在最想要的奖励。

从开学一别到现在,他们已经四个月没见过了。虽然每天都有联系,但手机里冰冷的文字和图片,终究代替不了那个活生生的人。

这次那边回复得稍微慢了点,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才发过来一张截图。

是一张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订单。

陈夏扫了眼出发时间,是个天还没亮的清早,忍不住追问:【这么早的高铁票,哥你起得来吗?怎么不买晚一点的】

C:【想赶回去过小年啊】

陈夏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这天是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北方的小年。

她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又扬起了几分:【行,让妈给你做地三鲜!】-

临近年关,疾风物流站比往年这个时候还要忙上几分。

不仅是因为少了陈潮这个得力助手,更是因为陈刚今年咬牙贷款买了两辆崭新的大卡车,还拓展了隔壁省的几条新运输链。虽然背着银行的贷款压力,但看着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日子显然是在蒸蒸日上地往上走。

腊月二十一那天,凛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密密匝匝,天地一色,院子里的车都被埋了半截。

好不容易忙完了最后一批入库,一家三口难得在饭点凑齐,围坐在二楼温暖的客厅里,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暖气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

陈刚喝了口热汤,拿起筷子,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松快:“今年虽然累点,但赚头不错。我和你妈商量了,咱们再熬个半年,把这条新线跑稳了,手里攒点钱,就雇两个人来帮忙打理物流站。”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陈夏碗里,笑呵呵地比划着:“到时候,咱们就去一中附近那个新开的楼盘,买套正经的三居室。不仅离学校近,方便夏夏备战高考冲刺,也不用再窝在这个吵吵闹闹的物流站二楼了。”

张芸也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啊,到时候潮子回来,你们兄妹俩也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房间了,住得也能宽敞不少。”

陈夏扒着米饭,听着父母描绘的蓝图,心底也涌起了对未来的向往。

晚饭后,陈刚去楼下检查车辆,张芸在厨房收拾,陈夏回了房间继续刷题。

快十点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紧接着是陈刚焦急的大嗓门:“什么?货还没到?高速大雪封路了?那可是精密仪器,冻坏了咱们赔不起啊!”

陈夏放下笔,推开房门。

只见陈刚已经挂了电话,正皱着眉往身上套那件厚重的工装棉服,一脸的严峻。

“怎么了?”刚洗漱完的张芸从卫生间推门出来,擦着脸问。

“隔壁市那批加急的货出了点问题,雪太大了,没有司机愿意接。那货太贵重,我得亲自去一趟看看。”陈刚一边说一边找车钥匙。

“现在?”张芸看了眼窗外,“外头雪下得这么大,高速都封了吧,你怎么去?”

“走国道。那货等不了明天。”陈刚已经在穿鞋了。

“不行,你一个人开夜路我不放心。”

张芸二话不说,抓起门口的大衣,“我跟你一起去。路上还能换着开,帮你盯着点路。”

陈刚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多个人照应确实安全点。

临出门前,张芸走到陈夏面前,帮她理了理睡衣领子,柔声嘱咐道:

“夏夏,爸妈去趟白城,处理完就回来。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早点睡,别熬夜学习了,听见没?”

“嗯,我知道。”陈夏乖巧地点头,“那你们路上慢点,雪大。”

“放心吧,老司机了。”陈刚冲她挥挥手,拉着张芸急匆匆地出了门。

楼下传来卡车启动的轰鸣声,很快便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中。

陈夏重新锁好门,关了灯躺在床上。

不知为什么,这一晚她睡得格外不踏实。

梦里全是白茫茫的大雪,冷得让人发抖。她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时间,听一听外面有没有人回来的动静。

凌晨四点。

陈夏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狂风拍打玻璃的撞击声。

她看了眼时间,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不对劲。

去白城走国道,来回顶多也就是四个小时。就算加上处理事情的时间,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右眼皮一直在突突直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陈夏披上衣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回到房间,那种心慌的感觉不仅没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手机,拨通了张芸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接。

直到自动挂断。

陈夏的手指开始发凉。她又给陈刚打,依然是无人接听。

也许是在忙?

也许是信号不好?

她试图用各种理由安慰自己,重新躺回床上,裹紧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嗡——”

不知道过了多久,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陈夏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手机。

见屏幕上跳动着张芸的名字,她稍稍松了口气,急切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你们怎么还没……”

“喂,你好。”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张芸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请问是张芸的家属吗?”

陈夏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人猛地掐住:“……是,我是她女儿。”

“这里是凛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对面的语速很快,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夏的耳膜上:

“你的父母在国道遭遇了严重车祸,刚刚被救护车送过来。情况非常危急,正在抢救。麻烦你现在立刻赶过来。”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床上。

陈夏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第32章 Chapter 32 别怕,还有哥在……

北城的冬日清晨, 天亮得晚。

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霾蓝,集训基地的宿舍里,刺耳的闹钟声准时响起。

陈潮猛地从床上坐起, 按掉闹钟,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今天是国家青年队集训选拔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去留的生死战,只要打赢这一场,那他基本上就一只脚踏入国家队了。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瞥了眼, 动作跟着顿了下。

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

全部都来自于张芸,时间显示是凌晨5点多打的。

“这么早?”

陈潮皱了皱眉, 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不禁立刻滑开屏幕, 回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 三声……

直到自动挂断, 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陈潮盯着手机屏幕, 眉心越锁越紧。他又拨了一遍陈刚的电话, 同样也是无人接听。

“搞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

不过今天是腊月二十二,正是物流站年前最忙的时候。他爸和张芸这时候估计正忙着装车卸货,那环境吵得要命, 听不见铃声是常有的事。

至于那两个未接来电……

陈潮忽然想起之前也有一次,张芸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接通了却没人说话, 只能听到那边搬东西的嘈杂声。后来才知道,那是张芸干活时手机放兜里没锁屏,不小心蹭到了却不知道。

“又是误触了吧?”

陈潮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心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毕竟,如果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陈夏应该也会联系他。

“潮哥!磨蹭什么呢?!”

宿舍门被人“砰”地踹开,室友穿着训练服冲了进来,一脸焦急,“赶紧的啊!教练都在馆里点名了!今天可是最后一场,迟到了直接取消资格!”

“来了!”

陈潮应了一声,那种大赛前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他随手抓起毛巾,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甚至连牙膏沫都没冲干净,就抓起运动包,跟着室友冲出了宿舍-

最后的考核结束,裁判吹响了哨声。

陈潮摘下拳套,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角滴落在擂台上。他对面的对手已经瘫坐在地,而他还稳稳站着。

国家队的总教练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重重地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好小子,打得不错,回去好好过个年,调整好状态,年后来队里报到。”

这意味着,他入选了。

周围的队友纷纷围上来祝贺。陈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咧开一个肆意张扬的弧度。

回到更衣室,陈潮迫不及待地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陈夏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快得就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一样。

“……哥?你比赛结束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完全听不出平时那种软糯清脆的质感。

陈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皱:“怎么了?嗓子这么哑,感冒了?”

“……没。”那边顿了一下,极力压抑着什么,“就是……有点干。”

“多喝热水啊,笨。”陈潮没多想,语气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跟你说,哥的选拔赛赢了,刚才教练也……”

话还没说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听筒那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却没能压住的抽气声。

那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强忍着哭腔的吸气声。

陈潮心头猛地一跳,那股被喜悦冲淡的不安一下子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

“夏夏?”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哭了?谁欺负你了?”

“哥……”陈夏在那头终于崩不住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爸妈……今早出车祸了……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

陈潮一怔,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周围喧闹的祝贺声、谈笑声仿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他甚至没听清后面陈夏说了什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手脚冰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等我。”陈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两个字的,声音抖得厉害,“别怕,哥这就回来。等我。”

挂断电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回宿舍,把那几件还没干的衣服胡乱塞进包里,连洗漱用品都来不及收,抓起身份证就往火车站狂奔。

正值春运高峰,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早就售罄了。

陈潮站在售票大厅,双眼通红,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死死盯着售票员:“一张票都没了吗?站票呢?无论什么票,只要是最快能走的!”

“只有一趟慢车,无座,而且要开一整晚……”

“就改签这趟!”

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陈潮甚至没时间去想这一夜要怎么熬。

绿皮车的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烟草和汗臭的味道。过道里、厕所门口全是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潮背着包,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这里风大,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啷哐啷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上的重锤。

他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凛城站”的播报。

前天的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城市银装素裹,到处都挂着红灯笼,透着过年的喜庆。

陈潮冲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急诊走廊尽头,“手术中”的灯正亮着。

长椅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夏穿着在家的睡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羽绒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那部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迟钝地、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撞上那个风尘仆仆、满眼红血丝、眼底一片青黑的少年时,她那双早已干涸红肿的眼睛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决堤口,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你回来了。”

陈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匆忙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

“我……我不想影响你比赛……”陈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而且就算你知道了,也……也赶不回来……也不差这半天……”

“傻子!”陈潮眼眶通红,心口疼得像被刀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车祸?”

陈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警察说……是雪天路滑。那段盘山国道结了冰,爸为了避让对面逆行的车,转弯的时候没刹住……车撞上了护栏,直接……直接翻下了坡。”

她抓紧陈潮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恐惧:“送来的时候……医生说伤得很重,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能不能抢救过来……全看命了。”

“别瞎说!”陈潮打断她,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爸妈的身体那么壮,命硬得很,以前开大车什么阵仗没见过?肯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了“咔哒”一声轻响。

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毫无预兆地灭了一盏。

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陈潮和陈夏同时僵住,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屏住了呼吸。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疲惫且凝重。

“谁是陈刚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陈潮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脚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陈夏也跟着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看了看这两张稚嫩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克制:“病人颅脑损伤过于严重,又伴随大量失血……没能抢救过来。”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走廊里的脚步声、推车声、远处的广播声,全都消失不见。

陈潮怔怔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没了?

那个总是大嗓门骂他、那个为了送他学拳省吃俭用、那个不久前还说要给他摆庆功宴的父亲……就这么没了?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陈潮的眼圈瞬间赤红,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哑的呜咽。还没来得及放声哭,身边又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陈夏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夏夏!”

陈潮猛地回神,赶忙转身捞起她,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陈夏伏在他胸前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指尖冰凉,像是失去了温度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见状,陈潮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咬得生疼,硬生生把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泪给憋了回去。

“没事……没事……”他抱着她,声音抖得厉害,却拼命想要给她一点支撑,“妈还在……还在里面……没事的,还有希望,一定会没事的。”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能用这种苍白的语言,去安抚怀里崩溃的女孩,也安抚自己濒临坍塌的心。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神志,搀扶着瘫软的她,去见了陈刚最后一面。

再从那扇满是消毒水味的门里走出来时,张芸所在的手术室也亮起了幽幽的绿灯。

手术算是成功了,可因为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她仍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被直接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看着张芸身上插满管子躺进了那个封闭的玻璃房,陈夏隔着玻璃,哭得不能自已。

陈潮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沉默注视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女人,又想起了停尸间里已经冰冷的父亲,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荒芜。

天已经大亮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欢度春节的喜庆装饰,却衬得急诊科格外凄凉。

“夏夏。”

陈潮低下头,看着陈夏惨白的脸色和那身单薄的睡衣,强压下心头的悲痛,沉声说道:“你先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睡一觉。”

“我不走。”陈夏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我要守着妈妈。”

“听话!”陈潮加重了语气,“监护室谁都进不去,你在这一直呆着也没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是妈醒了看见你这样,不得急坏?我在这儿守着就行,有情况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我不走……”陈夏固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泛白,“我不走……我怕我一走,妈妈也……”

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陈潮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到了极点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搓着。

他懂。

爸爸已经没了,她害怕再一转身,连妈妈也留不住。

“……行。”

陈潮终究是没拗过她,也没力气再争辩。

他长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把陈夏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不走就不走吧。”

他挨着她坐下,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沙哑疲惫:“别怕,还有哥在呢。”

凛城的小年夜,窗外烟花璀璨。

而在那条冰冷的医院长椅上,两个刚刚失去了一半世界的少年,像两只受伤的小兽,紧紧依偎在一起,在这个残酷的寒冬里,汲取着彼此身上仅剩的那一点点余温。

第33章 Chapter 33 剩下的,都交给……

张芸在重症监护室里苦苦撑了一周。兄妹俩轮流守在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外, 熬红了眼,却没能等来她的一次苏醒。

腊月二十九的凌晨,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医生冲进去, 又走出来, 最终摇了摇头。

张芸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只留下了一张长长的、数字令人窒息的抢救费用清单。

……

大年三十,除夕夜。

窗外烟花震耳欲聋,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 却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春晚,没有笑声,也没有往年剁饺子馅、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声响。

屋里的灯光惨白。陈夏坐在小板凳上, 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水,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陈潮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的新年祝福, 他却一条也没点开,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了他疲惫的脸上。

他眼底青黑, 胡茬冒出来也没刮, 身上衣服穿了好几天没换了,皱皱巴巴的。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陈夏微微一僵,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潮看了她一眼, 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饿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我去弄点吃的。”

陈夏没说话, 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陈潮走进厨房,拉开柜门,里面只剩下几桶红烧牛肉面。那是他们这几天在医院轮流守夜时的口粮, 现在闻到那个味儿都有点想吐。

“啪。”

柜门被重重关上。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转身对陈夏说:“年三十了,不能再吃泡面了。”

他抓起玄关的自行车钥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个能撑起事儿的大人:“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开门的超市,买两袋速冻饺子。咱们……咱们也得过年。”

“等着,哥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屋子里最后一点人气也被带走了。

陈夏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红色的光影透过窗帘,像鬼魅一样在墙上跳动。

她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一叠厚厚的单据上。

那是医院的催款单,还有交警队开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

事故的保险赔偿还没最终敲定,可车上那批贵重货物已经全部报废,保额到底够不够覆盖,谁也说不准。

再加上张芸在重症监护室这一周烧掉的巨额医药费……

家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恐怕连一个零头都不剩。

更别提,陈刚为了扩张生意,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贷款。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口鼻,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绝望的。

陈夏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

爸爸没了。

妈妈也没了。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在这短短一周之内,彻底散了。

未来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学还能继续上下去吗?

钱和生活费,谁来出?

陈潮吗?

陈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脑海里闪过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和陈潮之间,不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甚至,连法律上的关系都没有。

她的户口没迁成,名字依然孤零零地留在梅溪村的户口本上。

所以在两人父母离世的那一刻,她和他,其实已经成了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更别说,陈潮才刚上大一,也是正需要花钱的时候。

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还要背负家里的烂摊子。

他怎么可能,又凭什么要带着她这个毫无关系的拖油瓶,一起往泥潭里陷?

陈夏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眼泪无声决堤。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陈夏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以为是陈潮忘了带钥匙,她慌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这才快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陈潮。

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李浩裹了个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正哈着白气站在那儿。

看到开门的是满脸泪痕的陈夏,李浩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副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哎……那个,小夏妹妹啊。”李浩往屋里探了探头,“潮哥呢?不在家?”

“他……他去超市了。”陈夏低着头,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红肿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说是去买速冻饺子。”

“啧,大过年的吃什么速冻啊,那玩意儿那是人吃的吗。”

李浩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直接把怀里抱着的那个保温饭盒塞进了陈夏手里。

“拿着。刚出锅的,酸菜猪肉馅儿,我妈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李浩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北方人不善言辞的粗糙和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妈说了,不管发生天大的事儿,年三十这顿饺子不能凑合。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夏捧着那个饭盒,感受着那股真实的温度,眼眶又是一热。

“谢谢浩哥……替我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多大点事儿。”

李浩摆摆手,看着陈夏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那点墨水实在不够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笨拙的大白话:“那个……叔和姨虽然走了,但这不还有潮哥和我们吗?”

他拍了拍胸脯,虽然动作有些滑稽,眼神却格外认真:“以后要是缺啥少啥,或者有人欺负你们,你就下楼喊一声。浩哥虽然读书不行,但这把力气还是有的。”

陈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

“行了,快进去吧,别把饺子冻凉了。”李浩没敢多待,怕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再把小姑娘惹哭了更难收场。他把衣领一竖,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陈夏关上门,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饭盒回到了客厅。

不一会儿,楼道里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陈潮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肩膀缩着,手插在兜里,像是被风雪一路追着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水。

“……没买到。”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颓然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跑了两条街,超市都关门了。”

陈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满是愧疚:“都怪哥。脑子乱哄哄的,没想起来早点去买。”

他说着,用力抹了把脸,正想说凑合吃泡面吧,一抬头,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陈夏正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填满了这个冰冷的房间。

“……这哪来的?”他愣愣问。

“浩哥刚刚送来的。”陈夏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摆好醋碟,“我听见你进屋的动静,就把饺子分了分,正好趁热吃。”

陈潮盯着那两盘饺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根一直硬撑着的脊背,终于像是卸了力一样,微微塌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出事,李浩几乎天天帮他分担物流站的活儿,昨天还问过要不要去他家吃年夜饭。

他没答应。

不是不领情,只是怕看到别人家阖家团圆的热闹,会让自己更无法撑下去。

没想到,对方还是记挂着他们兄妹俩,把饺子送到了门口。

“行。”

陈潮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在她对面坐下。

他夹了一个饺子,轻轻放进陈夏的碗里,嗓音低哑却很稳:“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活下去?

光有力气,怎么够好好活下去呢?

堆积如山的医疗费、还没着落的学费、巨额的贷款,还有……她和他之间那条随着父母离世已经断裂的纽带。

只要这层窗户纸一捅破,现实就会像外面的冰雪一样,把这点仅存的温情吹个粉碎。

陈夏垂下眼帘,盯着碗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饺子,最终还是把那些残酷的字眼,连着苦涩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这些鲜血淋漓的现实摆上台面。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只要他不提,只要他不赶她走。

那就能拖一天,是一天。

“嗯。”

她轻声应着,夹起饺子塞进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压下了眼底的潮气-

这个年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初五刚过,兄妹俩就捧着父母的骨灰盒去了墓园。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任何的仪式,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盘旋着升上灰白的天空。

从墓园回来,物流站里依旧冷清。

陈潮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把那身肃穆的黑衣换了下来,套上了陈刚生前常穿的深蓝色工装棉服,戴好防风手套。

“我去送货。”

他拿起三轮车的钥匙,语气平静得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仿佛方才送走父母的人不是他:“仓库积压的件太多了,再不送要赔违约金。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陈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副仿佛要一个人扛起整个世界的背影,这几天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还有必要吗?”她叫住了他。

陈潮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我说作业。”陈夏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因为克制不住的情绪而微微发抖,“还有必要写吗?”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外套:“我不上了,我跟你一起去送货。”

“胡闹!”陈潮眉头狠狠拧紧,直接扯下她手里的外套,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高二下学期多关键你不知道?不上学你能干什么?”

“我不上学还能帮你干活!还能省钱!”陈夏彻底崩溃,眼泪夺眶而出,“哥,你别骗自己了行不行?家里的底早就透了!保险赔的那点钱,刚够把医院抢救的窟窿填上!那车货的赔偿呢?银行的贷款呢?还有咱俩的学费……拿什么交?”

她一条条地数着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债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我们没钱了。不仅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安心坐在家里写作业?我写得进去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潮看着她。少女的眼里满是水光,那是对未来的恐惧,也是对他的心疼。她想用牺牲自己前途的方式,来分担他肩上那座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

“看着我。”

陈潮低下头,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陈夏哽咽着反问,声音里满是绝望,“难道你要退学?要一直留在这儿送快递?那你的国家队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谁说我要退学?”

陈潮迎着她的视线,开始编织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能否实现、但必须让她信服的蓝图:“疾风物流这块招牌还在,线路也在。只要站子不倒,这就是只下蛋的母鸡。”

他替她把耳边散乱的发丝拢好,语气放缓,刻意带上了一点运筹帷幄的从容:“我已经计划好了,寒假这段时间我先顶着,把积压的货清了。等开学了,就雇两个靠谱员工来运营,我在北城也能遥控指挥,无非就是少赚点,分点利润给别人。”

“……真的?”陈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生出一丝希冀,却仍旧满是迟疑,“……真的能行吗?”

“当然能行。”

陈潮扯出一个看起来无比笃定的笑,悄然藏起眼底的疲惫与心虚:“你哥我是谁?这点事儿还能难倒我?这物流站本来就是成熟的,只要运转起来,还清债务只是时间问题,供你上个大学更是绰绰有余。”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罕见地温柔下来:“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念你的书,考你的京大。”

“剩下的,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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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 34 哥,你要去哪?……

有了陈潮那番听起来格外笃定的安抚, 陈夏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他不让她跟着去送快递,那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只当个埋头读书、什么都不管的废人, 于是她琢磨着在家张罗起了做饭。

毕竟总吃泡面也不是个办法, 叫外卖或是下馆子又太费钱。

一开始,她只能煮最简单的挂面,丢两棵青菜,再放一个荷包蛋, 清汤寡水,谈不上好吃,却好歹能填饱肚子。

渐渐地, 她又跟着手机上的菜谱, 学会了番茄炒蛋、白菜炒肉等等简单的家常菜。

这天傍晚,陈潮送完最后一车快递, 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

空气里久违地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 混着热油和蒜的味道, 一下子撞进鼻腔。

陈潮脚步一顿, 愣了片刻,才换了鞋往餐厅走。

餐桌中央,摆着一大盘色泽红亮的菜。土豆、茄子、青椒裹着浓稠的酱汁,油光发亮。卖相谈不上精致, 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边角还炒得有些碎, 却实实在在, 是一道分量十足的硬菜。

地三鲜。

最东北、最家常的一道菜,也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道菜。

“哥,你回来了。”

陈夏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里出来, 鼻尖还蹭着一点淀粉,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藏不住献宝似的紧张:“我今天……跟着网上的视频试着做了一下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吃,可能有点糊了。”

陈潮看着那盘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在那盘地三鲜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块吸饱了酱汁的茄子,送进嘴里。

茄子软烂,土豆绵密。酱油确实放多了一点点,味道偏咸,却挡不住热油激发出来的蒜香与酱香,在舌尖铺展开来。

陈潮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味道……太像了。

像极了从前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味道。

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陈潮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低着头,大口扒了一口白饭,试图把那股想要涌出来的眼泪连同饭菜一起硬生生咽下去。

“……怎么样?”

陈夏坐在对面,双手紧张地抓着膝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是不是……太咸了?”

陈潮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里的狼狈就会被她看光。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咀嚼,借着吞咽的动作,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

“……马马虎虎。”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土豆切太厚了,没怎么入味。”

陈夏眼里的光稍微暗淡了一点,但也松了口气:“那我下次切薄点。”

“不用了。”

陈潮打断她,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生硬和霸道:

“以后别费劲弄这些复杂的。你是要考大学的人,把精力都给我放在学习上。我是让你去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厨子的。”

他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轻了一些:“以后……煮面条就行。我不挑。”

陈夏看着他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又看了看那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的地三鲜。

她抿了抿唇,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光昏黄。

这一盘并不完美的地三鲜,虽然没有换来一句夸奖,却被曾经那个挑食的少年,连着汤汁一起,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还没等身上的热乎气散开,陈潮又站起身,重新拿起了玄关那件厚重的工装外套。

“哥,你要去哪?”

正在收拾碗筷的陈夏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天的货不是都送完了吗?”

陈潮穿衣服的手稍微停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将下巴缩进领口里,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有点尾巴没收。有个客户一定要今晚拿到单据,我去送一趟。”

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敢看陈夏的眼睛,只挥了挥手:“你赶紧回房间写作业去,别管我。早点睡,不用等门。”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响,陈潮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但他并没有去送什么单据。

他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了一家茶楼的包厢门口。

推开门,烟雾缭绕。

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姓赵,是那批损毁精密仪器的货主。

“赵叔。”陈潮走了进去,平时那股傲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没坐,就那么低着头站在桌边,像个等着听候发落的犯人。

“小陈啊,来了。”

赵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保险公司的定损单下来了。你也看了吧?”

陈潮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辆车上的精密仪器是进口的,价值连城。而陈刚为了省钱,并没有买足额的商业险。保险公司赔付的那点钱,相比于天文数字般的货物损失,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叔也不想逼你。”赵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无奈,“你爸妈刚走,我知道你难。这半个多月,我看在大人的情分上,也没催你。但这毕竟是生意,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那批货毁了,我那边的客户也在逼我赔钱。”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笔钱,你现在拿不出来,那我只能……收走物流站抵债了。”

“……”

陈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哪怕在看到定损单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这句话真的砸下来时,他还是觉得一阵晕眩。

之前那些为了安抚陈夏而描绘的未来,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实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如果物流站没了,家就没了。

陈夏还在家里写作业,还在等着开学。如果现在告诉她,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不敢想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哪怕是骗,哪怕是拖,他也得再为她争取一点时间。至少,不能是现在。

“赵叔……”

陈潮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以前哪怕被五个人围殴,哪怕眉骨被划烂,他都没低过头。

但现在,为了身后的那个女孩,为了给她留一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壳子,少年的脊梁,终于还是弯了下去。

“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陈潮看着赵老板,眼神里满是恳求,甚至是卑微,“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们现在真的……真的没地方去了。”

“就到寒假结束。”他急切地补充道,“我妹妹还在上学,再过两周她就开学去住校了。等到那时候……那时候您再收房子,行吗?至少……别让她在这个冬天没地方住。”

赵老板看着眼前这个眼底青黑、满脸疲惫的少年,几个月前,他还是陈刚朋友圈里那个拿了金牌,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现在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良久。

赵老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像是挥去心头的烦躁:“……行吧。就到寒假结束。小陈,这是叔能给你的最后一点情分了。”

“谢谢赵叔!谢谢!”陈潮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

走出茶楼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陈潮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这半个月,不过是死缓。

物流站保不住了,原来的计划成了泡影。他必须立刻、马上换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再多的牺牲,只要能弄到钱,只要能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北城的大学开学早,陈潮不得不先返校。

为了省钱,他没买高铁票,买的是半夜出发的绿皮火车。陈夏也没法去车站送他,只能在家门口和他道别。

“哥,你帽子和手套都戴了吗?外面风好大。”陈夏像个小大人一样,帮他检查着行李。

“带了,啰嗦。”

陈潮拉上拉链,直起腰。他眼底的乌青还没消,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紧绷。

他伸手进兜,掏出一沓钱。

票面新旧不一,皱皱巴巴的,显然是凑出来的。

“拿着。”

他抓过陈夏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那沓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两千块钱,给你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陈潮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任务,“不用太省着花,想吃什么就买,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陈夏看着手里那沓带着他体温的钱,眼眶一热,立马想把一半的钱塞回他兜里:“我不要这么多……学校食堂不贵的,哥你自己也留些。”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潮眉头一竖,凶了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是你哥,听我的。”

像是怕她再坚持,他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我有体育队补贴,还有奖金,不缺这点。”

“……好吧。”陈夏无奈收回了手,小声道,“谢谢哥。”

陈潮这才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缓下来说:“我走了以后,晚上睡觉前必须检查门锁,窗户也锁死。有人敲门别乱开,也少往外跑……”

一句句,全是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叮嘱。

陈夏听着听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她攥紧了那叠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事:“哥,你之前电话里不是说……选拔赛赢了吗?那你这次回学校,是不是就算正式进国家队了?”

陈潮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

他避开陈夏探究的目光,转过身去拎行李箱,借着弯腰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僵硬。

“……还不能算正式。”他支吾着,声音含糊不清,“那只是选拔,流程挺复杂的,也不是最终结果,还得看后面的表现。”

“那……”陈夏还想细问。

“行了,再不走要赶不上火车了。”

陈潮打断她,提起行李箱,动作急促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好好学习,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走了。”

说完,他没再回头,拉开房门,大步下了楼。

陈夏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转身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拖着行李箱,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最终消失不见。

第35章 Chapter 35 他好像不要她了……

陈潮去北城后, 除了刚抵达时发来的报平安消息,对话框里再无动静。

以前那个再忙也会抽空给她发张照片、吐槽两句生活的少年,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陈夏握着手机, 无数次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哥,你进队了吗?】

【哥,训练累不累?】

然而, 这些话最终都变成了未发送的草稿。

她猜想他可能正忙着国家队的考核,正处在关键时期,不敢去打扰。

可更深层的原因, 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从父母离世, 她和陈潮之间那根名正言顺的纽带,就彻底断了。

现在的她, 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对他撒娇、耍赖、提要求的妹妹, 而更像是一个寄居在他羽翼下、靠他施舍才能生存的累赘。

她失去了随时随地给他发消息的底气。

那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像一道透明的墙, 重新立在了两人之间。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沉默中滑过。

转眼又过了一周,凛城一中即将开学。

中午,陈夏独自煮了碗清汤面,没滋没味地吃完, 便回房收拾起了去学校的行李。

她拿起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机,指尖摩挲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书包最深处的夹层。接着, 又把几件换洗的衣物整齐叠好。

“笃、笃、笃。”

一阵突兀且刻板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满室寂静。

陈夏动作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 街坊邻居都在忙,谁会来敲门?

她不禁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赫然站着三个男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那种精英式的冷漠打扮,在这个灰扑扑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股压迫感。

还真是陌生人。

陈夏心里警铃大作,立刻后退一步,决定装作家里没人。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我们知道里面有人。”外面的人显然很有经验,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达目的善不罢休的执着,“我们是来核实房屋情况的,麻烦开一下门。”

敲门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大有她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势。

陈夏咬了咬唇,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上的防盗链挂好,确定牢固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你们……是谁?”她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核实什么房屋情况?”

门外领头的男人看到是个小姑娘,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贴在门缝上给她看:“你好,别害怕。我们是资产评估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受债权人委托,来对这处房产和楼下的物流站设备进行资产清点和估值的。”

“估值?”陈夏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证件,“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估值?”

男人收回证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处房产及相关设备,已经作为交通事故赔偿的抵债物,签署了出售协议。”

男人顿了下,看着门缝后那双瞪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根据协议,这处房产的使用权到明天截止。所以我们要进行收房前的最后核验。请你配合一下。”

轰——

陈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收房?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了吗?

陈潮之前说的,雇人运营物流站的计划也要跟着作废了吗?

那他们以后靠什么活?

银行的贷款怎么还?

陈潮他知道这件事吗?

无数个疑问像尖锐的针,将她的大脑搅得一团乱。

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她手脚冰凉,近乎机械地摘掉了防盗链,拉开了大门。

三个陌生男人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皮鞋,踩在张芸曾经每天拖洗的地板上,拿着相机和文件夹,开始对着客厅、厨房、甚至那扇毛玻璃门后的卧室指指点点、拍照记录。

这是她住了七年的家啊。

现在却像是一个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任人估价。

直到对方清点完毕准备离开时,陈夏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面对的问题:“那个前面说的协议……是谁签的?”

领头的男人翻了一下文件夹,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陈潮。”

话音落下,陈夏的心,也跟着冷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那三个人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关上房门,她回头环顾着这个依旧熟悉、却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子,终于明白了所有反常背后的真相。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临走前,硬塞给她塞那么多生活费。

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连头都不敢回。

怪不得这一周来,他像失踪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这个家保不住了,也知道凭他一个刚上大学的人,根本背不动她这个既无名义也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他不忍心当面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所以,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最决绝的方式——

瞒着她所有,然后一走了之。

陈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最后蹲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但她并不怪他。

他也不过才十九岁。

肩上压着父母骤然离世留下的债务,还要顾着学业和打拳,早已是自身难保。能在这种绝境下,还硬生生给她挤出那两千块的生活费,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

他没有对不起她。

接下来的路,只能她自己想办法走了。

陈夏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背起书包,拖着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不再属于她的家,轻轻关上了门。

兜里还剩两千块钱,最多支撑着她读完高二,之后的高三和大学呢?

她不能一直靠消耗,不能入不敷出,更不能等着谁来拉她一把。

于是,她没有去搭回一中的公交车,而是拖着行李箱,走在了凛城的街头。

春寒料峭,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留意沿街的店铺,餐馆、便利店、服装店……几乎没看到什么合适的招聘信息。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的脚被冻得发麻,拖着箱子的手也僵得几乎没有知觉。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块闪烁的霓虹灯牌前停下了脚步。

极速空间网吧。

那是陈潮第一次带她出来玩的地方。

那天,他帮她开了台机子看《猫和老鼠》,也没否认她是他妹妹。

记忆猛地涌上来,心口酸得发胀。

陈夏正要移开视线,却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聘收银员 / 网管,包吃住,薪资面议】

“包吃住”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死死抓住了陈夏的眼睛。

她现在的处境,最缺的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陈夏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支张芸生前留下的口红,笨拙地在嘴唇上涂了一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网吧里依旧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

吧台后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斗地主。

“老板,在招人吗?”陈夏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老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圈。

面前的女孩虽然涂着浓艳的口红,但那张脸太嫩了,皮肤白净,眼神虽然在努力装镇定,但透着股学生气。

“招是招。”老板吐了口烟圈,“你多大?”

“十八。”陈夏谎报了年龄,心跳得很快,“成年了。”

“十八?”老板狐疑地看着她,“身份证拿来看看。”

“身份证……丢了。”

陈夏指甲掐进掌心,编造着早已想好的理由,“我是外地来投奔亲戚的,钱包和证件在火车上被偷了,正在补办。现在没地方去,就想找个活干。”

“没身份证啊……”老板皱了皱眉,显然有些犹豫。

“老板,我能干活。”见他要拒绝,陈夏急切地说道,“我会用电脑,打字很快,算账也准。而且……”

她顿了顿,摘下了围巾,露出了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机灵一点:“我可以上夜班,我不怕熬夜。而且我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工资……工资您可以看着给。”

老板看着她。

平心而论,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在这一片全是糙老爷们的网吧里,要是有这么个漂亮的收银小妹坐在吧台,那生意绝对能好不少,尤其是那些来上网的小年轻,肯定乐意多买两瓶水。

又是个急需落脚的黑户,工资还能压一压。

老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行吧。”

老板把烟头按灭,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个小门,“后面有个储物间,你要是不嫌弃就能住。工资一个月一千八,包两顿饭。没身份证就先试用一个月,要是干得不好随时走人。”

“谢谢老板!”

陈夏松了一口气,赶忙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那个狭窄、充满霉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的储物间。

虽然环境恶劣,虽然这里充满了烟味和叫骂声。

但在这个失去了一切、寒意彻骨的春天里,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回到北城的第二天,陈潮并没有去国家队报道,而是径直去了北体大的教务处。

在一片惋惜与叹息声中,他在那张《休学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他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也告别了那个原本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

走出校门时,风很大,陈潮没有回头。

他没空伤春悲秋。物流站卖了,大窟窿补上了,但剩下的小窟窿依然能把人逼死。欠款、房租,还有陈夏读书生活的钱,每一笔都是催命符。

他必须搞钱,而且是快速搞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潮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在北城的各大拳击俱乐部和推广公司之间。

凭着全国拳击青年赛冠军的头衔,想要签他的大公司不少。那些经理人穿着光鲜的西装,给他画着宏伟的蓝图:“小陈啊,你天赋好,形象也好。来我们这儿,先从垫场赛打起,系统训练两年,包装一下,未来那是奔着拳王去的。虽然起步工资低点,但有保障……”

“两年?”

陈潮冷笑一声,那是他等不起的时间。

最终,他拒绝了所有大公司的橄榄枝,走进了一家名为黑鲨的小型推广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声在圈子里并不好,老板刘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以安排高强度、高风险的比赛著称。但他给的签约费高,还是即刻到账。

于是陈潮也没仔细看那些苛刻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钱到账后,他结清了剩余的货物赔偿,还了两期银行贷款,之后便又所剩无几。

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为了省钱,他在北城租了间廉价的地下室。

屋里只有一扇半截高的小窗,贴着地面开着,透不进多少光。除了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旧柜子,一个带电磁炉的小灶台,和一个改装的简陋卫生间外,几乎再没有多余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