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流言蜚语
晚上九点半。
陈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拳馆回来, 肩背酸胀得发麻,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推开房门,他绝望地发现, 屏风那边的书桌前, 陈夏已经严阵以待。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桌上摊开他的课本和试卷,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哥,你先洗澡, 洗完我们开始。”陈夏转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
陈潮嗤了声,把包往地上一扔, 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他在里面磨蹭了好久, 希望能把她熬困。
可惜,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 陈夏依然坐得笔直, 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
“……”
陈潮心里一堵, 认命地走过去, 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把湿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整个人散得不行。
“行了, 讲吧。”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挑衅, “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陈夏没理会他的态度。她拿起他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指着第一道大题。
“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你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画反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吞,没有老师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反而像一股涓涓细流。
陈潮散漫托着腮,一开始完全抱着敷衍和挑刺的心态在听。
他觉得,她无非是想在陈刚面前表现,在这个家里刷好感,才主动来给他补习。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估计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然而,她始终讲得很慢,很细。
最基础的概念,她都会反复拆开,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说法重新捋一遍。他一皱眉,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换种方式继续讲,像是完全不介意浪费时间。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做样子。
是真的在想办法教会他。
不知不觉间,陈潮翘着的那条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卷子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哥?”陈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一步,你听懂了吗?”
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点试探,像是怕自己讲快了,讲复杂了。
陈潮猛地回神,一种被人看穿的狼狈感油然而生。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脖子一梗,冷笑出声。
“没懂。像我这种差生,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后仰,语气带刺:“我看你还是别费功夫了,早点洗洗睡吧。放心,我爸那边我不会去告状,说你不负责任。春节你的大红包照样有得拿。”
“……”
陈夏握笔的动作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垂下眼帘,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为了拿大红包,也没觉得你会听不懂,而且……”
她抿了抿唇,重新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澄澈得几乎没有杂质,像是能一眼望到底:
“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人过,你明明很厉害啊,又会打拳又会照顾人,一直都是让我引以为豪的哥哥。”
陈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乱地撇开脸,嘴硬地掩饰道:“少说这种虚伪的话。你要是不嫌我丢人,之前你写信举报我干什么?难道不是怕我惹出事来,连累你的名声,再给你丢人吗?”
旧事重提,像是一根刺,陈夏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慌乱。
她已经想好了一个既不会越界暴露心思,又不会伤到他的理由。
“对不起……”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怕哥哥你会因为早恋毁了前途,也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高中、考大学了,所以才……”
陈潮一怔,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下后脖颈,才强撑着凶巴巴的语气回:“净瞎操心……你哥我心里能没数吗?不为升学,我能白吃这么多苦练拳?”
“对不起……”陈夏又小声嗫嚅了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密绒绒的长睫,试探着偷偷瞥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一瞬间,陈潮只觉得浑身更不自在了,说不清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烫得厉害。
“行了行了,以后少操这不该操的心。”
陈潮匆匆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丢下一句蹩脚的借口,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房间:“我去个厕所。”
“……”
陈夏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虽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看他的反应,她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原谅她。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后,水声停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没看陈夏,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卷子往自己面前扯了扯,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但声音却明显缓了下来,没了之前那种扎人的刺:
“刚才那一步……我没太懂。”
陈夏轻愣了下。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她嘴角轻轻一弯,凑近过去:“那我再重新讲一遍。”-
寒假过后,初三年级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试。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一班后排的差生专区直接炸了锅。
“卧槽!见鬼了!”
李浩挤在人群里看完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路怪叫着冲回座位,“啪”地一声拍在陈潮的桌子上:“潮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陈潮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也不恼。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桌肚里抽出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手指在那鲜红的分数上轻轻弹了弹。
“怎么说话呢?”他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住地翘起,“老子凭实力考的。”
不止是数学,英语、语文……分数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的人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这不科学啊……”李浩拿着他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纸里抠出答案,“你不还是上课睡觉、下课练拳吗?什么时候偷偷进化了?说!是不是背着我报了补习班,开小灶了?”
“开什么小灶。”陈潮把卷子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我天天训练到晚上九点,哪来的时间?”
“那你这成绩怎么来的?梦里学的?”
“有人教。”陈潮往椅背上一靠,“吱呀”一声,语气懒散,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炫耀。
“谁教的?”
“我妹。”
李浩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小夏妹妹?她……她才初一吧?!”
“初一怎么了?”陈潮斜了他一眼,“初一就不能教初三了?”
“不是……这跨度也太离谱了吧!”李浩一脸世界观崩塌,“咱们现在考的内容,初一课本里根本没有啊!她怎么教你的?”
“她自学的。”陈潮轻哼一声,“我妹年级第一,脑子好使,看一遍就会,教我些基础那是轻轻松松。”
“我靠……”李浩彻底服了,竖起大拇指,“这也太牛逼了。潮哥,你这哪是捡了个妹妹,你这是捡了个文曲星下凡啊!能不能让小夏妹妹也教教我?”
“想得美,她哪有时间再教你。”陈潮下巴一扬,把那张及格的卷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书包最里层,“要怪就怪你自己没妹妹吧。”
李浩被他这副得瑟样酸得牙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切,没有妹妹,起码没人瞎写匿名信举报我早恋。”
陈潮动作一顿,抬起眼,嗤笑了一声:“酸吧你就。我妹那是担心我,想以后跟我上一个高中。你懂个屁。”
“呵呵。”李浩干笑了两声。
他可没忘记,寒假前那两周,陈潮因为写检讨和叫家长的事,脸黑成什么样。
周围人都在好奇他这个大义灭亲的妹妹,但没一个人敢往他枪口上撞。
只敢在背地里八卦议论个两句。
也不知道陈夏后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尊祖宗给哄好了。
陈潮懒得理他,拎起书包,潇洒一扬手:“走了,练拳去了。”
到了拳馆楼下,他正准备在贩售机买瓶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便飘了过来。
“陈潮?好久不见。”林曼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披着件长款羽绒服,显然也是刚到。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正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寒假过得还好吗?”
陈潮投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都没怎么聚焦,敷衍地回了两个字:“还行。”
说完,他水也不买了,迈开长腿就要往电梯口走。
林曼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快步跟了上去,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那个……这周末你有空吗?大家说要去KTV唱歌,我想着你练拳也挺累的,要不一起来放松放松?”
“没兴趣。”陈潮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曼的心凉了半截。
虽然寒假前,她也总在他这里碰壁,但他好歹还给个理由。
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林曼心里那点不甘又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太直了?
没读懂她过去含蓄的接近和示好?
眼看电梯快到三楼,她心一横,决定不再绕弯子。
“陈潮。”她转过身直视他,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紧,“其实我约你,是想追你。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潮终于看向了她。
然而他脸上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抱歉。”他语气平静而坦荡,“我不喜欢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叮——”
三楼到了。
陈潮抬脚跨出电梯,没再多看她一眼。
林曼僵在原地,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自己惨白又难堪的脸。
她从小练舞,长得漂亮,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受过这样直白、近乎羞辱的拒绝。
周末晚上,郁闷的她拉了两个朋友去KTV散心。
唱到一半,又来了几个男生。其中一个似乎是老板的儿子,名叫赵驰,出手阔绰,点了一堆吃的喝的。他自称三中老大,对她很殷勤。
林曼对这类男生毫无兴趣,本想敷衍了事,却听见他和朋友聊天时,提到了陈潮的名字。
她忍不住转过头:“你认识陈潮?”
“岂止认识。”赵驰摸了摸还没完全长平的鼻梁,避重就轻说,“那孙子就是条疯狗,上次我就是跟他妹妹开了几句玩笑,差点被他打废。”
“对。”旁边的小弟插嘴道,“不过听说也不是亲妹,是他后妈带过来的拖油瓶。”
“不是亲的?”林曼一怔。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陈潮对自己的冷淡,以及那天在拳馆,他对那个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是亲的,还这么护着……”赵驰看着林曼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发出一声下流的冷笑,“怕不是他俩其实有一腿吧?”
“操,驰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小弟唯恐天下不乱,“我听说上次举报陈潮早恋的信,就是他妹写的!这不就是吃醋吗?”
“吃醋……”
林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突然对她冷下来了。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嫉妒瞬间冲上头顶,她看向赵驰:“你们跟他有仇?”
“当然。”赵驰咬牙切齿。
“那正好。”林曼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我也看他那个妹妹不顺眼。既然他们这么’相亲相爱’,不如帮他们宣传宣传?”
想起陈潮之前警告时那股狠劲,赵驰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在美女面前露怯,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这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要把陈潮惹毛了,到时候把锅往林曼身上一推,横竖也轮不到他来负责-
不到一周,关于陈潮和陈夏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且越传越下作,越说越不堪,甚至传出了“两个人早就睡过了”这样的话。
陈夏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异样,像暗处的刺,一下下扎在背上。
她忍不住拉住王甜甜问了一句,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听了更难受。那些人太恶心了,怎么能造这种谣!”王甜甜的脸色又气又急,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忍不住发抖。
陈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退潮。她脸色发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知道……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开始传的吗?”
王甜甜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现在已经传得太广了,根本查不清源头……不过我听有些人说,这事可能跟赵驰有关。他不是一直跟你哥有过节吗?”
这一句落下,陈夏心口猛地一沉。
既然连她都能听到风声,陈潮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那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她几乎可以想见后果——
他一定会直接去揍赵驰。
可偏偏,这时候最不能出事。
省赛在即,任何一次处分、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直接断掉他未来的路。
想到这,陈夏迈开脚步,转身就往五楼的初三教室跑。
刚跑到初三一班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陈潮满身戾气,一脚狠狠踹翻了赵驰的课桌。
赵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赵驰!”陈潮双眼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之前怎么警告你的?你还敢造我妹的黄谣?”
他指着地上的人,手指发抖:“现在、立刻,给我澄清!”
赵驰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被冤枉了的无辜样。
“你有病吧,陈潮?”他摊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委屈,“谁造谣了?我可没说过半个字。”
他扫了眼四周,语气轻飘飘的:“全校都在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着吗?你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你还装!”陈潮咬牙切齿,幽深的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我装什么了?”赵驰嗤笑一声,语气阴恻恻地挑衅,“再说了,无风不起浪。你要是身正影直,你急什么?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被说中了,心虚了吧?”
“我操你大爷!”
陈潮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赵驰的衣领,抡起了拳头。
“哥!”
顾不得周围人骤然投来的目光,陈夏一个箭步冲进教室,死死抱住了陈潮那只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陈潮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你来干什么?嫌谣言还不够多吗?!”
“赶紧回你自己教室去,这事我来解决!”
“不行,你不能这么解决!”陈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他往后拽了两步。她仰着头,强压着发热的眼眶,尽量冷静地和他说,“马上就是省赛了!你现在打了他,背了处分,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哎哟,”赵驰在一旁咧嘴笑了下,“听听你情妹妹的话吧。”
陈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陈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哥,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的未来,不值得!”
陈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和怒火在体内疯狂拉扯。
他真的恨不得当场撕烂赵驰那张嘴。
可对上陈夏那双写满恐惧与恳求的眼睛,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漫长的几秒钟对峙后。
陈潮狠狠闭了闭眼,猛地甩开了手,一拳砸在了赵驰耳边的墙壁上。
赵驰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潮慢慢收回手,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阴鸷地盯着赵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管好你那张臭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冷酷地扫过了周围每一张围观的脸。
“其他人也一样。”
陈潮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回荡,带着股摄人心魂的狠劲:
“再传一句瞎话试试。”
第22章 Chapter 22 看片
有了陈潮那番近乎威胁的警告, 校园里的流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夜之间安静了不少。
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探究、复杂的目光投过来,但陈夏对此并不太在意。
她本来就不是外向的性子, 朋友有王甜甜一个就够了。别人的目光是好奇、揣测, 还是恶意,于她而言,都只是擦肩而过的背景。
起初,她还有点担心陈潮会信“因为她吃醋才举报他早恋”的说法。
后来见他一个字也没信, 她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说来讽刺,或许正是因为这流言传得太离谱,反而完美掩盖了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真实念头, 让他根本没有一丝的怀疑。
周三清晨, 天色才刚泛起一层灰白……
陈潮收拾好行李,背上黑色的运动包, 跟着省队的集训大巴, 准备出发去外市。
临上车前, 他伸手在来送他的陈夏脑袋上拍了拍, 语气难得温和:“行了,快回去吧,外头冷。”
“知道了。”陈夏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你好好比赛。”
陈潮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开, 眉眼间全是少年人挡不住的张扬和自信。
“放心,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又嚣张,“哥肯定给你拿个冠军回来。”
大巴缓缓启动, 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一点点拉远。
陈夏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光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身回家。
这天傍晚,因为轮值打扫,她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
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春寒料峭,风依然有点冻脸。
陈夏骑着车,刚拐进那条偏僻的小路,前方忽然出现了几道人影,横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她下意识捏下刹车,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女生穿着一件显眼的粉色大衣,脚踩高筒靴,双手抱臂,正冷冷地看着她。
是林曼。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妆容夸张、嚼着口香糖的小太妹,姿态松散,却明显来者不善。
“聊聊?”林曼踩着高筒靴走近两步,笑得温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
陈夏抿了抿唇,单脚撑地,虽然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强装镇定:“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林曼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别装了。要不是你,我和你哥会变成这样?”
“……”
陈夏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没话了?心虚了?”见她沉默,林曼眯了眯眼,伸手猛地推了下她的车把,“你哥今天去比赛了吧?没人给你撑腰了,看你往哪躲!”
陈夏连人带车晃了一下,勉强稳住重心,皱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哥去比赛了?”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曼步步紧逼,死死盯着陈夏那张过分白净的脸,“我就讨厌你这副装无辜的白莲花样!明明是个心机婊,背地里勾引自己名义上的哥哥,还把我的事给搅黄了!你恶不恶心?”
羞辱的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陈夏攥紧了车把,刚想反驳,林曼却已没了耐心,伸手就想去扇她的脸。
陈夏一愣,下意识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失去手扶的自行车“啪嗒”一声,倒在了两人之间。
林曼显然没想到她会反抗,脸色一沉,立马发狠地扑了上来。
陈夏反应极快,虽然陈潮教她的都是一些基础动作,但对付和她力量悬殊不大的外行人足够了。
别闭眼,看清对方的动作。
重心要稳,出拳要快。
陈潮的指导仿佛在她耳边响起,陈夏死死扣住林曼的手腕,借着她冲过来的力道,反手一拧,猛地向下一压。
“啊!”
林曼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精致的脸蛋瞬间因为疼痛而扭曲。
“愣着干什么!上啊!”她疼得大喊。
后面那两个小太妹这才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陈夏一把甩开林曼,随即迅速后撤一步,双拳抬起,护住脸颊。
一个小太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毫无章法,全是破绽。
陈夏眯了眯眼睛,侧身闪过对方抓脸的手,右脚蹬地,腰部发力,一记标准的直拳,快准狠地砸在了那个太妹的鼻梁上。
“砰!”
那个太妹捂着鼻子惨叫一声,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另一个太妹见状吓了一跳,动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仗着人多,想要从侧面偷袭陈夏的头发。
陈夏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低头,躲过那一抓,紧接着一个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呕……”
那个女生抱着肚子,脸色煞白地弯成了虾米,干呕不止。
不到一分钟。
巷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林曼捂着被扭痛的手腕,靠在墙上,看着地上那两个哼哼唧唧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路灯下、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的陈夏,恐惧终于慢慢爬上了她的脸。
陈夏慢慢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指关节。
她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弯腰扶起自行车,在三个人惊恐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
风迎面吹来,她的心跳还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陈夏低头看了眼微微发红的指关节。
有点疼,也有点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这天之后,虽然陈潮还在外地,但林曼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
周五晚上,陈潮也带着省赛金牌凯旋而归了。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去街坊邻居那儿挨家挨户宣传:“行啊!真行!老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了这个,一中的门槛算是迈进去一半了!”
陈潮瘫在旧沙发上,虽然满脸疲色,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但那股子少年得志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看到放学回来的陈夏,他随手一抛,那块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她怀里:“看,哥没骗你吧?”
陈夏愣了一下,慌忙双手接住,低头端详。
金牌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缎带是耀眼的红。
“哥,你真厉害。”她抬起眼,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那是。”
陈潮扬了扬眉,但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下鼻子,别开了视线。
随着这块金牌的落袋,徐教练那边也终于松了口,免去了陈潮平日的高强度训练,只保留周末的恢复性练习,让他全力冲刺中考的文化课。
毕竟,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证书只是敲门砖,文化课分不够,一中的门还是进不去。
于是,陈潮不再每天放学往拳馆跑。铁架床边那个伴随了他许久的沉重沙袋被暂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小山的复习资料。
至于学校那边,随着陈潮夺冠的喜讯传开,再加上两人坦荡的态度,那些流言蜚语终于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重组家庭这层关系,陈夏也不再刻意和陈潮避嫌。
学校里遇见了会打招呼,放学了也会一起骑车回家。
但关于林曼带人堵过她的事,陈夏始终只字未提。
一来,那场架她已经靠自己赢下来了,没必要让他担心。
二来,对于当初搅黄了他和林曼恋爱这桩事,她心底多少还是存着那么一点隐秘的心虚,不敢多提。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
寒意彻底消融,树梢挂满了蝉鸣。
中考,终于如期而至。
那两天,凛城一直在下雨,空气闷热又潮湿。
陈刚紧张得要命,骑车十来分钟的路,硬是开着那辆破皮卡全程接送。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陈潮感觉自己像是个刚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孙猴子,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虽然不敢说考得多好,但至少试卷填满了,作文也凑够了字数,没交白卷。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出分。
陈刚终于同意给他买了台电脑放在了房间里,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网吧,每天除了必要的体能恢复训练,剩下的时间几乎都长在了电脑前。
不过怕吵到屏风那头写暑假作业的陈夏,陈潮始终都戴着耳机。
这天上午,陈刚和张芸去隔壁市拉货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
家里只剩下兄妹俩。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屋里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那股闷热的暑气。
陈潮刚结束了一局游戏,退出来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弹窗。
画面闪烁,上面是一个衣着暴露、姿势撩人的动漫女性角色,配着极具暗示性的文字。
陈潮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六岁,正是荷尔蒙躁动得没处安放的年纪。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立刻点叉。
他缓缓偏过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透过镂空的缝隙,陈夏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她低着头,笔尖不停,显然正沉浸在学习里。
陈潮收回视线,那股子从心底窜上来的、隐秘的好奇和躁动,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只思想斗争了片刻,他便手指一动,鼠标在那张图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网页瞬间跳转,大量不堪入目的画面铺满了整个屏幕。陈潮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耳根迅速升温,混合着羞耻与本能的反应。
屏风那头,陈夏刚好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她合上暑假作业,这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了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看来陈潮也打完游戏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
想着既然爸妈不在,午饭得他们自己解决,陈夏揉了揉脖子,起身绕过了屏风。
见陈潮还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她走过去,随口问:“哥?中午吃什么?”
陈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在椅子上弹了一下,低骂出声:“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向鼠标,手忙脚乱地去点右上角的那个红叉。
但因为太慌乱,他甚至第一次都没有点中。
陈夏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往屏幕上看去。
虽然他手速很快,甚至有些狼狈地迅速关掉了网页,让屏幕回到了蓝色的桌面上。
但陈夏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花花的肉色残影。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狗头]
第23章 Chapter 23 初潮
陈潮一把扯下耳机, 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轴,僵硬无比地转了过来。
那张平时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脸,此刻却有种遮掩不住的慌乱。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他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 声音却干涩得发抖, 完全没有平时的威慑力。
“我……”
陈夏也被吓懵了。
她看着陈潮那副做贼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再联想刚才那一晃而过的画面,虽然她年纪小,但也隐约明白那是什么, 脸颊瞬间发烫,一直烧到了耳后。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陈夏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脚尖, 手指绞着衣角,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已经十二点半了……”
“哦……去隔壁吃烧烤吧。”
陈潮不自然地握拳抵在唇边, 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 眼神飘忽不定, 就是不敢看她。
“那什么……你赶紧换个衣服。”
他磕磕绊绊地站起身, 膝盖还差点撞到桌腿,整个人显得手忙脚乱,“太热了,我去洗把脸。”
说完, 他像阵风似的冲出房间,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夏站在原地, 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进入屏保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 才默默退回了屏风后。
这个暑假,她身体的发育像拔节的竹子一样明显。原本的小背心已经换成了带海绵垫的少女内衣,即便是在家里, 她也会很注意地穿上。
脱下睡裙,她快速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推门出去时,陈潮已经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了。
他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那股子做贼心虚的潮红虽然退了,但眼神依旧不敢往陈夏身上落,只盯着楼道里的一块墙皮看。
“走吧。”
见她出来,他胡乱扔下一句,插着兜转身就下楼,步子迈得飞快,像身后有狼在追。
“嗯……”陈夏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抿了抿唇,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
隔壁李浩家的烧烤店里开了大风扇,虽然不如空调凉快,但也吹散了不少烟熏火燎的热气。
“哟!”
李浩正系着围裙帮家里穿肉串,一抬头看见这兄妹俩,立马把手里的签子一扔,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
“潮哥,咋这个时候来了?叔和姨呢?”
“出车去了。”
陈潮拉开一张空桌旁的椅子,拿起菜单扇风,一脸的不耐烦:“二十个肉串,两个烤饼,一瓶冰镇可乐,再来一盘拍黄瓜,搞快点,饿死了。”
“得嘞!”李浩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坐下的陈夏,语气立马温柔了八度,“小夏妹妹吃点啥?”
“我……”陈夏翻了翻手边的菜单,胃里莫名有点发堵,没什么食欲,“加个烤茄子、烤土豆片……再要个烤韭菜吧。”
“欸?”李浩愣了一下,抬眼打量了她一圈,“只要素的?不要肉串吗?你都这这么瘦了,不会还要学石瑶减肥吧?”
“没有,就是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陈夏勉强笑了笑,脸色看着确实比平时白了几分。
其实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她就觉得身子发沉,小腹也坠坠的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难受,只当是苦夏。
“行,看你热的。”李浩豪爽地一挥手,“那我再送你瓶冰镇汽水,解解暑。”
“谢谢浩哥。”陈夏弯起眼睛,乖巧道谢。
一直没吭声的陈潮突然撩起眼皮,拿菜单敲了敲桌子,不满道:“……怎么不送我?”
李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送小夏妹妹不也是给你省钱吗?反正最后不还是你付账?”
“……”
陈潮张了张嘴,最后憋屈地闭上了,愤愤把菜单扔回了桌上。
串很快上来了,滋滋冒油,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提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
陈潮埋头苦吃,仿佛跟那串肉有仇。陈夏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烤土豆。
“那个……”
吃到一半,陈夏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试探着找了个话题:“哥,你那个电脑……是不是中毒了?”
“噗——咳咳咳!”
陈潮刚喝进嘴里的可乐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红了几分。
陈夏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陈潮一把抢过,胡乱抹着嘴角的渍迹,眼神飘忽不定:“对!就是中毒了!那种奇奇怪怪的网站自己弹出来的!关都关不掉!我压根没看!”
他越解释声音越大,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就差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了。
“哦。”陈夏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给他递了个台阶,“那可以装个杀毒软件。”
“嗯……”看着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真信了他的眼睛,陈潮心里那股燥意虽没退,尴尬总算散了大半,“我回去就装。”
半小时后。
“吃饱了?”
见陈夏放下筷子,陈潮也随手把擦嘴的纸团往桌上一扔,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
“嗯。”
陈夏应了一声,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小腹股坠胀感似乎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陈潮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定格住了。
少女浅蓝色的裙摆后方,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殷红,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陈潮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刚才被发现看涩情网站还要懵。
生理卫生课上早就学过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眼前,又发生在他一直刻意当成小孩看的陈夏身上,这冲击力,简直堪比行星撞地球。
“……那个,夏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等会儿。”
“怎么了?”
陈夏不明所以地回过头,见他表情古怪地盯着自己身后,下意识地也扭头往后看去。
这一看,她的脸瞬间煞白,紧接着又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那是……血?
毫无预兆的初潮伴随着隐隐的腹痛袭来,让她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羞耻之中。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满是食客的烧烤店里,甚至还在陈潮面前。
“我……我……”
陈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挡,也摸不准位置,想赶紧跑回家,又怕被更多人看到。
周围似乎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来不及多想,陈潮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坐下!”
他一步跨过去,大手按住陈夏的肩膀,几乎是用蛮力把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死死挡住了所有可能投向她的视线。
“别动。”
陈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颊上也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尴尬,比刚才在房间里还要让人窒息。
陈夏缩在椅子里,头垂得低低的,手指死死绞着衣摆,恨不得当场消失。
“你就在这儿坐着,别起来,也别乱跑。听见没?”
他语速飞快,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我去……我去对面超市一趟。”
陈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潮已经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烧烤店。
烈日当头。
陈潮冲进马路对面的小超市时,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今天了。
他站在那排花花绿绿的女性用品货架前,面对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夜用、护翼、网面,只觉得比面对数学题还要头大。
收银台的大妈正磕着瓜子,一边用奇怪的眼神地打量着这个满头大汗、一脸苦大仇深的帅小伙。
陈潮咬了咬牙,心一横,干脆看都没看,随便抓了几包不一样的款式,一股脑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冲向收银台。
“结账!”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堆,掏钱、付款一气呵成,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什么非法交易。
然而,当收银大妈报出总价时,陈潮掏钱的手僵住了。这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贵得多,他带出来的这点零钱,根本不够。
陈潮僵在原地,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向收银大妈求助:
“那个……我是给我妹买的。她……那个来了,急用。”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钱不太够……您看这堆里,哪个是必须买的?”
大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看着眼前这个窘迫的大男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随即熟练地从那堆东西里挑出一包粉色的和一包紫色的,给他科普道:
“那就先拿这包日用的,棉质的,小姑娘用着舒服,不磨得慌。再拿一包这个加长的,晚上睡觉用,防侧漏。”
“……哦,谢谢。”
陈潮根本不敢细听,胡乱点了点头。
付了钱,他抓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把两包东西往里一塞,连找零都没顾上数,转头就跑,再也不敢多看大妈那揶揄的眼神一眼。
一路狂奔回烧烤店的时候,陈潮感觉肺都要炸了,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像阵风似的冲到陈夏面前,一把将手里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塞进她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给,去厕所。用那个粉色包装的,那个……那个收银员说是日用的。”
陈夏抱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红着脸,也不敢多看陈潮一眼,就低着头,匆匆钻进了店里那个狭窄的卫生间。
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陈潮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刚才那一趟百米冲刺把他半条命都跑没了。
但他还没法歇着。
她的裙子已经脏了,就算垫上卫生巾,那一团血迹还在那儿摆着。
陈潮皱着眉,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正在烤炉前忙活的李浩身上。
准确地说,是他腰间系着的那条印着啤酒广告的深色围裙上。
陈潮大步走过去。
“哎?潮哥你刚才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逃单了呢。”李浩正撒着孜然,头也不抬地调侃。
“围裙解下来给我。”陈潮没废话,直接伸手去解他背后的带子。
“卧槽!你干嘛?”
李浩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胸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要这玩意儿干嘛?!咋的,你要亲自烤两串啊?还是说……你要对我图谋不轨?”
“滚你大爷的。”陈潮没心情跟他贫嘴,上手直接把围裙扯了下来,“少废话,借我用用,明天洗干净还你。”
“不是……你拿去干嘛……”李浩还要逼逼赖赖。
“闭嘴。”陈潮眼神一横,“再废话把你头按炭炉子里。”
李浩立刻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闭嘴。虽然一头雾水,但看陈潮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他很识相地没敢再多问。
几分钟后。
卫生间的门开了。
陈夏磨磨蹭蹭地从里面挪了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别扭地按着连衣裙,试图遮挡后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生怕被人看见身后的狼狈。
陈潮一直盯着门口。见她出来,他二话不说,拎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步迎了上去。
“哥……”她局促看了他一眼。
“别动。”
陈潮沉声命令道。
他走到她身后,展开那条宽大的围裙,从后面环过她的腰。
少年的手臂结实有力,那一瞬间,仿佛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系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挡着点,看不出来。”
陈夏身子一僵,心跳晃了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陈潮动作利索地在她腰间打了个死结。那条围裙虽然不好看,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但长长的下摆垂下去,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身后的痕迹。
“行了。”
陈潮直起身,看了眼那个虽然怪异但很有安全感的造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单手插兜,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另一只手却虚虚地护在她身后:“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陈潮这一天的心情:[裂开][化了][托腮][墨镜]
第24章 Chapter 24 分房
一进屋, 陈夏就钻进了卫生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可是出来后,那种坠胀感并没有消失, 反而演变成了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
“怎么了?”
陈潮刚把那条脏围裙扔进洗衣盆,一回头就看见陈夏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肚子疼。”陈夏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声音虚弱。
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他平时打拳受过那么多伤,青紫肿胀是家常便饭,处理起来眼都不眨。可面对这种女生的生理性疼痛, 他彻底抓了瞎。
“那……那怎么办?要去医院吗?”
陈夏摇摇头, 难受得不想说话,蜷缩着身子慢慢挪回房间, 爬上床, 把自己缩成了一只虾米。
看着她那副痛苦的样子, 陈潮有点慌了。他在原地转了两圈, 突然想起了什么,几步冲到电脑桌前,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搜索引擎的蓝光映在他焦急的脸上:
【女生第一次来月经肚子疼怎么办?】
网页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 陈潮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自动过滤掉那些吓人的广告, 目光锁定在了一个高频词汇上——
红糖姜水。
他立刻起身去厨房翻箱倒柜, 结果翻了半天,只找到了半块姜,连个红糖渣都没看见。
“操。”
他低骂一声, 抓起钥匙,又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
再次冲进对面的小超市时,收银台的大妈依旧在嗑瓜子。
一看又是刚才那个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帅小伙,大妈乐了,瓜子皮一吐,调侃道:
“哟,小伙子,又来啦?刚才不是买完了吗?这次又缺啥了?”
陈潮这会儿顾不上尴尬了,喘着粗气直奔调料区,抓起一包红糖,又冲回柜台:“姨,结账。”
大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混合着了然和赞赏:“红糖姜水啊?行啊小伙子,挺会疼人。”
陈潮被夸得耳根发烫,他胡乱应了一声,付了钱,抓起东西就跑,背影比刚才买卫生巾时还要狼狈几分。
回到家,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陈潮笨手笨脚地把生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条,一股脑扔进锅里,加水,倒红糖。虽然他这辈子没下过厨,但这玩意儿看起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煮开就行。
水咕嘟咕嘟冒了泡,浓郁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匆匆关了火,盛了大半碗,端进了房间。
“起来,把这个喝了。”
他走到床边,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动作却很轻,伸手把陈夏从床上捞了起来。
陈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是什么?”
“红糖姜水。”陈潮顿了下,有点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网上说喝这个管用。”
“哦……”陈夏点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汤碗。
“小心烫。”他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
“嗯。”她凑到碗边吹了吹,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很辣,显然姜放多了,糖也没有完全化开。
但那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绞痛的小腹似乎也跟着缓解了一点。
于是她低着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陈潮也没走,就杵在她的床边,眉头紧锁,像个盯着病人吃药的医生,直到看她把碗底都喝干净了,才开口问:“好点没?”
“好了点。”陈夏把空碗递给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谢谢哥。”
陈潮接过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行了,睡你的觉吧。”他顺手帮她掖了掖毯子,转身走回自己的领地。
电脑屏幕闪动着屏保,他没再打游戏,只是随手翻开一本漫画。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屏风那头的安眠。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了皮卡车的引擎声。
陈刚和张芸终于拉货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厨房里有煮过的姜汤,卫生间里还泡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
“这是怎么了?”张芸放下包,疑惑地问。
陈潮从房间里走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个……妹妹不太舒服,在睡觉。”
“不舒服?发烧了?”张芸一听就急了,赶紧往屋里走。
“不是……”陈潮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来那个了。”
张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地松了口气:“哦,我知道了。”
她走进房间,摸了摸陈夏的脑袋:“你哥虽然看着粗,心倒是细,现在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陈夏抿了抿唇。
张芸给陈夏掖好薄毯,又细细嘱咐了一堆:“来月经这几天不能吃凉的,别喝冷饮,晚上早点睡,肚子疼灌个热水袋敷一敷也管事。”
陈夏乖乖听着,一一应下。
虽然她初潮来得仓促又狼狈,可回头想想,却也不全是糟糕的记忆。
至少,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刻,有人在笨拙地努力着,为她挡下了所有不安-
初潮事件后,张芸心里便存了事儿。女儿大了,再和哥哥混住一屋,哪怕有屏风挡着,终究是不妥。
这天夜里,趁着两个孩子都回了房,张芸拉着陈刚低声商量起来:“老陈,你看孩子们都大了,男女有别……总这么挤着不是个事儿。要不,咱们咬咬牙,去买套大点的房子吧?”
“我也想换个大房子。”陈刚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摸出根烟,想点又放下了,“但你是知道的,咱们物流站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前两天我刚跟老刘他们谈好,打算再盘两条新线路,还得再买两辆大卡车,这钱确实有点紧张……”
现在的疾风物流,正处于扩张的关键期。要是把流动资金抽出来买房,生意就得停滞不前,可要是不买房,孩子的住宿确实是个问题。
“再说了,咱们干这行的,离不开人。住在这二楼,楼下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就能知道。真要搬去小区楼房,我还真不放心这仓库里的货。”陈刚补充道。
现实摆在眼前,张芸也愁得没话接。
陈刚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折中的法子:“这样吧。潮子上了高中肯定要住校,一周顶多回来住两天。咱们可以装个推拉门,把那个房间彻底隔开。”
“潮子能乐意吗?”张芸有些担心,“毕竟那是他的房间。”
“管他乐不乐意。”陈刚无所谓地摆摆手,“再说了,我看他现在挺疼夏夏的,不能有意见。”
陈刚是个行动派,那个周末,装修工人就上了门。
那道陪伴了兄妹俩多年、有些掉漆的老式折叠屏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丢进了垃圾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房间中央的、直至天花板的铝合金框毛玻璃推拉门。
工人师傅手艺不错,还在门框四周打了密封胶,隔音效果比屏风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推拉门一关,原本的大通间彻底变成了两个独立的小卧室。
出乎张芸意料,陈潮除了嘴上嘟囔两句“瞎折腾”,竟然出奇地配合。
因为对他来说,这道门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暑假他不用再去集训,天天呆在家里,好几次无意间偏头,都透过屏风镂空的缝隙,瞥见了陈夏在背对着他换衣服。
那一闪而过的白皙背脊和内衣肩带,像掉落的火星子,烫得他坐立难安,燥热得想去冲冷水澡。
所以,装上门也好。
至少能锁住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秘密-
七月中旬,中考录取分数线尘埃落定。
陈潮的文化课成绩虽然不算高,但正好压着一中体育特特长生的提档线飘过。那张暗红色的凛城一中录取通知书,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手里。
陈刚高兴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第二天就豪气地带陈潮去了商场,买了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作为奖励。
“拿着!上了重点高中也别懈怠,努努力,以后再考个重点大学!”
陈刚把手机塞进儿子手里,又不放心地叮嘱:“给你手机是为了方便联系,别整天只知道打游戏。没事多往家里打打电话,报个平安。”
“知道了。”陈潮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方块,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八月底,高一新生要提前入校,参加为期十天的全封闭军训。
出发前一晚,陈夏帮他收拾行李,硬是往他包里塞了一瓶防晒霜。陈潮嘴上嫌弃着“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娘不娘啊”,手却没停,到底还是任由她把东西塞了进去,没往外拿。
陈潮这一走,物流站的二楼瞬间空了下来。
那扇曾经用来避嫌的毛玻璃推拉门如今大敞着,整个房间都成了陈夏的领地。她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关门,也不用再时刻注意屏风那头的动静。
可当晚自习放学,她独自骑车回到家,推开房门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寂静,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另一侧没有了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没有了游戏音效的嘈杂背景音,也没有了少年翻身时铁架床发出的吱呀声。
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夏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月光,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大得让人心慌。
周三晚饭后,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铃铃——”
正在厨房洗碗的张芸喊了一声:“夏夏,接一下电话!”
陈夏放下书,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疾风物流……”
“是我。”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有些失真,却熟悉得让陈夏心跳漏了一拍。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声,有脚步声,像是在走廊。
“……哥?”陈夏握紧了听筒,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嗯。”陈潮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刚训练完,排队洗澡呢,闲着没事打个电话。”
“军训怎么样?”陈夏迫不及待地问,“累吗?”
“比我在拳馆的训练轻松多了。就是晒脱了一层皮,我现在黑得跟碳似的,回去你估计都不敢认。”
“我不是有给你防晒霜吗?”
“哦,我都没想起来涂。”陈潮顿了下,又吐槽说,“还有食堂的饭,也不怎么好吃,我想张姨做的饭了。”
听着他的抱怨,陈夏忍不住弯起了眼睛,这几天心里的空缺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
“那你就先忍忍吧,周末回来让你吃个够。”
“啧,没良心。”
陈潮笑骂了一句。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捂住话筒,随口回了句:“跟我妹。”
随后,他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欠欠的:“哎,我不在家这几天,是不是觉得特清净?”
陈夏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手指缠绕着电话线,轻声说:“没有……挺不习惯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少年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不习惯的?”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试探。
“太安静了。”
“你不是喜欢安静么?”他追问。
“……”
陈夏抿住了唇。
她是喜欢安静,但不喜欢这种没有他在的、死气沉沉的安静。
可这样的话,终究太暧昧了些。
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地笑了一下,轻声带过:“反正……就是不习惯。”
“麻烦。”陈潮在那头轻嗤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扬了起来,“那你也先忍忍吧,等我周末回去吵你。”
陈夏心头微动,趁机小声提议:“其实……你之后多往家打打电话也可以的。”
对面似乎怔了两秒,才传来陈潮有点刻意的嗤笑:“我很忙的好不好?又要上课又要训练的,哪有空天天给你打电话?”
陈夏指尖收紧,轻轻握住话筒,语气却依旧温软:“哥……我只是说,多打打,没让你天天打。”
“……”——
作者有话说:陈潮:好尴尬
是谁想天天打电话我不说[狗头]
第25章 Chapter 25 神秘女友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 听筒里才响起陈潮略带仓皇、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嗓音:“多打打我也没空!挂了!”
“欸……”
陈夏张了张嘴,本想问问他要不要跟陈叔或者妈妈说两句,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且急促的忙音。
厨房帘子一掀, 张芸洗完碗, 擦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来:“谁的电话啊?”
“我哥的。”陈夏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过头。
“潮子这孩子还挺懂事,刚去就知道往家里打电话。”张芸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听隔壁王婶说, 她儿子上了高中,半个月都没个音讯,还得家长追着打。”
“嗯……”
陈夏抿了抿唇, 没接话。
刚才被她那么一提, 以陈潮那个别扭劲儿,怕是接下来半个月也不会再打电话了。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 之后陈潮每隔一天, 都会往家打一次电话。
有时候是晚自习课间, 有时候是熄灯前。
通话时间通常不长,他也不会主动汇报自己的生活,大多时候都是陈夏在问:
“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
“没抢到, 全是白菜帮子。”
“哥,冬天了早晨还要起来跑操吗?”
“不用, 改成大课间跑了。”
“哥, 踏青好玩吗?”
“还行,凑合吧。”
就在这一问一答的琐碎日常里,陈夏虽然身在三中, 却把一中的校园生活摸了个底朝天。她知道哪个食堂最好吃,知道哪个宿舍楼条件最好,也知道校园里常出现的流浪猫都叫什么名。
那个原本陌生遥远的高中,因为有他在,变得触手可及且亲切起来。
……
时光在电话的电流声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中考。
对于陈夏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以全校第一的分数,稳稳拿到了凛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并且直接进了最好的实验班。
看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陈刚乐得合不拢嘴,直夸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文武双全。
而此时的陈潮,也走到了人生里最关键的岔路口。
即将升入高三的他,正为秋天的全国青年拳击锦标赛全力备战。
如果能在这次大赛上拿到好的名次,他就有资格申请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一旦有了这个证傍身,别说是省内的体院,就连北城那几所顶尖学府的单招名额,他也能有机会去搏一搏。
为了这个目标,陈潮整个暑假都待在外地的全封闭训练基地,几乎没有休息过。
直到八月末,他才拎着行李回到家。
一个多月不见,他像是又往上拔了一截。
少年时期尚未完全舒展开的身形已然褪去,肩背线条变得宽阔而利落,T恤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流畅,带着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力量感。皮肤被晒成了更深的麦色,眉骨上那道断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锋利,野性而张扬。
他看起来更成熟了,也更像个男人了。
“哥!”
陈夏跑到玄关迎接他。
陈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他喉结的位置,身形纤细却挺拔,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夏末的一阵风。
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下意识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可指尖在触到她柔顺的长发时,又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别扭感,动作在半空中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势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掩饰过去。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回来了。”
进了屋,陈潮把那个巨大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拉开拉链,在一堆混杂着汗味的训练服里翻找了一会儿。
“给。”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极简却精致的白色方盒,递到陈夏面前。
“什么?”陈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盒子很有质感,看图示是一副白色的耳机。
“庆祝你考上一中。还有……前两周你生日,我没赶上,这是补你的生日礼物。”陈潮抓了抓头发,眼神有些游移,“听集训队里的人说,这个牌子的耳机降噪效果特别好。蓝牙连手机,戴上之后,就算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他下巴微抬,点了点角落里那个早就装不下她、却还一直没扔的纸箱小屋:“那个破纸箱子早该淘汰了,以后你想安静看书,或者嫌楼下吵,就戴这个。”
“而且……”他微抿了下唇,看着陈夏惊喜的眼睛,又佯装随意地补充了句,“高中住校,宿舍人多嘴杂。要是有人吵你,就把开关一开,全世界都烦不到你。”
陈夏捧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外壳,心里却是一紧:“哥,这个是不是很贵啊?”
“没多贵。”陈潮不在意地轻嗤一声,转身往浴室走,背对着她摆摆手,语气狂妄又漫不经心,“你随便用就行,坏了哥再给你买。”
“哦……”陈夏望着他那道看似潇洒,实则透着股局促的背影,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一点点漫上来,“那我也会好好珍惜用的!”
虽然两人只是半路兄妹,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那点别扭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越是轻描淡写,就说明这东西越贵重。
搞不好是他省吃俭用了很久才攒出来的。
所以才不好意思说-
高一因为要统一军训,陈夏比陈潮提前几天去了凛城一中报道。
十天的训练下来,她也没能幸免,被太阳毫不留情地晒黑了一圈。原本白得发亮的肤色暗了几分,变成了温润的浅小麦色,站在人群里,终于和陈潮那种被晒出来的健康肤色,有了点兄妹该有的相似。
只是,她依旧像在初中时那样,没有主动对周围人提起她和陈潮之间的关系。
即使开学没一个月,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塞满了她的耳朵。
“高三那个打拳击的陈潮你们见过没?真人比照片还帅。”
“听说断眉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太野了吧。”
“这么帅还没女朋友吗?我不信。”
和初中不同,一中对早恋管得并不严苛。或许是尖子生扎堆,大家自觉性高,只要不闹得太出格、不影响成绩,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体育特招生那边,荷尔蒙爆棚的男生们,基本上身边都有女朋友,换得还挺勤。
除了陈潮。
他像个异类。
明明长了一张最会谈恋爱的脸,平时看着也是一副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模样,可偏偏一个女朋友也不谈。
无论是偷偷送情书的,还是大胆表白的,他统统拒之门外。
于是,还有个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他在校外有女朋友,理由也很充分,他每隔一晚都会出去打电话。那副雷打不动的架势,除了是和女朋友煲电话粥还能是什么?
初听到这个传闻时,陈夏还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躁地出来澄清,把谣言掐死。
但转念一想,这个谣言虽然不实,但并无恶意,甚至还帮他挡掉了不少烂桃花。他那个懒散性子,估计是觉得好用,也就懒得费口舌去管了。
听着周围人信誓旦旦地分析着那个神秘女友到底是谁,陈夏垂下眼帘,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两笔。
心里生出一点点不合时宜的、隐秘的开心。
很轻,很小,却真实存在-
十月底,凛城一中迎来了艺术节。
这是全校最热闹的时候,每个班级都要出节目。
陈夏所在的实验班,起初只是想搞个诗朗诵应付一下。反正重点班,走个流程就行。
可偏偏班里的文艺委员岳渺是个胜负欲极强的女生,一听这安排当场就不干了,拍着桌子拍板:“不行!诗朗诵太没存在感了!我们要搞就搞最炸的!”
最后,她雄心勃勃地定下了方案,要跳K-pop女团舞。
人选很快敲定。班里有舞蹈基础的女生全被点了名,可人数还是差一个。
缺的,正好是门面位。
于是,长相漂亮、身材高挑,但从来没跳过舞的陈夏,就被岳渺生拉硬拽地拖进了队伍。
“夏夏你不用会跳!”岳渺抓着她的手,语气激动得像在拉赞助,“你就站C位负责美就行!动作都很简单,摆摆手、扭扭腰,我一对一教你!”
陈夏被夸得耳朵发热,又推脱不开,在一群人期待的目光里,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之后,每天傍晚下课到晚自习之间那段休息时间里,她们都得赶去学校的形体房排练。
为了贴近K-pop风格,岳渺给大家统一挑了款式相近的服装,从网上下了单。
衣服到的那天,陈夏拆开自己的包裹,是一件紧身短款上衣,配着学院风的格纹百褶短裙。
更衣室换好出来时,她下意识低头扯了扯衣摆。
因为这上衣实在太短了,只要手臂稍微一抬,便会露出一截腰线。
下身的百褶裙更是只到大腿中部,走动间裙摆轻扬,哪怕里面穿了安全裤,她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岳渺却打了个响指,眼睛发亮:“完美!夏夏,你穿这身真的又乖又辣!绝对炸翻全场!”
陈夏脸红了红,正准备跟着队伍热身,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潮的微信消息。
自从上了高中,陈刚也给她配了部手机,方便她和家里人以及同学联系。
可她通讯录里,点得最多的那一个,还是陈潮的黑色头像。
她没给他改什么哥哥之类的备注,就保留着他原始的微信名,一个简的字母C。
C:【到津城了】
C:【[酒店图片]】
陈潮今天随着校队的大巴去了津城,准备去参加拳击锦标赛。
因为急着排练,陈夏只匆匆扫了一眼屏幕,没来得及回,便把手机扣了回去。
这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音乐停歇,陈夏擦着汗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已经赫然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时间间隔越来越短,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不耐烦:
C:【?】
C:【干什么呢?】
C:【怎么不回消息?】
陈夏看着那几个问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想了想,没有打字解释,而是举起手机,对着形体房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对镜自拍。
照片里,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那身火辣的女团演出服。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但那截柔韧的细腰,还有百褶裙下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夏夏:【[图片]】
夏夏:【学校要办艺术节,被拉来练舞了,刚结束】
……
酒店房间里。
陈潮刚拧开一瓶矿泉水,手机屏幕亮起。
他漫不经心地划开,点开那张图片。
下一秒,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照片并没有经过修图,光线也不算好,但正因为如此,那种生涩的、鲜活的少女感才更具冲击力。
他的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截露在外面的腰上。
很白。很细。
细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紧身的上衣勾勒出她平时藏在宽大校服下的曲线,胸口微微起伏。而那条短裙……陈潮眉头狠狠一跳,那裙子短得仿佛稍微弯个腰就能走光。
陈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瞬间暗了几分,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双击,将那张照片放大。
看她白晃晃的腰和腿,看她运动过后有些泛红的耳垂,看她即使隔着屏幕也透出来的那股子青涩的诱惑。
“哟,潮哥,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同屋的室友也是凛城的,名叫张子扬。虽然之前两人不在一个拳馆训练,但比赛场上遇到过很多次,关系还算不错,见陈潮盯着手机发呆,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来。
陈潮反应极快,手指迅速一划,想要退出界面,但还是慢了一步。
张子扬眼尖,一眼就扫到了屏幕上那个身材姣好的女生。
“卧槽!”
张子扬眼睛一亮,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怪叫:“可以啊潮哥!这是女朋友?这身材,这腰……啧啧啧,极品啊!”
陈潮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啪”地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冷冷地看向张子扬:“别瞎看,不是我女朋友。”
“啊?不是女朋友?”张子扬一愣,随即更兴奋了,“不是女朋友你存人家照片干嘛?……难道还在追?要是没追上,那兄弟我可就不客气了啊。这类型我最喜欢了,推个微信呗?”
“推你大爷。”
陈潮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把张子扬吓了一跳。
“那是我妹!”陈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你妹?”张子扬傻眼了,上下打量着满脸凶相的陈潮,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照片里那个软妹子,“亲妹?这也长得不像啊……不过既然是大舅哥,那就更好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我保证……”
“滚。”
陈潮眼神阴鸷,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直接打断了他的妄想,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再敢多一句废话,明天的比赛你就不用去了,直接去骨科挂号吧。”
张子扬看着陈潮那双充血的眼睛,后背一凉,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是玩真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张子扬讪讪地举手投降,灰溜溜地钻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潮重新坐回床边,再次点亮屏幕。
看着照片里那个诱惑而不自知的少女,他气得牙根发痒,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衣服穿出去有多招人?
他黑着脸,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这就是你们班的演出服?丑死了!还容易走光,就不能换一身?】
【而且这都什么天气了还露腰露腿!赶紧把外套穿上!】
【还有,以后不许穿成这样拍照发给别人,听见没!】——
作者有话说:某人急了[狗头]
第26章 Chapter 26 妹控
看着屏幕上陈潮那一连串凶巴巴的回复, 陈夏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了下去。
丑吗?
明明周围人都夸好看。
她低头敲字,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委屈:【我觉得挺好看的,而且我穿安全裤了, 不会走光】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 对面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快得像是守在手机边上一样。
C:【跳个舞把安全裤露出来,更丑】
“……”
陈夏嘴角轻抽了下,不想再同他讲话地摁灭了手机。
等她换好衣服, 准备去食堂时,手机又在兜里连震了几下。
依旧是陈潮。
陈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屏幕。
这次没有凶巴巴的文字, 发来的是几张韩国女团的舞台照。
陈夏脚步一顿, 回了个:【?】
C:【看见没?这种裤装才叫好看】
她这才注意到,照片上的女爱豆们穿的都是那种宽松、硬朗、捂得严严实实的工装长裤。
看着是挺飒。穿起来, 应该也比这短裙自在得多。
陈夏抿了抿唇, 还没想好怎么回, 他又发来一条转账。
C:【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