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去买条这样的裤子换上, 不够再找我要】
C:【把那条短裙给我扔了】
陈夏愣了愣,片刻后,嘴角又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手指轻点,收下了转账。
陈夏:【知道了】
陈夏:【谢谢哥】
酒店房间里。
看到“对方已收款”的提醒, 陈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把手机随手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大字型瘫在床上, 长出了一口气-
在紧锣密鼓的排练中, 艺术节很快到来。
大礼堂里灯光骤亮,音浪翻涌。
当高一实验班的节目登场时,台下几乎是瞬间炸开, 尖叫声、掌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都被点燃。
陈夏站在舞台正中央。
她穿着黑色工装长裤,腰线利落,上身是贴身的短款上衣。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节拍甩动,每一个转身都干脆有力。
和最初练舞时的拘谨不同,那条宽松而帅气的长裤反倒给了她一种被托住的安全感。她不再畏缩,不再分神,只管跟着音乐,把动作一次次甩到最满。
利落又干净。
灯光扫过她的脸,眼神明亮,带着少年气的酷,也有少女独有的漂亮。
最终,在一片掌声雷动中,她们班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艺术节的一等奖。
后台休息室里,大家兴奋地尖叫拥抱。
陈夏也很激动,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泛着红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趁着大家还在庆祝,她悄悄躲到角落,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和怀里的金灿灿奖杯,拍了一张自拍,点击发送:
【[图片]】
【哥!我们拿第一了!】
此时此刻,陈潮正坐在床边缠手带,为明天的决赛做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大赛前夕特有的紧张和压抑。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拿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少女抱着奖杯,笑得眼尾弯成月牙。那条他钦点的工装裤穿在她身上,确实比那条短裙顺眼多了,透着股飒爽的漂亮。
陈潮手指摩挲过屏幕,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不愧是我妹】
陈夏:【骄傲小猫头.jpg】
陈夏:【祝你明天决赛顺利!拿个好名次!】
陈潮单手打字:【那必须的】
旁边做俯卧撑的张子扬一抬头,就看见陈潮那张冷了好几天的脸上挂上了荡漾的笑容,顿时又八卦心起:“怎么了潮哥?乐成这样?”
“没什么。”陈潮秒变脸,迅速摁灭了手机屏幕,反扣在床上。
决赛那天,陈潮打得格外凶狠。
原本教练给他的预期,只是能闯进前八就好。毕竟他系统学习拳击的年头,比起那些从小打到大的选手,还是短了些。可谁也没想到,他一路硬拼,直接杀进前三,稳稳拿下了一枚铜牌。
这枚铜牌的分量,远不止一个名次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他已经具备申请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资格,也意味着,只要后续不掉链子,无论是升学还是继续走职业路线,前途都被硬生生拓宽了一截。
再练几年,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冲击国际赛事。
凛城一中也毫不吝啬地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庆祝他在全国大赛上斩获铜牌,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回到学校的陈潮,却低调得出奇。
没有庆功饭局,也没张扬炫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和班里关系不错的周骁一起去了食堂。
周骁同样是体育特招生,主练短跑,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红烧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他感慨:“哎,你这趟出去比赛,刚好错过文化节,真的亏大了。”
陈潮低头扒了口饭,语气淡淡:“有什么好亏大的,不就是唱歌跳舞。”
“那可不一样!”周骁立刻来了精神,筷子在空中比划,“今年可精彩了,尤其是高一。你知道吗?他们实验班居然有人跳女团舞!”
陈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女团舞?”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对啊!”周骁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是真有点东西。站C位那个女生,卧槽,长得特别漂亮,身材也辣,跳起来还挺带劲的。”
他说着说着,压低了点声音,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听说叫陈夏,高一实验班的,现在在男生里可火了。”
“陈夏?”
陈潮终于抬起了头,他盯着周骁,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对,就这个名。”周骁点头如捣蒜,“你要是看了现场就知道了,台下都快炸了。咱们体育队好几个兄弟都在打听她,想追呢……”
“啪。”陈潮手里的筷子重重地磕在了不锈钢餐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骁被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咋、咋了潮哥?”
陈潮没理会他的惊诧,只盯着他,语气里裹挟着一股莫名的火药味:“都谁说想追她了?”
周骁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搞懵了,结结巴巴地报了几个名字,随即狐疑地打量着陈潮:“不是……大家想追美女很正常啊,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潮哥,你该不会早就看上人家了吧?”
“我看上个屁!”陈潮气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夏是我妹!”
虽然上了高中后两人也没避嫌,但高三学业繁重,教学楼与高一隔着十万八千里,加上陈潮训练忙,两人在学校的动线几乎没有交集。
再加上过去三中那普通初中,考上一中的人寥寥无几,也就没什么人清楚他们的过往。
所以身边人只知道他有个妹妹,却不知道他妹妹也在一中,更不知道她就是刚刚在文化节上大放异彩的陈夏。
“……”
周骁彻底傻了眼,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像被雷劈了一样,一脸震惊地喊道:
“卧槽!原来那个陈夏就是你妹啊!怪不得你三天两头往家里打电话!你妹长成这样,换谁不操心?难怪你是个妹控!”
“滚。”陈潮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低头把餐盘里的剩饭搅得乱七八糟,语气烦躁:“谁妹控了?少给我扣帽子。”
“怎么不是?”周骁不怕死地凑近,一脸看透真相的坏笑,“你看刚才我说有人要追她,给你急得那样,脸都黑成锅底了。还特意打听人家名字,怎么?难道不是准备去找人聊聊,顺便警告威胁一波吗?”
“……”
被一语戳中,陈潮一下子噤了声。
他刚才脑子里,确实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那几个人离陈夏远一点了。
见他不说话,周骁更来劲了,摸着下巴啧啧感慨:
“不过说真的,潮哥,你跟你妹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你不说,打死我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换作过去,听到这种话,陈潮从来都懒得解释,甚至还会顺着自嘲两句。
但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会长得像?”
“……啊?”周骁又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有血缘关系?那她算你什么妹?你自己认的干妹妹?那种……情哥哥情妹妹?”
“放屁。”陈潮皱眉骂了一句,语气严肃,“是我后妈带来的小孩,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哦……重组家庭啊。”
周骁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调侃:“欸,那我就更能理解你这妹控的心思了。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你是不是也……”
“闭嘴!”陈潮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他猛地打断了周骁还没说完的猜想,声音大得把隔壁桌都吓了一跳。
“胡说什么呢?”他眼神有些慌乱地闪躲着,“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骁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点懵,耸了耸肩,识趣地低头吃饭去了。
食堂里依旧喧嚣,但陈潮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周骁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带毒的种子,顺着风飘进了他的心里,落地生根。
这不对劲。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将那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她就是他的妹妹。
哪怕没有血缘,他们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看着彼此长大。
只要她还喊他一声哥,只要她还那么毫无保留地依赖他。
他就不能,也不该背叛自己作为哥哥的身份。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别的男生靠近她,为什么听到有人追她会这么生气……
那纯粹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就像当初她担心他早恋会断送前程一样,他也不过是担心她被那些心怀不轨的臭小子骗了而已。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他对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绝对不是——
作者有话说:哥的flag已经立起来了[狗头]评论随机10个红包,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27章 Chapter 27 摸喉结
陈夏实在没想到, 艺术节那一支舞,会有这么强的后劲。
原本她在学校里就像个透明人,现在的回头率却高得吓人。走在路上总有人悄悄打量, 课间甚至还有别班的男生假装路过来看她。
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让她浑身不自在。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陈夏端着餐盘,和岳渺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岳渺还在兴奋地复盘前两天的演出,陈夏却有些心不在焉, 只顾着埋头吃饭,想赶紧吃完回教室躲清静。
“同学,这里没人吧?”
一道略显轻浮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桌边, 个子很高,校服袖子被他随意挽到手肘, 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陈夏脸上, 带着明显的打量与兴味。
“拼个桌呗?”
话是商量的语气, 身体却已经很不见外地往她身边的空位挤了过来。那股逼近的压迫感让陈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可食堂是公共区域, 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正为难着,“砰”的一声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
一只装满饭菜的不锈钢餐盘,被人重重地放在了陈夏身旁的桌面上,震得筷子都颤了一下。
下一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了下来,像堵墙一样, 硬生生地挤进了陈夏和那个男生之间。
陈潮看都没看那个男生一眼, 大马金刀地在她身边坐下,长腿一伸,直接霸占了所有空间。
“往里坐点。”他侧头, 对一脸懵逼的陈夏低声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他专属的座位。
“……哥?”陈夏惊讶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陈潮。
一旁的高二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搞得有点火大,刚想发作:“哎我说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
话说到一半,陈潮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凉凉地扫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男生看清了陈潮的脸——
标志性的断眉,还有那双凌厉的眼睛。
“潮……潮哥?”
男生的嚣张气焰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个干净,连声音都变了调。
在体育队混的,谁不认识这尊煞神?
刚从全国赛上拿了奖牌回来的狠角色,出了名的脾气臭、拳头硬。
惹他?那是嫌命长。
陈潮根本没搭理他,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只大鸡腿夹起来,自然而然地放进陈夏的碗里,语气里带着点旁若无人的亲昵:“你文化节拿了第一,我大赛也拿了奖牌,还没来得及一起吃饭庆祝,来,多吃点。”
陈夏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又看了看陈潮棱角分明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哦……好。”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岳渺已经看呆了。
她看看乖巧吃鸡腿的陈夏,又看了看吊儿郎当的陈潮,勺子都忘了送进嘴里,结结巴巴地问:“夏、夏夏……你怎么……”
“哦,介绍一下。”陈夏抬起眼,语气平静,“这是我哥,陈潮。”
又转向陈潮:“哥,这是我舍友,岳渺。”
“哥、哥?!”岳渺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声音都劈了叉。
“怎么?不像?”
陈潮懒洋洋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趣了一句。随即顺手抽了张纸巾,动作自然地递到陈夏嘴边:“擦擦嘴,全是油。”
“像像像……”虽然完全没看出哪里像,但对面那股压迫感让她根本不敢质疑,岳渺只能干笑,缩了缩脖子,“就是之前没听夏夏提过,有点……意外。”
站在一旁的高二男生,此时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抠出三室一厅。
人家哥都来了,而且这哥还是陈潮……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位爷的面撩他妹啊。
“那什么……既然有人了,那我换个地儿。”
男生干笑两声,端着餐盘,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很快,陈夏其实是陈潮妹妹这事,就在一中校园里传了开来。
原本那些爱在陈夏班级门口晃悠、在食堂制造偶遇、或是想方设法要加她微信的男生身影,瞬间少了许多。
陈夏原本以为终于能清静了,可没想到,按下葫芦浮起瓢。
男生的骚扰没了,女生的热情却猝不及防地扑了上来。
“哎,你哥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啊?”
“听说他在校外有女朋友?真的假的?”
“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面对这些狂轰滥炸的问题,陈夏烦不胜烦。她一边整理着笔记,一边面无表情地统一回复:“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然而,陈潮却压根不给她装不熟的机会。
随着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的到手,陈潮退出了校队的日常训练,把重心转回了文化课。他不忙了,就开始高频地出现在她的生活半径里。
这天中午,陈夏刚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下,对面就又落下了他那道熟悉的身影。
“……哥?”陈夏抬起眼,忍不住问,“一食堂离你教学楼那么近,你干嘛跑我们三食堂吃饭?”
“三食堂的菜更好吃。”陈潮面不改色地胡扯,拿起筷子夹走了陈夏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理由找得理直气壮。
“有么?”陈夏狐疑瞅了瞅他。
学校三个食堂用的都是同一家供应商,明明味道差不了多少。
似乎是看她不信,陈潮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常来这儿晃悠,正好给你挡挡那些烂桃花。省得有些不长眼的臭小子动歪心思,影响你学习。”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副家长式的口吻,她心里那股被压了许久、关于他和林曼的旧事,忽然就有点往上翻。
“我有分寸的。”她垂下眼帘,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忍不住小声刺了他一句,“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影响学习。”
陈潮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掀起了眼皮。
“什么意思?”他语气沉了下来,“你还真想谈啊?”
“……”陈夏没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股执拗,“你也谈过啊,为什么我就不能谈一下?”
陈潮瞬间被噎住了。
他那是谈吗?
他那是为了躲她编的瞎话!
可偏偏这个真相,他打死也不能说。
陈潮憋得胸口发闷,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训斥:“你怎么跟我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当年是谁大义灭亲去举报我的?现在怎么思想还倒退了?”
“那我成绩本来就好……”陈夏小声反驳。
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得,归根结底还是看不上我成绩差呗。”
眼见又触到了那个曾让两人冷战半个月之久的雷区,陈夏心头一跳,赶忙收回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有分寸,就算谈了也不会影响学习。”
“那也不行。等真影响就晚了。”陈潮冷着脸下了最后通牒,“反正你不许早恋,你要是敢谈,我就……”
“你就怎么样?”
陈夏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探究,直直地看向他。
“我就……”
陈潮卡壳了。
他能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阻止的立场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憋了半天,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挤出一句最没出息的威胁:“我就告诉张姨!”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夏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轻飘飘道:“哦,弄半天,你也就会打小报告。”
“……”
陈潮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能愤愤地抓起手边的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试图浇灭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完了。
他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上了高中后,也开始叛逆了。
不行,他必须得盯紧点。
于是,从那天起,陈潮雷打不动地开始往三食堂跑,下了晚自习就在她宿舍附近的打水点晃,就连周末,他也放弃了睡懒觉,拎着书包,打着哈欠跟在她身后去市图书馆占座。
起初陈夏还抱怨过几句。
后来就不再提了,像是被他烦得彻底认了命。
甚至在他偶尔犯懒的时候,她还会反过来催促他。
特别是随着凛城正式入冬,早起这件事,对于陈潮来说,变得越来越难。
窗外寒风呼啸,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被窝里却温暖得像个黑洞,吸着人不放。
周六清晨。
“嘀嘀嘀……”
刺耳的闹钟声在房间里炸响。
陈潮眉头紧锁,闭着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凭着肌肉记忆准确地拍在闹钟上,世界瞬间清静。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心安理得地继续昏睡过去。
陈夏洗漱完,回来经过他房间时,下意识往他床上瞥了眼。
床上的人睡得正沉,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和半张侧脸。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陈夏脚步一顿,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八点了,再去晚了图书馆又要没位置了。
她不禁调转方向,朝他床头走去。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束,正好打在少年的脸上。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脖颈上那个凸起的喉结,也跟着微微上下滚动,像是一颗藏在皮下的野性果实。
陈夏盯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了手。
指尖微凉,触碰到那块温热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地一紧。
“……!”
原本还在沉睡的陈潮,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平时总是懒散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刚醒时的惺忪,却又在下一秒迅速聚焦,迸射出一股受惊般的锐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擒住了那只在他脖子上作乱的手腕。
“干什么?!”
陈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还没睡醒的低沉,听起来又凶又性感。
陈夏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叫你起床啊。闹钟都响过了,我喊你也没反应,就只能动手了。”
“……”
搞清状况的陈潮立马松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山芋。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要命了,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脊椎骨直接劈了下去,激得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动手你就能乱摸吗?”他咬牙切齿,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和生理性的战栗,语气变得格外恶劣。
“这怎么算乱摸?”陈夏抿了抿唇,揉着手腕,一脸委屈地反驳,“这不就是脖子吗?又不是衣服里面。而且它就露在外面,我碰一下怎么了?”
“你……”
陈潮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露在外面就能摸?
那是不是以后她在学校里,也能随便上手摸别的野男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陈潮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连那一丝困意都吓飞了。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他盯着她那张纯真的小脸,眼神危险,一字一顿地严重警告:
“陈夏,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自己的喉结,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谈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个地方对男生来说很……脆弱的,以后不许碰。听见没?”
“哦,听见了。”陈夏点点头,视线却飘向了别处。
其实,她早就听说过男生的喉结很敏感,不能乱碰。
正是因为知道那是禁区,她才想试一试。
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见她答应得这么敷衍,陈潮还是不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凑近她,眼神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不仅是不许碰我的,别的男生的这里,你更不许去碰!”——
作者有话说:哥,你已经被妹拿捏了你知道吗[狗头]
第28章 Chapter 28 他是我哥!不许……
到了市图书馆, 陈潮把书包往空椅子上一扔,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夏乖乖跟在他身后,轻轻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翻开试卷, 两人无言, 各自做起了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翻书的沙沙声。
陈潮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眼前的几何图形像是长了脚,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他越是强迫自己盯着那个辅助线,脑子里越是不可控制地回想早上那一幕。
一股莫名的燥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撞得他心烦意乱。
“烦死了。”
陈潮低骂一声,手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差点把纸划破。
坐在他身边的陈夏早就进入状态, 已经刷完了三篇英语阅读。她抬头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脖子, 正好看到陈潮那副跟试卷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他笔下那道半天没解出来的数学题,轻声开口:“这部分我已经学到了, 可以帮你看一看。”
“不用你管。”陈潮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卷子, 语气硬邦邦的。
陈夏却没理会他的拒绝。她抿了抿唇, 身子微微前倾, 凑近了去看被他手挡住的题干。
两人本来就挨得近,她这一凑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范畴。
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 毫无预兆地兜头罩了下来。随之掉落的碎发也如蛛丝一般,似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摁在试卷上的手背。
那点滑腻的细痒, 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激得陈潮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椅子腿在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夏一愣,手还撑在桌沿上, 保持着凑近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他:“……哥?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陈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掩饰着尴尬道:“喉咙有点痒……刚才呛了一下。”
“那可能是图书馆暖气太干了。”陈夏顺手拿起桌边的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吧。”
陈潮此刻正如坐针毡,急需点什么东西来压压惊。他也没多看,立马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大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
吞咽的动作刚结束,他的视线才迟钝地落到杯身上——
粉色的。
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兔子贴纸。
陈潮整个人顿住了。
这是陈夏的杯子。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热意又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耳根。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杯子递回去,声音低了几分:
“你……拿错杯子了。”
“哦,我刚才太急了,也没注意……”陈夏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接回杯子,一边拧盖子,一边小声补充,“放心,我早上灌好水还没喝过呢,杯口是干净的。”
这话一出,陈潮更不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为了维持住哥哥的尊严,硬着头皮,强行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多想,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是我妹,就算你喝过,我也不会嫌弃你。”
“嗯。”陈夏低头拧好杯盖,语气平静,“我也不嫌弃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持续发酵。
陈潮只能生硬地把试卷往她面前推了推,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道题,要怎么解?”-
今年过年晚,高三的一模考试便和其他年级的期末考并在了一起。
紧绷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神经,在那三天高强度的考试里被彻底榨干。等最后一门交卷,寒假随之来临,像一口终于喘上的长气。
凛城的冬天依旧大雪纷飞,街道被覆上一层白。
成绩下来的那天,陈刚攥着成绩单,来回看了好几遍。
陈夏冲进了重高的年级前十,从前总在成绩单尾巴上打转的陈潮,这一次总分也终于跨过了本科线。
“照这个势头,再努把力,加上一级运动员的加分,冲击个重点大学也不是梦啊!”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今年过年要买只整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这股喜气洋洋的氛围还没维持两天,就被一通深夜的电话彻底击碎了。
电话是梅溪村的邻居打来的。
陈夏的外婆走了。
老人家走得很急,夜里心梗,没受什么罪,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
张芸握着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她藏过女儿的母亲。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送妈最后一程……”张芸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
陈刚二话不说,掐灭了烟头:“我陪你回去。”
“不行,物流站离不开人……”
“生意不做了!钱哪有尽孝重要?”陈刚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梅溪村那个地方……陈建那个无赖还在那儿。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个家暴的前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陈刚绝不可能让妻子独自去面对。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担忧的两个孩子。
这大过年的把俩孩子扔家里,也不叫个事儿。
“收拾东西。”陈刚干脆做了决定,大手一挥,“全家都去,一起去送外婆一程。顺便也看看能不能把夏夏的户口转过来,不然之后高考也麻烦。”
……
这是陈潮第一次出远门去南方。
也是陈夏时隔六年,第一次踏上回乡的路。
春运期间飞机票又贵又难买,他们只抢到了几张不连座的高铁票。
一家四口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逐渐变成了阴雨连绵的南方丘陵。
十多个小时抵达最近的城市后,紧接着又是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霉味。
这种味道,陈潮觉得很不舒服,黏糊糊的。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陈夏更不舒服。
从换乘大巴开始,陈夏就变得异常沉默。她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那些飞快倒退的芭蕉树和水田。
那是她童年的风景,也是她噩梦的底色。
“难受?”陈潮低声问。
陈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很轻:“有点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恐惧。
离梅溪村越近,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就越强,仿佛陈建那带着酒气的拳头随时会落下来。
“睡会儿吧。”陈潮没拆穿她,只是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哗啦”一声拉上了车窗的布帘,将窗外风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陈夏乖乖点了点头,在昏暗的光线中闭上了眼。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晃颠簸。不知过了多久,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脑袋随着惯性一点点歪斜,最后轻轻滑落在陈潮肩上。
肩头一沉。
原本也在闭目养神的陈潮猛地睁开了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垂下眼皮,瞥向那个毫无防备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发丝间那股清幽的花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对他而言过于柔软、也过于危险的气息。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抬起手,想推开她。
可目光触及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苍白疲惫的小脸,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时,陈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最终,他无声叹了口气,将手重新抄回了兜里。
像尊雕塑一样僵硬地坐着,任由她靠了一路。
抵达梅溪村村口时,已经是傍晚。
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脚下的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味。
一下车,陈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熟悉的、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四周是低矮的破旧砖房,远处是连绵阴郁的大山。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闲坐的老人投来探究的目光,用难懂的方言窃窃私语。
陈刚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紧紧护着张芸。
陈潮走在陈夏身边,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加上眉骨那道断痕,在这群身材瘦小的南方村民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也格外不好惹。
他感觉到身边女孩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有点想往后缩。
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
在这晦暗不明的暮色里,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夏冰凉的手腕。
“怕什么?”
少年微微低头,眼神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北方带来的凛冽和野性:“你哥我可是练拳击的。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掌心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渗进血液,最后稳稳落进心口。
陈夏心里的慌乱被悄然按住。
她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隔天一早,葬礼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如期举行。
灵堂设在老旧的堂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墙壁上满是常年潮湿留下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烧纸的味道。
张芸跪在灵前,眼尾泛着红,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陈夏披着宽大的粗麻孝衣跪在她身边,火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陈刚和陈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穆,对着前来吊唁的村民点头致意。
然而,就在葬礼接近尾声,大家以为可以安稳送走老人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随着“砰”的一声响,院子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阵浓烈的酒味瞬间冲进了灵堂。
“死老太婆走了?怎么没人通知我一声啊?!”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眼袋浮肿,眼底全是浑浊的红血丝,手里还拎着半个酒瓶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又喝了不少。
是陈建。
自从几年前找到了梅溪村,他这几年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这里,没怎么离开过。
他早就因为酗酒被原来不错的单位开除了,现在就在附近镇子上打打零工,赚了钱就买酒喝,喝醉了就来村口骂街,或者各种打听张芸母女的下落。
所以一听说陈夏外婆去世的消息,他立马就闻着味儿赶了过来。他吃准了,哪怕躲到天边,母女俩也肯定会回来奔丧。
周围帮忙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吱声,甚至有人嫌恶又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在梅溪村,没人愿意招惹这个烂醉如泥、撒起泼来不要命的疯子。
张芸的背脊猛地僵硬,烧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夏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自从坐上大巴就一直在担心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陈建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两道白色身影上。
“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那副无赖的嘴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子还以为你们死在外头了呢!”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拽跪在地上的张芸。
“啪!”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芸,就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张芸面前。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棉袄,一米八五的北方汉子,比长期酗酒、身形佝偻的陈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嘴巴放干净点。”
陈刚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陈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声音沉得像雷:“这是我老婆,这里是灵堂,想撒野,滚出去。”
“你老婆?”
陈建稳住身形,眯起眼打量着陈刚,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狂笑,“好啊!我说怎么有胆子回来,原来是找了野男人撑腰啊!”
他借着酒劲,竟然不知死活地抡起手里的酒瓶子,要往陈刚头上砸:“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个奸夫……”
“啊!”张芸吓得尖叫。
然而,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侧面切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陈建杀猪般的惨叫声。
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反向一拧。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陈潮站在陈建面前。
少年穿着一身黑,眉骨上的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运用了拳击里的擒拿技巧,稍微施压,就让那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男人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你也配动我爸?”
陈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松、松手……断了!手要断了!”陈建疼得冷汗直流,酒醒了一半,嘴里却还在骂,“哪来的小杂种!”
闻言,一直哆哆嗦嗦跪在旁边的陈夏,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对着陈建大声呵斥:“他是我哥!不许你骂他!”
“他是你哥?”陈建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他妈还是你老子!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婊子,跟你妈一样……”
“砰!”
陈潮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把将陈建的脸按向了满地狼藉的地面,玻璃渣刺破皮肤,陈建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哀嚎。
“你再骂一句试试?”
陈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陈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她现在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爸的女儿。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彻底废了你。”
第29章 Chapter 29 不想只做他妹妹……
对上少年那双毫无温度、漆黑如墨的眼睛, 陈建终于从骨子里生出了恐惧。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把人碾碎的狠厉。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更别提再骂一句。
“滚。”
陈潮厌恶地皱眉,猛地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开。
陈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 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像条丧家之犬。
随着那个污糟的身影消失, 灵堂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
陈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眼神有些发怔。
那个曾经笼罩了她大半个童年的阴影, 竟然就这样, 被轻而易举的赶走了。
“夏夏, 没事吧?”
陈潮转过身, 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陈夏面前,眉头紧锁,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陈建刚才那些污言秽语, 哪一句落进了她心里。
陈夏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指节上还沾着灰, 微微泛红,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眼眶骤然一热。
不是因为陈建说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终于被护住了的解脱感。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反过来去拉他的手,“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切,我能有什么事?”
陈潮被她这副傻样逗乐了,刚才的紧张散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他随意甩了甩手,嗤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给我当沙袋我都嫌软,打他还不够我热身的。”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紧绷着的张芸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被陈刚有力的大手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看着面前这一双已经能挡风遮雨的儿女,又看了看身边像山一样可靠的丈夫,张芸眼底泛起泪光,却又强行忍住了。
“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抹了一下眼角,理了理凌乱的鬓角,佯装轻松地道,“折腾了半天,都饿了吧?走,咱们回屋,妈去给你们做点饭吃。”
“还费那事做什么饭?”
陈刚眉头一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附近有餐馆没?走,咱们下馆子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在镇上的小餐馆填饱了肚子,一家人又辗转去了派出所,准备给陈夏迁户口。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敲了几下键盘,眉头一皱,把递进去的材料退了回来:“办不了。系统显示,陈夏的户籍页目前处于挂失补办状态,已被锁定。”
“挂失?”张芸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挂失状态?”
这户口本常年扔在老房子的抽屉里,陈建那种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没事去翻户口本?
而且,就算真丢了,那也是整本丢,怎么会偏偏只显示陈夏那一页在补办?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系统里显示是前天来挂的失。”民警看惯了这种家庭纠纷,无奈地摊手解释道,“按照规定,补办期间户籍冻结,防止有人冒用。从挂失到补办下来,还要进行公示,这一套流程走完,至少要等十五个工作日。而且……”
民警顿了顿,指了指条款:“未成年人迁出省外,属于重大事项变更。原则上需要生父到场签字确认,或者出具公证过的同意书。你们现在就算把户口本拿来也没用。”
“……”
张芸的脸色瞬间煞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陈建故意的。
那个无赖,大概是猜到她们会回来奔丧,也猜到她们会趁机迁户口,索性先一步下手,挂失锁页,生生给她们卡死在流程里。
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物流站正处于扩张期,每天都有货要发。歇个两三天还能想办法撑一撑,可要是被拖在这里拖上十五个工作日,生意就全黄了,他们根本耗不起。
更何况,就算耗过了这十五天,陈建要是铁了心躲进深山里不露面,谁能去把他抓来签字?
“这可怎么办……”
张芸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申请表,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在发颤:“这户口要是迁不走,夏夏之后的高考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折腾回来?”
“这个你们倒不用太担心。”户籍警看她急得快哭了,开口解释道,“现在政策放宽了,虽然户口没迁过去,但只要父母一方在当地有合法稳定的职业和住所,小孩也有满足年份的连续学籍和实际就读经历,通常是可以申请异地高考的。具体细则,你们去凛城的教育部门咨询一下就行。”
闻言,张芸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但一想到只有陈夏一个人的户口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没法跟他们落在一起,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便提议让他们三人先回凛城,她自己留下来等手续走完。
话刚出口,就被陈刚否了。
见识过陈建的无赖程度,他哪里放心得下让张芸一个人留在梅溪村。陈刚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你自己留下怎么能行,不如这样,我先自己回去顶着物流站的生意,你们三个留下,反正潮子在这,比我坐镇还管用。”
“我没意见。”陈潮在一旁接得干脆,态度利落。
反倒是张芸犹豫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心:“那不行,潮子都高三了,复习是分秒必争的事,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耽误时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焦灼。
“算了吧。”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这场无解的拉扯里,替所有人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既然不影响高考,那户口在哪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语气平静,“物流站离不开人,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吧。”
“夏夏……”张芸张了张嘴,满心都是愧疚,“是妈考虑得不周全,本来想让你彻彻底底离开这儿的……”
“真的没事,户口只是一张纸罢了。”陈夏笑了笑,语气轻快道,“而且妈妈你已经带我离开了啊,我现在有哥哥,也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刚身上轻轻掠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爸爸了。”
陈刚一愣,喉头猛地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拂散,气氛又慢慢回暖起来。
走出派出所时,陈夏跟在队伍最后,视线落在了前方陈潮挺拔的背影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决定放弃迁户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底深处,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抹隐秘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如果户口真的迁过去了,那她和陈潮,在法律意义上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兄妹。
她那点躲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妄念,连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都不会再剩下。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脏污的泥泞。
她知道这个念头卑鄙又自私,甚至有些对不起陈叔和妈妈的一片苦心。
可她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妹妹-
回到凛城的第二天,张芸连口热乎气都没顾上喘,就裹着厚羽绒服,顶着寒风去了趟教育局。
直到亲耳听到工作人员确认,像陈夏这种情况,完全符合异地高考的政策,张芸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但这年的春节,因为外婆的离世,过得格外低调肃穆。
物流站的大铁门上没有贴红通通的春联和福字,窗户上也没剪窗花。按照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三年不贴红。
除夕夜,外面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凛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家的客厅里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演得热闹喧嚣,屋里的人却都有些安静。
没有守岁到太晚,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饺子,便各自睡下了。
虽然年味淡了,但那种经历过风雨后,彼此依靠在一起的温情,却比往年更浓。
再加上高考临近,陈潮也难得地安分下来。
他没再出去和李浩他们打球,也没怎么碰家里的那台电脑,只要市图书馆开门,他就会背着书包,跟陈夏一起去学习。
窗外大雪纷飞,馆内暖气充足。
陈夏埋头刷物理试卷,笔尖飞快;陈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硬着头皮死记那些枯燥又繁杂的文综知识点。
这个寒假,没有烟花,也没有喧闹,却有着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的静谧-
三月,冰雪消融,凛城的春天带着泥土的腥气归来。
开学后,高三的教学楼彻底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后黑板最显眼的位置,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相比之下,高一的气氛还是一片轻松愉快的祥和。
四月末,凛城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课间,高一实验班的体委拿着报名表,正愁眉苦脸地在过道里抓壮丁。
“女子800米!就没人愿意参加吗!”
体委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正坐在座位上背单词的陈夏身上。
虽然穿着宽大的校服,但少女坐在那里,两条腿屈在桌下,显得格外修长。
体委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拿着笔就冲了过来:
“陈夏!帮个忙呗!”
陈夏茫然地抬起头:“啊?”
“你看你这腿,这么长,不跑步可惜了啊!”
体委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咱们班女子800米还空着一个名额,实在没人报了。就你了!腿长肯定跑得快!”
“我不行……”
陈夏吓了一跳。她虽然跟着陈潮练了点拳击,但拳击练的是瞬间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跟长跑这种考验心肺耐力的项目完全是两码事。
“哎呀别谦虚了!重在参与嘛!给咱们班凑个人头就行,不用在意名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阳光刺眼。
早晨七点,学校食堂里已经是人声鼎沸,混合着包子、豆浆和油条的热气。
陈夏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着丰盛的早餐,胃里却一阵阵发紧。她的项目被安排在上午九点多,因为太紧张,再加上怕吃饱了跑起来会胃疼、岔气,她没什么胃口。
最后,她只刷卡买了一个水煮蛋。
“夏夏,你吃这点就行了?”岳渺看着她盘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鸡蛋,担心地问,“八百米很耗体力的。”
“没事,我怕吃多了再不舒服。”
陈夏勉强笑了笑,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温水,就算是把早饭对付过去了。
检录、热身、上跑道。
“砰!”
发令枪响,陈夏冲了出去。
虽然她耐力不好,但腿长的优势明显,起跑就轻松领先。
但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过凭借着第一圈的领先优势,她最后还是拿下了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围全是欢呼声。
陈夏惯性地往前冲了几步,被在那等候多时的岳渺一把抱住:“夏夏!你也太牛了!第三名啊!”
陈夏想笑,想说“我也没想到”。
可嘴角还没扬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那颗水煮蛋提供的热量显然早就消耗殆尽了。眼前的阳光变得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夏夏?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岳渺的声音变得惊恐。
陈夏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有人晕倒了!”
“快!快扶一下!”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体委反应最快,迅速冲上前,和岳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到地上。
“她早上几乎没吃东西!”岳渺急得声音都发颤。
“那多半是低血糖……”体委脸色一变,立刻抬头喊,“谁有糖?快点!”
人群里有人慌忙递过来一块糖。岳渺手指发抖,费力地剥开糖纸,塞进了陈夏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陈夏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些,但眼前还是金星乱冒,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行,这得去医务室。”体委看着她惨白的脸,当机立断,“走,我们架你过去。”
陈夏虚弱地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实际上是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往医务室的方向挪。
医务室在高三教学楼的后面,此时正是高三的大课间,楼道里有不少出来透气的学生。
陈潮刚上完厕所,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从走廊里晃出来。他下意识偏头,透过窗户往远处的操场看了一眼,心里还在盘算,陈夏的八百米不知道跑完没有。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一顿。
不远处,有个渺小的身影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正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那个女生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高一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脚尖无力地拖在地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陈潮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陈夏?!”
他大吼一声,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转身就冲下楼梯,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
陈夏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岳渺和体委也同时顿住脚步,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高三教学楼的门口,陈潮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步并作一步,径直朝她们奔来。
“怎么回事?!”陈潮冲到跟前,一把推开体委,伸手扶住陈夏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伤哪了?腿断了?”
陈夏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陈潮那张放大的、写满惊恐的脸。
“哥……”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努力想站直身子,不想让他担心,“没受伤……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没劲儿……”
“低血糖?”陈潮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满头的虚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你早上没吃饭吗?!”
“吃了……吃了个鸡蛋……”陈夏有些心虚。
“你……”陈潮气得想骂人,但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没事……”
陈夏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目光,又看了看陈潮那一脸的焦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快回去上课……有同学送我去医务室……”
“我上个屁的课!”
陈潮火了。
他根本没理会她的拒绝,也没管旁边那个愣住的体委,直接转过身,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动作快得不容置疑:“上来!”
“哥……这么多人……”
“快点!别磨叽!”陈潮吼道,“想晕在半路上是不是?”
岳渺见状,赶紧帮忙把陈夏扶到了陈潮背上。
陈潮双手反扣住她的腿弯,猛地站起身。
“抓稳了。”他低喝一声,把陈夏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当些。随即便迈开长腿,大步朝医务室跑去。
陈夏默默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耳边是风声,是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透过校服传来的、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那一刻,世界在旋转,眩晕在持续。
可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第30章 Chapter 30 前提是,哥你也……
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值班校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满头是汗的高个男生背着个脸色惨白的女生冲了进来。
“医生,快看看她!”陈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 “刚才在操场晕倒了!”
校医反应很快, 立刻起身掀开帘子,指了指里面的病床:“先放这儿。”
陈潮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动作却又快得发紧,像是慢一秒都会出事。
简单检查了下瞳孔和脉搏, 又量了血压,校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板葡萄糖片, 抠出两粒递过去:“没大事。低血糖, 加上刚剧烈运动,有点虚脱。含着, 缓一会儿就行了。”
陈夏乖乖把糖片含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 顺着喉咙往下淌, 那种压在胸口的心慌与眩晕感, 一点点退潮。
帘子里安静下来。
陈潮站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背脊微微绷着。他盯着她的脸,看着那点苍白被糖分一点点顶回去, 唇色渐渐恢复了些,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 这才松动了些。
“在这儿躺着, 别乱动。”他压低声音,语气凶,却藏不住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后怕,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陈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叫住他,陈潮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没过片刻,岳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医务室。
“夏夏!你哥跑得也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岳渺一进来就扑到床边,抓着陈夏的手上下打量,“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有点饿。”陈夏笑了笑,起身靠坐在了床头。
见她没事,岳渺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幕也太偶像剧了吧!你哥背着你一路狂奔,那速度,那气势……啧啧啧,周围好多女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陈夏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才没夸张!传说中陈潮脾气那么臭,没想到对妹妹这么好。”岳渺一脸羡慕,“刚才他推开体委把你背起来的时候,简直帅炸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做梦都能笑醒。”
“嗯……”
陈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床单,脸颊上不知是因为低血糖恢复了供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很快,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再次被掀开,陈潮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
“起来,吃点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个松软的肉松面包,还有一瓶热乎乎的蜂蜜柚子茶。
“快,趁热喝。”陈潮拧开瓶盖,递到她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岳渺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细心了吧?!
简直堪比亲妈。
陈夏捧着那瓶温热的饮料,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流进心里。她咬了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酸甜温润的柚子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哥,你快回去上课吧,上课铃都响半天了。”陈夏看着陈潮还在微微喘息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我已经没事了,而且还有朋友陪我呢。”
陈潮没动。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那层惨白确实已经褪去,嘴唇也红润了起来,才颔了下首。
“行,那我回去了。”
陈潮把手抄回裤兜,临走前又不放心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陈夏的脑门,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凶巴巴的叮嘱:
“以后早上给我好好吃饭!再敢拿一个鸡蛋糊弄事儿,我早餐也来三食堂盯着你吃。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陈夏缩了缩脖子,乖巧应道。
陈潮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室-
运动会一结束,紧接着就是高三的第三次模拟考试。
三天连轴转,考场里的人像被拧干了水分,连翻卷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疲惫。等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整层教学楼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活过来。
总算,放假了。
进了高三后,陈潮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原本的双休早就不复存在,周末只放半天,一个月才轮得到一次完整的双休,这次是托三模结束的福,学校额外开了个口子,提前放了假。
陈潮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回到物流站倒头就睡,整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缓过劲来。
周日下午,又到了返校时间。
凛城的五月,柳絮已经飘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
去学校的公交车上挤满了返校的学生。
陈潮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虚虚地圈在陈夏身侧,用身体替她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神情有些倦怠,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垂眼,看一看被他护在角落里的陈夏。
到了学校站,两人下了车,随着人流走进了学校。
高一和高三宿舍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到分岔路口,陈潮停住了脚步。
“行了,你去吧。”陈潮单肩挂着书包,声音懒洋洋的,“好好吃饭。”
“嗯。”陈夏点点头,看着他明显清瘦下来的脸颊,又忍不住反过来叮嘱,“哥,你也别总熬夜,注意休息。”
“知道了,啰嗦。”陈潮嗤笑了一声,手却已经伸进校服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动作又快又随意,直接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这个拿着。”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多解释,转身迈开长腿,扬长而去。
陈夏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直到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把手伸进兜里。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她掏出来一看。
原来是一盒糖。
大概,是怕她再犯低血糖。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陈夏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一下。她把糖盒重新揣回校服口袋,指尖按了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
虽然陈潮没能分在本校考试,但运气不错,考点就在离物流站不远的凛城六中。
因为要给高三腾考场,陈夏也放了假。一大清早,她就跟着张芸和陈刚一起,护送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去考场。
六中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得长长的,交警在指挥交通,空气里弥漫着家长们焦灼的期盼和考生们紧张的汗水味。
“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笔袋检查好没有?”张芸第三次拉开陈潮的书包拉链检查,嘴里不停地碎碎念,“潮子,别紧张啊。咱们心态放平。只要按照你三模的水平正常发挥,上个一本绝对稳的,千万别有压力!”
陈刚在一旁没说话,只一脸肃穆地把一瓶撕得光溜溜的矿泉水塞进陈潮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所有鼓励全拍进去。
“放心吧。”陈潮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他单肩挂着书包,懒笑打趣,“我肯定没你俩紧张。”
眼看进场时间到了,陈潮扬了扬手,转身准备往警戒线里走。
“哥。”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陈夏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跟了上来。
陈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条淡蓝色的裙子,站在梧桐树斑驳的树荫下,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趁着张芸和陈刚回头在跟认识的家长寒暄,陈夏迅速伸出手,动作极快且隐蔽地,往陈潮的校服裤兜里塞了个东西。
陈潮挑了下眉,手抄进裤兜,指尖触到了一个软软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指腹在兜里轻轻捻了捻。
“护身符。”陈夏凑近些,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最近在我们年级女生中间挺流行的,说是很灵。你带着,肯定能考好。”
陈潮看着她那一脸虔诚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装着漫不经心。
“切。”
他嗤笑一声,抽出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小小年纪,搞什么封建迷信。”
“哎呀你别管迷不迷信,带着又不少块肉!”陈夏理着头发,小声抗议,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进去吧,要封场了。”
“行了,回吧。外面晒。”
陈潮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校门。
穿过警戒线,过了安检。
走在喧闹的操场上,周围全是神色紧绷的考生。陈潮单手抄兜,手指勾住那个小东西,把它拿出来,摊开在了掌心。
那并不是什么庙里求来的符纸,而是一根编织得非常精细的深蓝色手绳。
绳结打得很紧实,风格简约又冷淡,完全不显女气,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
又或者,是亲手编的。
陈潮看着掌心里那抹沉静的蓝色,嘴角那抹强压下去的笑意,终于彻底荡漾开来。
他低头将手绳套进手腕,收紧绳扣。
这才迎着朝阳,大步走进了考场。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落下时,整个校园仿佛被人猛地松开了弦,积压许久的喧哗轰然炸开。
高三生们撕书、聚餐、狂欢,把三年来攒下的疲惫与压抑一口气宣泄干净,可陈潮却没那个闲工夫。
虽然不用上课了,但为了保持竞技状态,还没休息两天,他就又背着包回到了充满汗水味和击打声的拳馆。??
高考假一结束,陈夏也重新回到学校。
校园里少了高三那栋楼特有的紧绷气息,日子重新被课表切割成一格一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在不动声色间,悄然翻过了一页。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陈潮甚至还在拳馆里,手上的绷带都没来得及拆。
他靠在墙边,点开查分网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好几秒,胸腔里的那口气才慢慢吐了出来。
超常发挥。
分数比三模时高出一截。
报省内的体大,已经是稳稳当当,甚至还擦过了北体大往年的录取线。
班主任老赵把他叫去谈了一次。
“咱们得实事求是。”老赵把历年分数线摆在他面前,语气诚恳又慎重,“你这分数确实不错,可北体大是全国顶尖的体院,竞争太激烈了。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老赵推心置腹地劝道:“万一滑档了,你连个好二本都走不了。听老师一句劝,报省体大,离家近,专业好,你是稳上的,何必去赌那个运气?”
陈潮没当场表态。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手绳,只说了一句:“我回去再想想。”
隔天是周末,陈夏也放假回了家。
陈潮正坐在电脑前填报志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看得人眼晕。
“哥,你志愿填好了吗?”
陈夏放下书包,凑过来想看,却被陈潮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屏幕。
“没呢,正在填。”
陈潮随手关掉页面,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转过了身。
“哎,问你个事。”陈潮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想冲京大啊。”
“……”
果然。
京大在北城。
那是全国学霸的朝圣地,也是陈夏一直以来的目标。以她的成绩,只要保持下去,考上的可能性很大。
而一旦去了京大,她几乎不可能再回凛城发展,恐怕连省城都未必看得上。
所以他要是选择省体大,那就意味着,他们未来将相隔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陈夏那双充满憧憬的眼睛,脑海里求稳的念头,开始一点点崩塌。
“怎么了?”陈夏见他不说话,有些疑惑。
陈潮喉结滚了滚。
少年人那点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占了上风。
去他妈的稳妥。
去他妈的省体大。
赌输了,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他才不要离她那么远。
他可是要一直罩着她的哥哥。
而且……
虽然她没说过看不起他,但在他心底最深处,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想向她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打架的差生,想站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让她真真正正地,对他刮目相看。
“没怎么。”陈潮转回身,语气淡淡,“你先回房间吧,我继续填。”
“哦……”
陈夏轻瞄了眼电脑屏幕,只看见他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删掉了一个代码,又重新敲进了一串新的数字。
等她回房间放下书包,换了身家居服再出来时,陈潮已经合上了电脑,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填好了?”陈夏又忍不住问了遍。
“嗯。”
“报了哪?”
“北体大。”陈潮回答得轻描淡写。
“北体大?”陈夏眼睛一亮,满脸惊喜,“那也是在北城!太好了!”
但下一秒,她又担忧起来:“可北体大的录取线挺高的吧,哥你分数够吗?”
“当然够。”陈潮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散漫撇开了脸,“老赵都说了,我这分再加上一级运动员,冲北体大那是十拿九稳。”-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陈潮点开网页的手都有点抖。
在看到“录取”两个字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赌赢了!
他真的擦着那条最后的分数线,惊险却稳当地,撞开了通往北城的大门。
陈刚高兴得差点把物流站的房顶给掀了,当即拍板,在福满楼摆了五桌,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了个遍,那架势比当年自己结婚还要隆重。
酒席上,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李浩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搂着陈潮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潮哥!我就知道你行!咱们这一帮混着长大的兄弟里,就属你最有出息!以后去了北城,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还在泥坑里打滚的兄弟啊!”
陈潮跟他碰了一下杯,笑着骂道:“滚蛋,少在那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那是!”李浩嘿嘿一笑,又仰头干了一杯,眼里带着点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释然,“反正我就算复读也考不上大学,已经准备去学厨师,回来接手我家那烧烤店了。以后你放假回来,哥们儿天天给你烤肉串吃!”
“你那点出息。”陈潮嘴上损,眼神却松了些,“好好学,别把人吃坏了。”
一桌人笑成一片。
短暂而热闹的暑假,很快就走到了尾声,陈潮要去北体大报道了。
出发那天,恰逢物流站爆仓,陈刚和张芸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匆匆把人送到进站口就折返了。
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催促着检票。
陈潮背着崭新的黑色运动包,手里推着行李箱,垂眸看了眼站在他面前的陈夏。
“行了,回吧,别送了。”
陈潮停下脚步,把手里的那张车票捏了又捏,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柔顺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在家老实点,听爸妈的话。”
他顿了顿,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拿出了家长的架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给我把皮绷紧了,好好学习。离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生远点,不许动什么早恋的心思,听见没?”
陈夏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点头,反而透着股少见的执拗。
“那你呢?”她突然反问。
陈潮一愣:“我什么?”
“我不谈恋爱。”陈夏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前提是,你也不许谈。”
“……”
陈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条件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挑眉追问:“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陈夏看着他,理由找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我每天做卷子做到十二点,你却可以在北城潇洒谈恋爱,过快活日子。一想到这个,我心态会崩的,心态一崩,我就考不好了。”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哪有用这种理由限制哥哥谈恋爱的?
可偏偏她站在那里,眼圈微红,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潮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妥协:“行吧,反正我也没空谈恋爱。”
他说着,已经拖起行李箱,转过身去。
“走了。”他迈开长腿,又回头冲着立在原地的少女挥了挥手,笑容肆意而张扬,“哥是去竞选国家队的,等我下次拿金牌回来。”
“嗯。”陈夏耷拉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进检票口,被人潮一点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