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我怎么就不能罩……
陈潮骑在赵骏身上, 拳头雨点般落下,拳拳到肉。赵骏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被打得满脸是血。
剩下四个人被这场面吓傻了, 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滴呜——滴呜——”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警笛长鸣的声音。红蓝色的灯光在巷子口闪烁,穿透了昏暗的夜色。
“警察!都住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战斗结束了。
赵驰一伙人见警察来了,有的想跑被按住, 有的直接瘫在地上装死。
陈潮被警察拉开的时候,还在剧烈喘息。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清东西,半张脸全是血, 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 而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陈夏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有赵骏的, 也有她自己牙龈咬破的。她背上挨了好几拳, 疼得直不起腰, 正抱着膝盖发抖。
看到陈潮过来, 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满脸血污的陈潮,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颤抖却坚定:“没事了哥, 我叫警察叔叔来了……”
陈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和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酸涩得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却又怕弄脏她,顿在了半空中。
“谁让你冲上来的?”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发红,“不要命了?”
陈夏吸了吸鼻子,抓住他袖口,小声说:“我怕他再捅你……也怕你觉得我没用,只会给你惹麻烦……”
陈潮喉咙剧烈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按进了怀里。
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胸口烫得发慌。
他下巴抵着她凌乱的发顶,声音低哑,半是责备,半是后怕到极点的心疼道:“……傻子。”-
凛城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目,浓重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
“忍着点,就缝几针的事儿。”急诊医生皱着眉,看了眼坐在治疗椅上的少年,语气不太客气,“早知现在,前面打什么架。”
陈潮没说话,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金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愣是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肉,细线穿过眉骨上的伤口,将那道狰狞的口子一点点缝合。
每缝一针,陈潮的眼角就不可抑制地抽搐一下,呼吸也随之变得愈发沉重,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站在旁边的陈夏,抖得比他还厉害。
医生刚给她做完检查,确认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惊吓过度外,并无大碍。她衣服上那几抹触目惊心的血迹,全都是陈潮的。
而在急诊室的另一头,却比这边热闹多了。
赵驰正躺在病床上杀猪般地嚎叫,他的鼻梁骨被打断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在往外渗血。一只手腕被纱布裹成了粽子,那是被陈夏生生咬出来的,齿痕连皮带肉,也没少出血。
“妈的……疼死老子了……”他一边换药,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那个疯狗……”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高跟鞋声,夹杂着皮鞋重重落地的声响。
“儿子!我的儿子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赵驰的母亲冲进了急诊室。她打扮得珠光宝气,身材发福,一看到病床上儿子的惨状,顿时尖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利:“这是谁打的?!脸怎么成这样了?!还有王法吗?!”
紧随其后的是赵父,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
“谁?谁动的手?!”
他在西街开了个最大的KTV,黑白两道都沾点边,这几年钱赚了不少,在这片地界上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上来就怒吼一声,震得旁边的护士都皱起了眉。
见到靠山来了,赵驰立刻来了精神,举着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腕,恶狠狠地指向正在缝针的陈潮和一旁的陈夏:“爸!就是那个陈潮!还有那个臭丫头,她是属狗的,差点把我手腕咬断了!”
赵父一听,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朝陈潮这边冲过来:“小兔崽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陈潮刚缝完最后一针,正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力气躲。
陈夏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挡在了陈潮身前,虽然还在发抖,眼神却凶狠异常:“不许动我哥!”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只粗糙的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赵父的手腕。
“你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如雷般的怒吼在急诊室炸响。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两个孩子面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灰尘的深蓝工装,眼神却凶得像头护犊的猛虎。
张芸紧跟着跑进来,看到身上沾着血迹的陈潮和陈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哟,家长来了是吧?”赵父嗤了声,用力甩开陈刚的手,“行,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看看你家这俩小畜生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鼻梁骨都断了!手腕也伤了。”
“算账?那就算!”
陈刚指着陈潮缝完针的眉骨,声音比他还大,“五个打一个,还动刀子?你儿子只是断个鼻梁,那算轻的!我儿子差点瞎了眼!这刀要是稍微偏一公分,咱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就是!你儿子拿刀划人还有理了?”张芸也在旁边帮腔,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我家姑娘,肯定也是被你儿子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双方家长剑拔弩张,推推搡搡,急诊室乱成了一锅粥,直到紧跟而来的警察大喝一声:
“都住手!这里是医院!要吵去派出所吵!”
深夜,派出所调解室。
陈潮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肿着,陈夏坐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对面,赵驰鼻子上架着夹板,手腕吊着,一家三口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潮吃了。
“警察同志,你看看,这手腕上的肉都快掉下来了!”赵母指着赵驰的手,“那死丫头牙里是有毒吧?给我儿子咬成这样!这是故意伤害!”
“他拿刀捅人还有理了?”陈刚指了指桌上那把作为证物的水果刀,“这属于持械行凶!是要坐牢的!”
“那是削铅笔的!小孩不懂事!”赵父开始耍无赖。
“停停停!”一直没说话的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现在先说事情经过,到底谁先动的手?”
“他!是他先动的手!”赵驰吊着一只胳膊,立刻恶人先告状,指着陈潮大喊。
“呵。”陈潮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即便头上缠着纱布,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们五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要揍我,我不动手,难不成立正站好等着被你们围殴?”
“谁要揍你了?”赵驰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狡辩,“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天,谁知道你火气那么大,上来就打人。”
“聊天?”陈潮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赵驰,“昨天是谁先在校门口堵我妹妹?掐她下巴,把她书包倒在地上踩?要证据的话,那本带着你脚印的作业本就在家放着,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拿!”
闻言,张芸愣了一下,赶忙转头,心疼地看向陈夏:“夏夏?有这事吗?你怎么没跟妈说?”
陈夏低着头,手指绞紧了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小却异常清晰:“嗯。而且今天在南街口,我也看到了……是他们先动手打哥哥,哥哥才还手的。”
“放屁!她在说谎!”
赵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她是他妹妹,肯定向着他说话!我根本没堵过她,她作业本脏了关我什么事?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
他仗着那个巷子没有监控,咬死了不认账。
“你少血口喷人!”陈刚不干了,一拍大腿,“我家闺女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乖得很,从来不会说谎!”
“怎么不会?”赵驰急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她昨天还跟我说,她不认识陈潮!这不是撒谎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一直在做笔录的警察猛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逻辑漏洞。他放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赵驰,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刚才不是说……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吗?”
“……”
赵驰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只死苍蝇,瞬间噎住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那是……”
“既然没见过,她怎么会跟你说不认识陈潮这种话?”警察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还是说,你昨天确实堵了人家小姑娘?”
“哎我说警察同志,你这是诱供啊……”赵父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咋咋呼呼地想插嘴打断。
“家长别说话!我在问当事人!”警察严厉地喝止了赵父,随后重新看向冷汗直冒的赵驰,“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先欺负人家妹妹的?”
在这股强烈的压迫感下,赵驰终于扛不住了。他颓丧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是……是我先找的她……”
“好,情况基本清楚了。对方先动手,且持械伤人,陈潮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打断鼻梁虽然有些过当,但考虑到对方五人围殴并持械威胁,也情有可原。”
赵父还想争辩几句,陈刚直接开口:“那咱们也别私了了,直接走程序。你儿子持械伤人、聚众斗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家虽然横,心里却清楚自己理亏。五个人打一个还被反制,本就脸上无光,更何况真闹大了,持刀伤人的性质确实严重。
赵驰之前在学校已有处分在身,再闹下去,恐怕真要面临开除甚至进少管所,一辈子就毁了。
最终,在警察的调解下,双方达成和解。
赵家全额承担陈潮的医药费,并保证赵驰今后绝不骚扰陈夏。至于赵驰断掉的鼻梁和手腕上的牙印,则被认定为互殴所致,责任自负。
签完字,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凛城的后半夜,寒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清冷的柏油马路上。
赵驰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地钻进了车里。临走前,赵驰隔着车窗,仍不甘心地回头,阴狠地瞪了陈潮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怨毒与不服。
可下一秒,他却正对上陈潮冷冷回望的视线,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赵驰心头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车窗升了上去。
“行了,都回吧,折腾大半宿了。”
陈刚裹紧了大衣,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满是疲惫。张芸还在小声心疼地念叨着明天要去买只老母鸡给孩子们补补。
两口子走在前面,陈潮和陈夏不远不近地落在了后面。
陈潮眉骨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不快,单手插在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扯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挡风,动作随意,却明显带着些疲态。
陈夏一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人不太合拍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落在夜色里。
“哥……”
快到物流站的时候,陈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在派出所里硬生生憋住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嗯?”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头看她。
路灯下,陈夏仰起脸,小脸上满是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她没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他左眼上方那块被厚厚纱布包住的眉骨上,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怪我……你眉毛要留疤了……”
她知道,他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还挺爱臭美。出门前头发要抓两下,新鞋子被人踩一脚都能黑脸半天。现在却因为她,脸上可能要多一道一辈子的痕迹。
陈潮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他抬手,指尖隔着纱布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语气吊儿郎当:
“留疤就留疤呗,我又不指着这张脸吃饭。再说了这事本就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潮直接打断她。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路灯的光落在他贴着纱布的侧脸上,轮廓依旧利落。眉宇间那点戾气散了,只剩下一种带着血性的坦荡。
“这叫勋章,懂不懂?男人的勋章。” 他指了指那块纱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中二和张扬,“有了这道疤,以后我看学校里谁还敢惹我?”
陈夏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哭,显然没被安慰到。
陈潮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蹭了蹭她脸上的泪水。
“行了,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要肿成核桃了。”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还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许再傻乎乎地往前冲。”
“你是狗吗?”他皱着眉训她,“那一刀要是扎你脸上了怎么办?”
陈夏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说的话凶得要命,可那只帮她擦眼泪的手,却始终没收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
陈潮无奈将手抄回裤兜,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而且,不管你有没有用,会不会给我惹麻烦,你都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直起身,声音低而笃定:“这点不会变,记住了吗?”
“嗯。”陈夏这才用力点了点头,轻轻拽着他的卫衣说,“记住了。”-
翌日。
昨晚折腾得太晚,又都是一身伤,陈刚索性给兄妹俩一人请了一天假。
早餐摆上桌时,屋子里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夜里的惊魂仿佛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压着的沉闷。
陈潮头上顶着块白纱布,正低头稀里呼噜地喝粥。他嘴角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张一次嘴都扯得生疼,他忍不住一边喝一边“嘶嘶”地吸着凉气。
“行了,别嚎了。”陈刚坐在对面,手里剥着鸡蛋,脸色黑沉沉的,“现在知道疼了?昨天那一打五的劲头哪去了?”
陈潮撇了撇嘴,把空碗一推,语气还带着点不服气:“谁嚎了?我是烫的。”
“你还嘴硬!”
陈刚把剥好的鸡蛋重重往陈潮碗里一扔,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昨天在派出所里我没骂你,那是给你留面子。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英雄?挺光荣的?”
“那不然呢?”陈潮梗着脖子,眼神瞥向一旁正缩着肩膀小口咬面包的陈夏,“我不动手,难道看着妹妹被欺负?”
提到陈夏,陈刚的火气硬是被堵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怯生生的陈夏,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是指了指陈潮的鼻子:“保护妹妹是对的。但你这做事不动脑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知道蛮干!”
“这次是运气好,只划了个口子,要是那刀子再偏一点呢?你左眼就瞎了!”
陈潮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戳那个光滑的白煮蛋。
早饭过后,陈刚去阳台上点了个根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全是昨天半夜离开派出所前,那个负责调解的老民警把他拉到一边说的话。
“我看过几个人的验伤报告了。”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急不缓,却分量不轻,“那五个孩子虽说是互殴,可实际上,基本都是被你儿子一个人放倒的。”
陈刚当时愣了一下。
“你家这小子,”老民警看着他,意味深长,“是个狠角儿。身体素质好,反应快,但那都是没经过训练的野路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种孩子,要是心性没引导好,很容易走偏,以后进局子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可要是引导对了,那股狠劲儿,没准反倒是个大造化。”
“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把孩子耽误了。”
陈刚吐出一口烟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陈潮正瘫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摁着游戏机。
这小子今年刚上初一,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浑身精力没处发泄,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打架。至于学习……
陈刚想起那张全是红灯的期中成绩单,就觉得脑仁疼。
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学?
那比指望公鸡下蛋还难。
可要是真就这么放着不管,让他混到初中毕业,就来物流站扛大包?
陈刚想都不敢多想。
在这个年代,没个大学文凭,往后在社会上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念头在脑子里兜了一圈,忽然拐了个弯。
要不,让他去练拳击或者散打?
说不定还能走体育特招升学。
陈刚眼神一亮,掐灭了烟头。他记得前阵子听送货的一个老伙计说过,城南那边开了个正规的拳击俱乐部,教练来头不小,正四处招有天赋的苗子。
既然这混球这么爱打架,那就让他去个合法的地儿打!
说干就干。
陈刚是个行动派。上午物流站忙完,他也没跟陈潮商量,就直接把正在补觉的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别睡了,穿衣服,跟我走。”
“干嘛去啊?”陈潮一脸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抓着头发,“还要送货啊?我伤还没好呢,属于伤残人士……”
“送个屁的货。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刚没理会他的抱怨,硬是把他塞进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全是培训机构的楼前。
陈潮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挂的各类招牌,就被陈刚带上了三楼的“雷霆搏击俱乐部”。
推开门,里面立马传来了“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练拳啊?”
“我练个屁,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陈刚推了他一把,“带你来看看。你不是精力旺盛没处撒吗?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吗?”
两人走进场馆。
宽敞的训练馆里,十几个赤膊的少年正在对着沙袋挥汗如雨。正中央的拳台上,两个戴着拳套的人正在实战对练,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汗水随着动作飞溅。
那种拳拳到肉的冲击力,看得陈潮眼皮一跳。
这跟他在街头巷尾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次出拳,都透着一种节奏感和力量美学。
陈潮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拳台上那个正在闪躲反击的拳手身上,喉咙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怎么样?”
陈刚一直在观察儿子的表情,看到陈潮眼底闪过的那抹亮光,他心里有了底。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潮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说道:
“潮子,爸知道你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我也不想让你以后跟我一样,一辈子赚卖力气的辛苦钱。”
“昨儿民警跟我说,你是个苗子。既然你爱打架,那咱就打出个名堂来。在这儿打,打赢了有奖牌,有奖金,还能作为特长生升学。”
陈刚指了指那个拳台:“但前提是,得守规矩。把你那股子街头混混的野劲儿给我收一收,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拳台,看着那些挥舞的拳头。
就在昨晚,他还对着陈夏吹牛,说这道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不过是逞勇斗狠留下的狼狈证据。
而这里……
如果真的能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是不是以后他就能更好地护得住她?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又回来了:“行啊。那就练练。”-
一周后,陈潮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终于被拆去,留下一道永久的断痕。
这痕迹落在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又给他添了几分慑人的野性。
顶着这道伤疤,陈潮背着运动包,推开了雷霆搏击俱乐部的大门。
在来的路上,他脑补了无数个画面:自己戴着鲜红拳套在擂台上挥汗如雨,或是朝着沉重的沙袋疯狂击打,每一拳都带出爆破般的风声,又帅又解压。
然而,雷霆俱乐部那位姓徐的魔鬼教练,只用一句话,就无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热血幻想。
“先把街头打架的臭习惯,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徐教练是个退役的前省队成员,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但那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结实的肌肉块,让一米七几的陈潮在他面前,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白斩鸡。
在徐教练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陈潮不得不收起那身傲气。
训练的第一天,他连拳套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提上擂台了。徐教练给他的计划表上,只有枯燥到极点的基础体能训练:卷腹、深蹲、俯卧撑、折返跑……
陈潮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体力好,在学校里也算运动健将,打架能从街头打到街尾不带喘气的。
可这该死的职业体能训练跟打架完全是两码事。它不靠爆发和肾上腺素,而是持续地、一点一点榨干肌肉里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
“九十八、九十九……”
训练馆的角落里,陈潮撑在瑜伽垫上做着俯卧撑。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砸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双臂剧烈颤抖,每撑起一次,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
“怎么?这就想趴下了?”
徐教练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气的少年,语气满是嘲讽:
“不是挺能打吗?不是说要靠拳击升学吗?连个俯卧撑都坚持不下来,还打个屁的拳击。趁早回家洗洗睡吧,别浪费你爸的血汗钱。”
陈潮的动作顿了一下。
被羞辱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赵驰那伙人嘲笑的嘴脸、陈夏那晚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瘦小身影、还有陈刚交学费时微微佝偻的肩背,在他眼前飞快掠过。
“……谁说我不行?”
陈潮狠狠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骨子里的倔劲猛然上涌,他死撑着那双早已发软颤抖的手臂,低吼一声,再次将自己撑了起来。
“一百!”-
晚上八点半。
陈潮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物流站。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陈刚和张芸还在楼下忙活着对账,陈夏早就吃完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听到陈潮回来了,她立刻放下笔,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跑进厨房,把给他留的那碗牛肉面重新热了一遍。
“哥,吃饭。”
“嗯。”
陈潮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沙哑。
他把沉重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甚至没力气去洗脸,直接瘫坐在餐桌前。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两个胳膊,酸胀得像是被大车碾过一样。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潮匆匆拿起了筷子。
然而,就在筷子尖刚触碰到面条的那一刻,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那双平时打架狠厉、抓球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双轻飘飘的筷子都握不稳。两根筷子头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夹起一块牛肉,还没送到嘴边,又“啪嗒”掉回碗里。
陈潮的动作一僵。
陈夏正捧着水杯喝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陈潮脸上一热,那点少年人的薄面快要挂不住了。他咬紧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试图镇住这丢人的颤抖。
但这根本没用。他越是用力,那股酸软就越发嚣张,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这破筷子……”
陈潮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索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想直接端起碗喝汤。
可那碗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沉得像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碗沿,碗里的汤就跟着他的手一起晃荡,洒出来一大片。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下陈潮急促而懊恼的呼吸声。
陈夏看着他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即使疲惫不堪、却仍因自尊而紧抿的嘴唇。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水杯,又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大勺和一个小碗。
陈潮正跟那碗面较劲,突然感觉手背一凉。
陈夏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手里那双不听话的筷子抽走。
“我帮你夹。”
她声音软软的,没去看陈潮涨红的脸,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她用筷子熟练地把面条卷在勺子上,绕成刚好一口的大小,然后连勺递到陈潮手边。
“用勺子吃吧。外婆说,用力气过度了都会这样,我之前也有过,睡一觉就好了。”
陈潮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勺卷得整整齐齐、还卧着一块牛肉的面条,心头那股因训练受挫而生的烦躁与羞耻,忽然被这温软的动作轻轻抚平了。
他没再逞强,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别扭地接过勺子,把那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吃过饭,陈潮硬撑着去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怎么擦干,就直接瘫回了床上,连游戏机都懒得再碰。
陈夏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才关灯上了床。
凛城的夜深沉而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铁架床随着人翻身,一阵一阵地发出“吱呀”声。
陈潮睡不着。
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一群蚂蚁啃着,酸、胀、痛混在一起。他左翻身压到胳膊,右翻身又扯到背肌,平躺着腿发紧,蜷着又不舒服,怎么躺都不是个滋味。
“……哥?”
屏风那头,突然传来陈夏极轻的声音,像是试探。
陈潮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闷声道:“干嘛?还没睡?”
“嗯。”陈夏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我听见你在动……是不是很疼啊?”
“疼个屁。”
陈潮死鸭子嘴硬,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太硬了,硌得慌。”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练拳……是不是特别累?”陈夏又问。
“还行吧。”陈潮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装酷,“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也就一般累。”
“那你……”陈夏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会突然想去练拳啊?”
陈潮沉默了片刻。
“没为什么。”少年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就觉得挺有意思的,想练就练了。”
“哦……”陈夏轻轻应了一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屏风那头又传来了女孩细软却认真的声音:“哥。”
“又怎么了?”
“等你学会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陈潮一愣,下意识皱眉:“你学这个干嘛?”
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不想以后只能任人欺负……”
“以后也没人能欺负你。”陈潮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又不耐烦,“有我在。以后哥罩着你。”
“可是……”陈夏轻轻吸了口气,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收紧,语调却出奇地平静,“你又不可能罩我一辈子吧。”
童年动荡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熟。
所以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终究会长大,会有各自的生活,他怎么可能永远挡在她前面?
陈潮怔住了。
一辈子?
对于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个太长、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只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于以后……
以后又能怎么样?
既然他爸已经和张姨结婚了。
那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不就该一直在一起吗?
陈潮薄唇动了动,那股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夹杂着初次萌生的责任感,在胸腔里发酵。
“怎么就不行?”
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屏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就不能罩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评论红包掉落[让我康康]
第14章 Chapter 14 哥,你太硬了
自从开始学拳击, 陈潮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放学铃一响,他就背起运动包,蹬上山地车往雷霆拳馆冲。
周末唯一的休息日, 也被他用来补觉或者自己加练。
为了方便他在家练习, 陈刚特意在房间横梁上装了个挂钩,就在陈潮的铁架床边,吊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红色拳击沙袋。
于是,屏风那头曾频繁响起的游戏机按键声, 渐渐被“砰、砰、砰”的闷响取代。
那是拳套击打沙袋的声音,沉重,有力, 且枯燥。
随之而来的, 是陈潮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的白色绷带,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 似乎永远也散不去的红花油味。
起初, 陈夏闻不惯那股刺鼻的味道, 呛得她有点睡不着。但慢慢地, 那股辛辣的气息仿佛变成了一种名为“陈潮在”的特殊安神香,反而会让她睡得更沉。
日子就这样在平稳的节奏里流逝,赵驰或许是被打怕,确实没再来找过两人的麻烦。
转眼又到了暑假。
今年暑假, 陈潮也没空和李浩他们出去疯玩,为了备战八月份的青少年拳击赛, 徐教练把拳馆的这批好苗子拉到了隔壁市的体校, 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这是陈夏来到凛城后,第一次和陈潮分开这么久。
家里少了那个总是占据沙发、乱扔袜子、动静不小的少年,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每晚看着屏风那边空荡荡的床铺, 她心里也像缺了一块。
八月末,比赛结束。
陈刚开着家里的破皮卡,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把陈潮从体校接了回来。
“虽然没进前三,但也拿了个第五!”陈刚拎着大包小包进门,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才练了大半年,徐教练都说这是天赋异禀!咱们潮子离那个体育特招线,又近了一步!还有两年中考,稳了!”
陈夏正在厨房帮张芸切西瓜,听到动静,立刻放下刀跑了出来。
“哥!”
她跑到玄关,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没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少年,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陌生感。
封闭式、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线条分明。原本就正值蹿个子的年纪,这一个月更像是突然被人往上拔了一截,身量逼近一米八。
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裸露在外的手臂不再只是精瘦,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线条流畅的肌肉。
最明显的是他的脖颈,喉结凸起得明显,说话时微微滚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野蛮生长的荷尔蒙气息。
他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低头换起了拖鞋。那种疲惫中带着点锐利的感觉,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初中生,倒像个刚下战场的年轻战士。
“哥……?”陈夏有些迟疑地又叫了一声,不太敢上前。
陈潮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的陌生感,在他那一如既往懒散的眼神里,顷刻间烟消云散。
“有西瓜吗?我要渴死了!”
陈潮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伸出大手,在经过她身边时,按着她的脑袋狠狠揉了一把。
他掌心的茧子似乎更厚了,蹭得陈夏头皮有点发麻。
“怎么个头还这么矮?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吐槽完,他往旧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长腿大喇喇地敞着,方才进门时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气场顿时荡然无存。
陈夏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那个陈潮。
她转身跑去厨房拿了块最大的西瓜递给他,不服气地反驳:“哪里矮了!我也长高了好吧,昨天妈给我量,都快一米六了!”
“是么?”
陈潮咬了一大口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狐疑地上下瞅了她两眼,“我怎么感觉没区别。”
“那是因为你也长高了呀!”陈夏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所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才没变化。”
“……有点道理。”
陈潮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他三两口把瓜啃完,瓜皮往垃圾桶一投,偏头冲着阳台大喊:“爸!那个卷尺搁哪呢?给我也量量!”
吃过西瓜,天色渐暗,凛城的暑气却依旧蒸腾不散。
楼下隔壁的烧烤店准时热闹了起来。
为了庆祝陈潮比赛拿奖归来,今晚家里没开火,一家四口直接去了李浩家的烧烤店撸串。烟熏火燎的炭火味、啤酒瓶的碰撞声,混合着陈刚跟熟人大嗓门的炫耀,充满了北方夏夜特有的粗狂烟火气。
散场时,大家站在路口告别。
李浩手里还攥着两串没吃完的牛板筋,一脸意犹未尽地撞了撞陈潮的肩膀:
“哎,潮哥,你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咱们可是整个暑假都没见着面,什么时候来跟兄弟们打球啊?”
陈潮随意地笑了下:“明天就来。”
“明天?”李浩挑眉,又往前头瞄了一眼乖乖站在张芸身边的陈夏,“明天你不陪小夏妹妹出去玩一玩?你俩也一个月没见了吧,不得先联络联络兄妹感情?”
听到这话,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嗤了一声,摆摆手:“她哪用我陪着玩。平时除了学习看书也没别的爱好,带出去也是闷着,还得担心她晒着磕着。”
“也是。”李浩嘿嘿一乐,“学霸的世界,咱们不懂。”
陈潮没再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陈夏身上。
虽然他和她从来就没什么共同爱好,一个好静,一个好动。
只是以前年纪小,这点差别还不明显。可随着年岁渐长,两人之间似乎真的越来越玩不到一起去了。
刚来凛城那会儿,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尾巴,会拽着他的衣角,求他带她去网吧,去冰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提过这种要求。
也许是他现在除了上学就是泡在拳馆,确实没空。也可能,是她在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不再需要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
不过,这大概才是常态吧。
毕竟石瑶也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和粘着她哥石斌。
道理都想得通,可陈潮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根细刺,扎得他不太舒服。
回到二楼的家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是八月末,但今年的秋老虎格外凶猛,到了晚上也热得人发燥。
一身汗的陈潮又去冲了个澡。出来时,他只穿了条宽松的大短裤,脖子上挂着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陈夏没在书桌前,又钻进了他去年给她搭的那个纸箱小屋。
见状,陈潮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便现在楼下并没有醉汉闹事,即便家中一片安宁,她似乎还是习惯躲在这个他亲手搭建的小小空间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才惊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个曾经宽敞的小屋,已经变得有些逼仄了。
以前她坐在里面还能伸直腿,现在却只能蜷缩着膝盖,一截光洁的小腿不得不露在纸箱外面。
她是真的长高了,也长大了。
可看着她那条伸在外面的腿,陈潮心里那根刺忽然就被拔掉了。
他的妹妹长大了又怎么样?
交了新朋友又怎么样?
她依然习惯窝在他给她的小窝里,依然把这里当作最让她安心的归宿。哪怕这个小窝已经旧了、小了,她也赖着不肯走。
这种无声的依赖,让陈潮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到铁架床边坐下,拿过了床头的红花油。
这次比赛虽然拿了名次,但也带回了一身伤。尤其是后背肩胛骨那一块,被对手顶伤了,一动就扯着疼。
陈潮坐在床边,费劲地反手拿着药瓶,试图把药油倒在背上,但那个位置实在太刁钻,拧着身子试了几次,差点没拧抽筋。
“嘶……”他烦躁地把药瓶往床上一顿。
“哥,我帮你吧。”
屏风那边传来陈夏的声音。还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放下书,从纸箱里钻了出来。
陈潮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干瘪的小豆芽了。这一年好吃好喝养着,她也开始抽条长高,虽然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细胳膊细腿,但穿着那件纯棉的白色睡裙站在那儿,已经隐隐有了点少女的轮廓。
“行,那你来。”
陈潮没多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以前他也没少让她帮忙。
他把药瓶递给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盘腿坐好,还特意把后背挺直了些:“就右边肩胛骨那块,应该青了吧。”
“嗯,我看到了。”陈夏在他身后坐下,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当那双温软的小手贴上他后背的一瞬间,陈潮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放松点,哥,你太硬了。”陈夏小声嘟囔,手指轻轻按压着那块淤青。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
但很快,他就觉出一点不对劲。
她的手很软,很滑,带着一点凉意,在他的后背上打着圈。
那一层薄薄的药油成了润滑剂,随着她的动作,一种奇怪的、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屋里很热,空气黏糊糊的。
她的呼吸轻柔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那是异性的、带着温度的呼吸。
陈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比这天气还要让人难受。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脑子——
陈夏不再是那个十岁的小屁孩了。
她也快要上初中了。
这个认知让陈潮如坐针毡。背上那双游走的小手仿佛变成了火炭,烫得他心慌意乱。
“行了。”
陈潮猛地往前一缩,躲开了陈夏的手。
“……?”陈夏手悬在半空,愣住了,“哥,还没揉开呢。”
“差不多了。”
陈潮没敢回头看她,胡乱地抓起床上的大背心套在身上,遮住了自己发烫的后背。
他跳下床,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和仓促,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声音干涩而紧绷:
“不用揉了。我也没那么娇气……你回去看书吧。”
说完,他借口要去厕所,匆匆离开了房间。
陈夏跪坐在床上,看着手里还没干的药油,又望了望陈潮那明显有些僵硬和回避的背影,默默擦净手,重新蜷回了自己的纸箱小屋。
这一晚,房间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红花油味。
只是那道早已抹去的三八线,似乎在青春期的躁动和尴尬中,又悄无声息地,横回了两人之间。
陈潮没再在房间里光过膀子,也没再让陈夏帮他涂过药。
暑假很快结束,凛城的冷空气来得横冲直撞。
没过两个月,寒意便已渗进骨头,像是一夜入了冬。
这天晚上,陈夏正伏在桌前写作业,房门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气息有些重,坐下时右臂动作明显僵着,显然又是在拳馆添了新伤。
听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陈夏悄悄侧过脸,透过屏风的缝隙瞥了过去。
陈潮正将衣服半褪到肩膀,拧着脖子,费力地给后肩涂药。
她不禁抿了抿唇,轻声问:“哥,要不要我帮你涂?”
“用不着。”陈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夏犹豫了会儿,终于没忍住追问:“哥,是不是我之前下手太重,把你捏疼了?”
那头的动作忽然停住。
静了片刻后,才传来陈潮闷在嗓子里的回应:“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叫我帮忙了?”她小心翼翼试探。
“……我自己够得着,赶紧写你的作业吧。”陈潮生硬地打断了她,紧接着便是一阵翻身下床的动静,“口渴,下去接点水。”
仓促的关门声响起,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夏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神有些茫然。她隐约察觉陈潮在躲她,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只好先尽量降低在他面前的存在感,不去烦他-
几场大雪覆过后,又是漫长的开春与初夏。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陈潮依然把自己埋在拳馆,眉骨那道疤在日益凌厉的五官下,显得愈发桀骜不羁。
而陈夏,在沉默中迎来了属于女孩的发育期。
她开始不自觉地含胸驼背,怕被人看见那悄然隆起的曲线。
忙于物流站工作的张芸,直到暑假来临时才察觉到女儿的变化。
当天下午,她便匆匆带着陈夏去了百货大楼,在那排琳琅满目的内衣柜台前,为她选了几件柔软的白色棉质小背心。
穿上小背心后,陈夏的脊背终于又渐渐挺直了起来。
这个夏天,陈潮依然在封闭训练中度过,最后拿下了全市青少年拳击赛的冠军。
赛事结束回到家的那天,陈潮额角的碎发滴着汗,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不少,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刚从赛场里走出来的锋利感。
他正要换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顿住了。
陈夏正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
不过是一个月没见,她却像脱胎换骨般鲜亮了起来。站在那儿,肩膀平展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含胸,肤色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白皙。
陈潮怔了下,原本想打招呼的话莫名卡在嗓子里。他觉得她突然变了,却又说不出是到底是哪里变了。
“……你这个暑假,好像长高了不少。”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顺手把运动包甩在了一边。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其实还没有去年暑假长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哥你这个暑假,没我长得快了。”
“瞎说。”陈潮扯了下嘴角,“我都快一米八了。”
他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西瓜沉不沉?给我拿去餐桌吧。”
陈夏摇了摇头:“不沉,哥你先去洗手吧,洗完直接来吃。”
“顺手的事。”陈潮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节。
像被细小的电流触了一下,陈潮手指一缩,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西瓜往客厅走,“爸和张姨呢?”
“在楼下对账,说让你回来了先吃,不用等。”陈夏跟在他身后。
陈潮把西瓜放在桌上,洗完手,却没立刻坐下吃,而是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不觉得闷么。”他背对着她说。
其实今年夏天并不算热,但他此刻却需要一点风,来吹散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燥。
陈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拿过一块西瓜,递给了他。
陈潮接过来,大口咬下。冰镇的清甜在口腔里漫开,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点烦躁仿佛真的被这一口甜润暂时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陈夏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也捧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专注,垂着眼睫,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自己却浑然不觉。
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擦一下。
可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陈夏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潮猛地收回手,语气生硬地别开视线:“嘴边,擦一擦。多大的人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哦。”陈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下嘴角,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哥,你西瓜汁都滴到衣服上了,还不如我呢。”
“……”——
作者有话说:陈潮:要死。
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
第15章 Chapter 15 春梦
开学后, 陈夏也升入了凛城三中。
不同的是,她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进来的。刚进班,就被班主任点名当了学习委员。
而陈潮, 早就成为了三中的风云人物。不只是因为他拿了市青少年拳击冠军, 更是因为他那张棱角分明,英气迫人的脸。
开学没两周,陈夏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陈潮的传说,她低头整理着课本, 一言不发。
虽然陈潮现在不再硬性要求她在学校不许叫他哥,可和他避嫌,早已成了她骨子里的习惯。她不想因为自己, 给陈潮惹麻烦, 也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王甜甜虽然没和她分在一个班,但一到大课间, 依旧喜欢跑来找她, 一起去小卖部。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 便撞见一群初三男生插科打诨地在往操场走。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 是陈潮。
他个头最高。蓝白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却遮不住那一身练出来的硬朗肩背。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潮里短暂交汇。
“欸?那不是陈潮吗?”王甜甜也注意到了他,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胳膊,“他还不让你跟他打招呼么?你们爸妈不是早就领证了?”
“也没有不让, ”陈夏抿了抿唇,“就是……挺麻烦的。”
她说着, 拉着王甜甜侧过了身。
陈潮抄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 但见陈夏像不认识他一样敛了视线,他的手顿在了半途中。
“潮哥,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
陈潮淡淡收回了眼神:“没什么。”
可那股闷气却像潮水, 一寸寸漫过胸腔,堵得他发慌。
虽然他以前是要求的避嫌。可现在,两家父母都领了证,他们之间也比当初亲近多了,他早就没再要求她不许叫哥。
她有必要还把他当陌生人吗?
陈潮眼里的光暗了暗,抄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晚上,拳馆训练结束,陈潮带着一身疲惫推开房门,随手将运动包丢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扯了扯汗湿的T恤领口,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凉白开。
仰头灌水的间隙,他视线不自觉越过屏风,落在了窗边的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陈夏正背对着他写作业。她坐得很直,为了方便,头发扎成了一个整齐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下来,贴着那一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显得格外柔软。
那股白天被无视的躁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今天在学校,”陈潮放下水杯,佯作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你没看见我?”
陈夏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迟疑了几秒,才轻声应道:“看见了。”
这回答让陈潮心里闷了一天的气又重了几分。
“看见了不和我打招呼。”陈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陈夏终于停下笔,转过头来,轻声说:“这不是哥你以前要求的吗?”
“什么?”
“你说,在学校要避嫌,装作不认识。”陈夏垂着眼睫,语气平淡地复述他当年的规矩,“省得麻烦。”
陈潮噎了一下。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还带着潮气的头发,走近几步,身影笼在陈夏的书桌上方:“那是多久前的事了?现在早没必要了。”
“哦。”陈夏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试卷。就在陈潮以为这事翻篇了、准备去洗澡时,她又默了片刻,轻轻补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不相认比较好。”
陈潮脚步一顿,眉头立刻锁紧:“为什么?”
陈夏抿了抿唇,缓缓说:“班上挺多人爱讨论你的。要是知道我是你妹妹,肯定天天有人来问东问西……挺麻烦的。”
陈潮愣住了,喉结滚了滚。他想说“谁敢烦你我帮你挡着”,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既然嫌跟他沾上关系麻烦,自己再往上凑,也挺没意思的。
空气静了几秒。
最终,陈潮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就抓起床上换洗的衣服,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随你吧。”-
凛城的秋天向来很短。
前一天还能穿着薄外套出门,一夜北风吹过后,窗玻璃上就哈出了白雾,整座城市都褪成一片灰蒙蒙的萧瑟。
这天刚放学,王甜甜就拽着书包带子,像只受惊的小麻雀般凑到陈夏耳边:“夏夏,你听说了吗?昨天二班有个女生被抢了,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偏僻的巷子里,听说书包都被刀子割烂了。”
陈夏脚步一顿,心头跳了跳:“真的假的?”
“真的,那女生今天都没来上学。”王甜甜拍着心口,神情焦虑,“这几天放学你可得当心。你是跟陈潮一起走吗?有人陪着还好点。”
陈夏垂下眼睑,轻声答:“他放学都要直接去拳馆训练,我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回过家了。”
见王甜甜一脸担忧,陈夏反而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车骑快点,到家也就十分钟,不往巷子里钻就行。”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点。”
“嗯。”陈夏点了点头。
等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凛城的风已经裹上了割脸的冷意,顺着领口直往骨缝里钻。
街道上的光影在暮色里变得萧瑟而稀疏。
哪怕一再在心底安慰自己别自己吓自己,可当车轮碾向那个偏僻的转角路口时,四周那种死寂的静谧,还是让陈夏握着车把的手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远处那盏电压不稳、滋滋作响的昏黄路灯下,一团漆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跨坐在自行车上。
他弓着背,仿佛一头蛰伏在寒夜里、静待猎物撞入陷阱的野兽。
陈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没敢抬头细看,只得咬紧牙关,脚下拼命加快频率,低着脑袋想借着那股冲劲儿佯装若无其事地快速掠过去。
由于太紧张,她几乎是贴着马路牙子的边缘疾驰而过,却不曾想刚掠过那个身影,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调侃:
“谁教你这么骑车的?路都不看,也不怕一头撞墙上。”
陈夏一愣,猛地捏下刹车,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尖叫,回荡在了空旷的街道上。
“哥?”
她回过头,惊魂未定地望向那个黑影,目光在他隐在卫衣帽子阴影下的脸庞上扫了扫,“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陈潮掀起眼皮斜斜地扫了她一眼。他穿了件漆黑的连帽卫衣,扣着帽子,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在这传言抢匪出没的关头,这副打扮横在路口确实挺可疑。
“等我?你今天不用去拳馆训练吗?”陈夏讷讷地问。
“送完你再去。”
陈潮没多说,右脚在地上一点,山地车利落地蹿了出去。他一米八的个头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严严实实替她挡住了大半从巷口卷来的冷风。
陈夏在他宽阔的阴影里怔了一瞬,才赶紧深蹬两脚,跟了上去。
路灯将一黑一粉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萧瑟的城郊暮色里,显得出奇地和谐,像是这灰扑扑的城市里,一点无声的温存。
“是因为……抢劫的事吗?”陈夏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也听说了?”
“嗯,学校里都传遍了。”陈潮回道。
“但也不用那么紧张吧,应该只是个例吧?”
“个例?”陈潮嗤笑了一声,路灯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飞快滑过。“那据说是个流窜作案的团伙,专挑你这种长得乖、看着就没还手力气的软柿子下手,之前是在六中附近,可能是六中那边加强安保了,所以又跑我们学校来了。”
“哦……”陈夏点点头,又不放心问,“那你拳馆那边来得及吗?”
“迟到一会儿没关系,大不了被罚两百个俯卧撑。”
“两百个!”陈夏惊呼了一声,她连体育课上二十个俯卧撑都觉得费劲,“那得多累啊!”
“跟你安全比起来,不算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顿了下,又像掩饰什么似地补了句,“要是你真出点什么事,我爸那皮带抽下来,可比这两百俯卧撑要痛苦多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物流站门口停下。
陈潮双手揣在卫衣兜里,单脚撑着地面,下巴朝铁楼梯的方向扬了扬:“赶紧上去吧。”
“嗯。”陈夏应了一声,踩着“咚咚”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拧开房门前,她回头看了眼。
陈潮刚刚蹬起山地车。他躬着背,黑色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往后倒,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的暮霭里。
这份紧张的氛围,消散得比想象中快。
可能因为校门口多了值班的保安,放学时段也有老师巡查,之后两周,校园附近再没听说过新的抢劫事件,连王甜甜都松了口气,说大概是虚惊一场。
但陈潮却没松。
每天放学,他照旧在那个偏僻的路口,等陈夏出来,再一路把人送回物流站。
次数多了,陈夏心里反倒开始不安。
周六晚上,她合上作业本,瞥了眼训练回来的陈潮,轻声开口:“哥……你以后不用天天接送了吧?”
陈潮正在擦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为什么?”
“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陈夏认真地解释,“学校也加强安保了,你每天这样绕路,拳馆那边老迟到,也不是个办法。”
“不是办法也得这么办。”陈潮语气硬了几分。
“但你不可能一直这样啊。”
她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不,你还是教我打拳吧。”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上一次她提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年少气盛,觉得有他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渐渐明白,很多事不是靠一句“我罩着你”就能解决的。
而且明年,他就要毕业了。如果真能走体育特招上重点高中,那接下来又要住校,他更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
“……行。”
沉默过后,陈潮终于点了头,语气却还是凶巴巴的:“明天我先教你几招最基础的,练会了防身肯定没什么问题,今晚就早点睡吧。”
陈夏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嗯!”-
翌日早晨。
屋里暖气片烧得发烫,窗户上凝结了厚厚一层水汽。
陈潮把隔在两人之间的旧屏风推到墙角,又把屋里能挪的椅子全都搬了出去,腾出一小片能活动的空地。
没想到他周末起这么早,洗漱完回来的陈夏愣了愣。
“愣着干什么?换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再自己热个身,我去洗漱。”他说着,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陈夏“哦”了一声,匆匆换上运动裤和宽松的T恤,等她热完身,陈潮已经调好计时器,随手扔在了床上。
“先说清楚。”他站到她对面,语气比在平时认真得多,“我教你的是防身,不是打架。首要目标只有一个,能跑就跑,跑不了再动手。”
陈夏点头:“我知道。”
“第二。”陈潮抬手,“别逞强,别乱学。你力气小,真跟人硬拼吃亏的是你。”
“嗯。”
她答得很快。
陈潮这才走近一步,伸手点了点地面,示意她拉开架势。“脚分开,跟肩同宽。对,重心往下沉。”
陈夏照着他说的做,动作却有点僵。
“别绷着。”陈潮皱眉,“你这样一推就倒。”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肩,想把她往后按一点。
指尖刚碰到,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陈潮一怔,立刻收回手,像是怕吓到她:“……你怕什么?我只是在帮你站稳,不是在出招。”
“我没怕。”陈夏小声说,脸却微微红了。
陈潮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行,那继续。”
他退回一步,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最基础的防守姿势:“手抬起来,护住脸和胸口。肘别外张,收紧。”
陈夏跟着学,动作慢,却很认真。
“对,就这样。”
??陈潮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眼睛看前面,别低头。真有人冲你来,你低头就等着挨打。”
看她动作完全走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两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招的要点是手肘要收紧。”
“哦……”陈夏局促地抿了下唇,慌忙收了收手臂。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身上运动后那股蒸腾的热意,瞬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似乎连心跳声都有了回音。
“手臂太散了。”
陈潮皱了皱眉,觉得她这力道软得跟猫挠似的,一边数落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前挤了一寸,想帮她校准肩膀和腰胯的轴度。
“身体往下沉,把核心锁住……”
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落,动作出于职业惯性,本能地要去调整她防御的姿势。
可陈夏正好由于体力不支,稍微缩了一下身子。
一进一退之间,他的手毫无缓冲地、极其突兀地按到了一团绵软。
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可那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火烧火燎地直窜天灵盖。
陈潮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人一记重勾拳狠狠砸中了太阳穴,耳鸣骤起,动作瞬间僵住。
陈夏也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明知他是无意的,可少女从未被触碰过的私密处冷不丁被碰到,呼吸还是滞了一瞬,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她一时不知所措,只能佯装无事发生地,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一小片不均匀的木纹。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陈潮猛地抽回手,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他飞快瞥了眼身前的陈夏。
她还维持着动作站在原地,纹丝不敢动。那截原本冷白纤细的脖颈,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蔓延上了红,连带着薄薄的耳廓都被烧成了半透明的熟樱色。
陈潮心口一紧,一股前所未有的燥意和局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冲得他眉心狂跳。
“那个……”他抿了下唇,有些仓促地将手抄进了裤兜,像是要藏匿某些见不得光的证据。声音也哑得变了调,透着股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不敢再看她,更不敢再看她那处被他无意惊扰的绵软。
“你、你自己先照我刚才说的……重复动作,自己找找感觉。我……我再去洗把脸。”
像是觉得这理由找得太突兀,他又语无伦次地补了一句:“刚想起来……早上光刷牙了,没、没洗脸。”
说完,不等陈夏回应,他便匆匆转身离开,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略显用力的闷响。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夏这才慢慢动了动,像只受潮卡顿的玩偶,机械又生涩地重复起陈潮方才教她的防御和出拳动作。
可她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脸上的热度也迟迟没有退去。
那处被隔着衣服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隐约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虽然在这之前,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但那种意识一直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刚才,那层雾才被不小心拨开了一角。
那些曾经想不通问题,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年里,陈潮不再让她帮忙涂药,不再光着膀子进屋,连晚上回来都多了一道敲门的声响。
原来不是厌烦的疏远。
而是在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软,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妹妹,正在变成一种让他无从安放的存在?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身前那日益清晰、无法忽略的轮廓上。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浮起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怅然。
隔壁卫生间里,陈潮弓着背,一连往脸上拍了五六把冷水。
凉意顺着毛孔扎进太阳穴,好歹是将那股冲上脑门的热意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盯着洗手池里打转的水涡。
刚刚不过是个意外。
他又不是故意的,她正好缩身子,他恰好用力,全天下巧合赶一块儿了。
陈潮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像倒带似的重播,直到把自己劝回了往常那副淡定的模样。
推门回屋时,陈夏正笨拙却认真地照着他之前说的动作练习。她神情专注,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刚才那个意外从未发生过。
见状,陈潮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
既然她也没在意,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要是再刻意提道歉,反而更尴尬。
“停停停,你那胳膊是挂上去的面条吗?软塌塌给谁看呢?”
陈潮一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暗哑,却强行找回了平日里那股凶巴巴的劲儿。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伸手去扣她的肩膀,也没再贴上去校正她的步伐。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塑料长尺,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指着她,像个拿教鞭的私塾先生。
“后腿蹬直!别往下垮。”
他抬手,用尺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小腿肚子。
陈夏被敲得一颤,立刻绷紧了腿,慌忙稳住重心。
陈潮就在一旁比划着,嗓门扯得不小,训得理直气壮,眼神却始终只敢落在她的拳头和脚步上。
这一天的教学下来,陈潮觉得比在拳馆练一整天还累。
而且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体力透支,而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理智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之间反复拉扯,磨得他精疲力竭。
到晚上,他连游戏机都懒得碰。
草草冲了个澡,拉上屏风,整个人像块报废的铁,重重砸进被窝里。
“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丢下这么一句,他便扯过被子蒙住了头,试图在黑暗里彻底抹掉这一天的记忆。
凛城的深夜,暖气片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屋外的北风咆哮着撞击玻璃,窗缝里透进来的冷气和屋内的干燥交织成一股粘稠的静谧。
陈潮陷入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梦。
梦里没有凛城的冰雪,反倒像他从没去过的南方。
空气潮湿又闷热,呼吸间带着黏腻的水汽。
他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树林里奔跑,脚步声被湿软的泥土吞没,怎么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跑着跑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他给陈夏搭的那座纸箱小屋。
纸板泛着陈旧的颜色,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箱子里出奇地暖,像是把外面的湿冷全隔绝在外。空气凝滞,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静。
陈夏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
他下意识地走近,像白天那样,想去纠正她的姿势,于是从后面环抱住了她。
触手之处,不再是布料的质感,而是那种让他手心着火的、绵软得几乎能把他的指骨溺毙的温润。
梦境肆无忌惮地撕开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锁。
他不再克制,掌心在那片令人发疯的绵软之上反复揉压、侵略。
直到一股失控的潮汐在他身体最深处决堤,呼啸着淹没了所有感知。
陈潮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被子里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隐约有车灯划过,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下一秒,那股粘稠而温热的潮湿感,顺着皮肤反馈到了他的神经。
陈潮一僵,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彻底宕了机——
作者有话说:所以某人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都给了妹妹[狗头]
下章周三晚上11点更新哦~
第16章 Chapter 16 想谈对象了?
凌晨四点。
凛城的街道还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只有远处传来扫地车低沉的嗡鸣。
陈潮僵硬地坐着,背心后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而身下那种粘稠的、逐渐冷掉的潮湿感, 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从那个荒诞的梦里彻底扇醒。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动作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慌乱。
他不敢开灯,摸索着揪起床单的一个角,屏住呼吸, 用力一扯, 试图赶在全家人醒来前,把这一切证据丢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陈夏睡得浅, 被屏风后窸窣的动静惊醒了。她揉揉眼睛, 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 透过屏风缝隙看了过去。
陈潮正弓着背, 动作急促地卷着什么东西。
“……哥?”她迷糊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干嘛呢,这么早。”
屏风那头明显一顿, 像是没料到她会醒。
隔了几秒,才传来陈潮低低的一声回应:“没什么, 你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