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的声音有点紧, 甚至还带着点慌,陈夏不由撑着床沿坐起了身,隐约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团东西, 在急匆匆往门外走。
那团东西被卷得很紧,边缘却露出一角熟悉的蓝白格子,是他床上的被单。
“你要洗床单?”她下意识问,“天还没亮呢。”
陈潮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嗯,”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刚才起来喝水,不小心洒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抱着床单快步冲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外。
陈夏坐在床上,睡意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喝水……洒了床单?
又不是洒了饮料,有必要大清早地赶着去洗吗?
而且就算洒了饮料,按照他的性子,八成会直接扯过被子胡乱一盖,等天亮再说,绝不可能凌晨五点爬起来折腾。
窗外天色依然昏暗,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陈夏重新躺回被窝,盯着屏风缝隙后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困惑。
洗衣机发出规律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凌晨,听起来像是有万马奔腾。
陈潮躬着身子,双手颓丧地撑在洗手池边缘。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了泡在水池里的内裤上。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因为羞耻而发红的眼,狠狠骂了一句:“操。”
那是他的妹妹。
即便没有血缘,她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养大的家人。
陈潮觉得自己真脏,脏到了骨头缝里。他用力地搓揉着内裤,直到指关节在冷水和肥皂泡沫中变得通红、破皮。他试图用身体的痛楚去冲淡刚才那肮脏的梦境。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后那个老旧的洗衣机终于发出了“滴”的一声响.
陈潮回过神,伸手扯出了还带着潮气的床单。
虽然陈刚平时粗心大意的,未必会留意到他大清早晾出来的床单。
可张姨向来细心,要是看见这一张没头没脑被洗出来的床单,指定要关心问一句。
而陈夏……
陈潮咬了咬牙根。反正她已经撞见他早起洗床单了,虽然他那“喝水洒了”的借口烂透了,但以她那乖顺和不多嘴的性格,她大概率也不会多追问。
权衡再三,他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床单,像个潜行的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又偷偷瞥了眼屏风那头。
陈夏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圆润且毛茸茸的后脑勺,看起来已经重新沉入了梦乡。
陈潮绷了一早晨的肩膀终于在此刻卸了半分劲儿,他在黑暗里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床单平铺在暖气片上。
潮湿在热气中缓慢蒸发,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在这一方空间里幽幽散开。
陈潮躺在空空荡荡的褥子上,盯着头顶泛黄的墙皮,总觉得这股清香里,还有一丝散不掉的腥气-
正式起床后,陈潮草草塞了两口早饭,没敢看陈夏的眼,丢下一句“今天要值日”的蹩脚理由,便跨上那辆黑色山地车,落荒而逃似的冲进了凛冽的寒风里。
眉骨上那道断裂的疤被冻得生紧,可他满脑子仍是那一堆拆不开解不掉的死结。
到了教室,坐了好一会儿,教室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潮哥,今天这么早?”石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叼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他打招呼。
“嗯。”陈潮应得心不在焉。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才开口,“问你个事。”
“什么事?”石斌三两口解决掉包子,顺手抹了把嘴上的油。
陈潮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平时看着石瑶……心里啥感觉?”
石斌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踩到了什么陈年狗屎,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嫌弃得毫不掩饰:“啥感觉?我感觉她是老天派来找我讨债的。你是不知道,昨晚她在屋里偷吃我藏的薯片,被我抓着了还不认,非说我诬陷她,跟我从房间一直打到了客厅。”
他说着,掀开衣领露出一道通红的挠痕:“看,这就是我那好妹妹留下的。”
陈潮沉默了。
他想起陈夏。
陈夏从来不会跟他吵架,甚至从来没大声和他说过一句话。她会乖乖躲在纸箱里看书,会老老实实地练拳,也会在他最累的时候,托着勺子喂他吃一碗热腾腾的挂面。
那种安静和乖顺,在他脑子里和“烦人”这两个字根本挂不上钩。
他不禁又补了一句:“就没点想保护她的念头?比如她要是被小混混堵了……”
“废话,谁敢堵她我就跟谁拼命,这是当哥的本分。”石斌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转过头吐槽,“但这不妨碍我在家的时候想把她踢出去清静清静。真心的,潮哥,亲兄妹待久了就是互相伤害,她一说话我就脑壳疼。”
亲兄妹。
陈潮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石斌和石瑶是真正的一家人。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厌烦和默契,是因为血缘早就给他们兜了底,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消耗彼此。
可他和陈夏呢?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他们没有那一丁点可供挥霍的血缘作为缓冲,所有的一切都悬在半空,稍微一个踉跄,就会滑向不可言说的深渊。
中午食堂,蒸汽腾腾。
石斌去找石瑶抢炸串去了,陈潮端着盘子坐在了李浩对面。
“浩子。”
“嗯?”李浩嚼着锅包肉,抬起了眼。
陈潮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紧绷:“石瑶跟咱们几个一起长大……她也算你妹妹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李浩咽下嘴里的肉,挠了挠头,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石瑶?挺好的啊,除了嗓门大点、手劲大点,基本没啥缺点。咋了?她惹着你了?”
“我问你的是……”陈潮顿了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对她……会产生那种,她是女生的感觉吗?比如,觉得她柔弱,或者别的什么?”
李浩这次听愣了。他把手伸到陈潮额头前摸了摸:“潮哥你是不是发烧糊涂了?石瑶柔弱?她能一拳打我两个……你不会对她产生了什么想法吧?”
“神经,我能对她产生什么想法。”陈潮没好气地打掉了他的手,“我是在问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我能有啥别的感觉?”李浩乐不可支,“她一开口,我满脑子都是她小时候挂着鼻涕、骑在石斌脖子上撒野的样子。硬要说感觉,我感觉得她挺费钱的,太特么能吃了。”
“……”陈潮嘴角狠抽了一下,彻底死了心。
“我还是喜欢咱们隔壁班的班花,”李浩一脸陶醉,拿筷子头笃笃地敲着餐盘,“那才叫水灵,走过去一阵香风,勾得人心痒。欸,我说潮哥,你冷不丁打听这干啥?想谈对象了?”
“谁想谈对象,练拳都累得跟狗似的。”陈潮嗤笑一声,脑子里死活拼不出隔壁班花的长相,反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陈夏今早坐在被窝里、揉着通红的眼睛看他的模样。
“……操。”
陈潮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像是要把某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强行咬碎吞了。
李浩却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贱兮兮地笑:“想谈正常啊,光看片多没劲。”
“正常个屁。”陈潮愈发没好气。
“那你是咋了?”李浩后知后觉地觉出味儿来,“一副被勾了魂又想杀人的德行,不会是已经失恋了吧?”
“滚蛋!我上哪失恋去?”
“也对,喜欢你的女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你想失恋都难。”
眼见着跟这满脑子里都是浆糊的家伙压根无法沟通,陈潮猛地起身,端起空了大半的铁餐盘,带着一身躁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等放学去拳馆训练的时候,陈潮对着那个重型沙袋,出拳比平时重了好几分。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拳馆里回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李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
虽说那家伙完全没听懂他真正的烦恼,但有一句话倒是歪打正着。
他十五岁了。正是精力过剩、荷尔蒙四处乱撞的年纪。这种原始的、野蛮的生理冲动,就像涨到临界点的洪水,总得有个宣泄口。
陈潮抹了把脸上的汗,自顾自地得出个结论。
他之所以会对陈夏产生那种荒唐的生理反应,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身边除了她,他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异性。
平日里,他的生活单调得近乎刻板。
放学就往拳馆钻,面对的不是教练,就是一群汗味冲天的男生。学校里那些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大多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那副冷淡又锋利的样子吓退了。
他不爱搭理生人,尤其是不熟的女生,总觉得会很麻烦。
可现在,他这个麻烦得解决了。
抱着“多和别的女生接触接触,这种病态的错觉就能消失”的念头,陈潮开始不再自动屏蔽周围的女生。
最先察觉到他这种变化的人,是林曼。
林曼在拳馆楼上的艺术培训班学芭蕾。每次拳击馆的少年们训练结束,从楼下经过时,那群跳舞的女孩总爱凑到窗边张望打量。而这群人里,眉骨带疤、长相帅气、个高腿长的陈潮,无疑是话题的中心。
以前,林曼在电梯里偶遇过陈潮几次。她也试着打过招呼,可往往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冷着脸戴上耳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过因为她长得漂亮,拳馆里的其他男生对她倒是热情得很,她很快就混熟了一圈人。
唯独陈潮,始终和她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
直到这天晚上。
林曼拎着舞鞋,看到陈潮进来电梯,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但还是照例轻声试探了一句:“……好巧,你也刚练完吗?”
本来她都做好了被无视的心理准备。
谁知陈潮按着电梯开门键的手顿了下。
他侧过头,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并没有带上往日的冷刺,只是平静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片刻后,他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电梯门缓缓合上,反光镜里映出少年线条利落的侧脸。林曼愣了下,像是突然接收到某种被默许的信号。
电梯落到一楼后,林曼掐着掌心,大着胆子跟在陈潮身后追了两步,喊住他:
“陈潮!”
陈潮停下脚步,回头,眼神虽没温度,但确实在等她说话。
“这周末……”林曼声音有点紧,“大家说要去滑冰场滑冰,你要不要一起?”
看着面前这个打扮精致、眼睛里写满希冀的漂亮女生,陈潮那种本能的排斥感还在,但他强压了下去。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正常接触吧。
像这种漂亮的同龄女孩,多接触几次,以后回家看到陈夏,那些让他自厌和恐慌的念头,大概就会自动消失。
“几点?”
陈潮开了口,嗓音有些低沉,还带着运动后未散的燥。
林曼愣了下,随即眼里亮起了惊喜的光:“周末下午两点,就在这栋楼下集合,可以吗?”
“行。”
陈潮答得干脆,把运动包甩上肩,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冷风倒灌,瞬间冲散了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异性的香气。
陈潮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脑子却莫名其妙地在想,刚才那香气虽好闻,可怎么都比不上陈夏身上那种混着洗衣液和阳光,干净又柔软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哥已经完蛋了[狗头]
明天恢复早上九点更新啦~
第17章 Chapter 17 约会
回到家, 陈潮照例把沙袋从墙角拖出来,系好绳扣,朝着屏风后写作业的陈夏简短招呼了一声。
“今晚的练习, 开始吧。”他说着, 后退两步,双手插进兜里,周身带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嗯。”陈夏合上作业本,戴上拳套, 走到沙袋前站定。
“肩膀别耸。”陈潮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出拳要干脆, 用身体带, 别犹豫。”
陈夏抿着唇,憋着一股劲儿, 照着他的指令一遍遍挥拳。
汗水很快从她的鬓角渗出, 洇湿了发丝。每一拳落下, 沙袋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伴随着木地板轻微的震颤。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却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等她停下来喘气,他已经转身去拧水瓶,或者低头看表, 像是把时间卡得刚刚好。
练完,他淡淡说一句:“行了, 今天到这儿。”
随后便利落地收起沙袋, 转身去了卫生间冲澡。
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多余的话。
“嗯……”陈夏朝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这一年来,她早就察觉到他那不动声色的疏远。
可自从开始教她打拳这半个月, 他的疏离变得更加明显了。
虽然他对教她这件事依然很上心,甚至还给她买了手上这副新拳套。
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横在两人之间。
陈夏站在原地,慢慢脱下拳套。
她知道,他还是那个会护着她、照顾她的哥哥。
可心口却还是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轻轻的,却怎么也散不开-
隔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嘈杂的笑闹声扑面而来。王甜甜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八卦,陈夏却只“嗯”“哦”地应着,筷子在餐盘里慢慢拨着,没怎么吃。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王甜甜终于察觉不对,咬着鸡腿看她,“被老师点名了?”
“没有。”陈夏摇头。
“那怎么了?”
陈夏顿了顿,低头看着米饭,声音很轻:“没什么。”
王甜甜眯起眼,一脸不信的表情,但也没逼她。
两人安静吃了几口,陈夏忽然像是随口一问:“甜甜,你有哥哥吗?”
“有啊,我哥比我大五岁呢。”王甜甜点了点头。
“那他……”陈夏迟疑了瞬,手指在筷子边缘摩挲了一下,“有没有过突然不怎么理你、好像要疏远你的阶段?
王甜甜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们本来也不算特别亲近,他嫌我小,不爱带我玩。不过他对我也挺好的,会给我买零食,有人欺负我他也会护着。”
说罢,王甜甜凑近了些,有些好奇地反问:“怎么了?你跟陈潮闹别扭了?”
陈夏摇摇头,没回答,只是心里那点闷闷的难受,似乎被王甜甜的话轻轻抚平了一点。
或许……哥哥长大了,就是这样吧。
既然他没有嫌她烦,也没有赶她走。
那她也不该再为这种事继续烦恼和难过了-
周末下午,陈夏换好了方便活动的衣服,正等着陈潮像往常一样喊她练习,却见他套上衣架上的外套,径直往门口走。
“哥。”陈夏疑惑叫了他一声,“今天不练了吗?”
“不练了。”陈潮避开她的视线,伸手从架子上抓起手套,语气硬邦邦的,“你休息吧,我出门一趟。”
“出门?”陈夏愣了愣,“去拳馆吗?”
“去滑冰。”。
闻言,陈夏乌黑的眼底倏地亮起两簇小小的光,几乎是本能地朝他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我也好久没滑了……能带我一起去吗?”
陈潮捏着手套的手指微微一僵。身后那抹熟悉的温软气息正一点点渗透过来,混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让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不能。”陈潮生硬地回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子。
陈夏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火,暗了下去,但还是轻声追问:“为什么?”
“都是你不认识的人,你去也没意思。”陈潮抓起钥匙,已经拧开了房门。
“……不是和浩哥他们一起吗?”她意外道。
“不是。”
这一次,陈夏彻底愣住了。
在凛城,陈潮的好友圈其实很小。除了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哥们,他几乎不跟旁人来往。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在意,像细小的刺,扎得人发紧。
“那……”她忍不住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我自己滑也行,不跟着你。我离你远点,不打扰你。”
她只是想知道他交了怎样的新朋友。
陈潮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着脸,眼睛湿润又明亮,像从前无数次看向他时那样,带着一点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点头。
可他不能。
他必须把这条线划清。
陈潮别开视线,咬了下后槽牙,索性扯出了一个足够让她退开的理由:“我要去约会,明白吗?带着你,我谈什么恋爱?”
约会。
谈恋爱。
这几个字像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重拳,闷闷地落在陈夏胸口。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原来如此。
最近那越来越刻意的疏远,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
有了想要单独相处、不想被她这个负担打扰的对象。
陈潮没敢看她的反应。那股燥热又爬上了他的颈后。他像是怕自己心软,又像是怕被她看穿,猛地拉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安静得让人发慌。
陈夏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窗边,费力把结了霜的窗子拉开一道缝。
楼下的空地上,陈潮正跨上那辆黑色的山地车。他的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头也没回,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陈夏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膨胀,然后慢慢裂开,渗出了酸涩的汁液。
其实陈潮在学校里受欢迎,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从没去设想过,他会谈恋爱。
因为他太忙了。
忙着打拳,忙着帮家里送快递,还要忙着照顾她。
可这些理所当然的理由,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她的一厢情愿。
一阵冷风袭来,陈夏缩了缩肩膀,有些脱力地关上了眼前的窗。
房间里依旧是暖烘烘的。
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冻住了-
傍晚天色渐暗时,门锁“咔哒”一声响起。
陈潮裹着一身冷风进了屋,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在门口化成一小滩水渍。他低头换鞋,顺手把身上脱下的冲锋衣挂上衣架,衣料摩擦,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哥?”
陈夏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乱炖从厨房出来,闻声抬头,眼底闪过一瞬的亮:“你回来了。”
今晚家里只剩他们两个。陈刚和张芸去了隔壁市拉货,她本以为他会在外面吃完再回来,索性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当作晚饭。
“嗯。”陈潮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手。
水声停下时,陈夏已经把碗筷摆好。她低着头,把筷子对齐,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下午约会得开心吗?”
陈潮擦手的动作一顿,在她那双清亮、干净得近乎审判的目光下,他心虚地扯了下衣领,语气故作懒慢道:“开心啊。”
说完,他又耸了耸肩,撑起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闹哄哄的挺有意思。”
那副样子,像是真的刚从一场愉快的约会里回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下午有多难熬。
他到滑冰场时,才发现其他人一个都没来,偌大的冰场边,只站着林曼一个人。她有点尴尬地笑,说大家临时都有事,来不了了。
那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答应出来。
后来林曼说自己不太会滑,问他能不能教。陈潮心里烦得要命,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讲了几句站姿和重心。
可林曼像是听不懂他的教学一样,非要让他手把手的教。
他懒得再应付,丢下一句“听不懂就去租辆滑冰车玩吧”,就自己滑走了。
只是清净没多久,林曼又追上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那点耐心终于被磨光,他随便找了个理由,直接回了家。
“哦,开心就好。”陈夏低下头,给他盛了碗汤,动作很稳,声音却轻了一点。
心口那点酸意,随着蒸汽的升腾又悄悄冒了头。
她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冰场明亮的灯光,光滑如镜的冰面,陈潮也像以前护着她那样,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并肩掠过。
她手腕微微一抖,汤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自己来吧。”陈潮几乎是立刻伸手接了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指尖交错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像是被微小的电流触到,两个人同时一顿。
陈夏受惊般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可手背上那抹被触碰过的灼热感,却像迟来的余震,迅速蔓延开来。
陈潮也迅速收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太自在地把那碗汤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在拉开一条无形的安全线。
见状,陈夏心口的酸意更盛,匆匆低下头,掩饰吃起了饭。
明明她只是他的妹妹。
他和谁一起滑冰、和谁谈恋爱,本来就不该跟她有任何关系。
可心里那股涩涩的在意,却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点点往外渗,怎么堵都堵不住。
饭吃到一半,她还是没忍住,抬眼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是同学吗?”
“谁?”陈潮夹着菜,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你……女朋友。”
陈潮动作一顿,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他快速扒了一口饭,像是在掩饰什么,语气却刻意压得平直而生硬。
“不是同学……拳击馆楼上,学芭蕾的。”
学芭蕾的。
这几个字在陈夏脑海里慢慢铺展开——
轻盈、优雅、站在灯光正中央的人。
和她这种从乡下来的、只会埋头读书的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刚遇见她时,随口丢过来的那个称呼。
土包子。
陈夏抿了抿唇,把那点突兀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像是怕自己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在意,又故作随意地补问了一句:“哦,那她……”
“吃饭呢,哪儿那么多话。”
怕说多错多,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她的提问,语气又凶又急,透着股压不住的不耐烦。
陈夏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没再多说什么。
餐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陈潮平时说话也一向冲,语气不好听是常态。陈夏一直知道,他嘴硬心软,从来没真正对她发过火,所以以往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被他这硬邦邦的语气一刺,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酸涩,忽然就失了控。
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酸胀得厉害。她低着头,攥紧筷子,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可下一秒,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进了碗里。
陈潮原本还在为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心烦意乱,一抬眼,却撞进了这一幕。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迎头砸了一拳,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那些强撑的冷淡与疏离,也在顷刻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第18章 Chapter 18 怀孕风波
餐椅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陈潮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差点带翻手边的汤碗。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跨过去, 在陈夏的凳子旁蹲下。一米八的个头, 此刻却像被人硬生生折了下来,缩成一团。
“夏夏……不是……你哭什么啊……”他语无伦次,声音一下子软得不像话,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抹眼泪, “我刚才没有凶你的意思,我就是……操……”
他急得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陈夏却偏过头, 躲开了他的手。
陈潮的手一僵,悬在了半空中。
陈夏吸了吸鼻子, 在他无措的注视下, 胡乱扯了个借口:“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陈潮愣了一下, 立刻追问, “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夏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盯着面前的碗,声音哽咽,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期中考试……我没考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潮脸上的紧张和愧疚齐齐卡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眉梢狠狠跳了下:“……你说什么?”
“期中没考好。”陈夏重复了一遍,虽然心虚, 但眼泪还是真情实感地流着。
陈潮差点被气笑了。
“陈夏, 你没事吧?”他嘴角抽了下,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这次期中考不还是年级第一吗?这也叫没考好?那你让我这种年级倒数的人怎么活?去跳护城河吗?”
“不一样的……”陈夏被他怼得一时语塞, 只能硬着头皮把谎往下圆,“数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没拿到满分。”
“……”
陈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无语地抹了把脸。
趁着他短暂失语的空当,陈夏赶紧站起身。
“我吃好了。”她红着眼睛,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碗筷,“先回房间学习了。”
说完,她便一头扎进房间,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陈潮一个人。
他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三两口扒完了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剩饭,食不知味。
收拾好桌子,关了灯,他推门回了房间。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将暖黄的光晕拢在一小方天地里,像是一个拒绝被打扰的结界。
陈夏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练习册,手中的笔刷刷地写着,似乎真的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沉浸在因为没考满分而发愤图强的状态里。
陈潮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纤细又倔强的背影看了许久。
这就是好学生的世界吗?
因为没有满分就要拼命至此。
他感觉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也走不进去。
胸口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不过,算了。
陈潮垂下眼帘,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走不进去也好。
他本来就该和她保持点距离。
若是离得太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对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混账生理反应。
想到这,陈潮敛去了眼底的情绪,随手抓起换洗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屏风后那道轻微的关门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陈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手中假装忙碌的笔,也随之停住。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种快要炸开的闷痛感缓解了一些,但依旧堵得慌。
笔尖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陈夏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其实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他交女朋友这事反应这么大?
甚至控制不住地当着他的面掉了眼泪,最后还要撒那样一个拙劣的谎来掩饰。
毕竟就算他谈恋爱了,也不会实质性地影响到她什么。
她来凛城、住进这个家已经三年多了。
从最初的防备、排斥,到现在的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甚至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知道,陈潮虽然嘴硬,虽然总是一副嫌她麻烦的样子,但他早就从心底接受了她这个妹妹。
他不会再想着把她赶出去。妈妈也和陈叔领了证,她在这个家是安全的,是可以安稳生活下去的。
既然生存危机早就解除了,那她到底在怕什么?
又在难受什么?
陈夏转过头,看了看桌边的纸箱小屋,墙上挂着的粉色拳击手套,又想起两年前他满脸是血、却把她紧紧按进怀里的温度……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刚才在餐桌前,打断她追问女朋友时那副不耐的神情上。
心里那股酸意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还要猛烈。
不想让他护着别的女生。
不想看他为别人不耐烦,却对自己退避三舍。
这种独占欲,早就超过了妹妹对哥哥的范畴。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难道她不只是想拿他当哥哥?
陈夏猛地捏紧笔杆,指节发白,心脏也跟着剧烈一缩。
不行的。
陈潮明明是给她安全感的家人,她怎么能对他存这种心思?
若是被他察觉到了,他本就已经在刻意拉开距离,恐怕只会更加避之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行把这个不该存在的念头,摁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周一下午,数学课。
教室被暖气烘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又闷又燥。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浮沉,晃得人眼皮发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起初只是零碎的说话声,很快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争执,夹杂着几句情绪失控的喊骂,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教室里顿时起了波澜。
靠窗的几个男生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后排也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原本在认真写笔记的陈夏也笔尖一顿,抬起了头。
“看什么看。”数学老师粉笔敲了敲黑板,提高了音量,“黑板在窗户外面吗?谁再分心,就上来把这道函数题解了!”
教室里的躁动瞬间被压了下去。
窗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二天一早,王甜甜就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夏夏,我知道昨天什么情况了!可吓人了!”
陈夏刚走出车棚,就碰上了王甜甜,她一把挽住陈夏的胳膊,神秘秘兮兮又带着点惊恐地说道,“昨天来学校闹的那人,是六中一个女生的家长。那女生跟咱们学校初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结果搞出人命了!”
陈夏怔了怔:“啊?出人命?”
“就是怀孕啦!”王甜甜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那个男生也是渣,听说出事了就直接装死,不接电话、不见人,女生家里急疯了,才一路闹到学校来找人。”
陈夏听得心惊肉跳。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怀孕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禁忌。
因为这起性质恶劣的事件,学校的反应快得惊人。
升旗仪式上,校长黑着脸讲了整整半小时的学校纪律。紧接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抓早恋运动开始了。
教导主任每天在大课间和晚自习都要巡视,原本那些喜欢在操场角落、花坛边溜达的小情侣瞬间销声匿迹。
更可怕的是,每栋教学楼里,还多了一个红色的匿名举报箱,学校鼓励大家互相监督。
一时间,学校里的气氛肉见可见地紧绷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着。男生女生哪怕是借个橡皮,都要左顾右盼,生怕被人误会举报了。
这一周,便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结束了。
周六。
陈潮照例一大早就去了雷霆拳馆。
家里只剩下陈夏一个人。她收拾完屋子,习惯性地走到陈潮那边的书桌前,想帮他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理一理。
目光扫过后面的暖气片时,她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上面静静地挂着一卷白色的护手绷带,是昨晚陈潮洗好晾干的,大概是今早走得太急给落下了。
陈夏皱了皱眉。她听陈潮说过,打拳时不缠绷带,手腕和指骨很容易挫伤。
短暂犹豫了下,她还是拿起那卷绷带,换了鞋,匆匆出了门。
雷霆拳馆离物流站不算远,坐公交车也就四站地。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去。
下了公交车,她站在陌生的街头,东张西望地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马路对面的一栋商业楼外墙上,看到了“雷霆搏击”四个大字的招牌。
招牌挂在三楼。
陈夏的视线顺着楼层指示牌下意识地往上移,果然又在五楼看到了一家艺术培训中心的招牌。
她不自觉地攥了下手里的绷带,才收回目光,穿过马路朝那栋楼走去。
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陈潮。
他还没换训练服,依旧斜挎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正慵懒地靠在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旁。
但他不是一个人。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套了件粉色的小开衫,显得身段修长优美,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仰着脸跟陈潮说着什么,侧脸带着盈盈的笑意。
陈夏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玻璃门外。
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他那个学芭蕾的女朋友了吧。
心像是被人一把推入冰水里,骤然一沉。
之前好不容易平复、藏好的那些情绪,此刻像反扑的潮水,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苦。
她不敢上前。
甚至下意识地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缩。
看着里面那一对般配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太过耀眼的光亮。
所幸,可能是赶着上课,他女朋友没和他聊两句,就转身走向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陈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调整出一个自然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佯装若无其事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哥。”
陈潮正仰头喝水,冷不丁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咳”了两声,狼狈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他诧异挑了下眉,眼底似乎还闪过了一丝奇怪的慌乱。
“你绷带忘带了。”
陈夏走上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卷被她捏得有些皱的白色绷带,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在暖气片上挂着,怕你受伤,就送过来了。”
陈潮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兜,这才发现确实空空如也。
“……谢了。”
他伸手拿过绷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心,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蹙了一下。
“傻不傻,忘带了我这就这有公用的,还能真光着手打啊?”他把绷带揣进兜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大老远跑一趟,也不怕冷。”
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偏过身,摸出几枚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售机。
“哐当”一声。
他弯腰捡起一瓶温热的罐装奶茶,转身塞进她手里。
“拿着。”语气不耐烦,却又理所当然,“暖暖手。”
陈夏双手捧着那瓶滚烫的奶茶,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渗进来,顺着血液漫到全身。
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明明刚才还难过得不行,可只要他随手给她一点照顾,她就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默了片刻,小声问:“哥,你几点开始训练?”
陈潮垂眸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
他抬眸看她:“我得上楼去换衣服了,你赶紧回家去。”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陈夏迟疑了两秒,猛地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能留下看你训练吗?”
陈潮脚步一顿。
他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语气下意识变得疏离:“这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汗味儿,又吵。”
“我不是也跟你学打拳了么?”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想多看看,学一学,来都来了。”
“……哦。”
陈潮放下手,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她是想看他打拳。
原来只是想偷师。
“行吧。”
他很快收敛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下巴朝电梯方向一扬。
“那你跟我来。等下就坐边上,安静点,别乱跑,要是觉得无聊了,就自己回去。”
“嗯!”
陈夏乖乖点点头,抱着那瓶热奶茶,像个听话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手心被热饮烘得发暖。
连带着刚才那颗被推入冰窖里的心,也一点点回了温。
第19章 Chapter 19 举报
推开训练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一股混合着皮革和汗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潮领着陈夏一进去,几个正在休息区喝水的男生立马就把视线投了过来。
“哟,潮哥来了!”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肌肉练得块块分明的男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 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眼神却直往陈潮身后瞟。
“这谁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抱着热奶茶,站得有点局促的陈夏,吹了声口哨,语气暧昧又欠揍, “可以啊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这要是让林曼看见,心不得碎一地?”
林曼对陈潮有意思这事, 拳馆里早就不是秘密, 说起来自然也没什么避讳。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打趣:“就是,从来没见你带过女生来, 这关系一看就不一般。”
陈夏被这阵起哄得弄得有点无所适从, 下意识地往陈潮背后缩了缩。
“滚蛋。”
陈潮眉头一皱, 抬腿虚踹了那个寸头男生一脚, 力气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他伸手把陈夏从背后拉出来,往自己身前一挡,手臂横在她前面, 姿态护得很自然:“别瞎在那放屁。这是我妹,陈夏。”
“你妹?”
寸头男生愣了一下, 眼睛瞪得溜圆, 视线在满脸凶相、眉骨带疤的陈潮,和白净秀气、文文静静的陈夏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卧槽,真的假的?”他一脸你逗我的表情, 脱口而出,“这长得也太不像了吧!”
“就是,妹妹皮肤这么白,这么水灵。”旁边的人也跟着补刀,“你真是他妹啊?没抱错吧?”
陈夏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妹妹。我哥也很帅的。”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哎哟!”寸头男生捂着胸口,一脸夸张的酸样,“听听!听听!我哥也很帅的,潮哥,你这妹没白疼啊!”
“行了。”陈潮紧绷的嘴角压不住地扬了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训练去,别围这儿吓唬人。再废话待会儿实战练死你们。”
闹哄哄的男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去,各自回到了训练区域。
陈潮指了指角落里的长椅,示意陈夏过去:“你就坐那儿看吧。”
“嗯。”陈夏乖乖点了点头,捧着奶茶罐坐了过去。
拳馆里很快被击打沙袋的闷响和教练的口令声填满。
陈夏看着擂台上挥汗如雨的陈潮,刚才那阵起哄中夹杂的一个名字,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林曼。
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了吧。
想到那个像白天鹅一样优雅的身影,陈夏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奶茶罐,压在心底的酸意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不过,刚才那帮男生似乎还说了,从来没见他带过女生来。
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即便是女朋友,陈潮也从来没把她带进拳击馆过?
把女朋友留在门外,却把她带了进来。
想到这,陈夏原本像被酸水浸泡过的心脏,忽然就松快了不少。
看来,他那个女朋友,在他心里也没多么特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奶茶,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11点钟,随着教练的一声哨响,一上午的高强度对抗训练终于结束。
男生们几乎是原地瘫倒,有的直接仰躺在地板上喘气,有的靠着围绳灌水,场馆里一片筋疲力尽的哀嚎声。
陈潮摘下拳套,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没多停留,径直朝角落走去。
陈夏还乖乖坐在那里,奶茶早就喝完了,罐子被她摆在了身边。
“行了。”陈潮在她面前站定,把拳套往腋下一夹,“下午的训练内容跟上午差不多,你可以回家了。”
陈夏仰起头,明显有点不情愿:“我还是想再看看。”
“不怕浪费时间了?”陈潮低头睨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散又带点调侃,“上周是谁哭着说期中没考满分,得抓紧时间学习的?”
陈夏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个蹩脚的借口被当众翻出来,她一时无从反驳,只能心虚地站起了身。
旁边的寸头男正拿着毛巾擦汗,听到这话凑了过来,一脸惊奇:
“嚯,真的假的?没考满分还要哭?妹妹,你这觉悟也太高了吧?让我们这种及格万岁的人怎么活?”
周围几个正在换鞋的男生也跟着起哄:“潮哥,你这妹妹原来是个学霸啊?”
“那当然。”陈潮下巴一扬,单手插进兜里,语气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得瑟,比他刚打赢一场实战还明显,“年级第一,甩第二名几十分那种。”
“卧槽!牛逼啊!”
“厉害厉害!”
听着周围一片羡慕的赞叹声,陈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丝丝的。
原来,他也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毫不避讳地,因为她而骄傲么。
可这份甜意还没来得及化开,门外就传来一声吆喝:
“潮哥!快出来!林曼又在楼梯口等你吃午饭了!”
热闹的训练馆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潮哥快去吧,别让美女等急了!”
陈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潮。
陈潮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表情也微妙凝固了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眼底闪过了一丝烦躁。
“我才……”
拒绝的话刚到了嘴边,陈潮的视线一转,正好撞上了陈夏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审视。
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他之前骗她说自己在谈恋爱,现在所谓的女朋友都找上门了,他要是再不去,这谎还怎么圆?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个“不”字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他冲门口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陈夏,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先送你去公交车站。”
走出拳馆大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凉意。
刚拐过楼梯口,一道粉色的身影果然等在那里。
看到陈潮出来,林曼眼睛一亮,刚要迎上来,视线却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陈夏身上。她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
陈夏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脚步微顿,往陈潮身后躲了躲。
那种面对“正牌女友”的局促感,让她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这我妹。”
陈潮没等林曼开口,先一步简短介绍道,语气平淡,却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她打量的视线:“我得先送她去车站,你先去楼下美食广场占个座,我送完就过去。”
“哦!妹妹好呀!”林曼紧绷的神色一松,笑得眉眼弯弯和陈夏打了个招呼,视线很快又回到陈潮身上,“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陈潮扔下两个字,就带着陈夏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陈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全是刚才林曼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出了大楼,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公交站台。
周末的车站人不多,北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陈潮单手插兜,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应付和林曼的午饭。
“哥。”
身边的陈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干嘛?”陈潮偏过头。
陈夏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小声问道:“学校里……那个初三早恋怀孕的事,你听说了吗?”
陈潮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废话,闹那么大,谁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回道,“怎么?吓着你了?”
陈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那你……不会吧?”
“不会什么?”陈潮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陈夏咬了下嘴唇,脸颊涨红了几分,却还是执拗地问了出来,“你不会也像那个男生一样吧?”
轰。
陈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度从脖颈瞬间烧到了耳根。
那个荒唐、混乱、甚至带着罪恶感的梦境,毫无征兆地再次冲进他的脑海。
黏腻的触感,急促的呼吸,还有身体最不堪、最失控的反应。
重新被勾起的慌乱和羞耻,瞬间化成了恼羞成怒的暴躁。
陈潮猛地沉下脸,语气凶得吓人:“你小小年纪的,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他虚张声势地瞪着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谁教你问这些的?作业太少了是吧?小屁孩家家的,操心这种破事儿?你是不是闲的?”
陈夏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委屈地辩解:“我就是……担心你……”
“用不着你担心!”
陈潮粗暴地打断她,转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被她看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正好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陈潮像是送瘟神一样,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车上赶。
“车来了!赶紧回家吃饭去。”
陈夏被推上了车。
车门“啪”地一声合上。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那个身影。
陈潮还站在原地,他依然插着兜,眉头紧锁,在那萧瑟的寒风里,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陈夏慢慢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随着公交车的颠簸,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指尖蹭下来一点湿意。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提及那个女生的事,陈潮就会变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躁、不耐烦,甚至恶语相向。
就像是在防备她。
生怕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多嘴多舌,坏了他和女朋友的关系一样。
明明她只是在担心他。
可是,念头刚落,她的心脏却莫名收紧了下。
真的……只有担心吗?
陈夏有些茫然地看着车厢地板。
关于那个初三男生让女生怀孕的传闻,虽然被大家传得绘声绘色,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依旧是个模糊、神秘且充满禁忌的概念。
她并不完全懂,到底要做怎样的事情,才会导致那样严重的后果。
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比牵手、拥抱,甚至比接吻还要亲密无数倍的事。
所以……陈潮也会和林曼做那样的事吗?
哪怕只是稍微想一下,她都觉得难以忍受。
她不想他和别的女生做那些事。
牵手不行,接吻不行,更亲密的事……绝对不行。
陈夏眸色暗了暗,抿紧了唇。
周一早晨。
打着值日的幌子,陈夏早早去了学校。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她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那个红色的举报箱前。
确认四下无人,她指尖微动,一张折叠方正的信纸顺着校服袖口滑入掌心。
陈夏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轻轻一松。
“哒。”
轻微的纸张落地声,信纸顺着黑洞洞的投递口滑了进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陈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书包带子,转身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评论10个红包掉落,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20章 Chapter 20 我就是看不惯你……
隔天放学。
陈潮刚把那只黑色的运动包甩上肩, 就被一道严厉的声音叫住了。
“陈潮,跟我来趟办公室。”
班主任老赵背着手站在走廊阴影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陈潮皱了皱眉, 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表现, 除了上课睡觉外,好像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况且作为体育特长生,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老赵对他上课补觉这事儿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他单手插兜,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没别人,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潮, 你行啊。”
刚一进门, 老赵就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里面的茶水都晃荡了出来。
“都初三了, 火烧眉毛的时候, 你给我搞这一出?甚至还顶风作案?”
陈潮一头雾水, 站姿依然懒散:“老师,我干嘛了?”
“还装!”
老赵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手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看!”
陈潮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普通的横格纸,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有人刻意用左手伪装写出来的——
【初三一班陈潮,在和校外艺术培训中心的女生早恋】
陈潮愣了一下, 眉头瞬间锁紧,眼底闪过一丝荒谬:“老师,这纯属造谣。”
“造谣?”老赵不可置信地扬了下眉,眼神犀利,“那我问你,有没有这个艺术培训中心?”
“有……”
“你认不认识里面的女生?”
“认识是认识……但那是……”陈潮急着解释,“那是拳馆楼上,我天天去训练,碰见人打个招呼很正常,我真没谈。”
“没谈?”老赵冷笑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没谈人家举报信里说得这么笃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全校这么多人,人家怎么不举报别人偏偏举报你?”
“我……”陈潮百口莫辩。
“行了,别解释了。”老赵大手一挥,直接下了判决书,“这种风气必须杀住!赶紧跟你那小女朋友分手,这周五前,再给我写一千字的检讨,好好反省一下你的作风问题!”
陈潮咬了咬牙,刚想再为自己辩驳几句,就被老赵打断道:
“我已经通知你家长了,还有什么话,回家和你爸说去。”
……
走出办公室,陈潮捏着眉心,只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荒谬。
他和林曼之间清清白白。拳馆那帮兄弟虽然嘴欠爱开玩笑,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对林曼避之不及,谁会闲得没事去举报这种莫须有的早恋?
更何况,那封信里言之凿凿的语气,仿佛亲眼见证他承认了关系一般。
陈潮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夏。
从头到尾,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自己在和林曼“谈恋爱”的事。
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运动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赶往拳馆。
可接下来的训练,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出拳慢了半拍,防守也屡屡走神,被教练点名骂了好几次。
哨声一响,他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回家的路,比平时更长。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屋里的低气压几乎扑面而来。
陈刚下午接到老师电话后,气得晚饭都没吃。陈潮一进屋,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都初三了!初三了啊!”陈刚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子花钱送你去练拳,是让你能升高中的!不是让你去搞对象的!你要是不想念了,就趁早滚回来送快递!”
陈潮低着头,一声没吭,任由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直到陈刚骂累了,挥手让他滚回房间反省。
陈潮这才转身,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里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低低压在桌面上,静得有些发闷。
陈夏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背脊挺得笔直。听到门响,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像是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陈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寒意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陈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别装了。”
陈夏身体僵硬了一瞬,慢慢转过身。她看着陈潮阴沉的脸色,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摆,强装镇定:“……怎么了?”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我哪里得罪你了?”
陈潮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眼底暗流涌动。
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怀疑到了她身上,陈夏心跳如雷,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茫然:“什么举报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潮嗤笑一声,步步紧逼,高大身躯将她困在了书桌前,“那我帮你回忆下,信里说我在和艺术中心的女生早恋,还特意用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陈夏咽了下喉咙,垂下眼帘,试图用逻辑反击:“……拳馆里那么多人,大家都知道你在早恋。你为什么就觉得是我举报的?”
“……”
陈潮猛地噎了一下,表情微妙僵了僵。
是啊,为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个谎言。
因为他在和林曼谈恋爱这事,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至于这背后的理由?
他这辈子都没脸说出口。
陈潮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扯出另一个谎言来圆这该死的逻辑:“因为跟我一起练拳的,根本没有三中的学生,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在哪个班。”
没想到竟会如此,陈夏的脸色瞬间惨白,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被击得粉碎。
她慌了。
那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还有那点不可告人的占有欲即将曝光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极度的慌乱中,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为了自保,慌不择路地亮出了最伤人的爪子,试图用正义来掩盖私欲。
“对。是我举报的。”陈夏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声音尖锐而颤抖,“我就是看不惯!”
陈潮愣了一下:“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你……”
陈夏抿了抿唇,用最正直、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那把刀狠狠捅进了他心里:
“家里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练拳,陈叔那么辛苦,你马上就要中考了,却只知道谈恋爱……我就是看不惯像你这样随随便便、不务正业的差生!”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差生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陈潮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义凛然、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的好学生,只觉得心寒至极。
原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不仅不再依赖他这个哥哥,甚至打心底里开始瞧不起他了。
“行。我记住了。”
陈潮气极反笑。他点了点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变得陌生而冷漠,像是要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出去:“嫌我给你丢人了是吧?好学生。”
“……”
陈夏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她没有这个意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陈潮已经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换洗的衣物,重新拧开门锁,“砰”的一声,狠狠甩上了房门。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皮都抖了三抖。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陈刚暴躁的吼声:
“陈潮!关门这么大声干什么!还想拆家是吧!安静点!别影响你妹妹学习!”
陈潮理都没理,大步穿过客厅,钻进卫生间,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狠狠带上了门。
门震的余响在空气中回荡,陈夏的身子跟着颤了颤。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过后,只留下了一片冰凉-
虽然这天之后,陈潮写了检讨,早恋的风波也总算平息。
可兄妹俩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甚至比陈夏刚来这个家时还要糟。
在家碰面,他目不斜视。吃饭时,他只盯着碗。就连晚上睡觉,他也会刻意把身子背过去,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仿佛多跟她产生一点交集都会让他觉得厌烦。
陈夏试过好几次想要缓和关系。
她会在他训练回来时,像以前一样把温水放在他桌边,或者切好他爱吃的水果。
可陈潮看都不看一眼。
“不渴。”
“不吃。”
“别忙活了,好学生的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我这种差生身上。”
每一次,他都用冷冰冰的嘲讽把她堵回去。陈夏捏着衣角,看着他冷漠的侧脸,除了在心里一遍遍后悔当初的口不择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陈潮,其实也没比她好受多少。
看着陈夏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红着眼睛受气包似的模样,他心里也堵得慌。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至少那些让他羞耻的、见不得光的绮念被彻底摁了下去。
他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失控,也不用再编造什么拙劣的恋爱谎言来骗她了。
就这样保持距离,或许对谁都好。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了寒假来临。
凛城的冬天依旧漫长且寒冷,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对于陈潮来说,这个寒假至关重要。
徐教练给他定下了死目标:必须在四月的省青少年拳击锦标赛上,打进前三名。只要拿到这个名次,他就能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
有了这个证,即便中考文化课成绩差一点,也有机会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重点高中凛城一中特招录取。
这是他这种差生唯一的出路。
拳击这边,陈潮很有信心。这两年多的苦练不是白费的,他在市里的水平已经数一数二。
但问题出在了文化课上。
特招虽然分低,但也不是没门槛。如果文化课烂得太离谱,连提档线都过不了,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陈刚看着上面一片飘红的分数,愁得把烟灰缸都塞满了。
“你这是去考试了还是去抓阄了?”陈刚气急败坏地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指着陈潮,“照这个分,就算你拿了省冠军,也进不去一中的大门!”
陈潮瘫在沙发上,转着手里的握力器,一脸无所谓:“那就不去一中了呗,普高总能随便念一个。”
“放屁!”陈刚气得想抽他,“老子供你练拳是让你以后有出息的!普高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这个寒假,拳要练,书也得读!必须找个补习班给你恶补一下!”
“我没空。”陈潮拒绝得干脆,“徐教练说了,寒假要集训,每天从早练到晚,哪有时间去补课?”
“你……”陈刚被噎得说不出话,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寒假补习班几乎都在白天,就算晚上有,等他训练完也早下课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陈夏,听着父子俩的争执,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她犹豫了片刻,目光在陈潮那张不耐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陈叔。”她合上书,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清晰,“我可以帮哥哥补习。”
客厅里静了一下。
陈刚愣住,陈潮转握力器的动作也停了。
“你?”陈潮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你才上初一。我初三,你教我?”
面对他的嘲讽,陈夏这次没有退缩。
她抿了抿唇,直视着陈潮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是初一没错,但我已经自学到初二的课程了。”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有底气了一些,“你现在的成绩……大部分是因为基础太差。这些基础题,我都能教。我的时间也最灵活,等你晚上回来,不管几点,我都能帮你。”
“都自学到初二课程了?”陈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一拍大腿,喜出望外,“哎呀!我都忘了咱家还有个尖子生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拍板:“行!就这么定了!夏夏,这个寒假你哥就交给你了!只要能让他考及格,陈叔给你发大红包!”
“爸,你开什么玩笑?”陈潮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抗拒,“我不用她教!让个初一的小丫头教我,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要脸?考那几分你有脸?”陈刚眼珠子一瞪,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这事儿没商量!你要是不学,明天的拳馆你也别去了,腿给你打折锁屋里!”
“……”
陈潮咬牙切齿地瞪了陈刚半天,又转头狠狠剜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陈夏。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却留给他一个乖巧又固执的发顶。
逼得他最终只能从齿缝里,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哥其实在气的,是妹看不上他,伤自尊了。下章兄妹俩就会和好了[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