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这么快??

要知道那通道底下的空间可是与和生阁主殿差不多大的,并且四周墙壁,以及中间那一排排书架上都放满了书。

——换个普通人来都能啃上个几十年了!

几人闻言也顾不得再说些什么,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通道中。

——然后就看到了已经在桌上坐下,翻着眼前那本灰扑扑的,年纪看上去比他们还大的古书的清休澜。

凉倾百思不得其解,问道:“这么快,你怎么找到的?是随手拿起了一本,惊讶发现这就是自己想要找的那本书吗?”

“大差不差。”清休澜没抬头,回答道:“拿起来的第三本——不用把整个天机宗翻过来了。”

凉倾:“……”

打扰了。

第126章 红莲(2) 轻信。

孟玄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折扇, “唰”一声将其打开,捂着嘴扇了扇周围,嫌弃道:“这多久没人来了, 这么多灰。”

被孟玄扇了一脸灰的凉倾和清休澜:“……”

清休澜缓缓抬手, 用手背在自己脸侧一抚, 手上立刻多出一道灰痕,沉默不语。

孟玄:“……”

孟玄打了个哈哈, 又从怀中掏出了条手帕,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可惜桌子上也都是灰, 这手帕全用来擦桌了。

“……”清休澜只好当自己瞎了, 将手中的古书转了个方向, 推到了众人面前, 说道:“找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介绍。”

“大意是说, 这所谓的‘天门’, 其实是一条天界与人间的缝隙,怎么来的书里没写,但这条缝隙其实已经被堵上了。”

清休澜坐在椅子上,视线落于面前的古籍,说道:“习千瑜应该是想集众人的灵力强行破开这条被封上的裂缝——做梦呢, 灵力本就是上天赐下的,能破开才有鬼了。”

“——但是灵力不行,别的可不一定……”凉倾一目三行地看完了古籍上只写了一小段的介绍,皱眉说道:“……比如灵魂一类。数量足够多的话,就算是好奇, 那天上的人也会探头下来看一眼。”

“别说,还真有可能。”孟玄关了扇子,用扇骨前段轻轻点在下巴上, 点了点头,说道:“那他非要把沈灵这个阴……咳,困住,也就说的通了,理所当然的决定。”

“邪了门了,习千瑜要真有能够控制人的灵魂的本事,他早干嘛去了,非拖到现在才开天门?”凉倾托着下巴,疑惑问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是突然捡到什么秘籍了?”

清休澜回了她一个“谁知道”的表情,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眸没有聚焦,虚虚地落在面前的古籍上。

孟玄眼眸一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给凉倾使了个眼神。

凉倾迟钝地看了孟玄两眼,直到孟玄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才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哦”了一声,看了清休澜一眼,拉过站在一旁的许寄忱就走,说什么“突然想起来衣服没收,你们先聊”。

许寄忱:“?”

收衣服就收衣服,怎么还要拉着我一起去,怎么,让我来收吗?

但许寄忱也只是眼神有些无奈,并没有反抗,顺从地被凉倾拉了出去,独留清休澜与孟玄两人。

等到凉倾和许寄忱的身影消失在那漆黑的通道中后,孟玄才收回了视线,坐到了清休澜身边,用肩膀推了一下他,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清休澜本来就在想着事,没怎么注意周围,差点让孟玄推个踉跄,要不是及时伸手扶住桌子,大概已经摔个狗啃泥了,不由得缓缓抬眸看向了孟玄。

孟玄又咳了一声,试图换一个话题将此事盖过去:“你在担心之后的事吗?以你的实力,能不能护下所有被习千瑜坑蒙拐骗来的弟子不好说,但是把你那小徒弟带回来还是轻而易举的吧?”

清休澜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会,才轻声开口:“习千瑜带走听声我还能解释为是因为听声的宗师身份——但听声会如此轻易被他带走……”

他嘴唇动了动,半低着头,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只可能是因为……”

清休澜没有把话说完,但孟玄还是自己补全了清休澜想说的话,神色复杂地开口说道:“……如果是别人,我会劝他不要这么自恋,但如果是你和听声的话,我无话可说。”

清休澜:“……”

“你别那么担心,哪怕是为了威胁你,习千瑜也不会贸然把听声送去阴阳司的——真去了也没事啊,反正沈灵不还在那儿没回来呢么。”孟玄拍了拍清休澜的肩,安慰道。

清休澜:“……”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

清休澜把心中那句“被你安慰过的人是不是最后都跳河了”咽了回去,无言地看着孟玄。

孟玄也是瞎,一点看不出清休澜脸上“说得好,别再说了”的表情,还在忘我地安慰着清休澜,越说越起劲:“而且也不全是坏事嘛,你看,经此一事,你不就知道了自己在听声心中的地位是多么高了么!人家勾勾手指,听声想也没想就跟着去了,啧啧啧,深情。”

清休澜:“……”傻到被心怀不轨的人掳了去了还能说成深情?孟玄真会颠倒黑白啊!

清休澜伸出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在孟玄停住话音之后自己也不说话,好像只是觉得孟玄太吵,想给自己创造自己安静的环境一样。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清休澜说话的孟玄:“……”不是,你不说话你叫我停下做什么。

清休澜似乎是看出了孟玄眼中的无语,顿了两息,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倘若这次听声出点什么事……我就该怀疑自己之前做出的,让他站在我身边的选择是否正确了。”

孟玄:“……”不是,怎么就突然开始后悔了,不至于,真不至于啊!

孟玄看向清休澜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你认真的?你真的是认真的?”,不可置信地问道:“一点小小的波澜而已,你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你懂个屁。”清休澜面无表情。

“……”孟玄凝滞了一下,缓缓开口道:“我只知道你不能一辈子将他护在身后,那不叫道侣,叫爹。”

清休澜:“……”

孟玄从座位上起身,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走出了禁阁。

——

一天前,苏府尚且人声鼎沸时。

应听声被殿内的各种气味熏得头昏脑胀,感觉有一万只猴子在太阳穴附近手舞足蹈,直到走出了大殿,呼吸到清爽的晚风后,才感觉有所缓解。

来到外面之后,殿内的吵闹声都减弱了很多,就好像那扇普普通通的殿门隔绝出了两个世界一样。

应听声往前走了两步,走下了主殿前的台阶,走进了不远处假山旁的竹林中。

这里就更加安静了,只有一盏隐隐约约亮着的灯笼挂在高处,来往的人群与侍女都不会经过这里,匆匆忙忙地从大殿中走进又走出。

应听声听着风吹竹林的声音,缓缓清空了自己的思绪。

“听声?怎么坐在这。”

突然,清休澜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带着疑惑。

应听声瞬间收拢了思绪,站起了身,左右看了看,迟疑唤道:“……师尊?”

刚刚说话的人突然又没了动静,应听声心中疑惑更重。

正当他慢慢皱起眉,就要转身回大殿时,竹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清休澜。

应听声便放下了心,抬眸看了看挂在头顶的月亮,轻声开口:“这里安静,空气清新——师尊怎么也出来了?”

“你久久不回,我有些担心。”清休澜淡淡答道,撩开竹叶走到了应听声身边,跟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向月亮,接着说道:“这个宴会实在无趣。”

“嗯?”应听声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疑惑,低下头看了一眼面色无异的清休澜,还是犹豫答道:“确实很平淡,但平安无事总好过异变突生。”

清休澜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确实”,随后话音一转,问他:“既然平安无事,不如我们去把今早被浪费的‘庙会之行’补上吧?”

应听声眼中疑惑更重,但依旧没有怀疑,只是迟疑地看了一眼热闹非凡的大殿,问道:“现在吗?几位前辈都还在这看着,我们出去游玩是不是有些不妥?”

“正是因为有他们看着,所以我们才能安心出门——要是突然发生什么事,赶回来也方便。”清休澜语气随意,道:“更何况,你我离开,说不定还让背后之人放松警惕,引蛇出洞。”

应听声似乎被清休澜的理由说服了,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见他同意,清休澜便领着他往苏府大门走去,头也没回。

而走在他身后,稍微落后了两步的应听声则状似无意地问了他一句:“对了,师尊觉得什么时候酿酒好呢?这花可不禁放。”

清休澜似乎想着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你想什么时候酿都行,总归在入夏之前将其埋下就好——那院里的垂丝海棠与寻常海棠不同,这不是你自己说的?我还罩了阵,无碍的,大可放心。”

没有破绽。

应听声神色不明地看着走在自己面前的清休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况且清休澜的回答也没有任何问题,应听声就只当是自己喝醉了,难免多思,一不小心想多了。

于是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追上清休澜,下意识牵上清休澜的手。

不知是不是应听声的错觉,清休澜似乎在被应听声碰到时蜷了一下手,随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应听声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清休澜这个眼神所代表的意思。

等他想再好好看看时,清休澜却已经收回了视线,也没再抗拒应听声的动作。

应听声在原地顿了一下,神色中似乎带着一丝不解和迷茫。他摇了摇头,只觉出来这么久,自己的头脑却没有变得清醒,反而愈发混沌,就连走在自己前面的清休澜都好像多出了两个影子一样。

怎么有三个师尊。

应听声神色恍惚,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还不小心撞到了个人,他连忙摆了摆手,给人道歉,可惜那人并不领情,嘴中咒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应听声看着那人越走越远,便又转过身,准备去追清休澜,可等他再往前一看时,前方早就没了清休澜的影子。

……师尊?应听声含糊地唤了一声,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说出口,只觉得天空和地面在剧烈旋转,转得他有点想吐。

闭眼缓了几息后,眩晕依旧没有缓解,应听声终于坚持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127章 红莲(3) 熟人?

等应听声再次睁开眼, 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

他抬手捂住额头,觉得不知多久前的那阵眩晕带来的异样感依旧存在,在抬手的瞬间, 他听见“哗啦”一声。

应听声一愣, 朝自己的左手看去——一条细细的锁链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之上, 另一头则连接到了床头的墙壁之中,纹丝不动。

锁链上挂满细小的银色铃铛, 只要应听声轻轻一动,便“哗啦”响个不停, 应听声简直怀疑哪怕是自己的一次呼吸, 都能触动这对声音异常敏感的铃铛

“呀, 你终于醒了?都睡了整整一天了呢。”

突然, 应听声听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猛地抬起头, 朝发出声音的窗边看去,就看到吊儿郎当地半躺在圆形窗户上的席梵。

“是你?你还活着?”应听声皱起眉,一连串儿开口问道:“这是哪儿?”

说着,应听声猛地一扯左手上的锁链,但除了给自己带来一阵钻心的痛之外, 别无他用,白费功夫。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个神秘的种族。”席梵怀中抱着个酒坛,左手枕在脑后,半睁着眼, 懒懒地回答道:“我劝你别白费力气。这铃铛锁着你的五脏六腑和经脉,强行破开这道锁链,只会使你的身体被一同撕开。”

应听声闻言二话不说, 直接抬起右手,挥出一道灵力,击向席梵。

可惜他的攻击意图太过明显,被席梵轻松察觉,灵活闪身躲过了。

席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右手一抛,那个巴掌大的酒坛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被席梵接在手中。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就不能对你的救命恩人态度好点吗?怎么我和清休澜的待遇差别这么大?”

应听声眼中警惕不减,开口道:“你绑架我?”

“这可太冤枉了,这么大的罪名,你别强加到我头上。”席梵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模样,说道:“反正你现在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好好待在这吧?”

说完,席梵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对应听声说道:“本来,他们是想将你的灵力一起锁了的——还是我看在你好歹也是曾经的故人,才开口劝阻说‘这样只会使你更加厌恶这里’,这才保住了你的灵力。”

“你不谢谢我就算了,可别不识好歹——要让别人看到你方才攻击我的那一幕,可没好果子吃。”席梵笑了一声,重新退回了窗边,再次躺了上去。

应听声听完沉默了下来,正当他以为应听声不会再开口时,却突然听见他低声问道:“那个师尊是假的,对吗?”

席梵眼中惊讶,抬起手给他鼓了鼓掌,说道:“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还当你要被蒙在鼓里一辈子呢。”

“不过……这才几年,你就换了个师尊?”席梵眼中似有疑惑,问道:“先不说其他人,你自己居然也同意了?可惜清休澜教你这么久,养出了个白眼狼。”

应听声:“……”

对,清休澜是罩了易容的,席梵……和那个假师尊,都不认识。

要是那个走在他前面的那个清休澜是真的,那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应听声昏倒在后面,还被人直接绑走。

——更何况,清休澜根本就不会把他独自留在后面。

是他当时脑子不清醒,居然直接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事实。

“你把我带到这来,是想做什么?”想通这点后,应听声反而放松下来,随口问道——他久久未归,真正的清休澜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前来找他的。

在那之前,应听声只需要留存好体力和灵力,尽可能获取更多的信息,顺便打探一下周围的地形,让清休澜前来营救他时更加有利。

“凑人头。”席梵对应听声几乎是有问必答,说道:“你不想飞升吗?”

应听声:“……?”

怎么,你是开班教人怎么飞升的?还是批量飞升?

大概是应听声眼中“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表情太明显,席梵看到之后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别这样看我,我一直觉得这个方法不可行,只是有人坚持罢了。”

直到此时,应听声的视线才终于认认真真地落在了席梵身上,将他从头到尾地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发现了不对。

面前的席梵不像是个活人。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就连皮肤也变得像几百年没见过太阳一样苍白,甚至整个人都有些模糊——就像一道虚影一样。

可他的精神却不错,行动无碍,甚至就连身手也像之前一样敏捷。

几年没见,别的不好说,席梵察言观色的本领倒是又精进了不少。

他轻而易举地就解出了应听声的想法,懒懒开口,直接回答了他:“没错,我要死了。”

“几年前来着,得有七八年了吧——你师尊可真是不留情面。”席梵似乎完全不在意,在应听声惊讶地目光下补充道:“他和你说过吧,‘我活不久’,一类的话——他说的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

“嘘。”席梵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应听声不要再接着往下问,笑道:“小友,我说到这里,你就该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问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喊声,似乎是应听声与席梵谈话的动静惊动了人。

来人先是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得到席梵一声“进”的口令后,才缓缓推开了门,先扫视了房间一圈,视线落在应听声身上。

来人共有两男两女,和普通的人类很像,却又有着不同于人的特征——比如罕见的瞳孔颜色,头顶身后的耳朵尾巴,以及……在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地方都有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不断旋转着,就像会将周围所有一切都吞噬殆尽一样,内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边缘却泛着如星空一般的蓝。

为首的一人抬起手指着应听声,开口说了句应听声从未听过的话——应听声猜测,这就是独属于“五非族”的语言。

席梵倒是与说话的男人沟通无碍,依旧半躺着,眼睛都快闭上了,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用应听声能够听懂的语言回答道:“刚醒,一切正常。放心吧,我看着能出什么事。”

男人似乎对席梵的这番回答并不满意,却又碍于席梵的身份,半强硬半恭敬地说了句什么。

这句话大概惹恼了席梵,他突然睁开了眼,皱眉道:“啰嗦,我心里有数——这话一天说十多遍你也不嫌烦,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男人明显不服,还要再说,就看到不知何时落在了席梵右手上的蝴蝶,突然噤了声,又转头看了应听声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离开了。

“这就是你的族人?”等脚步声消失之后,应听声才开口问道。

席梵“嗯”了一声,将指尖那只蓝色蝴蝶从窗边放飞,说道:“他们可不像我一样友好——五非族不欢迎外人,你最好别想着出去,没人能帮你,待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选择。”

“那我怎么如厕。”应听声面无表情地问他。

席梵似乎被应听声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震惊了一下,笑了一声,揶揄地回答道:“你不是辟谷了么,不吃,就不用如厕。”

应听声:“……”

一条路被堵死,应听声也不着急,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问道:“我前几年一直在中原游历,从未找到过‘五非族’存在的痕迹——你莫不是随便把我骗到了一个幻境中,诓我的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清休澜的小徒弟——你就是块烫手山芋知不知道。”席梵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应听声的意图,回答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清休澜对你如何,我可一清二楚。”

“即便清休澜死了,他身边那几个好友也依旧会代替他照顾你,保护你——不过既然你都换了个师尊了,你说他们还会来救你么?”席梵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饶有兴致地问他。

被迫换了师尊还不能说破的应听声选择沉默,闭上眼,并不回答。

但他肯闭嘴,席梵却不肯了,从窗边跳了下来,伸手拉过个椅子,在应听声床边坐下,接着问道:“怎么突然不出声了?难道是被我说中了?”

“你可以别再说了吗,吵。”应听声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突然像换了个人一样,对席梵的态度也变得恶劣起来。

席梵微微挑眉,听见应听声不知死活地继续说道:“你也配提我师尊?还假扮他,我只觉得恶心……唔。”

应听声一句话的话音都还没落下,席梵就突然发难,伸手掐住了应听声的脖子,眸中依然带着笑意,可惜这笑意中藏着一把冰冷的刀刃,就像一只伺机而动的游蛇一般。

“听声啊,你这条舌头……不想要的话,我就替你割了。”席梵死死卡着应听声的脖子,力度大到应听声几乎喘不过气,极其稀薄的空气艰难地挤进应听声肺部,让他眼前开始发黑。

席梵的语气是冷的,嘴角却依旧微微上扬,显得他整个人疯狂而诡异。

应听声右手凝聚出一道璨金色灵力,猛地拍向席梵,在席梵反应迅速地躲开之后砸在墙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悠悠散去,似乎早就料到席梵会躲开一样。

“——咳!咳咳……”大量新鲜的空气突然涌入应听声的肺部,激起一声声呛咳,他连气都没喘匀,却笑了起来,轻轻说道。

“看来你很在意那个假扮我师尊的人……他是谁呢?”

在席梵危险的目光下,应听声丝毫不怯地与他对上了视线,缓缓开口道。

“让我猜猜,不会……也是我的某个‘熟人’吧?”

第128章 红莲(4) 细雪。

席梵听见这话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摊开了双手,手心朝上,意思就是“你尽管猜, 我会回答算我输”。

应听声悄无声息地将左手背到了身后, 用说话声掩盖了铃铛的声音, 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你难道要整天都在这儿看着我吗,你不饿?”

席梵听见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 有些莫名地问应听声:“小友,你没记错的话, 我应该是修仙人士吧, 我辟谷了。”

“……”应听声右手摸上左手手腕, 将缠在他手腕上的锁链摸了一圈, 并没有找到缺口一类。

见应听声不回答, 席梵便又站起了身, 走到了应听声身边,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拎起了应听声藏在背后的左手,轻轻摇了摇,那铃铛便“哗啦啦”地响了一片。

“作什么妖呢?安分点。”席梵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一弹应听声的手腕, 又用食指点了点他那带着淤痕的脖颈,说道:“非得让这锁链捆住脖颈你才老实是吧?”

应听声听完笑了一下,抬起双手,手心朝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开口说道:“不闹了。我累了。”

说完,他就说的跟真的似的躺下来,一拉旁边被子, 直接盖住自己全身以及半张脸,平躺在床上,闭上眼,呼吸平稳。

席梵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并没有对应听声这意味明显的“逐客令”放在心上,只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坛放到了床边桌上,走到一旁,关上了窗。

应听声闭着眼,仔细听着房间内的动静,敏锐地察觉到了席梵想要离开的意图,不由得心下一松。

但紧接着,席梵的脚步声却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停到了应听声的床边。

随后,席梵大概是俯下了身——因为应听声觉得他的声音几乎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耳边。

席梵就像怕惊动一只蝴蝶一样,用极轻的声音开口,问道:“就连我这样早该死了的人都还活着,你师尊——我指你原来那个——就更不可能死了。我不信的。”

“所以我猜,你在等他来救你,对吗?”

应听声睫毛颤了一下,呼吸依旧平稳,就像根本没有听到席梵说的话一样。

席梵就这样垂眸盯着应听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应听声的手心都微微覆上了一层薄汗,席梵才像满意了一样笑了一声,转过身,出去了。

等听到关门声后,应听声又等了一会,才悄悄睁开左眼,仔细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

席梵似乎在和门口的守卫说着些什么,用的是五非族的语言,应听声听不懂。

但两人交流时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简单说明情况,或者交接信息。

随后,似乎是其中一人伸出手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接着,一道脚步声缓缓远去,并不确定是谁。

应听声尽量保持左手不动,用手肘撑着起了身。席梵特意关上了窗户和门,应听声没法再通过门窗看到外面。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下绑在自己手腕上的锁链的长度,得出一个结论——锁链的长度实在太短,哪怕他只是下个床估计都得弯腰。

无奈,应听声只好又用手摸上嵌入了锁链的墙壁——他的右手指尖触上墙壁的瞬间,就好像点在了一池湖水之上,灵力涌动,如水的波澜一般,朝四周荡去。

“……”看到墙壁上布下的结界,应听声沉默了一下,又缓缓地躺了回去。

有必要这么严防死守吗!

他现在可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好躺在床上养精蓄锐,顺便整理一下信息。

首先,应听声知道,清休澜肯定会来找自己。

而“清休澜没死”,不过是席梵的猜测,他手中肯定没有实证——不然席梵肯定直接出手,亲自到清休澜身边误导他了。

……还有席梵口中的那句“凑人头飞升”,也令应听声十分在意。

听到这过于荒谬的话时,应听声的第一反应就是“席梵是不是伤到脑子了大白天的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但是后来,在得知了明明寿命将尽的席梵不知为何又硬生生多续了近八年的命后,应听声突然又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难道五非族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

正当应听声垂眸思考之际,原本紧闭的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了。

接着,一个用黑布将自己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眼睛都遮上了的人缓缓走了进来,好像一只只要碰到阳光就会死的“”黑色木乃伊”一样。

木乃伊……不是,那人——虽然蒙住了眼睛,却好像依旧能看到路一样,精准地避开了桌子、椅子,顺利地走到了应听声的床边。

这副模样,如果不是有病,就是不想让应听声察觉到他的身份。

但应听声是第一次来到五非族,不可能认识其他五非族人——因此,如果他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的话,就说明这人很有可能是应听声认识的人。

既然想隐藏身份的话,十有八九不会开口。

既然无法从他身上获取任何有用的信息,应听声也就收回了视线,似乎对这黑色木乃伊失去了兴趣。

但出乎应听声意料的,木乃伊坐到席梵刚刚坐的位置上后,居然开了口:“感觉怎么样?”

“?”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应听声看了他两眼,回答:“什么怎么样?”

那人抬起用黑布裹住了指尖的手,指了指应听声被捆住的手腕,温声问道:“会感觉很不舒服吗?”

应听声:“……”说的什么废话,把你捆这试试?

应听声没有回答,反而在听到黑衣人的声音之后微微皱起了眉——他总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看应听声不回答,那黑衣人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只收回了手,坐在椅子上接着开口,问道:“五非族怎么样?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应听声在心中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说道:“抱歉,我对贵族唯一的印象只有这间空空荡荡的房间——接下来,恕我冒昧……”

应听声冷眼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番,抬起左手摇了摇,嘲了一声,道:“敢问五非族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吗?”

话音刚落,一道破空声传来,应听声反应迅速,立刻抬手,挥出一道结界,又用灵力打飞了那柄直冲他脖颈而来的短刃。

短刃被应听声的灵力打飞之后嵌入了墙上,微微颤动着。接着,应听声就听到面前人温和地开口说道:“闲话还是少说两句吧。激怒我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你不会觉得我会乖乖听话吧?”应听声与面前人平视,眼中情绪不明,说道:“如果我一定要和你鱼死网破,你又能如何?”

“……哪里就走到需要鱼死网破的地步了。”那人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罐子来,将其拿在手中,在应听声眼前晃了晃,道:“我想,你应该会乖乖听话的?”

应听声瞳孔一缩。

那透明罐子里装着一层薄薄的雪,看上去就和每年冬天都会落下的雪并无区别,但应听声还是轻易分辨出了罐子里的雪中所蕴含的灵力——分明就是清休澜用灵力凝成的雪。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清休澜很少在可能会被人看到的情况下唤出细雪或寒冰。

眼前人居然能将清休澜逼到不得不出手,不说实力如何,但一定了解清休澜,轻易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想做什么?”应听声就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背后那双手。

他死死盯着面前人手中的透明罐子,似乎是妥协了。

“很简单,对你来说简直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你只需要乖乖听话,别人让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反抗就好。”那人似乎对应听声态度的转变并不意外,甚至对应听声的想法了然于心,将手中的透明罐子放在了床头的空花瓶旁边,继续说道:“只有你配合,你才能再次见到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那人看着应听声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到了放在床头的透明罐子上,似乎挺感兴趣,接着开口,说道:“毕竟你游历中原这么久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五非族的线索,就该知道——除非是五非族族人,或者有五非族的人带领,否则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进到这里来的。”

“哪怕我想将你囚禁在这儿直到你生命的尽头,你又能如何?”那人戏谑地问道:“去死吗?”

他哼了一声,“我还当你有多舍不得他呢?”

说完,那人便起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是和柔顺语气完全不符的强硬:“如果你不想他耗尽一生,痛苦地在人间各地寻找你,就不要再试图挣扎报信,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带你出去。”

“明白了吗?”那人伸出右手,抬起了应听声的下巴。

也不知道这黑色木乃伊用来包裹双手的黑布是什么材质的,没有一丝温度,寒冷至极,几乎就像一块柔软的铁。

应听声猛地一偏头,挣脱了那人右手的钳制,平静说道:“你最好一辈子都待在五非族中,否则我回到中原后,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你。”

那人收回手,随后在身体两侧摊开,礼貌道:“欢迎来杀——尚且年幼的小狼崽子。”

话音落下之后,那人便笑了起来,也不管应听声的反应,直接转身走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殿门,还有意无意地熄灭了大殿中的灯烛。

大殿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座大殿的门和窗户也不知道是材质特殊还是被施下了法阵,竟然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应听声在安静的黑暗中转眸,看向了被留在了床头的那罐细雪,微微勾起了嘴角。

第129章 红莲(5) 接你回家。

那人也不知道是太狂妄自大还是根本就没把应听声和清休澜放在心上, 居然连人都没留一个,还直接把这罐重要的细雪留在了应听声床边。

应听声放轻自己的呼吸,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门外相当安静, 就连呼吸声都机不可闻, 但应听声确定, 门外绝对有人看守。

——而且在察觉到任何异样的声音或动作之后会立刻破门而入。

应听声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将那罐距离自己不远的细雪拿了过来,将其握在了自己的手心当中。

随后, 他动作轻柔地打开了罐子的盖子,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周围一片黑暗, 只有四散在空气中的点点璨金色灵力在发着光。

应听声就着略微昏暗的光屏住了呼吸, 就像怕自己呼出的空气会不小心吹散罐中的雪一样。

他将右手伸进了这巴掌大的罐子内,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但柔软的细雪。

就在他碰到雪花的瞬间, 那雪花就像察觉到什么一样, 突然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瞬间照亮应听声的眼眸。

接着,罐中的雪花就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游蛇一般,从透明罐子中飞了出来,然后在应听声眸前将自己环成了一个圆,一圈一圈地绕着他飞, 似乎很高兴。

应听声压下了微微颤抖的呼吸,抬起手,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上了飞在自己面前的雪花。

那道雪花变得更加柔软,微凉, 蹭过应听声的指尖,就好像一个极轻的吻一般。

应听声睫毛动了一下,垂下了眸, 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轻唤道:“师尊……”

细雪从应听声的指尖穿过,就像留不住的沙一样,然后飘到了应听声的唇边。雪花边缘变得锋利,刺了一下应听声的嘴唇。

——这明显不是亲吻,而是教训。还有可能是叫他慎言。

应听声轻轻舔了一下唇间渗出的细小血珠,朝那道细雪点了点头,极尽乖巧,又极尽无辜。

那道细雪似乎满意了,往一旁飞去,在被熄灭的蜡烛上绕了几圈,使其重新散发出光芒来——只不过并不是火焰的橙红色,而是如幽月一般的蓝白色。

在点亮了大殿之后,细雪又飞回应听声身边,在他的头顶落下。薄雪飘落在应听声的头发上、衣服上,和身上。

应听声抬手接住了一片细小的雪花,这片雪花并不像寻常那样化作水融化在应听声的手心,依旧晶莹。

在他身周,落下的薄雪从上往下逐渐形成一层结界。

接着,应听声手心中的薄雪流转,凝成了一个巴掌大,淡蓝色半透明的人形——正是清休澜。

应听声颇为新奇地看着站在自己手心中的“雪娃娃”,然后偏头看了看自己身周的结界,又小心地唤了一声:“……师尊?”

雪娃娃……不,清休澜睁开了眼,看向应听声时第一句话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骂。

“蠢死你得了。”

应听声:“……”

应听声似乎觉得有些冤枉,想为自己辩解一二,但清休澜好像已经料到了他想说些什么,直接挑眉打断了他:“别狡辩。倘若你不是无脑信任长得像清休澜的人,或是对突然出现的我再多一点警惕心——你就不会被拷在这了。”

“……”应听声似乎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叹气道:“师尊说得对,但我猜,这个坏习惯很难改。”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

清休澜从应听声手上跳了下去,走到了他那被锁链缠绕住的左手旁,俯下身仔细观察着。

清休澜伸手摸上那几乎和自己的手掌一样大的铃铛,随后,淡金色灵力从上往下逐渐包裹住整条锁链,接着,清休澜抬手打了个响指,那轻微移动便“哗啦”个不停的铃铛便哑了火。

应听声试探着抬起了左手,锁链安安静静,别说铃铛声,甚至连碰撞声都消失了。

“好了,告诉我你在哪?”清休澜拍了拍手,抬眸问道。

“五非族。”

清休澜“嗯”了一声,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应听声接着往下说,不由得面无表情地与应听声对视一眼,接着开口,问道:“……五非族在哪。”

“……”这个问题直接把应听声问哑火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清休澜身上移开,右手指节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道:“……不知道。”

“……”清休澜服了,他表情复杂地说道:“……等你回来的。”

应听声一问三不知,行动还受限,料想也帮不上什么忙。

清休澜只好闭着眼摇了摇头,先安慰他道:“没关系,在原地待着。不要和他们起冲突,等我找到你。”

说着,清休澜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找到你后,我会把那几只绑走你的小虫子一只一只抓出来碾碎。”

应听声听到这话叹了一口气,垂眸开口道:“……师尊这么说,倒显得我像一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了。”

说完,正当清休澜疑惑之时,却突然听见细微的“咔嗒”一声,应听声拍了拍手,从床上站了起来,结界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而原本系在应听声手腕上的锁链,此时却已经断裂在了床上。

清休澜眼中有些惊讶,问他:“能解开?那怎么不早解开,我还当是什么连着经脉肺腑的锁链,不能轻易动呢。”

“……”应听声又咳了一声,随后,一道寒凉的剑光晃过清休澜的眼睛,他这才看见应听声手中的长剑。

正是分景。

“刚刚没想起来,我是带着分景出来的。”应听声解释道,最后手腕一转,将分景化作流光散去,道:“分景当真厉害。”

说完,应听声又走到了床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清休澜平齐,开口问道:“师尊还好?”

“我挺好,但天机宗挺乱的。”清休澜简单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沈灵暂时回不来,习千瑜过来闹了一场。”

提到这个,清休澜皱了下眉,然后接着问道:“等等,你在五非族?习千瑜不是说你在他手上?他还拿着你之前带过的红色面帘。”

应听声似乎也有点意外,看了一眼被关上的窗户,开口答道:“我没看见习千瑜,倒是遇到了席梵……习千瑜居然也是五非族人……”

“……怪不得灵脉枯竭的那七年,无论是他还是席梵都没有再出现过。”应听声低声说道:“原来是因为身为五非族人,跟着灵脉一起沉睡了。”

“所以他们想飞升,是为了摆脱会随着灵脉沉睡苏醒的宿命吗?”应听声自顾自地往下推测道,眼神中带着疑惑:“……那拉着我凑什么人头,我又不是五非族的,难不成飞升还得要达到一定人头数量才给飞?”

清休澜没忍住笑了一声,眼神无奈,说道:“习千瑜给我的理由是‘想救人’,至于这‘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整个五非族也说不定。”

“小心一点,天门或许是真实存在的,但绝对不可能单单靠灵力就能开启。”清休澜嘱咐道:“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应听声似乎还在思考有关飞升的事,听见这话只随口“嗯”了一声,将话题扯了回去:“天门在哪呢?”

清休澜看他答得随便,本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被应听声截走了话音,只好先回答他的问题:“据习千瑜的说法,很有可能在离人海。”

离人海虽然被称作“海”,但其实只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湖,位于中原、妖界、鬼族的交界处。

“三日之后,被习千瑜洗脑了的天梯前百会前往离人海,帮助习千瑜开启天门。”清休澜抬起手,用灵力在面前绘制了一张简易的中原地图,指着中间那个巨大的圆开口道。

“离人海底下封存着太多怨气,数条灵脉也都被埋在了底下,怨气、浊气充斥在其中,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吉利地方。”

说完,清休澜透过这张简易的地图看向对面的应听声,沉默了两息,垂眸说道:“……我并不是多博爱苍生的人,实话说,三日之后那场愚蠢的开天门行动,我并不想参与。”

“我会去,只是为了来接你回家。”

清休澜眼眸平静,语气中却是不容置疑:“在接到你之后,我会立刻离开,在那之后,无论那群人是真的成功开启了天门去往天界,还是惹得天道发怒降下天雷,将他们全部劈进离人海,我都不在乎。”

“……但如果你想救人的话,我不会拦你。”大概是想起了多年前在试炼之境中应听声对他说的话,清休澜顿了一下之后,接着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安然无恙。”

这是清休澜做出的让步。

应听声有些意外。

说实话,如果清休澜选择将他打晕直接带回天机宗中,应听声也不会觉得意外。

他本来都做好和清休澜轻轻地掰扯一番的准备了,没想到还一个字都没说呢,清休澜便已经猜到他的想法,还做出了让步。

清休澜观察着应听声脸上的表情,在他的眼中,清休澜看出了诧异和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笑意不知何时出现在应听声的脸上,带得清休澜都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变得放松下来,有些散漫:“既然我做出了让步,那我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哪怕已经猜到了大概内容,但应听声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清休澜召出了一盏琉璃灯,随后自己坐了上去,飞到了应听声的眼前,直视着他的眼眸,然后一字一句的开口道。

“我允你救人,但不允你因为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若三日后你给我演一场什么‘为救天下苍生,毅然牺牲自己’的戏码,你就可以等着我去阴阳司把你捞上来后收拾你了。”

应听声:“……”

第130章 红莲(6) 我是来看着他的,……

应听声也不知道是被清休澜震惊还是威吓到了, 总之没敢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在清休澜的眼神示意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清休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席梵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门口传来:“聊完了吗?两位。”

应听声:“???”师尊你不是设结界了吗!

看清休澜诧异的表情, 估计连他都没想到自己设下的结界没起作用。

但席梵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打了个响指,随后, 殿内所有泛着蓝光的蜡烛全都重新变成了正常的橙黄色。

席梵走进来时顺手关上了门,笑眯眯地看着应听声, 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背在背后的左手, 说道:“别藏了, 这锁链就是我设下的, 断没断我还能不知道?”

应听声:“……”

应听声便重新在床上坐了下来, 余光扫过清休澜原本站的地方, 看到那里是一片空白,就连结界也一并消失后,才放下了心。

“吱呀”一声,席梵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应听声的视线变化, 跟着他扫过床边的一片空白,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我早就劝过他,不要把任何有关清休澜的东西给你, 他总是这样固执。”

应听声收回视线,仔细辨别着席梵话语中所蕴含的情感,看着席梵的眼眸, 问道:“我有个问题比较好奇。”

席梵做了个“请说”的手势,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你身为五非族族人,飞升对你而言又有益无害。”清休澜不肯错过席梵脸上的任何一丝反应,缓缓开口,说道:“但你却好像在有意无意地阻拦事情发展——那你到底是想族人飞升呢,还是不想族人飞升?”

席梵奇怪地看了应听声一眼,回答道:“每一个修仙的人或多或少都想过飞升——本来就该是为了飞升的,不然修仙到底是在修什么?”

“——我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我并不赞同通过开天门这样的方式飞升罢了。”席梵摇了摇头,答道。

“我有我的苦衷,五非族有五非一族的苦衷,我虽然并不支持,但也不会明着阻止,相反……”席梵开口,淡淡说道:“等三日之后离开五非族,我会鼎力相助族人开天门——到那时,我们可就再没有像今天这样,能够坐下来面对面,心平气和聊天的机会了。”

“你可得跑快点。”说着,席梵笑了一下,眸中又划过一丝冷光,就像毒蛇在夜晚发亮的眼睛一样:“我手中的刀和你师尊一样,不留情面。”

说完这句话之后,屁股还没坐热的席梵就再次站起了身,似乎准备离开,在走出殿门之前,他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别再和你师尊联系了,下次来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言尽于此。

“吱嘎”一声,那扇大门再次被关上。

——

三日之后,离人海。

正如清休澜所说,离人海即为宽广,湖面清澈,倒映着湛蓝的天空,缥缈的云雾,以及波光粼粼的太阳。

离人海深不见底,即便表面上平静异常,实际隐藏在安稳背后的,是汹涌的浊气与怨气。

海面并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哪怕是点水而行,也得担心会被地下不干净的东西拖下去。

清休澜坐在琉璃灯盏上,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不断在头顶划过的道道剑光,感受着不同物种扇动的翅膀时带起的扑面而来的微风。

孟玄半躺在一顶漂浮在空中的轿子上,抬轿子的是他的“徒弟”——四个用木头雕刻而成的人形娃娃。

这时,天才蒙蒙亮,孟玄本来在天机宗中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清休澜拽了起来,此时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迷迷瞪瞪的。

清休澜本还喊了凉倾,可惜凉倾觉得离人海太臭太脏,她接受不了,自告奋勇地留在了天机宗,准备帮助一下沈灵这个失踪人口。

孟玄捂着嘴打了今天的第四个哈欠,然后“唰”一声打开自己的折扇,在自己脸前扇了扇——离人海底下不知道沉了多少尸体,狐狸鼻子太灵敏,一股臭味被他扇进自己的鼻子中。

“……咳!咳咳咳咳咳!!”孟玄一通操作下去直接把自己干清醒了,坐起身,给自己罩了层结界,抬头问坐在自己前方的清休澜:“这么大味道你怎么还这么淡定,你嗅觉失灵啊?”

清休澜看傻子一样回头看了一眼孟玄,抬起手,触上空无一物的前方——他抬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一颤,孟玄这才发现,清休澜早就给自己罩了结界。

孟玄:“……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清休澜:“我也没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能睡这么久。”

孟玄:“……”

两人谈话间,一道剑光从他们身旁飞过,突然停了下来,掉了个头,折返回来。

剑上站着的正是有一阵没见了的云歆,云歆狐疑地看了看孟玄,又将目光移到了孟玄旁边这个自己没见过的人身上。

她眼中满是疑惑,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因为自己的关系和孟玄也算不上多熟,而迟迟没有开口。

反倒是清休澜在看到云歆之后点了下头,主动和她打了声招呼:“云宗主。”

见清休澜主动开了口,云歆才终于有理由开口,问道:“……你是?”

清休澜笑了一下,问她:“云宗主不记得我了吗?我姓谢。”

说着,清休澜轻轻蹭过自己的眼角,改变了一下原本的易容,变得与云歆之前见过的那位“谢道友”一样。

虽然清休澜是在自己原本的易容上又叠了一层易容,但在云歆眼中,他是卸下了自己的易容,恢复原本的模样。

云歆在看到这张有些面熟的脸之后愣了一下,“哦”了一声,似乎是记起了清休澜,随后笑道:“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谢道友。谢道友好啊,今儿是来凑热闹的?”

云歆毕竟是凌月剑宗宗主,自然也在天梯榜榜上有名,也清楚知道天梯榜上没有“谢道友”这样一番人物。

虽然“谢道友”不在天梯榜上,但孟玄却是在的,云歆大概是以为清休澜是被孟玄带着来见见世面的。

清休澜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问她:“恕我冒犯,凌月剑宗就只来了云宗主一个吗?”

他这番话以一个籍籍无名的修士身份对一宗之主说,可谓是十足冒犯,别说本该有的恭敬,他几乎将是自己当作了云歆的平辈。

但云歆却没在意清休澜的语气,只摇了摇头,面色冷淡,说道:“只来了我一个,其他人被我拦在山上了——什么天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骗人的,我此番来,就是为了快刀斩乱麻。”

说着,云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朝孟玄后面看去,疑惑地问道:“应道友没来吗?”

应听声已跻身宗师一列,更是位列天梯榜前十——更何况他修的还是苍生一道,面对这么大规模的,几乎等同于送死的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现身才对,不怪云歆有此一问。

听到云歆的问题,孟玄顿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倒是可以随便找个类似“生病了”的借口,把云歆蒙过去——可问题是应听声一会儿十有八九是会出现在离人海的,而且还会出现得很“张扬”,要是到时候和孟玄说的对不上,可就尴尬了。

凌月剑宗换了宗主之后和天机宗的关系有所缓解,孟玄如今站在这,代表的就是天机宗。

他并不希望天机宗落得个“欺骗凌月剑宗”的名声。

而就在这几秒间,孟玄先是下意识扫过一眼旁边的清休澜,又意识到什么,逼着自己收回视线,看看天,又看看湖,“呃”、“那个”、“可能”、“大概”地含糊说着,就是不给个准确回答。

云歆眼中疑惑更重,似乎并不明白孟玄迟疑的原因。

就在这时,清休澜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开口解救了孟玄,对云歆说道:“他一会就到。”

云歆的视线便又转到了清休澜身上,似乎有些诧异,而清休澜则处变不惊地望进云歆眼底。

“哦……哦、这样。”云歆大概也没想到回答自己的居然不是孟玄,而是她身旁这位神秘的“谢道友”,迷茫地答了一声。

聚集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妖魔鬼怪混杂其中,就连离人海似乎都察觉到了上方庞大而杂乱的气息,变得躁动起来,微微掀起了几道不大不小的波澜,又迅速被周围人镇压下去。

相熟的人与相熟的宗门都聚在了一起,一团一团的,就像前不久庙会上的贪虫一样。

站在这离人海上当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被习千瑜召集起来的天梯榜前百,大部分都是听说了消息赶来见证所谓天门,看看能不能借机混水摸鱼,给自己捞到点好处的人,也有只是单纯过来看热闹的。

云歆凑到了孟玄身边,压低声音问他:“你来做什么的?别告诉我你也信习千瑜说的什么天门飞升。”

这个问题好回答,孟玄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说道:“我带谢道友来看热闹的。”

“那应道友呢?他也是来看热闹的?”云歆接着问道,看向一旁的清休澜。

清休澜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天边,闻言随口答道:“他?他一定是来救人的。”

说完,清休澜漫不经心地在心中补充道。

而我是来看着他,别让他为了救人把命搭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