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雪阑走出会议室时, 已经是晚上七点。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身后跟着的几位高管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的会议内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去看, 习惯了, 无非是工作邮件或者助理的汇报。直到坐进车里, 司机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 她才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
微信消息列表最上方,是陶夭的头像。
陆雪阑的指尖顿了一下, 随即点开。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
【陆总, 很抱歉,我因个人原因, 无法继续担任小晚的家教老师。感谢您这段时间的信任和照顾。多余课时费我留给小晚了,请查收。】
陆雪阑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足足十秒。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默默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陆雪阑的脸色彻底沉了。
什么意思?
辞职?
还钱?
划清界限?
她握着手机,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 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恼怒,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慌乱。
不对。
这不对。
陶夭明明昨天还在老家, 说她父亲住院了,需要照顾。她还安慰了她, 甚至想过要不要帮忙联系更好的医院。
怎么今天就突然辞职?
陆雪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陶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 才被接起。
“喂……陆总?”
陶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飘忽,还带着明显的紧张。
陆雪阑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比平时更低一些:“陶老师,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嗯。”陶夭的声音更小了,“陆总,那个……我……”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陆雪阑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家里遇到什么事了吗?你父亲的情况……”
陶夭赶紧说,语速快得有些反常,“我爸好多了,就是……就是……”
她支支吾吾的,像是在拼命想借口。
陆雪阑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陶夭在电话那头咬了咬嘴唇。
她能怎么说?难道说“因为你要睡我我害怕所以我要跑”吗?
不行,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装可怜,对,装可怜!陆雪阑看起来挺吃这套的,上次她说爸爸住院,陆雪阑不就挺关心的吗?
于是下一秒,陶夭的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哭腔。
“陆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其实……其实我爸爸的情况还是不太好,医生说虽然出院了,但需要人长期照顾。我妈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哽咽了:“小晚的学习不能耽误,我不能这么自私,占着位置又没办法好好教她。所以……所以我想了想,还是辞职比较好。陆总,您另外找个老师吧,我……我真的对不起……”
说到最后,她差点被自己的演技感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陶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信了吗?应该信了吧?她都这么惨了!
陆雪阑握着手机,听着陶夭那明显夸张的哭腔,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就信了。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游戏”,她对陶夭的认知已经复杂了很多——这个表面上清纯害羞的家教老师,背地里可是敢用小号教别人追自己的“逃之夭夭”。
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真的是这样吗?”陆雪阑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陶夭的心脏猛地一跳。
“真、真的。”她赶紧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陆总,我骗您干嘛?我爸爸真的需要人照顾,我妈妈身体也不好,我……我必须回去。”
她越说越顺,甚至开始自由发挥:“而且我们老家那边医疗条件一般,我想带爸爸来省城再看看。这一来一回,肯定要很长时间,真的不能耽误小晚……”
陆雪阑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话那头陶夭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许久,陆雪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陶夭差点没听见。
“既然这样,我理解。”陆雪阑的声音软了下来,“家人的健康最重要。”
陶夭心里一喜,信了!她信了!
“谢谢陆总理解。”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感激,“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过,”陆雪阑话锋一转,“走之前,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陶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见、见面?”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陆总,这个……没必要了吧?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时间挺紧的……”
“就一面。”陆雪阑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诱哄般的温柔,“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陶夭更害怕了。
不会对她怎么样?
上次在书房,陆雪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结果差点就把她按在墙上了。
“陆总,真的不用了……”陶夭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防备,“我……我这边真的挺忙的,要收拾东西,要买车票,还要……”
“陶夭。”
陆雪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种陶夭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别拒绝我,好不好?”陆雪阑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有些问题,需要好好谈一谈。你觉得呢?”
陶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涩涩的。
她从来没听过陆雪阑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女人,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
“我……”陶夭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心软了。
哪怕理智在尖叫不能去!可听到陆雪阑那样的语气,她还是……不忍心。
“好、好吧。”陶夭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陆雪阑的嘴角微微上扬。
“今晚八点。”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陆雪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成了。
她立刻打开微信,给陶夭发了一个定位,那是本市最有名的高端酒店,也是她旗下的酒店,顶层的套房常年空着,偶尔加班太晚会去住。
但今天,它有别的用途。
发完地址,陆雪阑对司机说:“不去公司了,去‘云顶’。”
“好的陆总。”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陆雪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她已经开始计划了。
今晚,她要把话说清楚,她要明确的、公开的、正式的关系。
她要告诉陶夭,她愿意配合她玩任何游戏,但前提是……她们必须是恋人。
然后,或许时间还够的话……她想起昨晚那个荒唐的梦,想起梦里陶夭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那些令人脸红的细节。
如果陶夭愿意……她可以跟着陶夭回老家,见她父母,安排他们去最好的医院。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只要陶夭点头,她什么都可以做。
想到这里,陆雪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她拿出手机,给酒店的管家发了条消息:【顶层套房,帮我布置一下。要玫瑰,香薰蜡烛,冰镇香槟。八点前准备好。】
发完消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预约一个全套SPA,我现在过去。】
她要好好准备。
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她的……小狗。
与此同时,陶夭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陆雪阑发来的定位,赫然显示着‘云顶酒店’四个大字。
陶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点开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那个以‘情侣套房’和‘浪漫主题’闻名全市的云顶酒店。
陶夭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情趣酒店?!
陆雪阑约她去情趣酒店见面?!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她打算今晚就……
陶夭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昏暗的灯光,暧昧的气氛,玫瑰花瓣,香槟酒,还有……穿着睡裙的陆雪阑。
不行不行不行!
她猛地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冷静,陶夭,冷静。”她对自己说,“也许……也许陆雪阑只是觉得那里安静,适合谈话?”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不信。
谁谈重要事情会选情趣酒店啊?!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雪阑发来微信:【我到了,要不要我让司机去接你?】
陶夭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都在抖。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就是羊入虎口。
不去……陆雪阑刚才那种低声下气的语气,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纠结得快要疯了。
最终,陶夭还是颤抖着手指,回了一条消息:【陆总,那个……我们去那个酒店,是不是不太合适?】
消息发出去,她紧张地盯着屏幕。
几秒后,陆雪阑回复了:【有什么不合适?你不是喜欢这里吗?】
陶夭:“???”
她喜欢这里?她什么时候喜欢过情趣酒店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雪阑又发来一条消息:
【陶夭,你都辞职了,别演了好吗?】
陶夭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还是更喜欢你‘逃之夭夭’那种直接的样子。】
陶夭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雪阑知道‘逃之夭夭’,知道那个小号是她的。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这段时间,那些暧昧的眼神,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些暗示……都是因为,陆雪阑知道她就是逃之夭夭?!
陶夭的脑子里开始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
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
那她约她去情趣酒店……是要干什么?报复?羞辱?还是……真的要睡她?
不管是哪一种,陶夭都不敢面对。
她怂了。
彻底怂了。
去是不可能去的,她还不想死。
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挂断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然后颤抖着手指点开微信,找到陆雪阑的头像,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还不放心,又把手机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但陶夭的心跳却快得像要爆炸。
她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了。
陆雪阑知道她的住址,万一找上门来……
陶夭噌地站起来,开始疯狂收拾东西,衣服,塞进行李箱。
日用品,塞进行李箱。
电脑、证件、重要物品,全塞进去。
她的动作又快又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打开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王阿姨,我家里有急事,要立刻回老家,房子我不租了,押金您看着扣,钥匙我放那里了。】
发完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遗漏的东西,拖着行李箱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陶夭站在路边,一边拦车一边回头看,生怕陆雪阑的车突然出现。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师傅,去高铁站,快。”陶夭几乎是把自己和行李箱一起塞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向高铁站。
陶夭靠在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
她拿出手机,开机,给大学室友林晓发了条消息:【晓晓,我遇到麻烦了,要去你那儿躲几天,方便吗?】
林晓秒回:【???什么情况?你来呗,我这儿随时欢迎。】
陶夭松了口气:【我买最近一班高铁,大概三小时到,到了跟你说。】
发完消息,她再次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雪阑的脸,那张精致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生气?愤怒?还是……失望?
陶夭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对不起了。”她在心里默默说,“我怂,我玩不起,我……我先溜了。”
而另一边,云顶酒店顶层套房。
陆雪阑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吊带睡裙,站在落地窗前。
睡裙的布料柔软丝滑,贴合着她身体的曲线。挂脖设计露出大片白皙的背部,腰间的系带松松地垂着,裙摆长及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特意做了全套SPA,做了头发,涂了最衬气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人慵懒性感,与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陆总裁判若两人。
房间里布置得浪漫而富有情调,浴缸里撒着玫瑰花瓣,茶几上摆着香薰蜡烛和冰镇好的香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气。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本该在这里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陆雪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陶夭迟到了半小时。
她拿起手机,又给陶夭发了条微信:【到哪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陆雪阑盯着刺眼的红色,愣了一秒。
然后,她拨通了陶夭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陆雪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第一次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拉黑了?
关机了?
为什么?
她重新打开微信,看着自己最后发的那几条消息——
【我还是更喜欢‘逃之夭夭’那种样子。】
陆雪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她不是一直在配合陶夭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吗?现在说出来,只是想让陶夭别再装了,坦诚相见而已。
难道……陶夭不喜欢她提到这个?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现在陆雪阑脑海里。
也许,陶夭一开始就是在耍着她玩?
陆雪阑的呼吸滞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什么,等陶夭突然出现,等电话突然响起,等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但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蜡烛燃尽了,香薰的香气渐渐散去,冰镇香槟的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茶几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陆雪阑还穿着那件睡裙,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灯火如星河般蔓延至远方,可她的眼眸却空洞得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那片流光溢彩,越发黑沉。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
什么角色扮演,什么欲擒故纵,什么精心设计的游戏……
全是她一个人的臆想。陶夭压根就没有动心,而那些网上的撩拨,那些亲昵的称呼……大概,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陆雪阑缓缓转过身,看向镜子里那个精心打扮的自己。
墨绿色的睡裙依旧性感,妆容依旧精致,可镜中人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被耍了。
她陆雪阑,活了三十多年,竟然被一个小她近十岁的姑娘……耍得团团转。
那些耐心等待,那些小心翼翼,那些自以为是的配合和纵容……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陆雪阑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一种混杂着耻辱、愤怒、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交织,最终凝聚成骇人的风暴。
她猛地抬手,将茶几上的香槟瓶狠狠扫到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金黄的酒液四溅,混合着玻璃碎片,在地毯上晕开一片狼藉。
陆雪阑站在那片狼藉中央,穿着睡裙,赤着脚,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费尽心机熬了那么久的鹰,最后竟被鹰啄了眼。
好。
很好。
陶夭,逃之夭夭……
你以为游戏已经开始,还能随便结束吗?
你以为拉黑关机,人间蒸发,就能一了百了吗?
陆雪阑走到衣帽间,面无表情地换下了那件睡裙。她穿上常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一件长款风衣。
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她。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陆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时间,老板很少会直接打电话。
陆雪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给我查一个人。”
她报出陶夭的住址。
“查她现在在不在家,如果不在,查她去了哪里。不管用多少钱,找私家侦探动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住了。
她从没听过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是,陆总。”助理赶紧应下,“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陆雪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布置浪漫的房间。
玫瑰花瓣已经开始枯萎,蜡烛燃尽后的烟雾还未完全散去,地毯上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陶夭,你跑不掉的。
游戏既然开始了,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我会找到你。
然后,我们会回到这里好好‘谈谈’。
——
三个小时后,邻市。
陶夭拖着行李箱,站在闺蜜林晓家楼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死了……”她嘟囔着,按响了门铃。
林晓很快来开门,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吓了一跳:“我去,你这是逃难来了?”
“差不多吧。”陶夭有气无力地说,拖着箱子挤进门,“让我先睡一觉,明天再跟你细说。”
“行行行,客房给你收拾好了。”林晓接过她的箱子,“你先去洗个澡。”
陶夭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还是闺蜜好。
洗漱完毕,躺进柔软的被窝,陶夭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陆雪阑。
还有,陆雪阑发现她拉黑关机跑路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她对自己说,“反正已经跑了,天高皇帝远,她找不到我的。”
这么想着,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感觉被子好像变重了。
不是那种实打实的重量,更像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下来,沉甸甸的。她皱了皱眉,想睁眼,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很淡,冷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香,像雪松混着凋谢的玫瑰。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闻到都会心跳加速。
是陆雪阑常用的那款香水,陶夭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想动,想从这诡异的压迫感中挣脱,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黑暗在眼前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高挑 的,窈窕的,穿着那件陶夭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黑色蕾丝睡裙。细得像一扯就断的肩带松松挂在肩上,低胸设计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半透明的蕾丝下,绸缎般的肌肤若隐若现。
是陆雪阑。
可又不像她平时认识的那个陆雪阑。
她站在一片翻滚的黑雾中,赤着脚,长发披散,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平日那种冷静自持的深邃,而是一种……带着玩味的、近乎妖异的光。
她正微笑着。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陶夭毛骨悚然。
“陶老师,睡得好吗?”
陶夭想摇头,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放过我吧”。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雪阑从黑雾中缓步走来。
睡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蕾丝边缘擦过她的小腿。
陆雪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陶夭的心跳上。
“你跑得真快。”陆雪阑停在床边,微微俯身,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扫到陶夭的脸,“我差点就找不到你了。”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陶夭的脸颊。
冰凉。
陶夭浑身一颤,想躲,可身体还是动不了。
“不过没关系。”陆雪阑的声音更低了,“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她的手指从脸颊移到陶夭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嘴角扬起一个更大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却没有任何笑意。
“陶老师,我们玩个游戏吧,叫捉迷藏。”
陶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想尖叫,想求饶,想说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呜咽。
陆雪阑的脸又凑近了些。
近到陶夭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藏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落在陶夭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唔——!”
陶夭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扫视着周围。
没有黑雾。
没有陆雪阑。
没有黑色蕾丝睡裙。
是个噩梦。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床头。
可心跳还是快得吓人,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藏好了吗?”
陶夭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陶夭你够了!”她在心里骂自己,“做个噩梦而已,至于吗?陆雪阑再厉害也是人,又不是鬼,还能真顺着网线爬过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心虚不已,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微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她抓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机。
没有陌生的未接来电,没有陌生的好友申请。
一片平静。
陶夭松了口气,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不行,太吓人了,还是得赶紧换个新号才行。
第32章
陶夭心脏还在狂跳, 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根本睡不着,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 靠在床头, 把被子拉到下巴。
就这么坐着, 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房门被敲响。
“夭夭?醒了没?”林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早饭买回来了,油条豆浆, 要不要吃?”
陶夭回过神,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来了。”
她掀开被子,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总算清醒了点。
推开门,林晓正站在餐桌边拆外卖袋, 看见她这副样子,手里豆浆差点洒了。
“我去,你这什么脸色?”林晓瞪大眼睛, “昨晚做贼去了?”
陶夭没吭声, 走到桌边坐下,夹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林晓端着豆浆在她对面坐下, 歪着头打量她,眼神跟X光似的。
“说吧。”林晓放下杯子, 抱臂,“你这状态不对,跟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似的。到底怎么了?”
陶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林晓嗤笑一声, “你半夜三点给我发消息求救,拖个行李箱跟逃难似的,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坐这儿啃油条,你跟没什么?”
陶夭没说话。
“还有你那手机,都关机一宿了。”林晓指了指茶几,“你以前24小时不关机的人,这是怕谁找你?”
陶夭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晓看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背,一声脆响。
“是不是姐妹了?”林晓嗓门提起来,“有话不能说?”
这一巴掌拍得陶夭肩膀都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晓晓。”
“嗯?”
“我可能……”陶夭闭眼,豁出去了,“弯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晓瞪着她,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猛地双手抱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往后一退。
“不是,姐妹!”林晓声音都劈叉了,“你、你不会是要跟我告白吧?我告诉你,我可是直的,钢铁直的那种!咱俩没可能!”
陶夭脸都黑了,抄起纸巾盒砸过去:“滚蛋!”
纸巾盒砸在林晓肩上,她哎哟一声,却嘿嘿笑起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图谋不轨。”她捡起纸巾盒放回桌上,“那你说弯了是什么意思?”
陶夭不说话。
林晓重新坐下,语气正经了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陶夭垂着眼,林晓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很久,陶夭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学生家长。”
林晓眉毛一挑。
“女的。”陶夭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比我大得有十岁。”
林晓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上市集团总裁,身价……我也不知道多少,反正挺有钱。”陶夭把油条碎渣拢成一堆,“长得很漂亮,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人不该出现在现实里。”
“然后呢?”林晓急切的追问,满是八卦之意。
陶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
从接家教说起,说苏小晚怎么直球告白,说陆雪阑那句“捞女而已,玩玩可以别当真”,说自己怎么气到注册小号去论坛钓鱼。
说那些两人的聊天,乱七八糟的拉扯,最后亲也亲了,马也掉了。
“然后呢?”林晓接着问。
“然后我就跑了。”陶夭盯着桌上那堆油条碎渣,“关机、拉黑、搬家、换号。”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条丧家犬。”
林晓没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陶夭,然后,她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几秒后,她把屏幕怼到陶夭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百度百科的截图,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西装,长发挽起,眉眼冷淡,气场凌厉。下面一行字:陆雪阑,陆氏集团CEO,商界女性榜……
林晓的声音平静:“你说的是这个人?”
陶夭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嗯。”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后一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捶着桌面。
“我的妈呀——”林晓上气不接下气,“陆、陆氏集团的陆雪阑?身价上百亿的那个?陶夭你、你写小说找我试梗呢?人家能看上你?”
陶夭的脸黑了。
“你爱信不信!”
“我肯定不信!”林晓笑得直抽抽,“你跟我说你被霸道女总裁追了,然后你把人拉黑跑路了?这剧情不是你上个月更新的那章吗?那个冷月是不是就照着她写的?”
陶夭噎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晓抹着眼泪,“你写的那本百合文我天天追,冷月一出场我就觉得眼熟,原来还真是照着真人写的。”
陶夭整个人都石化了。
林晓笑够了,终于消停下来,明显压根不信陶夭说的话。
陶夭气得要死,索性懒得解释了。
见她黑着脸,林晓以为她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不想说,便没再追问,正经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陶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要不,我先……跟你合租吧。”
“行。”林晓说,拍了拍陶夭的肩膀,“房租对半,你做饭,我洗碗。”
这事就这么暂时揭过去了。
下午,陶夭出门办了张新手机卡。
回到家,她把旧卡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扔进了抽屉角落。
新卡装进手机,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SIM卡已激活。
她拨了家里的电话。
“妈。”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换号码了,你记一下。”
电话那头李秀兰应着,问她怎么忽然换号码了,陶夭随口解释着。她妈絮絮叨叨地问她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
陶夭一一应着,末了又加了一句:
“妈,有人问起我,不要随便把我的号码告诉别人。”
李秀兰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陶夭说,“就是最近骚扰电话有点多。”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暮色从玻璃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两人合租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林晓白天上班,陶夭一个人待在家里。
起初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
早上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半小时起步。中午随便煮点面,吃完继续发呆。下午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调整状态。
其实她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了。
那天晚上,林晓下班回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看了八百遍的老电影。她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眼神是空的。
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进厨房做饭去了。
油烟机轰轰地响,菜下锅的滋啦声。
陶夭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积攒了几天的碗洗了。
林晓起床看见亮堂堂的客厅,挑了挑眉,没说话。
陶夭在努力调整状态,试图回归正常的生活。
可不愿想起的人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她忍不住骂自己:陶夭,你有病吧?
是你自己要跑的,是你自己拉黑删掉的,现在又在怀念什么?
然后她就会把文档关掉,起身去倒水。水杯握在手里,凉意透过掌心。
她喝了一口,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可过不过去,不是她说了算。
比如那件塞在衣柜最底层的深蓝色丝质睡裙。
合租的时候她把它带上了,塞在行李箱角落,一直没拿出来过。有一天林晓找东西,翻到她的行李箱,把睡裙拽出来,举在手里看了半天,表情古怪。
“这你的?”林晓问。
陶夭的脸唰地红了。
她一把抢过睡裙,团成一团塞回箱子里。
“别翻我东西。”
林晓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会真弯了吧?
陶夭把箱子盖上了,可她晚上失眠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件睡裙。
想起她说:“记得穿给我看看。”
陶夭把脸埋进枕头里。
更睡不着了。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想那些不该想的事,陶夭开始疯狂写小说。
那本以她们为原型的百合文,在她跑路之后断更了三天。
评论区哀鸿遍野。
【太太去哪了?不会弃坑了吧?】
【呜呜呜我的冷月姐姐,没有你我怎么办——】
【作者你是不是谈恋爱去了?快回来更新!】
陶夭盯着那些留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等她。
虽然那只是读者,虽然她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
但那种被等待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当晚,她打开了文档。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上键盘。
起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然后越来越快。
她写林野终究还是逃跑了。
在某个深夜,拖着行李箱,没有告别。
她写冷月发现她离开之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就像她们初见那天。
陶夭写到这里,手指顿住了。删掉那行字,重新写。
冷月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林野回来。
第二天,她动用了所有资源去找她,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报复。
只是想当面问她一句,为什么要走?
写完之后,陶夭把鼠标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光晕。
她问自己:陆雪阑也会这样找她吗?
还是说,发现她跑了之后,只是冷笑一声,觉得这人真没意思,然后继续过她正常的生活?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接下来几天,陶夭把全部心力都投进了这篇文。
剧情推进得很快,可陶夭自己也纠结。
她原本的设定是大团圆结局,冷月最终找到了林野,两人解开心结,和好在一起,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可她写不下去了。
她心里知道,陆雪阑是冷月的原型,这个女人绝不可能轻易原谅欺骗她的人。
所以剧情就卡在了那里,两个主角快要见面了,她却写不下去了。
她需要缓一缓。
可剧情可以暂停,她的脑子不会。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没写完的情节。
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烦躁。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
——既然睡不着,不如看点资料找找灵感。
她轻车熟路地点进某个收藏夹,声音调到最低,手机扣在枕头边。
视频开始播放。
昏暗的灯光,两张交叠的人影,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看着屏幕上那双手,交缠的十指,起伏的呼吸。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意识渐渐模糊,那些画面也渐渐融化,变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然后,画面变了。
还是那张床,但躺着的人换成了她自己,手腕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看见一副银色的手铐,细细的链子连着床头。
陶夭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门开了。
陆雪阑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裙,领口开得很低,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裙摆轻轻擦过地板。
走到床边,停下。
她俯身,用棒球棍的顶端挑起陶夭的下巴,触感冰凉,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陶老师。”
陆雪阑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候老朋友。
“终于被我抓到了。”
陶夭想摇头,想说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雪阑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晃了晃手里的棒球棍。
“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打断你的腿,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陶夭瞪大眼睛,疯狂摇头。
陆雪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轻笑道:“或者弯给我看。”
陶夭愣住了。
陆雪阑也不催,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陶夭张了张嘴,这次她能发出声音了。
“弯弯弯。”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选弯。”
陆雪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棒球棍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怎么证明?”她问。
陶夭又愣住了。
怎么证明?
她看着陆雪阑近在咫尺的脸,鬼使神差地撑起身体,凑过去,想吻她。
陆雪阑没有躲,却也没有回应。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陶夭笨拙地凑过来,嘴唇磕在她的嘴角。
陶夭的脸烧得厉害。
她不会。
看过的那些视频,真正实践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不知道舌头该往哪里放,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不知道接吻的时候要不要闭眼睛。她只是凭着本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嘴唇蹭着陆雪阑的嘴角。
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狗。
陆雪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陶夭差点没听见。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陶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床上,陆雪阑跨坐在她腰上。
长发垂下来,扫在陶夭的脖颈间,痒痒的。
“这么久了。”陆雪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哑,“一点长进都没有。”
陶夭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陆雪阑没给她机会。
她低头,吻住了陶夭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些惩罚意味,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陆雪阑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勾住她的舌,缠绵、纠缠。
陶夭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她只能本能地回应,笨拙地模仿。
陆雪阑的吻渐渐变了,从惩罚,变成引导。
她含住陶夭的下唇,轻轻吮吸,然后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
陶夭浑身发软,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单。
陆雪阑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红红的,盛满了水汽,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
“学会了?”陆雪阑问。
陶夭点头,又摇头。
她不确定自己学会了,她只知道,此刻她什么都不想学。
她只想这样,被吻着。
陆雪阑低笑了一声,唇贴上陶夭的耳廓,带着陶夭从未听过的缱绻。
“记住。”陆雪阑说,声音轻柔,却让陶夭脊背发麻。
“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啊——!”
陶夭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冷汗涔涔,睡衣都湿透了。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梦里陆雪阑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陶夭打了个寒颤,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陆雪阑……你在我梦里能不能正常一点?”
没人回答她。
窗外的阳光越发刺眼,隔壁传来林晓洗漱的水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陶夭坐起来,揉了揉脸。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码字。
她打开电脑,点进后台,去看评论。
大部分读者都在求甜,求复合,求两个人在一起。
但很多人也在说:
【就这么在一起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设有点崩啊,冷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她那么骄傲的人。】
【对啊,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拉扯,突然就和好了?不够味啊。】
【+1,感觉缺了点张力。】
陶夭盯着这几条评论,陷入了沉思。
是啊。
陆雪阑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
她被她耍了,被她骗了,被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拉黑跑路。
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
陶夭闭了闭眼,不由想起那个梦。
梦里陆雪阑拿着棒球棍,阴恻恻地问她选什么,再敢跑就打断腿。
陶夭不敢想下去了。
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写了。
她打开文档,把光标挪到最新一章末尾,删掉,重新开始写。
剧情改成了,林野收到一条消息。没有备注,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等我找到你,我们再好好谈谈。”
陶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才对。
这才像陆雪阑会做的事。
她只会,找到你。
然后,把欠她的,一笔一笔算清楚。
陶夭打了个寒颤。
她点击发布,然后飞快地关掉了网页,不敢再看了。
第二天早上,陶夭是被林晓的笑声吵醒的。
“哈哈哈哈哈哈——”
林晓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陶夭顶着鸡窝头从房间出来,眯着眼睛问:“大早上笑什么?”
林晓把手机怼到她脸上。
“你看看你评论区!”
陶夭接过手机,眯着眼看。
评论区又炸了。
【啊啊啊这个味对了!就是这个味!】
【冷月不可能轻易原谅的,这才像她!】
【“等我找到你”——这句好带感啊,瑟瑟发抖又忍不住期待是怎么回事……】
【太太你是懂拉扯的!】
【所以下一章是追妻火葬场还是小黑屋?期待!敲碗!】
陶夭把手机塞回林晓手里,转身往厨房走。
“哎你跑什么?”林晓在后面追,“你还没回答我呢,下一章到底追妻火葬场还是小黑屋?”
陶夭头也不回:“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林晓跟过来,“你是作者啊!”
陶夭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当然知道。
如果按她对陆雪阑的了解……
应该是小黑屋。
而且是那种,门锁很结实、窗户很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种。
陶夭又喝了一口牛奶。
压惊。
那之后,陶夭开始了一种奇异的生活状态。
白天,她是自由的。
坐在窗边晒太阳,写她想写的剧情,吃她想吃的东西,想去哪就去哪。
晚上,她是被追杀的。
陆雪阑在她的梦里无所不能。有时是黑雾里的妖异美人,有时是拿着棒球棍的审判者,有时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光是看着,就让她一夜噩梦。
可最可怕的是——这些梦,全都成了她的素材。
第二天醒来,她顶着黑眼圈坐到电脑前,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把昨晚的恐惧一点一点敲成文字。
评论区疯了一样涌进来。
【啊啊啊啊上车了上车了!】
【冷月这个眼神……好平静又好可怕……】
【她真的生气了,气到反而没有表情那种。】
【下一章是不是要开车了?太太你别卡在这里啊——】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那篇文的评论区越来越热闹,收藏每天都在涨,打赏一条接一条。
陶夭从来没有这么成功过,可她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读者们看得很爽。
可她自己,难受得要命,天天战战兢兢,生怕陆雪阑哪天真找来。
这天下楼取快递,路过超市门口,看见门口摆着新鲜的芒果。
她忽然想起,陆雪阑给她喂芒果的那天,叉子递到唇边,冰凉的触感。
她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售货员探出头问:“姑娘,买不买?”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好久没用的旧手机卡。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重新插进手机,等着开机。
屏幕亮起。
她屏住呼吸,等着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
短信。
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
她一一划过。
工作群的消息,房东阿姨的回复,外卖红包过期提醒。
没有陌生的未接来电或者好友申请。
陶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松了口气?
还是……失望?
她点开微信列表,往下翻。
苏小晚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
她忍不住点进去。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最早的几条是一个多星期前:
【陶老师,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妈说你辞职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看到回我一下,我好担心。】
……
一连发了许多天,见她不回,似乎死心了,没再发。
直到一天前。
语音消息,忽然一条接一条。
陶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第一条。
苏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陶老师!你到底怎么得罪我干妈了?”
陶夭愣住了。
干妈?
她以为自己幻听,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还是干妈。
她退出聊天界面,重新点开,再放一遍。
不是“我妈”,是“我干妈”。
陶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下一条语音。
“我干妈陆雪阑这两天疯了似的,到处找人查你的下落,说你骗财骗色,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找到你就要弄死你……”
再下一条。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生气过,太吓人了,她以前再生气也不会这样的。”
再下一条。
“陶老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你不是就辞个职吗?怎么就跟骗财骗色扯上了?”
再下一条。
苏小晚的声音已是堪称失控的干嚎:“陶老师你快跑吧!真的,她手段很厉害的,你不是她对手……我不想你死啊呜呜呜……”
最后一条语音,是一分钟前发的:
“陶老师,你看到消息了吗?你还好吗?你千万千万别回来啊!”
陶夭握着手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难道她搞错人了?
那个嘲讽她捞女的妈,和追她的那个妈,根本不是同一个妈!
第33章
陶夭握着手机,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搅拌机。
各种念头嗡嗡乱转,搅成一团浆糊。
搞错人了?
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注册小号、装情感导师、发那些性感睡衣图片……
全都是在报复一个压根没骂过她的人?
陶夭腿一软, 直接坐到了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块, 她整个人也陷进了巨大的荒谬感里。
那陆雪阑呢?
陆雪阑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馋她身子?不是无聊找乐子?是真的……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 在陶夭脑子里轰然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陆雪阑是真的喜欢她, 那她干的那些事, 不是骗财骗色是什么?
陶夭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苏小晚最后那条语音还在耳边回响:“我干妈找到你说要弄死你……”
弄死她。
陶夭打了个寒颤。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陆雪阑站在她面前, 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不行,不能想了。
陶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也许还有转机?
她颤抖着手指, 点开和苏小晚的聊天框,打字:
【小晚, 你干妈现在在你旁边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
几秒后, 苏小晚直接打了过来。
语音通话的请求在屏幕上跳动, 陶夭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秒。
万一对面是陆雪阑呢?
陶夭手一抖, 直接挂断了。
她抱着手机,就像抱着一个炸弹。
下一秒, 消息又来了。
苏小晚:【陶老师?你怎么挂了?】
苏小晚:【我妈不在旁边,你快接!】
苏小晚:【真的是我,你快接电话啊!】
陶夭盯着那几条消息,咬了咬牙。
她深吸一口气, 点了接听。
“陶老师!”苏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你终于接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我都快急死了!”
陶夭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小晚……”
“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得罪我干妈了?”苏小晚打断她,“她这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对劲,我从来没见她这样。昨天她回来,脸色冷得能冻死人,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差点没吓哭。”
陶夭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呢?”她问,声音发紧。
“然后她就让我别管。”苏小晚说,“但我偷偷听见她打电话,让人查你的下落。说什么……骗财骗色,找到了要跟你好好算账。”
陶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陶老师?”苏小晚听她没声音,急了,“你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骗财骗色了?你骗她钱了?不对啊,你不是还把多余课时费退回来了吗?”
陶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苏小晚,我要被你害死了!”
“啊?”苏小晚懵了,“我害你?我干什么了?”
“陆雪阑是你干妈。”陶夭一字一顿,“你怎么不早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没说过吗?”苏小晚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在困惑,“我以为你知道啊,我亲妈一直在外面工作,只给我打电话,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以为你分得清……”
“我分得清个屁?”陶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从来没说过你有两个妈!”
两人隔着电话,互相瞪眼——虽然谁也看不见谁。
最后还是苏小晚先败下阵来。
“好好好,是我没说清楚 。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得罪我干妈了?”
陶夭沉默了。
她怎么说?
说自己用小号装情感导师,教陆雪阑怎么追自己?
说自己在网上撩了她那么久,最后在人家约她去酒店的时候拉黑跑路?
说她写的那本百合小说,女主角就是照陆雪阑写的?
太羞耻了。
说不出口。
“陶老师?”苏小晚催她。
“我……我做了一些事。”陶夭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干妈……就是说我是捞女的那个亲妈……所以我就干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苏小晚听得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