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止参加朝议了也没办法,产屋敷月彦懒得理他还去走什么流程,随便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至于在刚才动作中弄乱的官服,乱就乱了吧,他就算现在整理好,要不了多久还是会被那家伙扯开。
产屋敷月彦半倚靠着角落那根梁柱,任由那个混账神官进进出出的忙碌。
他伪善得很,还会打着神明永远悲天悯人的旗号,去为那些下人医治疾病。
就是因为有求必应,太没有威严,才会被那些卑贱的下仆不停地找上门来,在游廊处小心翼翼的呼唤他。
哼,也没见过那个混账几时对他这样。
产屋敷月彦眼里瞧着那些文字,分了些心神到门外。
强大的五感足够他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子病得厉害,一直在咳嗽,如果您大发慈悲……”
“我这就过去,不要着急,慢慢说,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是……”
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
产屋敷月彦在心底恶狠狠嗤笑出声——刚才是谁说了会陪着他?一眨眼人就走了!
他能感觉到羽原雅之刚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产屋敷月彦偏偏不抬起头,假装根本没有察觉到这道视线,也不想理会对方。
很快,脚步声仓促远去,寝殿内恢复了安静。
产屋敷月彦冷冰冰盯着手里那卷书,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直到游廊处又传来云助的声音。
“殿下在吗?羽原大人也在您身边吗?我收到摄公差人捎来的口信,问是否打算去参加未时举办的宴会。”
第37章 (含感谢嗚嗚的深水加更):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平日躲阳光躲习惯了,即使外面是阴天,产屋敷月彦也会坐在用屏风与红漆土壁隔绝出的角落里。
如果不站在特定的角度,从外面是看不见他在哪里的。
云助也早已知晓他与羽原雅之的关系——或者说,近乎寸步不离的情况,潜意识认定二人一定都在殿内,便直接将口信内容说了出来。
这些位于权力阶级顶点的贵族公卿们十分热衷于搞小范围的社交活动,会在闲暇的午后举办各种娱乐性的宴会。
说是娱乐性,实际上,这些贵族也在暗中较劲,必须要确保自己能在和歌、飞双六、蹴鞠及香道等等活动上大出风头,被认定为“真正风雅的贵族”。
产屋敷月彦属于公卿序列,羽原雅之又是名望极高的大阴阳师,自然都有资格被摄公邀请。
除去给产屋敷月彦留下深刻印象的那次赏枫会外,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参加过其他宴会。
有些是他当时还在喝药,身体条件尚且不能支撑长时间出门与娱乐;
有些则是身体不能被太阳照射到后,羽原雅之出面替他婉拒。
简而言之,产屋敷月彦参加宴会的经验确实少得可怜,即使是唯一的那一次,中途也被迫缺席了大部分时间。
产屋敷月彦自那卷书中抬起视线,目光沉沉。
假如羽原雅之在这里,他能不能去参加宴会,全凭对方说了算。
就像今日清晨的朝议那般,羽原雅之说不准去,他就只能坐在这里等对方回来。
而那个该死的混账神官,也只是在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我会好好陪着你的”,结果呢?还没过片刻,就如此轻易的被那帮低贱的下人拉走了…!
产屋敷月彦五指收紧,将手里那卷书页拧得咯吱作响。
鼓起的青筋仿若作祟的蛊虫,在发力的小臂与手背、在咬紧牙的太阳穴附近游动、蔓延,最终化作酝酿愤怒的燃料。
站在门外的云助等了片刻,见殿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还以为里面没人在。
羽原大人的性格仁厚、待人温和,若是他在里面,绝不会对他们这些家仆的声音置之不理。
虽然羽原大人不算产屋敷氏的任何人,但产屋敷家上下所有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何况,连那位性格最喜怒无常、动辄讥讽责罚的月彦殿下,如今不也被羽原大人的人格魅力折服,甚至甘愿穿上女子衣裳讨对方欢心吗?
说是所有人都喜欢羽原大人,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错嘛。
既然人当前不在殿内,云助打算先去忙事情,过会再回来看一眼。
只是,他刚挪了下脚,抬起头时,却见到自家殿下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的身影。
“啊……!”
他条件反射后退几大步,吓得感觉心脏都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再多看一眼,发现这位平时几乎不出门的殿下竟然穿着一身标准的官服,袖袍打理得也很整齐。
只是衣襟及腰带部分却有点乱,看着像不熟悉官服穿法的人匆忙整理的,领口与腰腹处有没压平的褶皱不说,腰带的结也打得相当随意。
没等仔细瞧清楚,云助又迅速低头,不敢再做出直视主上的冒犯行为。
而且,那双向来幽深的瞳仁正暗沉沉盯着他,居高临下,仿佛只是在盯着一具新鲜的野兽尸体,思考从哪里切割比较方便。
云助甚至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
好在月彦殿下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拿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一眼,开口。
“安排牛车。”
与羽原大人在殿下身边时,对待下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是简短的、完全不容置喙的命令句式。
说完这句话,月彦殿下便越过他往外走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另一人的打算。
云助呆住,看了眼自家殿下已经越来越远的背影,又看向寝殿内,确定里面不会再出来第二道身影。
“羽原大人他……”
听到云助犹犹豫豫开口的声音,产屋敷月彦停住脚步。
再回过头时,那双冷漠的凌厉眼眸衬着面无表情的表情,几乎要令人怀疑他是否在下一刻便会暴起残忍的杀意。
“怎么,我想去哪里,还非要他许可不成?”
停顿片刻,产屋敷月彦更是提高怒音,“说啊,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在冷冰冰的瞪视里,云助惊得连连摇头说不敢。
“小人这就去为殿下准备牛车!”
哪怕小跑着离开很远距离,云助依然能感觉到月彦殿下的视线还追逐在他的脊背上,阴冷、湿黏,像浮起在沼泽上的瘴雾。
果然,没有羽原大人在身边陪着,那位殿下的脾气依旧像以前那样坏,半点都没有变好!
云助、车夫及其余仆人哪里敢怠慢脾性更加喜怒无常的殿下,不消片刻就备好了一架样式精美华丽,内里备上精致点心与清酒的牛车,恭恭敬敬将产屋敷月彦迎了进去。
车轮骨碌碌转动,产屋敷月彦看了眼那些摆在案几上的食物,丝毫不感兴趣的闭起眼假寐。
他此刻出门确实没有告知羽原雅之,也是故意不告诉他的。
可笑,那个混账想给人治病就直接离开了,他凭什么不能想参加宴会就去参加?
产屋敷月彦眼下火气大得很,偏要跟羽原雅之对着干。
当然,也不是完全对着干。
反正羽原雅之只是说禁止他去参加朝议而已,他现在出门又不是去参加朝议的,凭什么不能去?
就算对方事后想要找茬,也不能怪到他的头上,只能怪自己话没有讲清楚。
产屋敷月彦靠在厢壁上,冷冷哼笑。
倘若换成平常时候,这种还需要进食人类食物的场合,他肯定不乐意参加。
偏偏今日的混账神官惹到他了,那他哪怕是将这堵在胸口的烦闷戾气报复回去,也非要亲自跑这一趟不可。
这次宴会只是摄公——也就是太政大臣藤原良房设立的私人宴会,不在天皇居住的大内里,而是藤原宅邸内的钓殿举行。
今日是望不见太阳的阴天,微风拂过这栋四面敞开的水上亭阁,搭配雅乐、吟和歌与其他娱乐,实在惬意至极。
藤原氏是如今掌握国家真正核心权力的顶级贵族,由他亲自邀请的宾客自然也各个来历不凡,或是身居高位,或是家世出众。
产屋敷月彦下了牛车,跟着藤原家仆从的引路,直径来到这栋位于偌大池畔的华丽水上楼阁内。
宾客已到了数位,产屋敷月彦扫视一圈,皆是正四位往上的官阶,没有比参议更低的。
羽原雅之如果接受邀请来这里,估计是在场官阶最低的那个。
年逾六十的藤原良房见到只有产屋敷月彦来这里,也依然相当慈祥的呵呵笑着,让他自己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雅之那小子呢,你都过来了,他还在忙什么?”
称呼羽原雅之的态度相当亲昵,难怪对方敢说“随时都可以为他美言几句”。
“……他在给产屋敷家的下人治疗急病,暂时无暇过来。”
毕竟是对待众官之首的太政大臣,产屋敷月彦的回应还是相当恭谨的,也没有刻意说羽原雅之的坏话。
边说着,他边遵循礼制,双膝端正跪坐在其中一块空着的锦垫上,脊背挺直。
搭配着那副俊美漂亮、眉眼却总凝着几分冰冷的出色样貌,实在倨傲且矜贵,轻易便能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
听见产屋敷月彦给出的理由,藤原良房爽朗笑了两声,没有追究,似乎对羽原雅之的行事作风早有预料。
其余几位宾客听了,也纷纷称赞羽原雅之的无上仁善之心。
只有产屋敷月彦在心底嗤笑这帮人的愚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混账神官向来只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那恶劣至极的本性,其余人则都被他的伪善假象蒙蔽得彻底,几乎要当作神明来膜拜。
那种会将病弱的他折腾到昏过去也不停手、如今更是仗着他身体恢复能力强而变本加厉的可恨家伙,究竟有什么好称赞的?
产屋敷月彦沉着脸,心底涌起十二万分不爽。
他甚至有点后悔特意来参加这个枯燥又无聊的宴会了。
被迫听对混账神官的使劲吹捧就算了,这些踏进核心权力圈的中纳言、大纳言以及七省卿,各个都是心怀鬼胎的人精。
说出的每个字、做出的每个举动,都带有强烈且明确的目的性。
而此刻的产屋敷月彦不论年龄还是官阶都相对最低,但凡来个人与他说上两句话,他都得摆出谦卑恭敬的姿态回应,措辞与内容都不能出现差错。
这种不得不忍受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低了一等的滋味,没有让背着羽原雅之跑出来的产屋敷月彦心情好转半分。
闷在心底的火气反而越来越旺,硬生生强压下去的。
等到摆满精致茶点与酒水的膳桌由下仆逐一端在每个宾客的面前,产屋敷月彦的脸色变得更臭。
他吃不了这些人类的食物。
哪怕勉强自己吞下去,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而全部吐出。
更叫人烦闷的是他之前还答应过混账神官,有外人在的时候,需要装出普通人的模样,将这些食物全部吃掉。
来这种宴会,真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坐在主位上的藤原良房举杯说着些场面话,底下的所有宾客就必须都配合着端起面前的酒杯,而后将它一饮而尽。
只有产屋敷月彦盯着眼前的酒杯,迟迟没有动手。
直到有隐晦的目光朝他这边望过来,产屋敷月彦才不得不伸出手,去将那杯散发着呛人气味的酒盏托在五指间,慢慢喝下。
整个身体都在排斥灌入胃部的酒液,强烈的饥饿感如火烧般自腹腔一路蔓延,压得产屋敷月彦心情愈发糟糕。
这间钓殿内正坐着如此多的食物,不断飘来的气味刺激得口腔唾液泛滥,却一下也不能碰。
多重因素叠加,产屋敷月彦的脸色沉得漠然至极,连抬眼跟着欣赏名伎舞姿的兴趣都欠奉。
至于什么咏和歌、什么品香道,他压根懒得参与,只孤身坐在锦垫上,思考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途中,有仆人来找藤原良房耳语几句,致使后者不得不暂且起身离场,只留下他们坐在凉风习习的钓殿里,继续听歌赏舞。
产屋敷月彦已经盯着面前的膳桌走神,压根不关注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仍旧在排斥无法消化的食物,他需要耗费些精力忍耐想要将它吐出来的冲动。
等藤原良房回来后,他应该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像对方提前告退离席了。
官场就是如此麻烦的大染缸,哪怕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产屋敷月彦,只要还想继续待在这个政治体系里,在绝对的权势差距面前,也不能冲着太政大臣甩脸,让后者下不来台。
“不愧是久闻大名的产屋敷氏准家督,如今一见,姿容确实不凡呢,倒比这舞姬还要好看几分。”
忽然,一阵耳语似的笑声钻入产屋敷月彦的耳朵里,拉回他原本涣散的注意力。
“诶呀,你怎么将话说得这样直白?”另一人嘻嘻笑着,“能吸引到那位备受天皇宠爱的阴阳师成日待在产屋敷宅邸里,总得有点本事嘛。”
“看看产屋敷氏的那位家督,近来可是满面春风——继承人保住了,又借此攀上了大阴阳师,谁会不高兴呢?”
“可惜我家没个患上绝症、长得又漂亮的儿子,否则,岂不是也可以趁机……”
那些人聚在一起,坐在远离产屋敷月彦的另一端。
但那些窸窸窣窣的笑声与私语闲谈,哪怕压得极低,也顺着风清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表面上,这些人确实也是尊重他的,言语动作都符合礼数,甚至还因为产屋敷这个姓氏而多看重几分。
可背地里——甚至不需要背地里,只需要坐镇主位的藤原良房离去,只要让他们以为他听不见,就可以讲出这些极尽蔑视与轻慢的话语来。
每一次自以为隐晦的朝他瞥来视线,每一个吐出口的音节,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无比。
悠扬婉转的雅乐演奏中,产屋敷月彦跪坐在原地,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坐在另一端的人似乎真的以为他完全听不见,又有雅乐干扰,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些。
“你说我要是也会那些阴阳术该多好,到时再随口说个占卜结果,岂不是也能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
——最后那句话的发音没能说完。
他冲自己的同僚们嗬嗬张了半晌嘴巴,但只有血液呛进气管里的咕嘟嘟动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筷子笔直洞穿了他的喉咙,重重插在身后的木柱上,嵌进去至少半截!
那人眼露茫然,尝试抬手按住自己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迟了片刻,才开始露出窒息的痛苦反应。
往筷子的来源方向看,是他们正在讨论的产屋敷月彦端正坐在那里,摆在他面前的那张膳桌上,筷子少了一根。
砰。
被洞穿喉咙的那个人栽倒在地板上,血液依旧不停涌出,像暴雨后的水洼往外蔓延。
雅乐与伎舞停在半途,在场所有人都在惊恐地喊叫,慌慌张张的四散奔逃。
有几个镇定坐在原位的,还出声呵斥产屋敷月彦。
“胆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产屋敷月彦站起身,目光冰冷。
“我在杀死一帮竟敢议论我的臭虫,有什么问题?”
他朝逃得最远的那人一挥手,后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身体便已斩成两截,倒在地上抽搐。
“呀啊啊啊啊!”
更恐怖的一幕出现,对还活着的所有人造成了莫大的精神冲击。
他们这些贵族可都是自诩风雅与洁净的,许多人甚至只吃素来表示他的虔诚与高人一等。
像鲜血与尸体这种与风雅洁净毫不相关,根本不能拿到贵族眼前的污秽东西,此刻却突然直白摊开在他们面前——还裹挟着残忍的、汹涌的杀意。
没有被吓成满院子乱飞的鸡,已经算是他们心理素质惊人。
“你……你这么做,可成想过产屋敷氏……!”
另一人颤抖着开口,转眼间便掉了脑袋。
产屋敷月彦的脸上始终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一个接一个,将那些敢逃离这里的、敢出言嘲讽他的,全部杀死。
对他来说,这样做的难度甚至比不上用力折断一根木头筷子。
如今的他果然强大极了,除去那个能用血咒禁锢他的混账神官,没人再是他的对手。
至于现在活着的那些人呢,他们已经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向他求饶。
在产屋敷月彦杀死数人后,此刻的钓殿已经满目狼藉。
膳桌乱七八糟歪倒着,装酒的胡瓶在地板上骨碌碌的滚,瓷碟里的点心砸落一地,被血染得殷红。
被切断的各种残肢同样到处都是,几乎都是背对着产屋敷月彦、以一个向前扑倒的姿态死去的。
产屋敷月彦伸出手,掐住其中一个幸存者的脖颈。
巨大的、无可抵御的力道足以轻松将人拎得双脚离地,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已经是与你们不同的存在,为何要遵守这些愚蠢的规则。”
他的声音漠然,有细密的血丝开始爬满蜕变为梅红色的虹膜,原本温雅的气质也同样褪去,变得极度危险。
“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些话,万死不足以赎你们的罪。”
“不要,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您,我再也不敢说了,再也不会……”
“都给我去死。”
产屋敷月彦捏断手里的那截脖颈,森冷的目光又投向剩下的、身体已抖如筛糠的几位。
——等他挥起的手重新垂落、被袖袍盖去指尖时,最后那点祈求饶命的话语也被截断在气管里,再也发不出来。
在恢复到安静的此时此刻,只剩产屋敷月彦还站着。
他慢慢抬起手,用压在虎口的袖袍擦干净刚才溅在脸上的血痕。
身上这件官服同样都是刚才染上的血,连同地板上那些散落满地的血肉一道,散发着极度勾人的香气。
比那些被他硬吃下去的酒与点心香得多。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而他唯一的食谱是人。
眼下,满地都是他能吃的、足以填满肚子的食物。
但他仅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动静早已引来藤原家的仆人,他们看着这副惨状根本不敢靠近,远远就跑走了,应当是去紧急汇报给家主藤原良房。
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人就会组织起武官与检非违使,来抓捕他。
他更不可能回产屋敷宅邸。
面对这些人,来多少个,产屋敷月彦就有信心杀多少个,根本不值一提。
但那个能用血咒控制他的混账神官,就在产屋敷宅邸。
他在暴怒下杀死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口口声声要求他珍惜人命的羽原雅之。
到那时,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产屋敷月彦垂下眼眸。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慢着,他为什么还要考虑被对方惩罚?
那个混账神官此刻又不在他身边,只要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又有谁能找得到他,能束缚住他?
何况,只要他还待在混账神官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永远不可能找到解除血咒与克服太阳的办法。
哪怕真的找不到解除血咒的办法,如今已获得永生的他,还不能将这个混账神官熬死吗?
只要那家伙死去,他就自由了。
只要那个神官不在他身边,他就不会被血咒控制,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会拥有绝对的自由。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抬脚踩过滴滴答答沿着木板边缘往下滴落的血泊,一步一步往正殿的门外走去。
留下身后的满地尸体。
…………
产屋敷宅邸。
“记好我写的药方了吗?很好,钱在这里,你拿去药铺里买齐,给她喝上两三天,急症应当就会好转。”
“感谢,太感谢您了!”
接过药方与钱的那位仆从连连鞠躬,几乎快要哭出来。
“一点小事而已。”
羽原雅之笑着让他放宽心,“你按照我说的做,随时注意她的情况。我就先回去了,月彦还在等我,他或许还正生着我的气。”
“啊,好、好的!”
仆从忙不迭应道,“如果月彦殿下要生您的气,就请责罚我好了!”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
羽原雅之摇头,简单的几句话,便又拉爆了眼前这位仆从的好感。
他很擅长做这些打好人际关系的事情,来自过往那段漫长又艰辛的生存经历。
像产屋敷月彦那样能随时毫不顾忌地暴露自己的本性,对他来说是一种罕见的奢侈。
从某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羽原雅之并不讨厌产屋敷月彦性格、甚至还会觉得他在某些时候挺可爱的缘故。
自然,不包括现在。
刚发现寝殿内外都没人在,羽原雅之只是有些困惑,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或许是被产屋敷家主叫过去了,或许有别的事情。
他将扔在地板上的那卷皱巴巴的书捡起,抚平,重新放回书架上。
果然在生他的气啊,看这纸都被攥成什么样了。
羽原雅之好笑摇头,决定等见过产屋敷月彦后,再去大内里找天皇与摄公进行今日份的定点打卡。
但他等来的不是产屋敷月彦,而是负责传达天皇旨意的藏人所的长官,也被称为藏人头。
“陛下唤你过去,羽原殿。”
对方甚至是骑马飞奔而来,盯着他的神色凝重严肃,单手扶在腰侧的刀柄上。
“出大事了。”
第38章 (含14k营养液加更):无惨
大内里,清凉殿。
酉时(下午5点到7点)并非朝议的时间,这座仅允许自公卿位阶以上进入的庄严大殿,理应空无一人。
事实上,即使是气氛凝肃的此刻,端坐在殿内的人也并不多。
他们正交头接耳,满脸都是不可置信、震怒与惶惶然交织,极为复杂地拧在他们脸上那每一道挤出的褶皱里。
清和天皇静坐在垂落的竹帘后,与坐在最上侧的藤原良房同样,始终不发一言。
在数位检非违使的陪同下,踏入清凉殿的羽原雅之抬眼见到的,便是这样气氛沉重的光景。
而这间清凉殿内的所有人也同时转头,目光集中到羽原雅之的身上。
甚至连刚才还会响起的窸窸窣窣声,此刻也全部归于死寂。
今日始终不见阳光,天暗得很早。
酉时尚未过半,昏蓝的夜幕便已拉起,给这座尚未点灯照明的大殿笼罩上一层冰凉的冷意。
从在座这些人的神态看起来,确实出了非常严重的恶性事件。
大概率还与他有关。
否则,天皇理应派传递旨意的藏人头来产屋敷宅邸寻他,而不是专管拘捕与刑罚的检非违使。
隐约猜到他知晓这次是被押来问罪的羽原雅之依然面不改色,顶着众人目光而神态自若地穿过整间大殿,来到清和天皇的垂帘面前,屈膝行礼。
“陛下,是雅之来了。”
这次,清和天皇只重重叹息出声,没有应答。
旁边坐着的太政大臣藤原良房则代替清和天皇向羽原雅之发问,声音极为严厉。
“你可知今日在我的宅邸上,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大事?”
羽原雅之摇头,“不知。”
来大内里的路上,检非违使一句话也没与他交谈过,只有手始终扶在刀柄上,明显是一旦他有抵抗的迹象就直接武力镇压的标识。
藤原良房深深吸口气。
“产屋敷月彦,你医好的那个产屋敷准家督。他今日在我举办的宴会上,屠杀了所有前来的宾客,手段极其残忍,无一活口。”
羽原雅之微怔,“他去您的宅邸参加宴会了?”
难怪他在寝殿里没有找到人,原来是偷偷违抗他的命令,私自跑了出去。
这也让他明白了为什么此刻的清凉殿内,能坐在这的公卿极少。
摄公举办的宴会,有资格前往的宾客身份绝对不低。
而眼下,这些人都被产屋敷月彦杀了个干净。
这是在跟他赌气吗,故意做些他不允许的事情,好能狠狠的挑衅他?
即便是跟他赌气,产屋敷月彦这样做的代价也太高了。
一口气杀掉如此多的公卿,哪怕产屋敷家主是只在太政大臣后一位的左大臣,也绝对没有办法保下自己的儿子。
别说流放,就是被天皇判处当场斩刑也是大概率的事情。
遑论他刚才进来时没有见到产屋敷家主,大概是要么已经被问罪乃至下狱,要么不得不回避,禁止进入清凉殿内。
羽原雅之兀自沉吟,而藤原良房已经面露不耐。
“如此残酷的屠戮竟然发生在我的宅邸里,倘若我当时没有离开片刻,岂不是连我的头颅也要一并被斩落在地?”
不仅是藤原良房,剩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若是他们下午也参与了那场宴会,恐怕此刻也已经魂归黄泉了!
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原先坐在殿内两侧的刑部省大辅起身出列,同样厉声诘问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自出生伊始,就是身患绝症的早死鬼,所有人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这点大家有目共睹。”
“而他,现在被你治好了。不仅治好,还纵容他犯下如此可怖的罪行!”
——质疑到这里,刑部省大辅话锋一转,“那个产屋敷月彦,真的是被你‘治好’的吗?”
羽原雅之蹙眉,“你想说什么?”
统管阴阳寮的阴阳头——大春日行守,在刑部省大辅的示意下,同样站了出来,对着清和天皇与藤原良房行礼的姿态毕恭毕敬。
“我只知晓阴阳术中有一种豢养恶鬼的禁忌咒法,需要以尸身为蛊、怨憎为祭。如此一来,便能令已亡之人起死回生,样貌与生前别无二致。”
他将这番话讲得信誓旦旦,倒令羽原雅之也转过头来看这位貌似大义凛然的顶头上司了。
大春日行守没有分视线给羽原雅之,继续对着天皇与摄公说道。
“只是,毕竟已是作为恶鬼苟活于世,哪怕我等观之与普通人无异,本性也已变得血腥而残暴,轻易便会伤人性命。”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能将产屋敷氏上下都变成受害者,又能将他陷害至死。一箭双雕,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亏的好手段。
羽原雅之不仅了然,还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语气,淡定对这段话做出结语点评。
“听起来还真是合情合理。”
“………”
刑部省大辅没想到羽原雅之如此泰然自若,完全没有惶恐、惊怒或大喊冤枉,而后忙不迭说出能洗清自己嫌疑的争辩来。
他愣了下,才继续挥手指向人,气势汹汹。
“真是没想到,你仗着自己受到陛下与摄公如此器重,竟敢使用邪道阴阳术,将产屋敷月彦变为供你驱使的杀人恶鬼!”
——杀人恶鬼?
羽原雅之捕捉到关键词。
这个刑部省大辅说的不是【吃人恶鬼】,而是【杀人恶鬼】?
产屋敷月彦没有吃掉那些由他杀死的尸体?
他只是杀死了他们,而后离开?
羽原雅之对产屋敷月彦的身体状况还是很了解的,清楚他被自己强制禁止吃人后,其实一直处于“非常饥饿”或“不那么饿”的状态,食欲基本就没有被填满过。
刚才听藤原良房说产屋敷月彦杀死那么多人,他还以为是后者饿得终于无法忍耐,出手杀死他们后饱餐了一顿。
结果只是杀死他们,却没有吃掉?
也就是说,产屋敷月彦不是因为无法忍耐的饥饿,才制造出如此大规模的屠杀。
出门参加宴会基本可以判断为在跟他赌气。
但以他对月彦的了解,到【参加宴会】这一步,应该就已经完成了对他的挑衅。
月彦之所以杀死那些人,或许还有另外的缘由。
但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在面对那么多的“食物”时,忍耐住了自己的食欲。
羽原雅之忽而弯了弯唇角。
这个浮现在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令那个正在厉声审判他的刑部省大辅的话都停顿了下,立刻又捉住羽原雅之的又一个把柄。
“你还敢嘲笑这些话,呵,该不会真的说中……”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羽原雅之不再维持半跪在地的姿势,而是慢条斯理起身,动手拍了拍因为匆忙赶路而略凌乱的衣袍,将它重新打理整齐。
“——是啊。”
褪去温雅谦逊的那层伪装后,他的口吻其实相当冷淡,甚至接近于某种高高在上的、剥离一切人性的漠然。
“月彦是我亲手养出来的鬼,有什么问题?”
竟然还反过来质问他们。
满堂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不敢相信羽原雅之就这样大方承认了!
连阴阳头大春日行守,也朝他投来隐晦的诧异目光。
显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羽原雅之竟然会认同他所说的“禁忌咒法”——或者说,羽原雅之竟然真的会这种禁忌咒法。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羽原雅之掉进自证陷阱。
要么就是羽原雅之为了洗脱嫌疑,承认自己并不会阴阳术,从此地位一落千丈,还要被判处愚弄欺瞒天皇之罪;
要么就是他咬死自己会阴阳术,那就无法证明自己并不会将人变成鬼的禁忌咒法,变相认下杀人及使用邪道阴阳术的恶行。
但他没有想到第三种情况。
羽原雅之亲口认下自己真的将产屋敷月彦变成了鬼。
阴阳术是真的,他胡诌的禁忌咒法也是真的。
面对这个答案,大春日行守不仅不感到开心,鬓发反而渗出冷汗。
他升起了极度的不妙预感。
刑部省大辅没反应过来,听到羽原雅之主动认罪后当即气坏了。
“如此狂妄,竟然如此狂妄的认了罪,你这已判斩刑的恶人,竟还敢擅自起身不跪!”
他边怒叱出声,边让检非违使去将这个驱使恶鬼屠杀大半公卿的邪道阴阳师押起来,跪在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面前接受裁决。
在羽原雅之到来前,他们就已经商量出结果,根本没打算放他一条生路。
那几个检非违使握紧腰侧的刀柄,正要冲上来,却又因那个阴阳师冷冷瞥过来的一眼而定在原处,莫名无法再往前。
“你们啊,既然都知道我有驱使恶鬼的本事,莫非,还认为我做不到杀光在场所有人?”
划出防御用结界的羽原雅之将折扇重重敲在掌心,再抬眼看向这些明显被他慑住的人时,面上已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漠。
那些原本仍嘈杂的交谈声,在听见眼前这个阴阳师也能像产屋敷月彦杀死那些同僚般轻易杀死他们之后,突然都不敢再发出动静了。
清凉殿内变得静悄悄的,好像在玩一个谁先说话谁就会当场去世的小游戏。
天皇与太政大臣要保证自己的威严,自然更是不能主动开口。
过了片刻,只有下不来台的刑部省大辅用手颤抖着指人,气得哆嗦。
“羽原雅之,你…你……”
羽原雅之冷冷瞥他一眼,就让对方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通常而言,我不喜欢将事情做得太绝,也不怎么喜欢与人发生冲突。”
在满殿以正姿跪坐的人里,只有羽原雅之站着,令他的视线足够居高临下的扫视所有人。
“但我更厌恶被一些手指就能捏死的虫豸放肆跳到脸上来,而后者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羽原雅之的目光冷冷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大春日行守的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这个满肚子打着小算盘的阴阳头。
“正好,我这次就来咒杀你吧。”羽原雅之开口。
大春日行守骇了一跳,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这个羽原雅之的指尖已破了道伤口,正往外凝成血珠,滴落在地板上!
“你和我同样都是阴阳师,来试试看,你能不能防得住我的咒杀?”
羽原雅之的这句话不仅让大春日行守的脸上被吓得面无血色,满场官员更是没有一个不害怕的,各个如临大敌,仿佛一柄剑已经指在了他们的喉咙口。
真的能咒杀人?
只需要血与名字,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任何一个人?
他们好想逃,但又哪里敢起身让自己太惹眼,只能拼命用屁股蹭地板,好叫自己能躲多角落就躲多角落里。
尤其是坐在靠近门口的官员,还拼命朝来点灯的侍女摆手,让人赶紧离开。
他们还巴不得这里越黑越好!
一时间,满殿都是用屁股在地板上走路的动静。
大春日行守也想逃,但他被羽原雅之冷冷盯着,连挪动半步也不敢。
他的大脑疯狂思考对策,一边觉得阴阳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他绝对不会被咒杀;一边又害怕得两腿打颤,强装镇定地念出九字真言。
那些怕得要死的其他人,哪怕捂住眼睛,也从缝里在偷偷看这两位阴阳师的斗法结果。
当“守”这个血字的最后一笔被羽原雅之完成,那个方才还精神十足的阴阳头,已瞪圆双眼,猝然往后摔倒在地,半晌都没有动静。
满场陷入骇然死寂。
一位检非违使在刑部省大辅的眼神催促下,硬着头皮靠近,用手指去探人的鼻息。
“死……死了!真的死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倒进油锅里的虾米那般跳起来,发出惊叫。
羽原雅之竟然真的拥有能将一个活人咒杀的本事!
那他通过禁忌咒法豢养杀人恶鬼的事情,也肯定是真的!
他们的小命也要保不住了!
整座大殿顿时跟着惊叫一片,所有人都被吓得恨不得满地乱爬,最好立刻离开羽原雅之的视线,逃得越远越好。
清和天皇也被吓得不轻,但他身处单独用竹帘隔开的四方空间内,想藏都没地方。
“你……你竟然当着朕的面,咒杀官员……”
“他根本不会阴阳术,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羽原雅之露出一个冷淡的嘲弄笑意,目光再度扫视一圈,却再没有谁敢与他对视。
“如果是真正的阴阳师,防住我这种程度的咒杀,简直轻而易举。跟着阴阳头来的那几个呢,有谁想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我面前来试试?”
被点名的那几个羽原雅之的同僚被吓得一个劲往其他人后躲,一声都不敢吭。
生怕被羽原雅之抓去斗法。
真正会阴阳术法,而不是装神弄鬼、靠嘴皮子耍人的阴阳师,唯有殿上一人而已。
照进来的月色清辉,只有身穿浅白狩衣的羽原雅之一人站着,落进光里,如无上神祇降临此处。
余下所有或趴或跪的藏在角落、露出各种丑态的人型剪影轮廓,不过是些除了仰望与叩拜外,什么也做不到的渺小陪衬。
直到在场最有威望的藤原良房发话。
“你做出这样的举动,是认为阴阳头冤枉了你么?”他道,“可你也承认了产屋敷月彦乃你亲手养出的恶鬼。”
“我说的,是【鬼】。”
羽原雅之淡淡纠正道,“他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强大的、完美的、不老不死的,【鬼】。”
藤原良房听到后半句,早已浑浊的眼底微微一动。
再开口时,他的态度仍旧强硬,语气却缓和许多。
“他杀了二十余人,且全部都是公卿。就算你再如何为他申辩,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你自愿前来,在阴阳头发声前也并未出手,想必是同样有意愿解决这问题的。”
看看,就跟副本里同样,当他用术法咒杀了一个人,这帮官僚立刻就能够好好与他说话了。
羽原雅之笑了下,没有否认。
“我会找到月彦,但如何处置他,只由我说了算。”他说。
“这不是跟你们谈条件,这是我在通知你们。”
…………
离开大内里,羽原雅之正打算去马厩里随便牵一匹马,回到羽原宅邸时。
墙根有道身影本来正团团转着,一见到他就立刻冲了过来。
“雅之,万幸你竟然平安无事!”
菅原道真简直长舒一口气,“我听祖父说起那些话时,还以为你已经死定了!”
可惜他的官位太低,眼下还不够资格前往清凉殿。
他来来回回端详羽原雅之,反复确认后者真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羽原雅之笑了,“你也没说错,我或许真的已经死定了。”
菅原道真:“??”
菅原道真:“!!!”
见他惊得毛都快炸起来,张嘴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羽原雅之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不会真正死去。”
他开口安抚,“这只是我的计划……嗯,或许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我会多给你酿些酒留着。”
“……你讲话不要一惊一乍的大喘气!”
菅原道真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敢吐出来,顺带嗔怒瞥他一眼。
但还是将人拉到他乘坐的那辆牛车里,示意车夫先去羽原宅邸,将人送回去。
“我说真的,那些事……真的是你那位月彦做的?”
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里,菅原道真又问羽原雅之。
羽原雅之:“是啊。”
菅原道真:“……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他那么弱的身体,就算被你治好了,也做不到在宴会上一口气杀那么多人吧?”
羽原雅之耸了下肩:“我将他变成了鬼。”
“原来如…等等……啊??慢着……那种鬼怪传说……竟然是真的?”
伴随阴阳道的兴旺而盛行在贵族与民间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鬼怪传说。
菅原道真一向当它们是虚构的,对相信这点的人嗤之以鼻。
但现在,竟然是他的好友跟他说——鬼是真的,还是他一手养出来的。
被冲击到世界观的菅原道真难以置信,茫然又呆滞的眨巴眼睛。
羽原雅之却没有空与他细细聊天。
“出清凉殿后,我大致占卜了月彦的位置,发现答案不止一个。”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菅原道真持续茫然,“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开始主动制造拥有他血液的鬼,而且故意不集中在一处地点。因为那些鬼本质上已经不算人,又含有他的血液,我的占卜会将他们都判定成【月彦】。”
羽原雅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再次将它抛向空中。
“占卜出的地点又变多了,他还在制造新的鬼……他知道我的占卜向来十分准确,便使用这招来混淆我的占卜结果。”
——说到这里,羽原雅之还轻笑了声,“很聪明嘛。”
面对这种时候还要夸一句的羽原雅之,菅原道真默默望了会车厢的天花板,十分无语。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
听羽原雅之这个意思,不就是他原本最拿手的卜筮之术,已经被产屋敷月彦想到办法应对了吗……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所说,产屋敷月彦还拥有改变外形的能力,那么就算是出动大量检非违使到处搜寻,也很难找到对方的踪影。
“问题不大。”
羽原雅之收起折扇。
“他不敢来见我,我就换个方式,亲自去找他。”
…………
同年七月,有二十余名公卿接连因不明传染病而亡,清和天皇震怒,降罪于某位预测不力的阴阳师,将他押入牢狱问罪。
同年八月,平安京及周边地区,连续降雨半月不停,期间电闪雷鸣,击中大内里的紫宸殿,燃起大火,幸而有暴雨浇灭,无人伤亡。
同年十月,民间开始流传有恶鬼吃人的传说,并将其与此前的传染病及连绵降雨一道,认定为神明给予的天罚。
同年十一月,幸得一位大阴阳师名为羽原雅之,应清和天皇祈求,自愿举行祭神仪式,以性命平息上天怨怒。
同年十一月,天罚果然停止。
民间百姓感动于那位大阴阳师的牺牲,纷纷树立神社供奉,称其羽止天司命,又称羽神。
后又有文章博士菅原道真为羽神所做功绩著书写诗,使其名号流传愈广。
同年十二月,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接连暴毙而亡,国葬隆重。
同年十二月,有小范围的传闻称清和天皇与太政大臣并非因急病而亡,乃恶鬼登门索命。
幸存的侍女,隐约听见有声音如此恭敬称呼道。
——【无惨大人】。
第39章 :羽原雅之
产屋敷月彦刚离开藤原氏的宅邸时,站在街头,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的身体下意识想要朝产屋敷宅邸的方向走,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那里是自他出生以来居住近二十年的地方,一切荣耀、财富与权势的奠基之处,如同绽放的花朵需要被根茎托起。
然而,在他动手杀死那些渣滓后,产屋敷氏的一切都与【产屋敷月彦】这个人再无关系。
此时此刻,是产屋敷月彦第一次真正脱离了过往的熟悉环境,也剥离去产屋敷准家督这个身份,独自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真正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竟恍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仿佛他又在做另一场梦,而当他以为自己获得自由、彻底放下心时,就会有另一双眼睛忽然与他对视,唇角弯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那张总是吐出可恨内容的嘴唇也会缓慢张开,拂着气音在他耳畔,姿态亲昵又暧昧。
他会说——
“我的妻子,我亲爱的月彦,你以为自己能逃去哪里?”
——!!
产屋敷月彦的心头狂跳,后退半步,不自觉呼出一声惊魂未定似的喘息。
那句由混账神官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就像真的在他耳边说出了那句话。
不,绝对不能被那家伙抓到。
品尝过随心所欲杀人的滋味,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继续在那家伙的绝对掌控下生存。
他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由。
产屋敷月彦挑选了背离产屋敷宅邸的方向,离开平安京。
为了防止被混账神官用占卜找到位置,他开始尝试将自己的血注入到普通人的体内。
就像混账神官对他做的那样。
就因为他体内有对方的血,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掌控住行动。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将自己的血注入到其他人的体内,让那些人成为“产屋敷月彦”的替代品。
一开始没把握好份量,许多被他注入血液的人类会迅速膨胀,扭曲,而后崩坏成一滩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血肉,溃散殆尽。
经过反复的实验,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血与混账神官的并不相同,只能将普通人转换成与他同样的存在,没办法完全控制行动。
而且,每个人能够承受的血量以及转换后变成的形态,也有极大的差异。
刚被转换的人大多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寻找人类的血肉作为食物。
即便之后能做到神智清醒,也有实力强弱之分。
有些人被转换后,哪怕样貌变化,也只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些许,外加受伤的肢体可以再生。
但有些人被转换后,除去力量与再生能力外,还会获得一种特殊的专属能力。
此外,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次的。
如果得不到人类的血肉作为补充,那么一旦反复再生到他的血液提供的能量耗尽,整个身体也会开始崩溃。
但这样也足够了,这些被他转换的人会百分之百服从他的命令,各自分散前往不同的地方,替他混淆视听。
产屋敷月彦知道这招有效。
因为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混账神官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藏身处,身体也始终不曾出现被神血控制、无法行动的灼烧痛感。
他真的自由了。
产屋敷月拢着外袍,面无表情坐在屋外的长廊上,仰头遥望天边那轮明月。
他应当为此感到喜悦才对。
他应当从此往后皆肆意自由的活着,行事不再有任何顾忌才对。
他……
“无惨大人。”
有称呼他化名的声音恭谨出现在长廊下的庭院内,头颅与脊背都深深低垂着,比混账神官对待他的态度好一万倍。
“已谨遵您的吩咐去平安京打听消息。目前听说宫廷内发生不明传染病,有二十余人接连感染身亡,天皇处置了没能预测到这件事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静静听着被他转换成同类的属下毕恭毕敬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听”来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
通过他注入在对方体内的血液,他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也能读取属下的内心想法——距离越近,效果越强。
没有任何属下能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因此,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些打探来的情况。
由于将他的屠杀定义为“不明传染病”,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产屋敷氏没有受到牵连,家主依然还是左大臣,权势没有减少半分。
被处置的阴阳师是之前阴阳寮的阴阳头。
产屋敷月彦记得这个人,曾经也来为他做过诊断,给出“无能为力”的结果。
阴阳头理应与这场屠杀没有任何关系,眼下竟然死了。
产屋敷月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立刻将它与混账神官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那家伙做的。
是为了护住他的名声吗?如此一来,不论百姓还是宫廷都必须将那场屠杀当作天灾,而非人祸。
他让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不会被冠上罪人的称号。
也几乎完全保住了产屋敷氏的名望。
是为了让他回去后,还能享受以前的风光地位与身份?
沉默许久,产屋敷月彦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推测做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才是正确的。
他始终想要杀死对方,毋庸置疑。
但这份杀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打算熬死那个神官,只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付他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漠然。
那位千里迢迢赶来此处的属下已经将能说的都讲完了,低头等待下一条命令。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坐在长廊赏月的无惨大人冷冷出声。
“继续打听。”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
这位属下根本不懂为什么无惨大人特意要他去平安京打听消息,且禁止在某一处地方长时间停留,只能不停地游荡。
鉴于之前有一位同僚斗胆出声询问、却被无惨大人挥手杀死的经验教训,他什么也不敢问,领完命令便立刻离开。
从始至终,产屋敷月彦也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半分视线。
他的胃却不干了,发出清晰而绞痛的抗议。
那个属下来之前吃过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新鲜的血气来见他。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唾液大量分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着进食,追求那份无上的极乐。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只要跨出那条界限,只要在心底跨出那条界限就可以了。
欲望在不断的诱惑他。
那些受了他的血液才得以转换成同类的存在,一个个都能在他面前大快朵颐,毫不迟疑地吞下那些看起来甜美万分的食物。
只有他不行。
只有饥肠辘辘的他面对那些食物,却只能抬起脚,离开散发着浓烈诱人气味的现场。
就仿佛有什么丝线依然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颈,又在锁骨处缝出一个深刻的名字,对着不得不仰头吐气的他说。
——亲爱的,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嘶啦。
“…………”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的松开五指,让那片自衣襟扯下的破碎布料自掌心悠悠飘落。
没关系。
他冷然想道。
只要等他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对方自然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彻底消散。
到那时,无论他想吃什么,也不会有阴魂不散的幻觉来打扰他了。
——产屋敷月彦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确切地说,混账神官的死讯来得如此之快。
甚至不需要属下的特意汇报,这件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
有名为羽原雅之的大阴阳师,因接连发生的神明降灾,应允天皇陛下的祈求,自愿以性命为仪式祭品,只为平息上天怒火。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产屋敷月彦发出嗤笑。
那个混账神官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又是什么狡诈的计谋。
但很快,他通过在平安京打探消息的属下的视觉共享,真的看见了刻有【羽原雅之】名字的墓碑。
到这地步,产屋敷月彦依然不信。
曾经有段记忆很清楚的表明,哪怕天皇下令,只要那个神官不想死,他有的是办法反过来震慑天皇,甚至不得不释放他。
莫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他,就打算通过假死来骗他过去……!
产屋敷月彦思绪压抑反复,咬牙切齿了大半个月,还是动身前往平安京。
没有要属下陪同,他找到葬在山野间的那座坟墓,亲自挖开。
……已朽烂的尸骨,与泥土青草混在一处,却依然散发出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气味。
产屋敷月彦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神官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荒诞可笑,死在了天皇的一纸命令之下。
为什么?
明明他还没有动手。
在他没有亲自杀死他前,他竟然敢死……死得……如此荒谬!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时,始终盯着尸骨的眼眶已怒睁至极限,梅红鬼瞳不住震颤。
无法原谅。
不可饶恕。
罪该万死。
能杀死他的人只有我!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在大内里。
有风刮过,吹熄了殿前的油灯。
掌灯的值夜侍女惶惶然抬头,想要去将灯点亮。
下一刻,她便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原地。
那道身影踏入寝殿内,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停顿。
前来阻扰他的护卫,连同劈砍过来的兵器一道全部断裂成数块,溅出大量的血。
天花板、竹簾、榻榻米,床褥,还有更多地方。
到处都飘荡着腥甜的鲜血气味。
充满野心的藤原良房想要成为与他同样的存在,瑟瑟发抖的天皇跪在他面前请求饶命。
产屋敷月彦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挥落。
询问动机已无意义,那个神官已经死去,仅剩一部分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体内。
他的血,他的肉。
产屋敷月彦离开大内里时,又涌出了更多的杂草来阻拦他的去路。
他没有动,仅一个念头,便有属下以跪姿出现在身侧。
“无惨大人。”
产屋敷月彦依然往外走,没有为这个属下的谦卑姿态而停步哪怕片刻。
“杀光他们。”
“是。”
鲜血与死亡,注定充斥在今夜的宫殿里。
哪怕从今往后,他将以【恶鬼】之名,长久存活于此世。
【产屋敷月彦】同样于今夜死去,成为绝不可提的禁忌。
往后被称呼的名号,只有【鬼舞辻无惨】。
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心只追求克服阳光的办法。
——或是制造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或是研究出能够克服阳光的药。
为此,他会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转换成鬼,也会特意寻找有医术才能的人。
这漫长的六百多年里,火烧似的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鬼舞辻无惨已学会无视。
无聊的羽止天司命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从不踏入。
对于那些日渐增多的鬼,以及出现讨伐鬼的持刀剑士,鬼舞辻无惨也开始在自己给出的血液里刻入诅咒。
禁止他们群聚,禁止他们对外说出他的存在,禁止他们提及羽神的名讳。
尤其是最后那条,没有任何理由,敢开口便做好当即去死的准备。
在他面前,没人敢提【羽原雅之】这个名字,连相近的读音都要避免。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这就是底层鬼对于那位大人的全部印象。
但唯有一点,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虽然鬼的食物是人类,而他们想要变强,也必须通过不断地摄入食物。
但倘若有被转化的鬼不愿吃人,那位大人也从不勉强,甚至默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缘由,依然不知道。
那位大人永远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人敢去揣测他心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被迫长时间待在他身边的珠世,也是如此困惑着。
从表面上看,这个男人过着可以算得上是清修的生活。
除去居住的宅邸规格极高与偏爱华贵精美的着装这两点,让他看起来像穷奢极欲的贵族外,他在其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需求。
日常往往是在学习各种医术方面的知识,或出门寻觅合适的人或药,或仅是闭目静坐。
没有娱乐、没有喜好、也从不进食。
是的,珠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进食的模样。
当初的她患了重病,又因自身的医术被他看中,便将她转化成鬼。
哪怕她清醒后拒绝吃掉眼前的丈夫与孩子,对方竟然也没有动怒,只是冰冷扫了眼她便离开,甚至默许她继续陪伴他们直至故去。
太奇怪了。
对方的身上充斥着极端矛盾而违和的特质。
珠世不清楚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既肆意暴虐、又忍耐克制。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在阻碍他的行动,无形却牢固,宛若楔子深深钉入骨髓。
——这个谜团,直至某夜出门寻觅药材的他们碰到一位实力极其强大的剑士时,才终于揭开。
第40章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
那是一片圆月高悬的竹林。
珠世知道鬼舞辻无惨平时几乎不出门,只在宅邸里待过枯燥乏味的一日又一日。
连带她也跟着不得不待在那座幽暗阴森、连油灯也很少亮起的偌大宅邸里,小心谨慎做着能克服阳光的药方研究。
鬼舞辻无惨特意制造了一批鬼放在她那边,以便随时验证新方子的药效。
可惜直到近百年过去的现在,研究也近乎没有进展。
珠世能察觉到鬼舞辻无惨的情绪越来越压抑,仿若周身涌动着一座随时会喷发岩浆的暴虐火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鬼舞辻无惨这样的始祖鬼出现,别说对症下药,连克服阳光的思路方向都找不到,只能乱七八糟的尝试。
而且,由于她一直忍耐着没有吃人,饥饿感时不时就会冲垮她的理智,需要她独自一人待在远离人类的房间里,花费全身力气去压制那股磅礴的焦灼食欲。
往往要花费数个时辰才能平息。
幸好鬼舞辻无惨从不在宅邸里安排人类作为仆从,都是由转化的下属鬼在打理生活起居。
又一次压下沸腾的食欲时,思绪不受控的恍惚之间,珠世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倘若她是由鬼舞辻无惨转换的同类,那么,她要忍受的饥饿,鬼舞辻无惨应当也需要忍耐才对。
那个性格阴阳不定、行事肆意妄为的男人,竟然会容许自己一直忍耐着如此强烈的饥饿,数百年来也不吃一口吗?
他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类似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珠世不敢再往下深思。
鬼舞辻无惨拥有对下属鬼读心的能力,她若是想得太过,惹来对方的注视,极易因这份妄加揣测的行为而遭到抹杀。
不论怎么说,鬼舞辻无惨给了重病濒死的她能够陪伴丈夫与孩子的机会,她自然也会有所回报。
只是,珠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鬼舞辻无惨自身已经太过强大,如果连这唯一的弱点都被克服,还有什么能再消灭他?
鬼的食物毕竟是人类,即使鬼舞辻无惨眼下不吃人,谁又能保证他未来永远不会吃人?
那些由鬼舞辻无惨的血转化出的鬼,也不都是完全不吃人的。
也正因如此,人类方才会组建专门的猎鬼的剑士,四处讨伐吃人恶鬼。
只要能量充足,鬼的寿命与再生能力近乎无限,无论受到任何伤害,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
能够杀死鬼的,目前只有两种方式:
一、被太阳照射;
二、被猎鬼剑士手中那柄材质特殊的打刀砍断脖颈。
以上两种,都会让鬼当场化作灰烬,彻底死亡。
但是,如果让鬼舞辻无惨彻底克服阳光,就意味着能杀死他的东永远少了一样。
珠世不确定让本就强大的始祖鬼更加无敌,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眼下这个天下大乱的世道已经足够糟糕,如果再出现恶鬼泛滥的灾祸……
太过矛盾的情绪充斥在珠世的心底,又因鬼舞辻无惨的读心能力而生生压下去。
甚至庆幸起克服阳光的研究毫无进展,让她能够做到只听从命令行事,尚且无需拷问自己的内心。
直至今夜,鬼舞辻无惨带她出门去寻找一味药材。
数日前,他已于深夜独自出去过一趟。
珠世没有要求陪同前往,但听他回来后的说法是“又失败了,会呼吸法的剑士也不能克服阳光”。
自那之后,宅邸的一角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大约是新被转化的鬼,实力格外强大。
待在别院里研究的珠世没有过去,尚且不曾见过对方的模样。
但今夜,珠世隐约觉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剑士……从他的身上,莫名传来与那恐怖气息相似的感觉。
鬼舞辻无惨也能辨认出来。
倒不是说以人为食的鬼很容易辨认出人类血液的种类这样的理由。
而是眼前这个剑士的样貌,与他前几日接触过的那位一模一样。
“又是会使用特殊呼吸的剑士?”
鬼舞辻无惨冷淡道,“让开,我已经对会使用呼吸的剑士不感兴趣了。你直接离开,我姑且可以饶你一命。”
站在鬼舞辻无惨左后侧的珠世,几乎是堪称震惊地抬眼看向鬼之始祖的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在与鬼舞辻无惨出来时碰到人类,没想到后者竟然不会出手杀死,而是就这样放任对方离去?
专门讨伐鬼的剑士,应当是鬼必须要消灭的天敌才对。
但从鬼舞辻无惨的身上,珠世再次察觉到那种分外强烈的矛盾与违和感。
对待下属那般暴虐残酷的鬼舞辻无惨,在初次遭遇与他更加水火不容的剑士时,竟然是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
为什么?
珠世不理解。
对面那位已将刀拔出半截的剑士,同样不理解。
他披了件无花纹的纯红色羽织,搭配黄色内衬与深色绑腿马乘袴,扎起蓬松偏乱的高马尾,耳垂坠着两枚花札耳饰。
乍一看上去,甚至没有什么攻击力。
唯一特殊的地方,大约就是他左侧额头蔓延出的大面积类似胎记的纹路,末端一直延伸至眼角。
然而,他其实是真正教导鬼杀队呼吸法之人,是剑术高绝、天生拥有通透世界之人。
其名为,继国缘一。
自离家远走的年少时期遇到培育师、顺利加入鬼杀队以来,他轻易斩断过无数恶鬼的头颅,也一直在奔波寻找鬼之始祖的踪迹。
在他的猜测里,鬼的始祖理应比那些恶鬼更加暴虐、更加可怖、更加冷酷且残忍,连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森冷浓烈的血腥气味,散发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威慑感。
但真正遇到他时,继国缘一握紧手里的刀柄,神情却怔了下。
“你们两个,气息都很……干净。”
迟疑片刻,他用出这个形容词。
没有吃过人的鬼极其稀少,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那样的鬼往往保留了绝大部分人性,自我认知也更接近于人,而非吃人的鬼。
面对这类不曾作恶的鬼,鬼杀队也不会直接夺去他们的性命,而是单独划出区域,将他们安置在远离人类活动的地方。
继国缘一对这些情况有所听闻。
只不过他实力强大,接受的任务也总是最危险的,接触不到那般平和的鬼。
而此刻,拔出刀的继国缘一,发觉自己竟然会有些难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鬼的始祖,浑身上下竟然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腥味的吗?
这份疑虑只在继国缘一的脑海里打了个转,又尽数压了下去。
“话虽如此……这世上所有的鬼,皆是因你而起。”
继国缘一语气冷然,那双偏暗红的眼眸已锁定住眼前这个必须斩杀的目标。
“我不能放过你。”
面对这样的回应,鬼舞辻无惨只是嗤笑出声。
“他们杀了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轻蔑道,“是我逼他们去吃人的吗?我只不过将他们转化成了鬼而已。”
话音未落,宽大衣袍下的双臂已化作延伸数米长的刺鞭,以肉眼不可追的速度挥击出去。
既然要主动找死,他自然愿意成全对方。
鬼舞辻无惨没想到对面的剑士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一记极其凌厉凶悍的刺鞭,仅划开了他身后的大片竹林。
而继国缘一生性质朴,没有与鬼舞辻无惨来回诡辩的能力,便在躲开那记令人脊背发凉的攻击后,只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挥刀。
面对拥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的鬼之始祖,继国缘一没有怠慢。
当他摆出挥刀的起始架势时,灼热赫炎转瞬间自刀身燃起,在空中划过凌厉而流畅的火光——
在珠世来不及惊呼出声的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蝶翼振翅,轻盈扇动间已将鬼舞辻无惨的双臂斩断,脖颈切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灼烧的剧痛便周身迅速蔓延。
鬼舞辻无惨错愕睁大眼睛,似乎为这份痛楚感到难以置信。
残存的断肢勉强支撑着自己被斩断的脖颈,让它勉强不从切口处滑落。
即便如此,身上那被斩断肢体、被切开的伤口,也迟迟没有再生。
胜负已分。
继国缘一没有继续给鬼舞辻无惨致命一击,而是先看着这个模样已变得狼狈的鬼之始祖,开口。
“我不理解。你纵容恶鬼吃人,自己却并不这样做,还打算放我离开。”
继国缘一垂眸看他,“你究竟将生命当作什么?”
这句问题,仿佛是一个开关。
鬼舞辻无惨自剧痛中恨恨抬起那双已目眦欲裂的鬼瞳、瞪向继国缘一时,也看清了那双花札耳饰的图案。
——太阳。
与烧灼自己身体的那份痛楚同样,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属于太阳的吐息。
六百年前的过往记忆依旧鲜明,伴随仍旧没有停歇的烧灼痛苦,开始迅速侵蚀他长久压抑的情绪。
即使鲜血在不断自口中溢出,涌出的血令气管发出咯咳似的气音,鬼舞辻无惨仍旧挤出声音,逐字逐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继国缘一困惑,“他?谁?”
这个没有明确姓名的人称代词,唯一能听出的特征只是“男性”。
“哈……别开玩笑……”
血液令鬼舞辻无惨的呼吸也变得混浊,连冷笑也仿佛只是重重吐出口气,也吐出了经年累月的极怨极恨。
“那个男人……只有那个混账,会自诩为流淌有太阳血脉的后裔……会在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命……会将这份要求也强加在我身上……他怎么可能留下,后代……绝不可能,你身上分明没有与他相似的气味……那个……”
逐字逐句,将那些泣着血的音节吐出唇舌之间,鬼舞辻无惨在理性上的自控力已因痛楚而逐渐滑落,心神亦剧烈动摇,竟令他在情绪沸腾间,喊出了六百年来都未曾出口的名字。
“羽原…雅之!”
——空气死寂瞬息。
又仿若要令它重新活过来般,竹林凭空刮起一阵风,卷起无数落下的竹叶。
自那皎洁月影的纷乱摇曳间,有含着微笑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月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