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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临走前,她一面对镜看着精致到有些奇怪的妆容,一面随口问道∶“你们少主呢?”

女弟子脚步一顿,忽地凑到她耳旁,神秘兮兮地道∶“我们宗主处理杂务去了,他还说,在天黑之前,姑娘都不许出这扇门。”

大婚当日还有这么多杂务需要处理?虽然说这事决定得太过匆忙,她自己也说了一切从简,但这是不是也太草率了点?

就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本来也就是为了回家了,徐颂禾收拾好心情,不知是不是方才那香水的缘故,此刻生出了几分困意,但又怕把刚梳好的头发弄乱,她便没敢躺下,只倚在窗边,数着时间,看向窗外蓝蓝的天空。

等得无聊,她便问道∶“系统,要是成婚后好感度还是不够,该怎么办?”

系统鼓励她∶“宿主别担心,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卓子墨求婚并得到应允’已是关键剧情节点,即便好感度没满,宿主也只需再等上两三日,就能顺利回家啦。”

“……真的?”

徐颂禾对此表示存疑,毕竟这家伙实在不靠谱,从开始到现在就没给过她几个正确的提示。

又等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她自觉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红盖头,将它覆在了头顶。

那股隐隐作痛的感觉又来了,徐颂禾担心半路出岔子,将盖头掀起一角,蹙着眉望向门口,疑惑地自语道∶“时辰还没到吗?外面怎么这么安静了?”

也太反常了。

先前门外虽谈不上喧嚣,但总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低语声。可此刻,万籁俱寂,仿佛整个流云宗都陷入了沉睡,,一点喜庆的氛围都没有,只能听见树枝哗啦啦扫过窗户的声音。

心里蓦地没来由地紧张,她手臂上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心头那点因即将回家而产生的雀跃,此刻被一种冰冷的不安迅速覆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攻略对象有事,几番思量后,徐颂禾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正要把盖头扯下来,便听见屋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

屋内飘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她顿了顿,放下按在盖头上的手,稍稍松了口气∶“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然而无人回答,她的视线被一片红色覆盖,只能透过底下的一点缝隙,隐隐看见一双黑色的鞋尖。

似乎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瞧着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徐颂禾感到莫名其妙,问道∶“小白,你怎么了?是刚才……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此刻的沉默甚至带了种压迫感,她仰起脸,按耐住想把盖头扯掉的冲动∶“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待了大半天的盖头,老难受了,快点完事了好让我把它摘下来吧。”

话音落下,盖头下的视野里,那双黑色的鞋尖终于动了动。

她打了个呵欠,见状赶紧露出一个笑脸,往前挪了挪,想去拉对方伸过来的手,可那只手却在碰到她的指尖之前蓦地换了方向,毫无征兆地将她头上的红盖头往上抬了抬。

盖头被极短暂地掀起一个小角,一袭红色的衣袍就这般猝不及防跳入眼帘。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这么丑的衣服,不如脱了。”

徐颂禾微微一怔,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股不详之感伴随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一同袭来。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攥住盖头一角,猛地将其扯下,视线刹那间彻底清明。

少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噙着玩味,仿佛在欣赏落入网中的猎物。

徐颂禾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祁……你……”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不对,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把卓子墨怎么样了吗?

回家的欲望胜过了一切,徐颂禾甚至来不及思考,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怒瞪向他∶“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想杀我,抓我一个就好了,小白是无辜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恐惧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

他要抓她,可不是只有“杀”这么简单了,什么抽筋剔骨,那是她能承受得了的吗?!

祁无恙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很护着他?”

他来之前不知去了哪里,身上冷极了,朝她逼近时,那股冷冽的气息便混杂着血腥味,将她完全笼罩。

少年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要将她吞没。

“那如果我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徐颂禾身子重重一颤,震惊地望着他。

“你……你真的杀了他?”

他不答,也没有任何反应,一双眼眸静静凝视她,仿佛就算她现在朝他捅一刀,他也不会闪避。

这个人说到做到,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把卓子墨给杀了?

要让她永远留在这个地方,还不如叫她去死。

徐颂禾紧咬着唇,抬手飞快地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将它抵在了自己脖颈前。

她在少年略显错愕的目光下,颤着声道∶“那我就陪他一起死!反正他现在是我夫君,他死了,我也不能独活!”

“你们拜过堂么?”

良久的沉默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晦暗不明∶“你说他是就是?”

徐颂禾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愿多费口舌,只愤愤地道∶“我们两情相悦,这都是迟早的事。再说了,拜不拜堂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决意要为他殉情了?”

“我……”

这话倒令她微微一顿,对方眼里没什么情绪,徐颂禾注视着他,心里猜测着如果她给出肯定的回答,他会不会现在立刻就把她给杀了。

半晌,她咬咬牙,在他失去耐心前开了口,一字一句地说∶“对,你杀了他,我又打不过你,既然没法为他报仇,那就只能殉情了。”

在现实世界被车撞死不算,穿到了书里还要被反派弄死,合着这系统就是给她提供了多种尝试死亡的方式呗!

“两情相悦?”祁无恙似乎现在才回味过来,眼里那丝残余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他仿若没看见她手中那根带有“威胁”意味的簪子,蓦地欺身将她压至角落。

她惊愕抬眼,霎时间萌生出了要在他出手取自己性命之前就自尽的想法,但也只是一瞬间,手里的簪子便被轻而易举地夺了过去。

“你你……你要干嘛啊?”

冰冷的墙壁抵着后背,她就这样被困于方寸之地,退无可退,只能被迫抬起脸,惊恐地看着他。

“你方才的意思是,你喜欢他?”

然而他既没动手“成全”她刚刚一时冲说出的要殉情的话,也没把她抓去炼什么阵法,而是只问出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她微微一愣,全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可这短暂的沉默,在他看来却成了默认。

“但你从前说过只喜欢我,”少年的目光剜过来,近乎要将她的心脏生生剖开,“背叛我之前,想过下场么?”

第57章 他有病

山顶之上, 处处飘着红绸,上山的路上也挤满了人,流云镇上的人都想瞧一瞧, 能将堂堂卓少主迷得神魂颠倒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流云宗内, 更是张灯结彩, 宾客如云。酒肉的香气混着喧闹的人声,一路蔓延至山下去。弟子们穿梭其间,脸上的笑意一刻也没消失过。

自己那天赋卓绝的长子马上就要与旁人成婚, 从此以后他修炼的心思都会被那丫头分去不少, 卓不凡此刻心中仍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事已至此,也只得硬着头皮面对来宾的一声声“恭喜”。

“爹, 您别这么板着脸了,今日可是兄长大喜的日子, ”卓子寻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旁,径直伸手扯住他两边嘴角, 拉出一个弧度来,“对, 就是这样。婚宴t上宾客众多, 鱼龙混杂的,您可不能让其他门派觉得我们流云宗待客之礼有所欠缺啊。”

这话果然奏效,卓不凡一向好面子, 纵使再不满意这桩婚事, 闻言也不得不“嘿嘿”地强笑几声, 弓着腰一桌一桌地敬酒去了。

卓子墨一身婚服,伫立门后,将父亲的一举一动收尽眼底, 不由得会心一笑,只觉顿时卸下了一个重担。

卓不凡能舍弃从前那些想法,让自己今日得以同阿禾顺顺利利大婚,他便已是感激不尽,想到那日顶撞父亲所说的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懊悔。

罢了,今日的时间自然都是要同阿禾在一起的,大不了……日后再和他好好道声歉。

一弟子行色匆匆而来,朝他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时辰已至,徐姑娘那边已准备妥当。”

卓子墨微笑颔首,待那弟子走后,他心中忽地涌上一丝极为复杂的心绪。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阿禾会这般轻易地答应自己,而他就这样不费一点周折地娶到了她。

或许就像……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因为破解了区区一个咒术,就对她这样的死心塌地。

卓子墨长吁口气,又对着镜子摆了几遍笑脸后,这才迈着稍许紧张的步伐,一步步朝少女所在的屋舍走去。

他站定后,反复摩挲了几下手指,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后,才轻轻叩响了屋门∶“阿禾,我……能否让我进去?”

身旁几个胆子大些的弟子见状纷纷笑起来,窃窃私语道∶“大少主果然还是没开窍,别人说的都是‘我来娶你’,但他怎么说的?”

卓子墨也知自己眼下的行为别扭得可笑,朝那几人瞥去一眼后,他们便立刻噤了声。

又叩了几下后,门里仍是静悄悄的,他心下生疑,于是等不到回答,便径自推开了门。

“你们不必进来,在此候着便好。”

自己来得太迟,不知她是不是因太困睡着了,卓子墨特意放缓了步子,轻声走进房内。

房中红烛燃得正好,妆台上胭脂水粉、珠钗首饰摆放整齐,那盆他昨夜送来的花也还在窗边,沐着月光,看起来有被她好好对待。

心头那点喜悦还未来得及扩散,他绕过屏风,看向床榻,透过被风掀开的帐幔,他清楚地看见那上面分明没有人。

“……阿禾?”

他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每一处角落,心脏随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霎时间,脑中闪过无数个猜测。

她还在流云宗吗?为什么要突然不告而别?她不是已经答应过了,要嫁给他的吗?

难道她不喜欢他吗?还是说……她的心里,还念着那个十恶不赦的妖孽?

“来人。”

他低着嗓音唤出声,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门外候着的弟子立刻应声而入。

他扫向众人,脸上笑意全无∶“徐姑娘人呢?”

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方才一直守在门前,也不见姑娘有过一句吩咐,更别提出门了,难道这人除了经过门口外,还有其他办法离开吗?

卓子墨脸色渐渐沉下去,便在此时,其中一弟子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回少主,我等的确没见过徐姑娘进出,只在方才有位蒙着面的师姐进去,说是奉少主之命为徐姑娘梳妆。”

*

倒映在墙面上的烛火将二人影子拉得很长,再让窗外的风一吹,几乎要交叠到一起去。

背叛?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徐颂禾听得简直要气笑了,他凭什么说她背叛?

“要说到背叛,还是你先想杀我的!你现在把我抓过来,不就是为了拿我去献祭,好炼成你的阵法吗?”

她不服气地瞪着他,刹那间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一齐涌上心头。

明明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她就可以回家了。

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和她过不去?就算他不懂情爱,就算真的从始至终都对她没有一点真心,也没有必要这样赶尽杀绝吧?就非要她死不可吗?

祁无恙轻轻扯了下嘴角,全然未将她方才那一番话听进去。他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嫁衣,眼里闪过一丝憎恶,“谁准你和他成婚?”

徐颂禾挣扎了一下,试图推开他无果后,干脆放弃了抵抗,豁出去般仰头直视着他∶“是我自己要嫁的,需要谁准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间松开了钳制,朝后退开几步,冷眼看着她捂住手心,被疼得弯下腰去。

“疼么?”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徐颂禾抬起眼睛,额前一抹碎发都被冷汗浸湿了,“不疼你试试呀!”

怎么说她也跟了他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家伙现在就这么对她!

他压下心头烦躁,微微一笑∶“把你这身衣服脱了,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能当,我可不能,”徐颂禾疼得站不起来,只好深吸口气,没有一点退缩地盯着他。余光瞥见桌上摆放着一柄小刀,她飞快地伸手将它握住,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反正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我宁可现在就死,也不要被你抓去扒皮!”

“是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俯身扼住她的下颌,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倒也不必如此麻烦,你只需现在去找你的好夫君,用不了一日便会死。”

徐颂禾一怔,眼里瞬间凝聚起一丝迷惘∶“你……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她低下头,只见手心方才刺痛的地方竟隐隐浮现出几片花瓣的形状,幻出了一朵花的雏形。

“这才是我要送给你的,”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片阴鸷∶“我没骗你,它的确可以护你不死,但若是你生出异心,胆敢背叛我,它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

一时间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徐颂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起了那条被自己丢掉的手链。

所以那只是一个外壳罢了,她根本摆脱不掉。

他敛起方才那副神色,夺过她手中那柄小刀放在手里把玩,“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

徐颂禾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你是不是有病?我一心想着帮你找身体,希望你能长命,你就算不领情,也不用这样吧?”

他却好像只听见了前面那句,淡淡一笑∶“好啊,那就叫‘有病’。”

“……”

她无言以对,觉得跟这样的人根本没法交流。待那阵疼痛过去后,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发软的腿。

“你真的是有病。”

趁他不设防备,徐颂禾用尽全力推开他,转身便朝门口奔去。

屋门被猛地拉开,她即将迈出去的脚步一顿,旋即很快缩了回来,转头径直撞上少年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

门外寸草丛生,黑漆漆的夜色几乎要将她吞没。

这里不是流云宗,这是哪里?她这一天下来明明一直待在屋里,他是怎么有机会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她只好回过身,满眼警惕地看向他∶“你把我带到哪里来了?”

“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故意停顿片刻,随后漫不经心地勾起唇,在她困惑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说∶“是我的家。”

徐颂禾身形微微一僵,眼神里逐渐漫上几分诧异。

他的……家?

他之前是说过要带她回家,但那不是为了要让她放松警惕,故意说出来唬人的吗?

少年微微侧头,见她沉默着不说话,眸色霎时暗了下来∶“怎么,连这一句也是骗我的?”

徐颂禾眨了下眼,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说什么呀?明明是你要杀我在先,我迫不得已才这样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他眼中露出不解∶“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徐颂禾毫不客气地回道∶“你当然不会当着我的面说,没想到吧,全都被我偷听到了。”

她故意拖长了“偷听”两字的语调,带着点小得意地抬起眼,期待看见他知道自己计划泄露后受挫的模样,可对方只嗤笑一声,冷冷道∶“我若是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逃得走,跑到这里来和他成婚么?”

“你……什么意思?”

她眼睛里的烛光闪了闪,一个戒备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不行,不能相信他,谁知道这家伙下一步想干什么呢?

“没什么意思,”祁无恙兀自走到椅旁坐下t,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死,你不蠢,应该能想明白怎么选,对么?”

“我……”

话尚未出口,他忽地抬手掷出那枚茶盏,眼皮也不掀一下,屋门便应声关上,顺带落了一道锁。

第58章 背她回去

徐颂禾让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赶紧往旁一让,这才没被门夹到。她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满眼的无语∶“祁无恙, 你到底要干嘛啊?”

孤男寡女的, 还把她锁在这破屋子里,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占她便宜吧?

但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间,便被她给否认了——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旁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把她关起来是因为她还有用处, 怕她逃跑吧?

他冷笑道∶“你不想着逃跑, 我也不至于如此。”

什么叫她想着逃跑?不跑难道坐着等死吗?这家伙怎么还说得理直气壮的,搞得好像她就应该一直乖乖跟着他。

徐颂禾尝试着拉了一下门栓, 发现毫无用处后,索性走到他身旁, 用手在桌上一拍,杯子里的茶水都被震出来了些许。

他微微挑眉, 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徐颂禾深吸口气, 忐忑地问∶“小白呢?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祁无恙拭去飞溅到衣袖上的茶渍, 淡淡开口∶“他怎么样都与你无关,即便成了婚也还能离,更何况你们还未拜堂。”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她顺口回怼∶“那也是迟早的事, 要不是横插一脚, 我们已经是……”

“已经是什么?”

少年冷冷抬眼,目光自她脸上掠过,唇边扬起一抹恶劣的笑∶“你再敢叫一次那个称呼, 我就立刻让他……去死。”

徐颂禾立马不说话了,片刻后,又捕捉到了话里的一些字眼,试探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有伤害他,对不对?”

她正用曾经问他会不会死时那清澈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另一个男人的死活。

烛火在眼底跳了一下,他沉默地别过脸,没有再回话。

凭她的对他的了解,这就算是默认了。只要攻略对象没死,她就还有机会回家,徐颂禾心情顿时好了大半,连带着面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看上去都没那么可怕了。

最好能先稳住他,然后再想办法溜走。她于是顺着他说∶“好了好了,那我不提总行了吧?不过你真要把我关在这啊?这里只有一张床,我怎么睡呀?”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一扣响指,那门便又自动打开了。徐颂禾眼巴巴望着外面,对方蓦地又回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劝你不要想着跑回流云宗,”他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万一运气不好死在外面了,可没有人会替你收尸。”

“我……”

她张了张口,还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便已转过身,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屋门再次落上锁,将外头的黑暗彻底隔绝。

徐颂禾朝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盯了几秒,心里实在气不过,用力朝空气挥了两下手,却又不慎踢到墙角,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她不死心地趴在窗边,屋内被烛火照得亮堂,外面却黑漆漆一片,似乎这里就只有这么一间房屋。

祁无恙呢?他去哪里了?

他要带她回的是哪个家?如果是记忆碎片里看见的那个,那他一定是在说谎!这地方根本就不长那样。

一股冷意倏地从背后直窜上来——他不会是认定了自己背叛他,想要放任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想到这,她急得在屋里踱来踱去,奈何始终想不到办法。眼下祁无恙把屋门都锁上了,出也出不去,徐颂禾干脆坐到榻上,自从那什么咒发作了之后,她已经整整两天没休息好了,这会眼皮都在打架。

正要躺下,系统疯狂的提示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宿主别睡啦,检测到攻略对象好感度减十,目前好感度为七十五。”

什么东西?!

方才那一点朦朦胧胧的睡意顷刻间消散,徐颂禾腾的一下直起身来,问道∶“为什么呀?怎么就突然减了这么多?”

系统也表示无奈∶“由于宿主不告而别,卓子墨误认为你还对祁无恙念念不忘,抛弃了他,所以……”

听完这句话,徐颂禾顿时觉得连阖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都哪跟哪儿?大婚之夜新娘子不见了,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赶紧找人吗?降好感度算怎么回事?

她生无可恋∶“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宿主现在立刻找到卓子墨,和他解释清楚。”

“……你认真的吗?”

它能给点有用的建议吗?

徐颂禾有些无语地走到窗边,伸手一拉∶“现在门都被锁上了,我还怎么……”

一语未完,那窗户忽地发出“吱呀”一声,跟随她的手夸拉一下打开了。

“……”

呼呼的凉风灌进来,直到鬓边的发丝一缕缕被吹动,她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容易就把窗给打开了。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清楚流云宗的方向在哪,这么贸然出去,恐怕会迷路的吧?

系统安慰她∶“我会自动保存宿主所去过的地方,宿主放心去吧,我能指引正确的方向。”

现在好像也只能相信它了,总不能这种事也骗她。犹疑了一两秒后,徐颂禾一手撑着窗框,翻身跳了出去。

拜拜了您,再也不见!

还想利用她去完成他的什么千秋大业,先困得住她再说吧!

她拿走那支蜡烛,借着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夜晚的风很大,她抬手护住蜡烛,尽量不让它被吹灭。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徐颂禾突然后悔选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反正窗没关紧,干嘛不等到天亮再走?

隔了一会儿,她又安慰自己∶才离开一小会儿,卓子墨就对她起疑,好感度降了这么多,要真等到第二天,还不得从零开始了?

想到这,回家的动力又驱使她加快了脚步。然而,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树影幢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截树枝将她一绊,手中蜡烛晃了晃,那烛火便熄灭了几分。

她心头一惊,急得自语道∶“小蜡烛,你可要坚持住呀,没了你我可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估摸了一下系统给的地图,约莫还要走上一个时辰,等到了附近的小镇,她便有机会借到一匹马车,到时赶去流云宗就快速多了。

刚有了些动力,忽地,一阵阴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从林间深处卷来,伴随着阵阵浓郁的血腥味。

“什、什么东西?”

呼吸霎时变得急促起来,徐颂禾忐忑地望向四周,正庆幸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却蓦地和一道绿幽幽的光对视上了。

“检测到异常,宿主快跑!”

身体的本能令她没有一刻犹豫地转身便逃,几乎是在同时,一道高大身影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着地时,四肢震起的尘土比半截树干还高。

是野狼,还不止一只!

徐颂禾根本不敢回头,慌不择路地一个劲往前跑,可身后的嘶吼声却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那尖锐獠牙便会刺穿她的后颈。

莫大的恐惧如密云般压下来,令她辨不清方向。脚下忽地一滑,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扯上方的藤蔓,可已是来不及。下一瞬,整个人重重往前一扑,沿着湿滑的斜坡一路滚下去。

天旋地转间,尖锐的石子和枯枝划破衣衫和皮肤,后背狠狠撞在一截粗壮的树根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眼前直冒金星。

手中蜡烛早已扑灭,眼前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徐颂禾咽下一口血沫,扶着树干想站起来,双腿却直发软,迫使她又瘫倒下去。

系统声音着急∶“宿主别放弃!用刀和它们搏一搏,还有希望!”

她低头看了看凭空出现在手中的刀,疼得压根握不住它。不知是不是那咒术又发作了,叠加起来真是差点要了她的命。

死就死吧,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徐颂禾几乎放弃了挣扎,绝望地看着周围的一片绿光,清楚自己就算起来了也跑不掉。

不远处的野狼嘴里不断淌出口水,前肢摩挲着地面,似乎随时有可能扑上来攻击她。

她闭了闭眼,默默祈祷∶“你要是真想吃我,就咬得准一点,最好第一下就让我死……”

话t音落下,一声长啸将她的心脏狠狠提了起来,徐颂禾蜷缩成一团,都快要喘不上气了,意料之内的疼痛和死亡却都并未袭来。

怎么回事?难道它突然转性,不打算吃自己了?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那只野狼却不知到哪里去了,四周归于寂静,像是只有她来过。

她如蒙大赦,落下泪来。正疑惑那群狼为什么会突然放过自己时,一声轻笑忽地轻飘飘传入耳中。

目光触及之处,少年一袭红衣似乎将周围的黑暗都衬得亮了,他翘着唇凝视她,周身的杀意渐渐褪去。

“你……”

她跪坐在地,仰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里的泪花照得亮晶晶的,模样可怜极了。

祁无恙心头莫名被什么刺了一下,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说∶“我走不动了。”

他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徐颂禾垂下脑袋,抹了抹溢出眼角的泪。

好丢脸……又让他看到自己掉眼泪了。

余光蓦地落下一道身影,少年在她面前蹲下,还不等她反应,便被人轻轻背了起来。

这一下来得突然,徐颂禾将那一声惊呼咽在喉咙里,迟疑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脚下步伐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后淡淡地问∶“去哪?”

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刚刚摔那一下,更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徐颂禾把脑袋软绵绵地贴在他后背,隔着衣料传出来的温度莫名令她心安。

她吸了吸鼻子,说话时还带着鼻音∶“都……可以。”

今天是走不了了,再过个几天,好感度不知道又会怎么样……

奔波一年,算是白忙活了,离回家还是那么遥不可及。徐颂禾禁不住悲从中来,加上这几日一直没休息好,又被这么一吓,她打了个呵欠,用余下的一点力气,小声问∶“祁无恙,我能睡会吗?”

“……随你。”

过了不知多久,那双抱着他的手放松下来,他回过目光,少女轻阖着眼,清浅的呼吸洒在他耳畔。

她问完那一句便已经睡着了,少年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这一次醒来,总不能再嚷嚷着要杀她之类的话了。

*

原本喧闹喜庆的流云宗,仅仅过去半个时辰,气氛便陡然变得肃杀紧绷。

大殿之外,红烛高烧,映照着一张张清秀的脸。数十名女弟子被匆匆召集,站成几排,目露惶恐,不明白为何突然如此大阵仗。

遭受到来宾带着鄙夷的打量,卓不凡气红了脸,咬牙切齿地道∶“子墨,大婚之夜未婚妻抛弃你去寻那妖孽,你不杀她就罢了,还把此事怪罪在众弟子身上,闹出这么大阵仗,是要把我流云宗的脸面都丢尽吗!”

这话声音不小,在场弟子听得一清二楚,面色皆褪得苍白,纷纷道∶“大少主,这徐姑娘不见了可和我们没有关系啊,你可不能随随便便给我买们定罪。”

“是啊大少主,师兄们一直守在门外,根本没人来过,说不准就是她临时反悔,不想成这个婚了……”

话未出口,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她几下,那女弟子便立刻住口不言了。

卓子墨脸色亦不佳,闻言冷哼一声,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徐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更何况,她是我的未婚妻,还轮不到旁人议论。”

“我生你养你,现在倒成了旁人?”卓不凡压下动手的冲动,强颜欢笑地朝向众宾客,拱手道∶“犬子年少不经事,一时糊涂,让诸位见笑了。今夜婚宴暂且延后,还请诸位移步偏厅稍作歇息,我流云宗自有好酒好菜款待。”

说罢,又扫向女弟子,道∶“你们也散了。”

人群一散,卓不凡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方才碍于颜面未说出口的话此刻也已经到了嗓子眼。他大步走到身着喜服的人面前,沉着声道∶“你闹够了吗?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准你同那丫头成婚。”

卓子墨没有看他暴怒的父亲,而是疲惫地抬起眼,道∶“是孩儿思虑不周了,只是若父亲要惩罚,也请等到三日之后。”

他不是没想过今日的结果,于是早就在房内布下了留息香,只要抓出沾有气息之人,便可逼问出祁无恙的下落。

上回论剑大会时,那妖孽主动找上门来,自己便已将他的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此前以为他还想十年前那般,一人可抵千军,没成想他不知受了什么伤,灵力竟还不足从前的三成。即使能应付得了这许多弟子,也撑不了太久,待他灵力耗尽变回灵体后,再趁机取其性命。到那时,阿禾自然会回来和自己重新在一起,父亲也能名正言顺地将宗主之位传下来。

卓不凡不知他心中所想,闻言怒气更甚∶“三日?你还想做什么?还嫌不够丢脸吗?!”

“爹,您就这么不愿相信我吗?”他打断对方的话,淡声道∶“三日之后,我必能提着那妖孽的尸首来见您。”

头顶上方蓦地传来一声大笑,两人一齐抬首,便见一黑衣人从屋檐上纵身跃下,一块黑面纱将半张脸遮得严实。

“单凭你们一己之力,只怕去了也是送死。”

卓不凡神色不悦,自己的儿子自己骂骂也就罢了,怎么能让外人来指指点点?于是闷声道∶“敢问阁下何人?我流云宗也不是什么下三滥的门派,‘送死’二字是否太过了些?”

那人哼了一声,冷冷道∶“我知晓祁无恙的软肋,不如我们合作,叫他尸骨无存。”

第59章 算不算喜欢

“你……”

卓子墨伸手制止住他的动作, 用揣摩的眼光看向黑衣人,道∶“哦?这位道友何出此言?在下也知这妖孽并非什么等闲之辈,只是你如何肯定, 多了你一个, 我们便能顺利将他铲除?”

说罢, 他视线一滑,看见对方黑袍遮掩下的道道伤疤,不由得一惊∶“你……你这是……”

卓子墨这时才注意到, 他方才从屋檐上跃下的动作算不上敏捷, 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走路时也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黑衣人闻言稍作沉默, 随后抬手揭开了脸上的面纱。

那张脸扁得像是被车轮压过一般,纵横交错地遍布着疤痕, 他一皱眉,这些疤便几乎要挤到一块去。

眼看就要成功, 未料到竟让那丫头给跑了,祁无恙半道出尔反尔, 要把自己抓去陪葬, 害得他险些死在自己布置的阵法里。

他闷哼一声,声音满是怒气∶“我如今这样,都是拜他所赐。那妖孽作恶多端, 阴险狡诈, 我比你们更希望他死。”

这话被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含着满腔愤怒。卓子墨微微皱眉,上下扫视对方一番,没有什么怀疑便相信了他。

“照你方才的意思, 是有办法杀了他?”卓子墨思索片刻,道∶“‘软肋’指的又是什么,不知能否请阁下细说。”

黑衣人不语,只目露凶光地看了一旁的卓不凡一眼,接着又暗示般地叹了口气。

卓子墨立刻心领神会,拱了拱手,道∶“孩儿冒犯了,爹,还请您稍作回避。”

谈论大事却故意让自己回避,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羞辱。卓不凡气得五指紧攥成拳,但事关重大,此刻他也只得咽下口气,拉下脸为他们二人腾出地方。

卓子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方,心中也有不快,因此说话便没那么客气∶“道友既看不起我流云宗,又何必来寻求合作?你有天大的本事,不如自行了却和那妖孽的仇恨。”

“这位小少主误会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怕隔墙有耳。”黑衣人却故意装作听不出他的赶客之意,笑道∶“小少主谦虚了,若凭我一己之力就能与他抗衡,也不至于被伤成这样。”

他停顿片刻,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神秘兮兮地道∶“小少主还想知道我有什么法子让他尸骨无存吗?”

卓子墨显然已失去耐心,冷声道∶“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请速速离开。”

黑衣人也不恼火,反倒嘿嘿一笑,道∶“那妖孽身上有我下的咒,每月都会发作一次,发作时五内如焚,灵力大损,痛苦不堪。”

他一愣,原本不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诧——难不成那时祁无恙变成灵体之身,是因为对方口中的咒?

“这就是你说的软肋?”卓子墨皱起眉,狐疑道∶“你既然无法与他抗t衡,又是怎么对他下的咒?”

“这你就不必问了,”黑衣人摆了摆手,显然不欲多谈下咒的细节,“我只说这么多,你若相信,便与我合作,若不信……哼,那就看着你的好师兄妹们白白去送死吧。”

这话似根毒刺,猛地扎进他心头,驱散了方才的疑虑。卓子墨脸色倏地一白,袖中五指攥成了拳,“你想如何?”

黑衣人见他终于有所动摇,压低声道∶“只要杀了他身边的那位丫头,或是把她抓来,便可彻底乱他心神,令他灵力失控,不攻自破,到时便可……”

“住口!”

卓子墨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愤怒的眼神扫向他∶“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阿禾是我未婚妻,我卓子墨绝无可能拿她的性命去做这等肮脏的交易。”

对方愣了愣,旋即扯出一个笑容安抚他∶“别急,这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至于那位姑娘真死假死,当然由小少主你说了算。”

卓子墨领会过来,眼中怒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他喜欢阿禾,那就不该利用她……

可如果不这样呢?黑衣人说得没错,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弟子们平白无故送死。

他良久地沉默下来,黑衣人似是等不及了,又道∶“你的未婚妻现在还在仇人手上,难道你不想救她吗?别怪我没提醒你,祁无恙对她可是有那方面的心思,如果哪天她的清白之身被毁……”

这些话听起来实在刺耳,卓子墨黑下脸,沉声道∶“够了!我答应你,只是无论如何不能伤害阿禾。”

他也是实无他法才会如此,阿禾应当……不会怪他的。等除了妖孽,他一定许她一个完整又盛大的婚礼。

*

“攻略任务已完成,欢迎宿主返回现实世界。”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少女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周围的景象一点点消失,只剩下系统为她开启的时空隧道。

狂喜如同洪水般冲垮了所有疲惫、恐惧和复杂难言的情绪,只要能回家,这些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徐颂禾没有一丝犹豫地踏上去,过不多时,她便出现在了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家里。

熟悉的天花板,温暖的灯光,空气中还飘散着阵阵饭菜香。徐颂禾抬起眼,一个穿着围裙的背影便出现在视线中。

“乖女儿今天要回来了,难得放一次假,给她炖些排骨汤补补。”

鼻子忽然一阵酸涩,徐颂禾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不是幻觉后,快步上前去抱住了她。

“妈妈……”

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对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抱着她,柔声道∶“怎么啦?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谁敢欺负你,你告诉妈妈,妈替你收拾他去。”

那委屈可太多了,一路上都不知道流了多少次血,掉了多少次眼泪。

她破涕为笑∶“没关系的,我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好了……”

徐颂禾仰起头,面前的妈妈却消失不见了。

她一怔,赶紧朝四下里看去,几声呼唤后,回应她的只有一圈圈回音。

身子蓦地一阵冰凉,胸口处像压了块大石般的窒息感令她从美梦中被拉回,方才所有温馨的景象尽皆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海水。

“唔……救、救命……”

徐颂禾慌乱地伸手拍打着浪花,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溺死时,一只冰凉的手忽地横空伸出,握着她手心把她拉了上来。

她颤巍巍地抬眸,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瞳,那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一个危险而又引人的漩涡,就要将她吞没。

他粗暴地擦去她脸上那海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的湿痕,扣住她后背将她揽进怀中,可他身上的温度比那海水还要冷。

“看清楚了么?这里只有我,”少年微微笑着,在她难受得呛出一口咸涩的海水时,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抚过她身体,像在安抚终于示弱了的猎物,“你能依赖的,从始至终都是我。别再想着逃了,除非……你想让他们都去死。”

徐颂禾筋疲力竭地瘫倒在他怀里,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伸手想把他给推开,却是徒劳无功。

“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她抬手胡乱一挥,不知碰到了什么,紧接着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响。

徐颂禾猛地坐起身来,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冷汗将她额前几缕头发都浸湿了。

稍稍缓过劲来,她僵硬地别过头,看见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躺着陶瓷碎片。

“做噩梦了?”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少年正抱着双臂,垂眸淡淡地看着自己。

那东西是被她打碎的?

“对、对不起……”

徐颂禾起身想下床收拾,可身上的疼痛仍未缓解——她想起来了,昨晚逃跑失败,被他背回来之后,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他却十分娴熟地弯下腰,将那些碎片一块块拾起,也不怕被划伤了手。

“把药喝了。”

瞥见桌上另一盛着棕色浑浊物的碗,徐颂禾转过脸,嫌弃地说∶“都是小伤而已,我不想喝……”

手上忽然一沉,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那只碗塞到了她手心里,半是威胁地说∶“你还想活吗?”

“……我喝总行了吧?”

那东西丑得不堪入目,她只好认命地憋住气,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手心里传来冰凉的触感,徐颂禾睁开眼,看见一颗冰糖静静躺在上面。

她把糖送进嘴里,甜味便在唇齿间蔓延开,“你什么时候买的糖果呀?你不是不喜欢吗?”

祁无恙拿过那只碗,淡淡道∶“随便买的。”

她偏过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双眼睛怎么总是那么好看?她想象不出,等他找回自己的身体后,该有多颠倒众生。

这个人从前动不动就说要杀她,可细细想想,每一次遇到危险,来救她的总是他。

徐颂禾开始相信或许那天真的只是个误会了,可是没办法,她是要回家的,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能问你个问题么?”

徐颂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你、你说。”

他这是怎么了?突然间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还真不习惯了。

少年微微俯身,目光落到她脸上∶“我现在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想看见你和那只死兔子待在一处……”

那灼灼的目光烫得她不由自主地朝后缩了一下,可对方扣住她手腕,不容拒绝地又将她拽了回来。

“用你教过我的话来说,这算不算喜欢?”

第60章 “跑这么急,是要去哪?……

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徐颂禾呼吸微微一滞,少年已经半跪下来,以一种仰望的姿势看过来。

“我……”

她攥了一下裙裾, 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 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不能算的, 这根本就不是喜欢,你只是习惯了我跟在身边,无条件地和你站在一起。现在我不在了, 你有了落差, 所以想控制我而已。”

徐颂禾说完, 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的等待却换来了意料之外的答复, 少年微微一怔,眼里短暂地划过一丝错愕。

他对“喜欢”的理解十分模糊, 这些情感都是她教给他的,倘若她没有出现, 将永远不会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个词。

但现在看来, 他好像还是没有学会。

“是这样吗……”他喃喃自语, 旋即带着固执地抬眸看向她,“那什么样才算喜欢?”

徐颂禾一时有些头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这么对她说, 她或许会眼睛亮亮地给他一个拥抱, 可是现在……

她思量半晌, 最终摇了摇头,说∶“你想想,如果我昨夜真的死在那些野狼的手下了, 你会难过吗?”

不待他回答,她便又自顾自地续道∶“你不会的,你去救我,只是因为不习惯我的离开。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不会忍心给我下咒,看着我那么疼却无动于衷了。”

他眼里的光微微晃动,随后彻底熄灭了∶“可我没有想伤害你……”

系统的提示音这时疯狂在脑海内回响∶“检测到宿主情绪出现波动,请宿主认清攻略对象,不要对书中无关人物产生t感情。”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个了,”徐颂禾被吵得头疼,抬手揉揉额头,只想赶紧搪塞过去∶“你就这样把我带走了,不怕卓少主来找你吗?”

又是他……

少年默然半晌,她抬起手时,衣袖恰好沿着手臂垂落,露出白皙的手心,其上那朵殷红的花猝不及防刺痛了他的眼。

祁无恙眸色骤然黯淡,他扯过她的手,语气阴森∶“你看见过谁?”

她一下子懵住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在那幻境里,都看见了谁?”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家伙又在说些什么?徐颂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刚一开口,她便忽地顿住了,接着说出的话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般,被迫出声道∶“是……是小白……”

他手上动作一僵,全然未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是么?”

祁无恙缓缓松开禁锢着她的手,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

还有她的家人……徐颂禾硬生生把这句憋回去了,生怕他又逼问自己“家人”是谁。

“你……你怎么了?”

她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了,不过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徐颂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印记,不明白这朵花有什么寓意,只知道面前这人脸色又不太好了。

她下意识想后退,他却“嗬”地低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喜欢卓子墨?”

徐颂禾感到浑身被一股戾气围拢着,微微蹙了蹙眉,只好小声嘟囔∶“我喜不喜欢他,都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没关系?”

他沉着脸,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若没有我,你当初就该死在那群妖手里。现在说和我没关系,是不是太晚了?”

徐颂禾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仿佛下一瞬就能手撕了她。她只好忍着脚踝处的疼痛,站在床上平视他,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你先坐下。你不要生气嘛,我就是随便说说……那我和你道歉行不行?”

少年身体微微一僵,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凝视向她近在咫尺的脸,冷冷一哂∶“道什么歉?我劝你把逃跑的念头收回去,毕竟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祁无恙说罢,脸上血色蓦地褪去。他不动声色地抬袖拭去唇边溢出的血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好吧好吧,那就不见,”徐颂禾觉得眼下得先稳住他的情绪,于是岔开话题∶“我有点饿了,你这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她也没撒谎,从去到流云宗开始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到现在都已经三日了。

为了打消他的怀疑,她又摊开了手,手心里还隐隐有些血痕∶“你看,我身上的伤还没好,不会跑的。”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转身离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包用油纸草草包着的东西,和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碗。

他把这些推过去,白色的馍从中露出来∶“只有这些了。”

“够了够了,谢谢你。”她捧着白馍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对了,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来∶“这个东西疼得我难受,你可以不可以把它给解了?”

“不能,”祁无恙微微一笑∶“你只要不离我太远,就不会疼。”

“……”

她不再挣扎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进食,吃了几口便咽不下去了,便把它搁置在了一旁的桌上。

“不喜欢?”他问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

他视线落到她脚踝上,道∶“还能走吗?”

徐颂禾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应该……能吧?”

他淡淡地说∶“外面总有你喜欢的。”

他这是……要带她出去?徐颂禾立马开心起来,疯狂点头∶“我能走的,你放心吧。”

祁无恙瞥了她一眼∶“不去流云镇。”

“……听你的吧。”

在这待了两天都快憋死了,只要能离开,哪怕只是到外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她也是很愿意的。

屋外的天亮堂堂的,徐颂禾走出门,这才真正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这里和记忆碎片中所看见的几乎没差,她打量着周围,屋舍林立却又破败不堪,这个地方除了他们外,或许已经没有活人了。

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偏僻角落里的那口井,再一抬眼,面前忽地浮现出少年清瘦的身形。他脸上落了灰,满眼的失落。

“我只有你了,可为何你却突然不喜欢我了,也要抛下我?”

徐颂禾心脏一揪,飞快地眨了下眼,那地方便没人了。

她回过头,碰上少年略带探究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怎么。”

徐颂禾一路跟着他,她脚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时还有些疼,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也不用担心他会扔下自己,真扔下了她还能趁机溜走。

想到这,徐颂禾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前面的人停下来回头看她时,才撇撇嘴说道∶“我走不快呀,要不你先走?”

他静默片刻,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不如别走了,挑一根喜欢的。”

徐颂禾往地上一看,那里整整齐齐地摆了几截树枝。她忽然想起在余百岁镇上时的事,赶紧把它们踢开,干巴巴地说∶“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她可不想再骑着一截木棍飞来飞去了,而且照他现在这个状态,万一心情不好给她摔死了可怎么办。

祁无恙没有再说话,只是这一回也放缓脚步,候着她慢吞吞地跟上来,和自己并排走着。

徐颂禾没想到这地方附近竟然真的有一个镇子,她好奇地左看右看,视线从那些摊贩上一一掠过。

“喜欢哪个?”

她回过神来,奇怪地问∶“你身上有钱吗?”

这家伙该不会打算抢吧?

他伸手入怀,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子,“够吗?”

“……”

徐颂禾接过那银子看了看,果然是真的,不禁感到惊讶∶“你哪儿来的钱呀?”

他没回答,只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想要什么?”

其实倒真没什么短缺的,她刚要拒绝,忽然间目光一凝,落到挤满人的一家店铺里,随口说道∶“就那个吧,不过我挤不进去,你可以帮我买吗?”

说完眨了下眼,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在这里等我。”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后转身走入人群。

视线里那抹红色消失了,徐颂禾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试探着往后退去,然而像之前那样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她松了口气,现在已经看不见那家铺子了,说明自己和祁无恙也保持了足够的距离,那个什么咒却没有再来折腾她,是不是就说明,只要有机会,她就随时可以走了?

镇上人头攒动,一条条小巷交错纵横,她的心跳莫名加快起来——如果现在逃走,他会发现吗?

正踌躇间,背后蓦地探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唇,毫无征兆地将她拉了进去。

“阿禾,是我。”

按在唇上的手缓缓移开,徐颂禾睁开眼,诧异地看着来人∶“小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她平安无事,卓子墨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下来,笑道∶“自然是来寻你。”

察觉到她的紧张,他放低声音,道∶“这里有不少我们的人,阿禾不必害怕。”

“可……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卓子墨微微一顿,旋即握住她的手腕∶“此事说来话长,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再来对付这妖孽。”

他理所当然地转身想走,却没拽动她。

徐颂禾迟疑地挣开手,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下,摇了摇头∶“不行的,祁无恙要是发现我不在了,一定会找过来的,你打不过他……”

“警告,好感度出现动摇,目前进度仅有七十五,请宿主当心。”

不是,她就好心提醒,怎么这也有降好感度的风险啊?难不成要看着攻略对象送死吗?

徐颂禾赶紧改口∶“我、我不是不愿意和你走,只是他的实力你也是见过的,你们虽然人多,但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卓子墨拧起眉,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又怎可眼睁睁看着你落到仇人手里而不顾?今日不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

她没办法了,只好推了他一下,急道∶“他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而且,我被他下了咒,离开他就会死。你还是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毕竟能亲眼确认攻略对象还好好的,就已经很让t她心安了。

卓子墨立刻牵起她的手,满脸自责∶“都是我不好,若前几日大婚能成,你也不用再受那个王八蛋威胁。”

她心说恐怕成了婚也无济于事,但眼下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只得把他推远了些∶“小白,我很开心你能来救我,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你快带着他们走吧,别让他发现了。”

他神色落寞,却也深知即便走也走不远,到时连累了阿禾和众弟子可就罪孽深重了。

“阿禾再等我两日,待我想出对付那妖孽的办法,就回来救你!”

见他终于离开,徐颂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心道祁无恙恐怕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在,需得快些赶回去才行。

她转过身,但周围的人实在太多,挤了半天也没能走出小巷。余光瞥见躲在屋檐上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人,她还顺便抽出手朝他挥了一下子。

来不及了,要是被他误会自己想跑,后面再想出来可就难了。徐颂禾一咬牙,忽略掉脚上的伤,快步朝原来的地方奔去。

然而就在巷子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时,一道阴影忽然从头顶笼罩下来,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听见“砰”的一声,那朝她砸落下来的水缸应声破裂,里头的水哗哗在她脚下蜿蜒开来。

“跑这么急,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