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送他的礼物
月光穿透树缝, 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洒落在少年一袭红衣上。
他已不再是流云宗弟子的容貌,现在的这张脸, 有着与真身最为接近的五官。
“你来了。”
月色尽头, 青袍人负手而立, 听见身后的声响,他不紧不慢回过身,一张扁平的脸上布满斑点。
是那日抬棺的扁平脸。
他走下石阶, 见对方只身一人前来, 脸色稍有不悦∶“小道友, 我们白天明明说的好好的,临时反悔可就没意思了。”
“人我已经带到了, ”祁无恙淡淡地说,也不抬眼看他一看, “说到反悔,你用幻术坑了我两回, 怎么,想算算账吗?”
青袍人嘿嘿地笑出了声, 将手一抬, 便有一片片花瓣缠绕左右。他叹息一声,道∶“小道友灵力并不在我之下,只可惜我这幻术碰到即生效, 你的灵力再高也抵抗不了。”
他说罢, 眯了眯眼, 笑着说∶“只不过,我这幻术和别人的不同,它可不仅仅只是幻觉。小道友, 你在我的幻境中所看见的,你往后都会再经历一遍。而和我合作,就是你最好的选择,怎么样,是不是还要好好感谢感谢我?”
“……”
祁无恙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慢着,”青袍人霎时收敛起那副嘻嘻哈哈的作态,道∶“把她带出来,仪式今夜便可开始。”
少年微微一顿,回身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透着杀意∶“谁准你今夜开始?”t
青袍人笑意瞬间褪去,阴沉着脸道∶“怎么,你想反悔?你可别忘了,在幻境里都看见过什么。”
“幻境”二字,便如同一把无形的刀,被少女紧紧握在手中,又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胸膛,虽不见一滴血,却在伤口处旋起一阵钝痛。
见对方默不作声,青袍人走近几步,站到少年身旁,一面叹气一面抬起一只手,但还未来得及碰到对方肩膀,便被毫不留情地拂开了。
“不好意思,”祁无恙弹去肩膀上不存在的脏物,淡淡一笑∶“我不喜与外人触碰。”
青袍人略显尴尬地缩回手,冷哼一声,道∶“想不到你竟真的对她动了心,不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不会背叛你的只有你自己。是你那无关痛痒的情爱重要,还是活命重要,我想你不会做不出抉择。”
他一拂衣袖,青色的长袍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中,少年微微仰首,那一席话随风飘进耳中。
“我给你时间考虑,待你想通之后,随时可来此与我会合。”
*
屋内烛火摇曳,倒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散乱的稻草落了一地。
徐颂禾端坐在被自己抠得乱七八糟的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户外的月亮,思绪早已飘得老远——她已经换过无数个睡姿了,但事实证明,在听到那不靠谱的系统带来的炸裂消息后,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了。
她干脆翻身坐起来,外面静悄悄的,不知道祁无恙还在不在……现在天太黑了,她一个人也不敢出去。
“系统,你确实是弄错了?”她仍是不敢相信,它在别的事情上掉链子也就算了,怎么能连攻略对象这么重要的信息都能搞错?!
系统的声音也委委屈屈的∶“这也不能全怪我呀……虽然祁无恙的确是宿主睁眼后距离最近的,但……但他不是人呀,他是妖怪,这不能算。”
徐颂禾揉了揉额头,简直要被气笑了∶“就算是这样,离我最近的人也不可能是卓少主呀。要这么说来,我第一个接触的人还是流云镇的那两个守卫呢!你要我去攻略他们吗?”
系统说道∶“宿主先别生气,还记不记得妖怪窝里,趴在你脚边的那只兔子?”
“兔子怎么了?你可别告诉我,那只兔子就是卓子墨……”
一语未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大概也觉得荒唐。
当时她以为那位所谓的“未来夫君”是自己穿越后碰到的第一个活人,还自然而然对他产生了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却没想到他是只妖——好吧,即便后来知道了,她也从没往攻略对象这事上想过。
而被误认为是妖怪变成的兔子居然才是人,还成了她真正的攻略对象。
“所以……好感度其实是卓子墨的?”她安静了好半晌才问出口,得来的是肯定的答复。
徐颂禾还是不死心∶“那我问你要攻略对象的记忆碎片,你干嘛给我祁无恙的?”
系统“一脸”无辜∶“宿主,你指名道姓说了要他的,我就给了……你要是说的清楚一些,我肯定在那时候就能发现了。”
“……”
怎么还成了她的错了?
系统安慰她∶“这是好事呀,宿主你想想,卓子墨又帅对你又温柔,关键是好感度还这么高了,你等天一亮就赶快回流云宗去找他,到时候成完婚,好感度没准就能满值,宿主就能回家啦!”
真有这么简单?
徐颂禾微微一愣,“回家”这个词对她而言实在太具诱惑力,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之后,这便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大的念想。
然而现在,有这样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回家的机会,她却犹豫了。
回想起之前和祁无恙说过的种种,负罪感就更深了。
“你知不知道,我如果真的照你说的那样做了,会很像一个……负心女?”
如果他问起来呢?她该怎么狡辩?说自己移情别恋,一夜之间突然就爱上卓少主了?
徐颂禾辗转反侧,一个答案从脑海中蹦出来时,窗外的天也亮了。
下定了决心,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发觉屋外无人,便趁机沿着来时的方向一路返回。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宿主你想通啦?”
“什么呀,我是要去给他准备礼物。要是就这样不告而别,恐怕他会难过的。”
一夜未眠,她算是想明白了,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是要回家的,只是这样一来,就不清楚祁无恙对自己的好感度了——虽说没有具体的数字,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总是不一样的,多多少少肯定是喜欢她的。
他看到礼物之后,会开心的吧?到时候再好好和他解释一番,攻略任务完成之后,说不定还能带着他一起回去。
“检测到今天不是祁无恙的生辰,宿主为什么要送礼物?”
“送礼物要什么理由呀?”徐颂禾想了一想,说道∶“实在要的话……那就纪念一下我们认识的第二百天!”
*
原本半掩着的屋门被风吹开,“吱呀”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回荡着,显得格外寂静。
少年脸上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眸色骤冷,阴沉着脸大步走进屋中。
“……徐颂禾。”
他不带一点感情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无人应答。
心底升起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她会去哪?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不告而别。
“我和你一样厌恶那些名门正派,但以你我目前的能力,恐怕还远不足以和他们抗衡。不过我已经研究出了能使人短时间内灵力大增的阵法,只是此阵特殊,需以无灵丹者为祭品,方能启动。我寻觅上百年,她是唯一一个合适之人,届时阵法一成,对你百利而无一害。舍弃区区一个毫无用处的丫头罢了,希望你不要给出让我失望的答复。”
昨日湖边,那一身青袍,那一席话,又一次涌进脑中。
杀意刹那间如失控般弥漫开来,祁无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夺门而出,他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只随意将一截枯木折成的“弓”捏在手中,不知是不是过于用力的原因,连指尖都在微微泛白。
“出来。”
他走回一刻钟前才离开的那块地上,望着不远处隆起的小山丘,唇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了扬。
“我说过,我会答应你,但不是现在,”他冷笑着抬起手,那柄简陋的弓便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头来,透着掩饰不住的杀气,“如果是你杀了她,那你也去死好了。”
然而,那地方空落落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卷着残叶从半空中飞过。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他几乎是在同时回过身,少女鲜活的身影就这般猝不及防跳入眼帘。
徐颂禾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她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小心地问道∶“祁无恙,你……你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吗?”
他似乎僵在了原地。
少年方才死灰般的面色一点一点染上活气,他手中的枯木弓仍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杀气却像是被凭空掐断了源头,僵在半空,无所适从。
她……没死?
这个人在他的认知里应该已经死了,可她现在就站在那里,怀里不知抱着什么。阳光洒落下来,一条彩色的瀑布就在她身上流动着。
“没什么。”良久,他松开手,那截弓摔在地上,断成了两半。
徐颂禾也没把他方才的行为放在心上,她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弯了弯眼睛,说∶“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祁无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兴趣。”
“哎,你别急着走呀。”徐颂禾呆呆地盯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随后立刻追上去,张开手拦在他面前。
“你看,喜不喜欢?”
徐颂禾将手从身后探出,一盏藤枝编就的灯笼就这般悬在了她的指尖。
灯笼上的光亮扑朔朔的,映亮了少年眼中的错愕。
她弯起一双眉眼,一席话如泉水般流进他心里。
“这种草名叫长明草,它身上的光永远不会熄灭。有了这盏灯笼,你往后再也不会独自一人面对黑暗了。”
第52章 还想住一起?
他没有任何反应地杵在那里, 只有一双眼睫轻轻颤抖,底下有光亮颤动。
徐颂禾眨了眨眼睛,感到些许失落∶“你……你不喜欢吗?”
虽然的确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但那也是她费了好大劲才做成的呀!她还专门打听了一番, 特意选了这种可以长久发光的草, 为了编这盏灯笼,她的手指还被割破了呢。
“你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这一趟去得的确是有些久了, 但那也不能怪她, 她才出去没多久, 忽然一道掌风从天而降,直冲她脑门而来, 要不是她跑得快,只怕现在已经没有命站在这了。
只不过现在回忆起来, 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他身上穿的和那时想偷袭她未果后又跟着上流云宗的人一模一样,可是那张脸……那张脸又好像是意外交换身体那一次, 在棺材里看见的那个男子。
他为什么还追到这里来了?不对,他怎么会知道他们在这?
“嗯啊。”徐颂禾勉强回过神, 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还是决定先不将此事告诉他,毕竟还不确定那人的真实身份,而且根据上次的经验, 他根本打不过祁无恙, 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拉过他的手, 不管不顾地把灯笼挂在他指尖,道∶“你可要好好保管呀,以后要是我不在了, 还有它陪着你。”
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低眸端详那盏小巧又精致的灯笼。
系统又不合时宜地催促起来∶“宿主,快快找了借口跑去流云宗找卓少主呀,攻略任务的完成指日可待了!”
“可是就这样走了,他又会变成一个人,这对他也太残忍了。再给我三天时间吧,就三天。”
徐颂禾让这声音吵得晃了下神,她悄悄抬眼看着少年,小声地问∶“系统,能不能查到祁无恙现在对我的好感度?”
“抱歉宿主,暂时无法获取攻略对象以外的人的好感度。”
祁无恙垂手将灯笼收起来,恰好碰上少女直勾勾的目光,微微蹙了下眉∶“你有话要说?”
徐颂禾点点头,酝酿了一下之后,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祁无恙,你喜不喜欢我呀?”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他轻轻一笑,说∶“你已经问过我了。”
“可是前几次,你都没有给我答案,”徐颂禾追着他飘忽不定的视线,小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什么是喜欢了,你还是不清楚吗?”
但其实,眼下她自己都不清楚,想从他这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攻略对象已经不是他了,她早晚是要走的,只是如果他说喜欢,她也会愿意多陪陪他,好好和他解释清楚,要是可以,她想带着他一起离开。
他却毫无征兆地欺近一步,微微俯身,灼灼目光似要将她的心脏洞穿∶“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
徐颂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为了攻略任务,如果不是闹了一场乌龙,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交集。
“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她岔开话题,心道再多和他待上几日也无妨,这样一来,她心里出于“欺骗”的愧疚也会少些。
他“嗯”了一声,淡淡道∶“再等一日。”
为什么还要等?徐颂禾看了看四周,不明白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继续待的。
“把这个敷上。”
正当她愣神时,手腕忽然被人拉起来,一丝冰冰凉凉的触感爬上指尖。
她低头一看,被碾出汁水的草药糊在手指上,遮住了斑斑血迹。
徐颂禾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受伤了?”
他勾勾唇,讥诮一笑∶“不会做的事还要逞能,你很喜欢流血?”
“……那不是送给你的嘛。”她小声嘀咕了句,又见他转身不知要去哪里,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侧,还忍不住时不时仰头看看他的脸。
祁无恙感受到她的视线,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徐颂禾摆了摆手,目光仍是停留在他身上,“你什么时候换的身体呀?可真好看。”
这句没来由的夸赞令对方微微皱起眉,他微微眯起眼,笑着看向她∶“你喜欢?我可以送一副作为回礼。”
徐颂禾吓了一跳——她只是送了盏灯,这个回礼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她磕磕绊绊地回道∶“不不……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以后再也不要当颜控了!怎么一碰到好看的就忍不住想看?
面前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她一个没刹住,险些撞上去。
“怎么了……”
祁无恙回过身,在她面前抬起手,一条白花花的手链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你……送给我的?”
徐颂禾抬眸看着他,眼睛里一半是诧异,一半是惊喜。
然而没等她伸手去接,那条手链便如认了主似的,自己滑落到她手背上,她低下去伸手一抓,便把它握在了手心里。
手链中间还镶嵌着一块漂亮的珠子,在太阳底下还会发光。她暗暗奇怪,想不到这个人居然还会做这样精致的手工。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此一个,你如果弄丢了……”
徐颂禾郑重其事地把它收好,一脸的认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她说完,又好奇地捏了捏那颗珠子,问道∶“我能问问这是什么吗?”
“你不喜欢?”
“喜欢呀,我就是问问……”
“你没必要知道,”祁无恙静默地看了她片刻,最后在少女充满困惑的眼神下开口∶“能救你小命的东西,我说过,我不会每时每刻都管你的死活。”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能不能救她的命这个问题的真实性暂且不说,这手链倒是挺好看的,当个装饰品也不错。
正反复摩挲着那颗漂亮珠子,对方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笑着看她∶“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事实上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地方都不太感兴趣,但他现在问起来,她稍加思索,便顺口答道∶“不如就回流云镇吧,反正卓少主暂时也不会伤害我们。而且说不定还能在那碰到阿生。”
流云镇可太好了,现在这地方荒郊野岭的,她还不认识路,让祁无恙带着自己回去,到时候也方便她跑路。
说起阿生,那一别之后就杳无音讯了,连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更别提见面了。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意料,祁无恙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倏地隐去,直到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时,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
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徐颂禾连忙跟上去,一提起阿生,她又想到中蛊一事,提心吊胆地问∶“那个蛊……什么时候会生效?”
要是在去了流云宗之后生效,那可大事不妙了,她可不想让好感度因为这个降低。
祁无恙道∶“不会生效了。”
“什么?”
徐颂禾略带诧异地看过去,对方却没再作声,她便也不问了。
那眼熟的城门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徐颂禾不由得心跳加快——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踏进这里了,如果顺利的话,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家了。
“你在笑什么?”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令她方才的遐想骤然破灭,徐颂禾慌乱地避开对方投来的带着探寻的目光,遮掩道∶“没、没什么,我就是太开心了。”
他却仍不移开视线∶“为什么是这里?你不是说,以后都心甘情愿跟着我吗?”
她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再三斟酌后,小心翼翼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找回灵丹那一次,看见的抬棺的都那个人?今天早上,我好像又看见他了。”
生怕他不信,她赶紧又补充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他长得很特别,八成不会错。他跟到这里来,肯定是还在觊觎你的东西,还是小心为妙。”
祁无恙轻挑了下眉,道∶“你是想说,来这里是为了我?”
她点头如捣蒜∶“当然了!你想想啊,这里人这么多,那家伙就算想动手,也找不到我们呀。”
如此合理的解释,想必他也不会再追问自己了。
然而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我们今晚就待在这吗?”
徐颂禾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客栈,好奇地说∶“这里什么时候开的新客栈?前几次都没看到呢。”
“是你记错了。”
他走进屋,低着声和柜台前的人交谈了几句,随后转身上了楼。
“哎,还没给钱呢……”
徐颂禾急匆匆跟上去,一摸衣兜,发现里面空空如t也。她脸上顿时一阵热,正想拉着人离开,忽然瞥见那客栈掌柜的斜躺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见她回头,还慈祥地笑着挥了挥手。
这……他刚刚是说了什么?掌柜的连钱都不收了,就这样让他们住进去。
她快步走上台阶,小声道∶“祁无恙,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天才刚黑下去不久,这客栈就没有一点人声了,这么大一家客栈,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真是奇怪得很。
“没什么不对劲的,”他今夜看上去似乎很着急,随手推开了一间门,对她说∶“我给你的东西呢?”
徐颂禾摸了下衣袖,拿出那条手链∶“在这呢,我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弄丢了。”
他垂眸凝视她片刻,似乎还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只点了点头,道∶“睡吧,明天见。”
“等一等……”
徐颂禾眼疾手快地卡住门缝,另一只手抓着衣角不让他走。
这走向有点不对吧?祁无恙为什么会对她说出“明天见”这种话?剧情离谱也就算了,现在连人设也崩了吗?
他微微垂眸,眉眼间尽是不解∶“怎么了?”
“你……你要去哪里呀?”
祁无恙看着她,忽地一笑∶“怎么,你还想和我住一起?”
第53章 他是个骗子
徐颂禾一愣, 赶紧松开手,顺便在衣角被自己拽出的褶皱上拍了拍,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呀……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没什么不对劲的, ”祁无恙把她拂开, 幽幽地说∶“我在,你还怕什么?”
也是,就没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 而且这里是流云镇, 这么多活人在呢, 就算有鬼也有阳气镇压。
关上房门后,耳边算是彻底清净了下来, 徐颂禾找来纸笔,咬着笔杆看向窗外, 皱着眉毛想了很久才开始落笔。
“其实之前是我认错了人,都是我不好, 谢谢你这么久以来的保护,祝你安好……”
写到一半, 她又停下笔, 果断地把它们划掉了。
忘了他不识字,她写这么多也没用呀。
徐颂禾重重叹口气,干脆搁下笔, 翻身躺到床上滚了一圈。昨天就一夜没睡, 到了现在居然还是没有一点困意, 果然在奇怪的地方待久了,她自己都要变得不正常了。
桌台上摆放着一支蜡烛,烟熏般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不知为何,盯着它看久了,上下眼皮便忍不住要碰到一块。但刚一躺下,那些纷杂的思绪便又浮上心头。
说是要再等三天,可实际上,就算再有三十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祁无恙解释。
他会把她这样的行为归于“背叛”吗?
系统仿佛精准读取了她的想法,开始喋喋不休地劝道∶“趁他现在没注意,宿主不如赶紧跑,等他反应过来时,你已经在流云宗啦。”
徐颂禾觉得这家伙想坑自己,当即反驳道∶“即便不考虑道德角度,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找上门来了呢?我如果在任务完成之前就被他掐死了怎么办?”
可接下来系统的一席话却令她骤然愣住,一时间无所适从。
“宿主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来找你?现在根本无法得知他对你的好感度,且根据现有剧情,祁无恙是原著最大反派,他答应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八成是别有图谋,指不定哪一天就把你抓去扒皮啦。”
是啊,她凭什么觉得祁无恙一定会来找她?
虽然系统的话不能全信,但毕竟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单单凭他救过她几次,就能断定他喜欢自己吗?
说不定她走了之后,人家压根不在意呢。
再三思量,徐颂禾最终下了决心∶“我明天和他说过之后就离开,总行了吧?你不许再催我了。”
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一个看上去还算靠谱的解决方案,她安心地躺下去,打算凭着滋生出的一点困意尽快入睡。
意识在疲惫中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声音冒昧地钻入她半梦半醒的迷障里。
“哎,怪不得没人来呢,这怎么还有老鼠?”
徐颂禾揉了揉惺忪的眼,强撑着困意爬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蜡烛,朝角落里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走去。
“你你……你快从窗户那出去吧,我可不想碰你呀。”
她最怕老鼠了,但又担心它会趁夜里爬到脸上,只好硬着头皮,想挪过去把窗户推开。
便在此时,一个模糊的身影从窗旁掠过,徐颂禾眼睛一亮——他也没睡,那就有人帮忙捉老鼠了!
她端着蜡烛悄悄靠近窗缝,正要开口呼唤,一个声音忽然透过缝隙传进来,她微微一顿,把话咽了回去。
这声音出自一道又胖又矮的黑影,她贴得更近了一些,依据那个朦胧的轮廓,大致推断出这是方才那位客栈掌柜。
大半夜的他在这里做什么?徐颂禾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他果然图谋不轨。
她第一反应是必须赶快去叫醒祁无恙,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忽地又听见一个沉沉的声音∶
“屋里有迷香,她不会醒来的。”
徐颂禾按在门上的手一顿,满眼惊诧地将目光顺着门缝望出去。
这个声音……
她紧咬牙关,强压住脑海里那些可怕的想法。
话音落地,一道红衣身影从角落里悠悠转出。借着手里微弱的烛光,她看见站在那儿的是两个人。
也看清了他们的样貌,其中一个就是偷袭她的扁平脸,白天碰见的就是他,她肯定没有认错!
徐颂禾脑子“嗡”的一响,心脏霎时揪紧了——难道祁无恙比她更早地察觉到了,现在是要和他动手了吗?
她视线焦急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想找件趁手的武器出去帮忙,手指却在触碰到桌上冰凉的茶壶时猛地僵住。
等一下。
刚刚那句“迷香”是从祁无恙口中说出来的吗?
谁不会醒来?她吗?
门外蓦地响起一阵笑声,她屏住呼吸,那扁平脸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看来你还不算执念太深,孺子可教也。放心,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少年一张面孔浸在黑暗中,辨不出神情,只能听见他平静如水的声音∶“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她死得太痛苦。”
扁平脸“呵呵”两声,道∶“她毕竟对你有过帮助,想让她少受点痛苦也能理解。只不过此阵需将祭品活活抽筋剔骨,她没有灵丹在身,痛苦只会加倍,我也只能尽力让仪式快些结束。”
什么仪式?要抽谁的筋,要让谁死?
徐颂禾听得怔住,目光不甘地锁在少年身上,也将最后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那里。
然后,她听见那个白日里送她手链,告诉她能护她周全的人,用平淡如常的声音说∶
“好。”
只这一个字,令她浑身血液骤然发凉,然而她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悲伤,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逼近了房门前。
徐颂禾瞳孔微微一缩,还来不及思考,双脚便已带着她躺回了榻上,慌乱之中,在把那支蜡烛放回原位时,不慎将其打翻,滚烫的烛泪飞溅开来,有几滴正落在她下意识护住脸颊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什么声音?”
门外脚步声停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掌柜充满警惕的声音。
徐颂禾死死咬住下唇,莫大的恐惧侵入四肢百骸,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抑制不住地发抖,又怕被他们察觉出来,只好将自己一整个裹在被子里,大脑只余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床尾不知为何又是噼里啪啦一顿响,紧接着便听见扁平脸咬牙切齿的声音∶“哪里来的老鼠?竟还敢咬我……”
徐颂禾缩成一团,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她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背后,旋即那声音冷冷地道∶“是它弄出的动静,我说过她不会醒,你没必要对我如此不信任。”
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闷痛感逐渐平息,她刚从被褥里探出头,便又听见那扁平脸的催促声∶“你留在这看住她,我去准备阵法。”
“不必了,她手上有我布下的枷锁,跑不了。”
那声音和平常无异,却如同惊雷在耳旁炸开,徐颂禾感到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下来,麻木地伸手一摸,是眼泪。
为什么?凭什么!
那东西根本不是保命用的,是来索命的!这个骗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
也怪她自己,怎么能让情感超越了攻略任务的范畴,竟真的对他生出那么一丝情愫,还觉得他对自己也是喜欢的t。
之前不让她死,看来也只是因为她还有用罢了。
徐颂禾觉得自己应该是坚强的,起码不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可即便她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颗颗豆大的眼泪还是顺着脸庞滚落,洇湿了底下的枕头。
不知是不是祁无恙口中的迷香起了作用,脑袋逐渐开始发沉,意识模糊间,她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咔擦声,紧接着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
一片死寂中,系统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宿主别难过了,趁他们不在,赶快逃跑吧!”
对,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为他也没什么掉眼泪的必要。徐颂禾一骨碌爬起来,手腕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那条手链。
心头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拽下手链,愤愤地把它摔在了地上。这一下没能摔碎,心里气不过,又在上面狠狠踩了两脚。
打不过他,拿他的东西出出气还不行吗?
气也撒够了,徐颂禾没敢再多做停留,所幸楼层不高,她推开向外的窗户,探头往下看了看。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地,还有些杂草。
她咬咬牙,心一横,爬上窗台,纵身跳了下去。
“哎……”
徐颂禾赶紧捂住嘴,将那呼之欲出的呻.吟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挣扎着爬起来,忽然感到不对。
她不是在流云镇吗?客栈下面怎么会是泥土地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她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影影绰绰的枯树,再回头一瞧,哪里还有什么客栈?只有一间破败的房子孤零零立在那。
这不是……
她僵硬地抬起手,手心还沾了一小根稻草。
祁无恙没带她走,她压根没从那里离开。
她绝望地环顾四周,枯树经夜风摩擦发出的声音仿佛都在告诉她,她今夜必须死。
徐颂禾揩去额上冷汗,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可以死,但不能等死。
沿着月光照到的地方一路往前跑,或许是方才的迷香在此刻起了作用,每每要栽倒之时,脚踝处的刺痛都能帮助她保持清醒。
徐颂禾不敢回头,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前方看似开阔的地带。
就在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追来,自己就快要得救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却蓦然出现在月光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背对着月光,面容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
看来是真的要她死。
徐颂禾转身还想跑,可身体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向前栽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身后那人似乎还带着急促唤了她一声。
第54章 为什么要逃
“逃啊。”
少年翘着唇角, 一袭红衣猎猎,犹如阴魂不散的鬼般跟在她身后。
“你以为你还能逃去哪?”
徐颂禾不敢回头,喉咙一阵阵发疼, 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她隐约感到脚下的大地正不断晃动着, 一个不慎便被绊倒在地。
手掌被生出的尖刺划破了, 她爬起来想继续跑,可刚迈出两步,脚腕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似的, 再一次栽倒下去。
从周围的地底下, 生出一排排形似巨蟒的藤蔓, 将她一圈圈缠了起来。
徐颂禾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她手撑着地往后退了退, 声音嘶哑∶“你、你别过来……”
但对方显然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放过她,他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走近, 眼里倒映出她惊恐的模样,像在欣赏一只濒死的猎物。
“你想死吗?”
“别……别碰我, 快走开!”
用力一挥手,却反被另一股力道扣住, 她心头一惊, 猛地睁开眼,与一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四目相对。
“阿禾,你醒了?”
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徐颂禾一时间惊喜交加, 喉咙间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捂着胸口被呛了好半晌。
卓子墨连忙端来一杯水,递到她面前,道∶“阿禾, 你可还觉得哪里难受?”
“我……”
徐颂禾接过那杯水,只抿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环顾四周,眼神茫然∶“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流云宗,”卓子墨握住她的手心,温暖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有我在,你不用怕。”
少女却突然挣开手,望向他的一双眼里满是惊疑不定∶“你是谁?”
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神色,轻叹口气∶“阿禾,是我,我是小白啊。”
他是小白这件事扁平脸绝对不知道,徐颂禾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开,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小白,我差点就看不见你了……”
见她突然就哭了,卓子墨瞬间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孩子,眼下只觉得一阵愧疚∶“都是我不好,是我来得太晚,害你受惊了……”
徐颂禾停止了哭泣,两只含泪的眼睛看着他∶“小白,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他是怎么能出现得那么及时的?而且,就算真有那么巧,他又是怎么在祁无恙手底下把她带走的?
然而还未等来回答,紧闭着的屋门忽然被人踹开,卓不凡阴沉着脸走进屋来,她立马往卓子墨身后缩,但还是让来人看清了脸。
卓不凡脸上怒气更甚,连嘴唇都被气得发抖∶“你这逆子,你把这妖女带回来做什么?!”
卓子墨抬袖遮住身后的少女,声音冷静∶“爹,她是孩儿的心上人,不是什么妖女。”
这是好儿子为了一个外人第二次和自己顶嘴,卓不凡一时无言,瞟到桌上那杯水,突然将其夺过,狠狠朝他泼去。
卓子墨闭上眼,任凭冷水流了满面。
这下看来绝对不是幻觉了,徐颂禾震惊地看着他们,大脑宕机了一瞬,随后摸出一条手帕,塞到他怀里,干巴巴地说∶“你……你擦擦吧。”
这种时候她还能做什么呢?之前帮着祁无恙给他们留下了那么不好的印象,恐怕现在再怎么样也没法让他们对自己改观了。
卓子墨攥紧那手帕,却并不擦拭脸上的水珠,他站起身,目光坚定地迎上对方震怒的视线∶“爹,我说过会护她周全,如果她愿意,我会娶她为妻。”
“你说什么?”
他扬起哆嗦着的手,眼看就要落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卓不凡死死盯着儿子倔强的面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甩袖∶“你……你要敢娶她,今日起便卸去少主之位,永不得继任宗主。”
“好啊,”卓子墨淡淡一笑,朝父亲逼近一步,眼中并无退缩之意∶“一个少主罢了,父亲若是另有他选,孩儿大可随时让位。”
“你……”
“从小到大,我的日子里除了修炼就只有修炼,被迫变成兔子,和阿禾一起浪迹天涯的时光反而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他注视着卓不凡眼里的震怒和惊愕,道∶“自幼您便对我要求严苛,不止一次承诺过迟早会将宗主传位于我,孩儿自然感激不尽。可您从未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您对外逢人便说我天赋异禀,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可事实难道真是如此吗?
“只有我知道,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天赋,只不过我比弟弟更听话,更能被掌控。那些修为,那些赞誉,都是我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换来的。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只是因为我怕让您失望。可是您呢?又何曾在意过我?”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卓不凡心上。他从没见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这般神态,也从不知这么多年来,自己竟给他带去了这许多苦难。
卓不凡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在其他事上,我不会再逼你,你愿意娶谁就娶,但是她不行,不仅我不同意,子寻也不会同意。”
卓子墨也不问为什么,只道∶“可孩儿此生非她不娶。”
“住口!”卓不凡怒喝一声,道∶“你可知就因为她,你弟弟差点死在祁无恙那妖孽手里?如若那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早就被大火烧得连尸首都不见了!”
他说罢,恶狠狠地扫了一眼榻上的少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徐颂禾还沉浸在他们方才的激烈争吵中,听见最后那句话,眉毛轻轻一皱。
祁无恙会因为她t放火杀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忆瞬间被拉回,定格在她被蛊术控制,成为“阿生姐姐”的时候。那时卓子寻不分青红皂白便把她抓起来审问,还是祁无恙赶来救了她。
看来他是说谎了,他就没打算放过卓子寻。
徐颂禾顿时觉得头疼——这误会不就更大了吗?祁无恙救她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至于为什么要杀卓子寻,约莫也是因为他和流云宗之间有仇罢了,现在怎么都归根到她身上了?
她伸手去抓卓子墨的衣角,道∶“小白,你听我说,我和祁无恙真的……”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不说了,松开手,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很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我现在就离开,以后也尽量不会和你见面了。”
那边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宿主在说什么?不和他见面还怎么完成攻略?”
“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呀,总不能因为我的一己私利,就平白无故把人家的家庭给搅和了吧?”
卓子墨看着她,忽然笑了∶“阿禾怕不是忘了,那一日我也在场。”
她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
“是我弟弟有错在先,还差点害死了你。况且我知道,祁无恙后来做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他放缓语调,温声道∶“好了,往后我不想再听见‘不会再和我见面’这样的话。”
对了,那一天他也在,还是兔子形态的他救了自己。
徐颂禾这时脑子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清醒,她扯回刚才的话题∶“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祁无恙他有伤害你吗?”
“阿禾不必担心,我没有受伤,”卓子墨笑了笑,道∶“那日你和他走后,我着实放心不下,于是命人偷偷跟着。没成想那妖孽诡计多端,竟将派出去的数名弟子一并困在迷阵中,我循着他们留下的踪迹一路跟来,幸好因此得以碰见晕倒在树丛中的你。”
徐颂禾问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只狐狸就是祁无恙了,对吗?”
卓子墨顿了顿,他一开始的确是选择相信她,相信那只是一只野狐狸的,但即便后来发现她对自己撒了谎,也并不埋怨——妖孽素来擅长蛊惑人心,阿禾又心思单纯,一时受了欺骗也不足为奇。
见他不答,徐颂禾便也没有追问,只是胸口处仍有隐隐的闷痛感,她皱皱眉,捂住心脏揉了几下。
他立刻俯身∶“阿禾,可是哪里不适?”
“也没有,就是有些疼……”
卓子墨垂眼看过来,脸色一沉,道∶“是那该死的家伙下的咒,他竟狠得下心。不过阿禾放心,此咒不会威胁性命,你且好好歇息,我去为你熬些药。”
“哎,不用麻烦了……”
徐颂禾伸手想阻止他,可对方一拂袖,转眼间便已走出了门。
她只好端坐在床榻上,问道∶“系统,你说我只要和他成婚,就能完成攻略任务回家,是不是真的?”
系统立马回答∶“当然!卓子墨现在对宿主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九十啦,他最期望的就是能和宿主成婚,只要满足这一点,好感度保证能满值。”
徐颂禾深吸口气,这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一点也不。
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卓氏父子现在大概都对她深恶痛疾,怎么可能同意这门婚事?
哎……这抓马的剧情,只怕离回家还得有好些日子了。
她开始庆幸自己认错了攻略对象,否则的话,像祁无恙这样的人恐怕根本就不会喜欢上别人,过了这么久,对她的好感度估计还是负数吧。
*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揉碎,零星漏进林子里。林间空地上,木屋歪斜地站着,那扇窗户向外打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少年踩过地上的枯枝烂叶,在木屋前停下。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凉意扑面而来。
他目无波澜地注视着空荡荡的屋子,目光一下便落到地板上那条白色手链上。
窗户下方的泥土地上,有些一深一浅的痕迹,他俯身捻起数粒沙子,放在指尖碾碎了。
她不是最怕死吗?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为了躲避他?他难道比死还可怕?
祁无恙目光沉沉地望过去,视线尽头,他甚至能依稀幻想出,少女是如何拖着扭伤了的脚一步一步逃离的。
可她为什么要逃?
“人呢?你还在等什么……”
扁平脸怒气沉沉地走来,然而,还未等将一句话说完,整个人倏地被一股力道吸引过去,紧接着脖颈一紧,已几乎无法呼吸。
少年纤长的五指缓缓收紧,他微微眯起一双眸子,眼瞳纤细如针∶“知道她在哪吗?”
扁平脸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踹,整张脸因缺氧而涨成紫红色。他当然无法回答,只能惊恐地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
窗框上那抹暗红的血迹是那样刺眼,像根针似的扎进他心里。
祁无恙轻笑一声,眼底杀意翻涌∶“三日之内,我若找不到她,就只能你去献祭了。”
第55章 她要成婚了
勉强在流云宗度过了还算太平的一日, 到了夜里,徐颂禾双手托着腮,站在窗边看月亮。
屋门被轻叩了两声, 她立马去打开门, 却和一大捧花撞了个满怀, 四溢的香气一时间盈满了她的呼吸。
她不觉往后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来人∶“卓公子,你……你这是……”
“阿禾, 我……”
卓子墨停顿片刻, 在她惊讶的目光下走进屋来, 微笑道∶“我看这屋里太闷,有了这盆花, 或许能让你不那么无聊。”
他说罢,没等她回答, 便将花盆轻轻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恰好与月光成了邻。
徐颂禾微微一愣, 刚要开口,他忽地又回过头来看着自己, 眼里含着温润的笑意∶“阿禾不必如此见外, 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小白。”
“那是兔子时候的名字了,”她小声嘟囔了句,随后转移话题∶“不过你怎么来啦?你爹爹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朝你发火?”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急道∶“你不会真的答应了他, 让出少主之位吧?你可别这样, 我……我还不起的。”
她的确想快点完成任务回家,可也不能让人家白白牺牲这么多,毕竟自己早晚都是要走的。
卓子墨闻言稍作沉默, 旋即淡淡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阿禾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而顶撞你爹爹,”徐颂禾跟过去,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呀?是因为我帮你解除了咒术吗?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就当我做了件好事就好了……”
“阿禾,你为何会这么想?”
他蓦地出声打断了剩下的话,她停下不说了,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卓子墨沉下脸,往前欺近一步,将她逼至桌沿∶“如果我只是为了报恩,大可给你一大笔钱财,从此以后两不相见,我爹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待我。可我依然希望你留下,依然想……想一直同你在一起,盼着能护你周全,难道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不是,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徐颂禾被眼下这个姿势弄得有些难受,她勉强抽出一只手来,将他推远了些,这才道∶“所以,你也觉得是我的到来让你和他生了矛盾?”
卓子墨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番话不妥——本是想让她安心,却不料又说错了话,急忙解释道∶“阿禾,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我也不是什么玩具,你想我来我就来,想我走就走,”徐颂禾挥挥手打断他,视线又落到那捧花上,“你上回说,只要我有危险,你都会出手相救,是真的吗?”
他没有一丝犹豫∶“自然,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我都会答应你。”
她扯住他的衣袖,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恳求∶“我不想要什么,但你也知道,祁无恙他对我下了咒,想要杀我。我……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来找你了,你能不能尽量护我不死?”
瞧着她的眼神,卓子墨只觉心脏让人狠狠攥住,怒意更甚∶“我自然不会让你出事,若那妖孽敢来,我……阿禾,你怎么了?”
徐颂禾忽然觉得脑袋一沉,一股刺痛如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疼得她再也站立不稳,身子瞬间软下去,捂着手半跪在床榻上。
“我不知道……我好疼t,为什么突然会这么疼……”
她实在忍受不住那疼痛,眼前、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慌乱地从自己背上抚过。
“阿禾,得罪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话的意思,肩膀忽地一痛,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天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在头顶,镇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几个身着白袍的人行色匆匆地在小巷间穿梭,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墙面上皆留下一张张布告。
人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围观,有人认出那是流云宗的弟子,便大声道∶“喂小子,听说你们那什么少主要成婚了,是不是真的?”
那弟子扫了底下一眼,道∶“这么多嘴干什么?这儿写的明明白白,你是不识字还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一走,便仿佛彻底拔掉了堵塞人群的塞头,人们一下子全围了上去,挤在布告前踮脚张望。
前排的人仰着脖子,大声将布告上的字念了出来∶“流云宗大少主卓子墨,不日将与徐氏姑娘成婚。”
此言一出,人群立刻躁动起来,有人满腹狐疑地道∶“不是传闻这大少主天赋卓越,一心只扑在修炼上,一生都不会娶妻生子的吗?这消息不会是假的吧?”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假的?你们看看那布告右下角盖的是什么?那可是流云宗的宗主金印!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众人寂静了片刻,随即小声议论起来,都道或许是这大少主突然开了窍也说不准。
便在此时,又有人出声反驳道∶“这‘徐氏姑娘’又是哪位?咱们流云镇上可没有姓徐的,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位卓少主不仅才气过人,相貌也极为出众,已经数不清拒了多少姑娘的示好了,今日这么一出,该不会是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只为了让其他少女死心的吧?”
这话立马引得一阵唏嘘,一人叹道∶“还是这位兄弟的话靠谱,就算有哪位姑娘入得了卓少主的法眼,那也得过得去他们宗主那一关才行。依我看,这事恐怕只是个噱头罢了,都是假的,大家散了吧!”
又是一阵议论过后,众人也都不再相信那布告的合理性,纷纷散了开来。
巷口恢复了些许宁静,方才默默伫立在最后方的少年逆着人流上前,孤零零停留在那墨迹未干的布告前。
那上面像是歪歪扭扭爬满了数只蚂蚁,映入眼帘的只有三个字——“徐颂禾”。
他只认得这三个字。
不过其它的,方才已经听见了。
这三个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眼前反复跳跃、放大,最后幻出少女身穿嫁衣,笑容灿烂的模样。
正值晌午,阳光更为热烈,却无法驱散他四肢百骸陡然升起的寒意。
……成婚?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指尖跃动的火苗映得眼底一片通红,字纸顷刻间蜷曲成灰,簌簌散落。
可这满大街都是,不管人们信或是不信,大红的喜庆都已经在整个流云镇遍布开来,他烧不完的。
酒楼上,那群烦人的家伙聒噪的声音又飘荡下来∶“你们可别不信,听说这徐姑娘无依无靠,连个亲人都没有,但我们少主还是为她准备了堆成山的聘礼,看来是动了真格咯!”
“小兄弟,你是流云宗的弟子,我信你。你且说说,这婚事何时开始?”
那流云宗的弟子让人围着,好不神气,一挥扇子,眉飞色舞地道∶“我们少主可等不及了,求了宗主一夜,我猜……就在今晚!”
说到激动处,蓦地听见“砰”的一声响,整张酒桌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酒水洒了一地。那弟子眼疾手快地往旁一躲,怒目扫向身后∶“何人竟敢偷袭!”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的人们也纷纷回头,可背后除了其余酒楼的客人外,再无别的可疑之人。
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道∶“小兄弟,既然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就别计较这点小事了。”
那弟子虽有满腔愤怒,却也不便在现下挑事,只得咽下一口气,黑着脸坐了回去。
*
眼前逐渐恢复清明,身上那股仿佛要将魂魄抽离的剧痛也随之消失了,徐颂禾掀开沉重的眼皮,便对上了那焦灼的目光。
卓子墨声音里带着颤抖∶“阿禾,你终于醒了。”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额头,茫然地扫视周遭∶“我睡过去了?等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卓不凡那两人也在?
察觉到她略带不安的视线,卓子墨倾身挡在她眼前,微笑着安抚∶“你没事便好,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不必害怕。”
不会伤害她?
徐颂禾狐疑地扫过他们,卓不凡现在看她的眼神竟好像真的温和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一见面就恨不得要把她掐死。
“若不是这逆子口口声声说要跟着你去死,我……”
一旁卓子寻拽了他一下,清嗓子道∶“爹,既然她醒了,兄长也不会做出寻思之事,不如我们先走。”
她一脸懵地看着卓不凡被半拖半拽地带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的人∶“你……你真的说了……”
“我不这样,只怕他们永远也不会松口,”卓子墨望着她的眼睛,苦涩一笑∶“阿禾,还有一事……还未来得及告诉你。”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头疼的吗?
他顿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嗫嚅道∶“我……”
徐颂禾追着他的视线,着急地催促∶“你快说呀,是什么事?”
该不会是她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所以他们才突然对她和善了这么多吧?
“我们要成婚了。”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对,”徐颂禾一下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瞧着他∶“你……你是说……”
“昨夜你身上的咒突然发作,需得与人完成婚事才可解除,”卓子墨闭了闭眼,像是极为难以启齿,“不过阿禾放心,你若是不愿,待咒术一解,你我便不必再以夫妻相称……”
徐颂禾呆呆地看着他,全然没想到他会愿意为了自己这样。
心头一时百感交集,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将完成攻略的喜悦。
“没什么不愿的,”她弯了弯眼睛,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下,小声说道∶“你待我这般,我已经想不到可以报答的办法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第56章 “你从前说过只喜欢我”……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过树梢, 一下下拍着窗户,却像击打在他心里。
卓子墨手指重重一抖,抬起头直望进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阿禾, 你方才是……是答应了吗?”
“我没说过不答应呐, ”她歪头轻笑, 指尖轻轻拨弄着垂在肩上的发梢,“只是一切从简就好,不必费那么大周章, 聘礼也不需要。”
倒不是她绝情, 只是她对卓子墨实在没有男女之情, 这场婚事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利己又利他的交易。更何况, 她早晚是要离开的,又何必在临走前让他投入那么多感情, 还是简简单单的好,这样一来, 也方便他忘掉自己。
卓子墨扬起的嘴角微微一滞,片刻后, 还是依着她道∶“好, 都听你的。”
他看上去心情格外的好,嘱咐了她在房内休息后,便满面春风地转身离去安排相关事宜, 脚步很是轻快。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徐颂禾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 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抱住里面的人亲一下的冲动。
感谢她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现在终于马上就能回家了。
什么恩怨纠葛,都让它一边待着去吧!反正她是书外人, 以后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手心蓦地一阵刺痛,徐颂禾手抖了一下,梳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梳妆台上。
她用力掐住手腕,可疼痛非但没有因为这一举动缓解,反而顺着手臂爬遍了全身,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祁无恙对她下的咒又发作了吗?
她蜷缩在冰凉的板凳上,听着门外弟子们的低语和脚步声,那点朦胧的喜悦为她带来了些许安慰。
没关系的,卓子墨说了,这东西暂时不会要她的命,等今晚成完婚,一切都会好了。
剧痛一点点淡去,门外隐约传来一声询问∶“姑娘,少主命t我送些点心过来,说您今日还没用过膳。”
徐颂禾深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你呀,只是我有些乏了,实在咽不下东西。”
“那让我进来帮您梳妆吧。”门外的人坚持说道。
她拗不过,只好起身开了门,便见一蒙着面的少女站在门外。
女弟子弯着一双眼睛,颇为不好意思地抬手扶了扶面纱,声音从中透出来∶“这几日有些感冒,担心传染了姑娘。”
徐颂禾赶紧侧身让她进来,道∶“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女弟子动作倒是利落,执起梳子,沾点香水,唰唰几下就把一头黑发给梳顺了。
就是这香水的味道闻起来有些令人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