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就是在乎她
“那……回来后有机会再继续教你呀。”
趁他分神, 徐颂禾飞速抢回兔子,回头望了他一眼,不确定他是否还要陪着自己, “有机会”这三个字, 也就意味着大概率没有下次了。
可那双黑眸平静地看过来, 仿佛极认真地记下了这话。
她弯腰把兔子放在地上,温声道∶“小兔子,我可不是去玩的, 你快些回家吧, 今天谢谢你啦。”
可刚走出两步, 脚腕上一阵痒痒的触感,回头一看, 那兔子又跟了上来,还十分利索地顺着手臂爬上她的肩膀, 趴在上面一动不动了。
“……”
“小姑娘,我看你好像不认路吧?”老婆婆又出声道, “阿生这孩子活泼可爱,昨日那几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好的孩子, 太可惜了……”
徐颂禾急忙摆手拒绝∶“不用了,多谢婆婆,怎么能麻烦您……”
谁知话未说完, 那婆婆竟低头抹起了眼泪, 她微微一顿, 不知是自己哪句话出了错,便住嘴不敢说了。
“我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只有阿生会时常来看望我, 如今他出了事,我也只是想能帮上忙……”
徐颂禾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略微感到奇怪——记忆里,阿生虽然时不时会到小镇上来,可他天性爱玩,兜里有没什么钱,每回都只在街边晃悠,什么时候去陪伴过老太太了?
见老婆婆还在哭,她只好说∶“那就麻烦您了……只是那些人不是善茬,您到了那之后,可要多加小心呀。”
也不知怎的,从方才起,脑袋就一直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穿插的画面也有些混乱,但这都还不算什么。
最可怕的是,她明明要去找阿生,但是现在……
现在她居然有些不记得自己亲弟弟的模样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今天太阳太火辣,给她晒晕了?
徐颂禾抬起头,恰好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她回过头,诧异的目光和身后的少年碰上。
“你不是走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祁无恙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玩味地笑了声∶“你从前不是很谨慎么?怎么,现在敢随随便便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
他这一番话点醒了她——对啊,这位婆婆在记忆里就没出现过,她凭什么就这样轻易地相信别人?
不过这老婆婆那么慈祥,又t那么喜欢阿生,应该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祁无恙垂眸看了看小步朝自己凑近的少女,将眉毛轻轻皱了皱∶“怎么了?”
“我要离你近一点,”徐颂禾几乎挨着他走,说道∶“你那么厉害,跟着你肯定没事。”
像是怕他推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垂下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我不管,你和我拉勾了,不许丢下我,骗人是小狗啊。”
“……”
倒不是她想强人所难,只是他看上去那么闲,而且现在阿生被人抓走和他也脱不了干系,为了赔罪,他本来就应该和她一起的。
徐颂禾自己把自己说服通了。
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不知为何,方才从流云镇离开时,天色明明才刚大亮,走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周围的天竟就暗了下来。
婆婆忽然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得这么久,都渴了吧?那附近有条河,姑娘,你随我去打壶水来?”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那条河并不远,透过稀疏的树丛,能清晰地看见河岸。
徐颂禾盘算着她就算出了事,这位……公子应当也能及时赶过去,于是点点头,随后又担心地道∶“婆婆,我们在这耽误这么久,他们不会把阿生怎么样吧?”
“他们要是想把他怎么样,你现在赶过去也没用,要是不想,你再耽误上三天两夜也无妨。”
好像很有道理,徐颂禾刚答应下来,他忽地笑了笑,幽幽地说∶“那你可要把它看好了,万一不小心掉到河里淹死,我不会帮你打捞尸体。”
她把兔子摘下来捧给他∶“那你帮我看着?”
“太脏了。”
“……那你要干嘛?”
他的目光从她因愠怒而略略泛红的脸上掠过,说∶“还是我去。”
话音方落,未等她反应,他已经先一步离开,见无人跟来,回首笑问∶“不走吗?”
老婆婆神色似乎略有不虞,但最终还是强笑着走上前,闷声道∶“我老太婆走不快了,这位公子能答应一起,是最好不过了。”
祁无恙没接她的话,甚至根本没看她一眼。
“我一时半会回不来,带着它们,你去哪都不会有事。”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紧接着一沓符纸拍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她身前。
怀里的兔子吃痛叫了一声,连爬带滚地掉出她的手心,再想跳回去时,又是一片落叶快速飞来,擦着它前腿掠过,白色的绒毛下立刻有血渗出来。
“不许靠近她,”祁无恙指尖捻着一片树叶,眸中冷意分明∶“否则下一箭,我无法保证会落在哪。”
以为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徐颂禾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符纸,大脑还未反应过来。
这个人不喜欢兔子也不用这样吧?还说什么一靠近就要杀了她,简直太不讲理了!
他们二人走远后,她的视线穿过树木间隙,落在那红衣少年的背影上,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让自己先走呢?
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种猜测,他是不是不想帮她了?又或者,他其实和昨天那些人是一伙的,现在故意把婆婆叫走,就是不想让她给自己带路,好让阿生永远都不被找到。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不能如了他的愿!
徐颂禾越想越气,自己一个劲地往前走,旁边小白不敢再跳上来,只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脚边。
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心里其实也怂,但又不忍心看它这样∶“怕他干什么?咱们走。”
*
“小公子,咱们是来打水的,你怎么站着不动?”
老婆婆一路心不在焉的,眼下转过头,看见原来那块地上已经没了人影,更是焦急∶“还是快一些吧,那位姑娘怕是要等急了。”
“她已经走了,你没看见么?”祁无恙抱臂斜倚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蓦地笑出声∶“如果不是我跟着,恐怕她早就死在你手里了吧?”
老婆婆脸色一变,也笑着说∶“公子何意?我老了,听不懂你们说的……”
“这里只有我,你不用装。”他笑意骤敛,弹指间,那枚树叶已裹着浓浓杀意疾向她面门飞去。
老婆婆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指,欲将其拦下,未料到它竟在咫尺之间悬停,随后便如一片普通叶子,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她瞳孔微微一震,眼中怒气升起。
少年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灰尘,抬眸扫向她∶“老人家,方才不急着躲,却和它硬碰硬,是想死吗?”
“你试探我?”
她沉沉出声,声音已经褪去苍老,让人联想出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
祁无恙淡淡一笑∶“你这么想杀她灭口,是怕那日盗窃灵丹一事被泄露,我说对了?”
对方眼里划过一丝诧异∶“是你?你居然没死。”
他善意地提醒道∶“只可惜,人没抓到,你偷来的灵丹也是假的。”
此言一出,对方神色骤变阴狠,遍布在脸上的皱纹迅速扭曲,直至全部褪去。
什么老婆婆都已经不复存在,他换上了和那日的抬棺人一模一样的扁平脸。
“那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体里?”他握着一截树枝当剑使,尖锐的那头指向少年,声音冷冽∶“把它交出来。”
见对方只是冷眼瞧着自己,一副看傻子的神情,他冷哼一声,道∶“我对付不了你,难道还没有别的办法吗?方圆百里都有我布下的傀儡,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以为她还能跑得了?”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祁无恙从容不迫地把玩着新摘来的树叶,也不抬眼看他一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杀就杀了,你以为有了她就能威胁我?”
此人灵力不在自己之下,以为抓到了软肋,却没想到他薄情寡义,竟能对朋友的生死置之不理。
扁平脸眼色陡变,倏地纵身跃出,一道凛冽的锋芒裹挟着雾气朝他刺去。
祁无恙抬手挡下迎面袭来的花粉,顺势将手中落叶掷出,对方却在触碰到那道灵力前调转方向,径直朝反方向飞离。
他沉下脸,指尖泛起一抹素白,缕缕丝线射向半空,作势要把那人缠住。
“祁无恙……”
身后蓦地传来少女的叫唤,他收回手,最后望了一眼天边那逐渐消失不见的黑点,回头看向来人。
徐颂禾气喘吁吁地奔到他面前,额前碎发上挂着一颗水珠。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嗔怪道∶“你怎么那么慢呀?我都在前面等了你好久了。”
“等我?”他轻挑眉梢,视线从她身上扫过,问道∶“你的兔子呢?”
“你不是不喜欢吗?我就把它放走了呗。”
祁无恙抬起她下颌,端详着这张脸∶“现在恢复记忆了?”
“……是难对付了一点,可也怪不得我呀,”她拍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说∶“我灵力又不高,没抵抗住不是很正常吗?”
他微微一顿,眼里的笑意骤然化开∶“你说什么?”
少女毫无察觉地往他怀里靠拢,柔软的发顶蹭过他下颌∶“我们现在去哪儿呢?你要带我回家吗?”
周身瞬间被清甜的香气包围,和那一夜,簌簌落下的花瓣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一夜,她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凑到他面前,踮起脚触碰他,只是那时隔了一只手心。
少年淡淡垂眸,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
如果没有那只手呢?
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他按着肩膀把人推远,眼中杀意腾升∶“别靠近我。”
“你看出来了?”她格格地笑起来,道∶“你还敢说我是无关紧要的人吗?你明明就很在乎我!”
祁无恙没有再容忍她说下去,青绿的树叶脱手而出,径直划向对方脖颈。
他视线穿过在原地化开的一团粉雾,冷眼觑着不远处朝他咧开嘴笑的黑衣人,目光渐渐黑了下去。
“你试图骗过我,是想要我放过她,可没想到你的本能反应出卖了你自己,”对方一脸得逞姿态,恶狠狠地笑起来∶“中了我的幻境后,所能看见的就是你最想见的,怎么,现在还不想承认吗?你就是怕她死。”
第42章 绒毛耳朵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山林间, 树影不断晃动,像生了无数触手的妖怪。
一人一兔从地上布满的荆条中来回穿梭,徐颂禾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壮胆, 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祁、祁无恙, 你听得见吗?”
真是的, 这蛊早不来晚不来,偏t偏在那个时候生效了,现在天这么黑, 中蛊时候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 让她怎么走回去啊?
“别、别怕啊小白, 我会保护你的,”徐颂禾几乎把手指都伸进软乎乎的兔毛里, 自我安慰道∶“好歹还有这么多符纸,就算有坏人来了也不怕。”
话音未落, 脚下忽然一绊,她跌坐在地, 心里立刻一惊,慌慌张张地放眼去看。只见月光映照下, 一截枯木卧在地上, 四下里仍是一片寂静,她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快得吓人的心跳声。
惊魂未定之际,衣角倏地被轻轻一扯, 她麻木地低下头, 看见小白正在身旁跳来跳去, 白色的牙齿在她轻薄的衣料上留下一个牙印。
“怎、怎么了?”
徐颂禾结结巴巴地开口,按在地上的手掌被小白用身体用力拱着,她终于低下头, 声音颤抖∶“你是要我离开这里吗?”
小白往前跑了几步,像是在为她引领方向。
通过这么一路的相处,徐颂禾坚信这兔子一定是有灵性的,于是她撑着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跟着它走。
方才摔那一下不慎划伤了腿,她只好一瘸一拐地缓慢前行,“小白,你跑慢一些——前面是不是有人?”
月影不断穿梭在树丛间,依稀能辨认出不远处有道人影。
小白忽地停了一下,随后朝前跑了几步,又加快速度折返回来咬住她的衣摆。
“你是想说前面危险吗?”
它松开牙齿,点了点头。
她深吸口气,本想让它先跑,可注意到它的姿势,这才朦朦胧胧地回想起不久前它的腿刚被祁无恙给弄伤了。
好吧,看来今天他们只能死同穴了。
徐颂禾没有任何犹豫地抱起它,黏黏的血液糊在腿上受伤的地方,伴随着阵阵凉风,那疼痛便如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戳刺着她的神经,但眼下求生的欲望使她暂时忘却了一切。
远远的,一棵枝干粗大的树出现在眼前,若隐若现的,趁着身后的人似乎和自己拉开一段距离,她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般,想躲到后面避上一避。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快奔到那时,这颗“稻草”忽然间动了一下。
徐颂禾刹住脚,看清前方的状况后,一种名为恐惧的密云霎时笼罩了她。
那根本不是什么大树,而是一排人围起来的“墙”!
她这是自投罗网来了。
徐颂禾转身想跑,可后面那道黑漆漆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追来了。
幸好还有符纸,她也不是一无所……嗯?等等,手里怎么空了?
徐颂禾绝望地低下头,那一沓符纸竟连一张也不剩了。
是刚才被绊倒时弄丢的吗?
“大哥,你们放过我行不行?我、我就是一个路过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她连下跪求饶这样卑微的办法都想到了,可对方仍是没有一丝停留地走上前来。
那张脸瘦得简直不像正常人,一双眼窝凹陷下去,里面白色居多,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神采。
她想起在阿生那儿听到的一个词——傀儡。现在这些,会不会根本不是活人?
那她方才岂不是弹琴给聋子听呢!
但傀儡可不会容她思考,他们身体虽看上去僵硬,行动却极快。一道掌风蓦地疾速拍下,徐颂禾急忙想躲,可双手却被牢牢控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朝自己飞来。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死亡的极大恐惧,只听见砰的一声,那只朝她扬起手的傀儡骤然间飞了出去。
手上的钳制瞬间消失,徐颂禾艰难地抬起头,满眼错愕。
月光下,一青年背对而立,手执长剑,光风霁月,剑刃上还沾有傀儡的血。
他微微侧过脸,沉声问∶“有受伤吗?”
她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摇头。
黑暗中只见几道青光一闪,几乎是从她头顶擦过,随后径直射向身后。
噗呲声一时不绝于耳,徐颂禾怔愣半晌,心脏砰砰直跳,正想回头去看时,眼前却忽地落下了一道阴影。
“已经没事了,”少年收回手,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场面血腥,姑娘不必回头。”
她眼睫轻颤,一双黑眸动了动,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去后,更多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竟愿意出手相救的惊诧。
“多、多谢公子,”注意到他手上有血,她忙道∶“公子,我知道附近有座小镇,你快些赶去处理伤口……”
不待她说完,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中透出几分失落∶“你不认识我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么一句,徐颂禾愣了一下,大着胆子开始细细端详他。
非要说眼熟的话,此人眉眼倒和流云宗那位纨绔公子有些相像,只是更多了几分英气。
可是流云宗的人怎么可能救她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见过吗?”
话刚出口,他蓦地身子一歪,像被抽离了骨头似的就要倒下。
“哎——”
徐颂禾本能地伸出手想扶住他,可对方的身形却如青烟般消散了,她只觉怀里一沉,低头看去,一只沾了血的兔子正蜷缩在她的臂弯中。
脑子“嗡”地一响,她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兔子。
小白……就是刚才救她的少年?
童话故事里的情节真让她给碰见了啊?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它一把,所幸还有心跳。
不知道这附近还会不会有别的危险,徐颂禾没敢耽误太久,抱起小白便往山下走。
过了不知多久,周围仍是暗沉沉的,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抹亮光,确认站在那屋子前的是个会笑会招手的活人后,她加紧脚步走了过去。
“恭喜宿主,好感度上升二十,目前好感度为九十。”
什么?怎么就这么多了?
徐颂禾心生疑惑,但现在也没功夫想这些,她走到那人跟前刚想开口要些水喂给兔子,却在见到对方容貌时骤然愣住。
“……妈妈?”
那女人微笑着点头,应了一声∶“我的乖女儿,快回家来吃饭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周围景象瞬间变换,什么树林山坡如潮水般从身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楼。
系统的声音疯狂在脑中回响∶“恭喜宿主,好感度已满,攻略完成。恭喜宿主,恭喜……”
“回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有着太大的诱惑,她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可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小白挣扎着仰头在她手上咬了一口。
不对,她不是妈妈,妈妈不会这样说话,这里也不是家。
她后退一步,撇过头不去对面和自己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伸手往腰间一摸,随便抓了张东西便用力甩出去。
刹那间,系统的恭喜声像被掐断了信号,戛然而止。
周围汽车的鸣笛、高楼的轮廓、母亲温柔的笑容……所有景象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在她甩出符纸的瞬间迅速模糊、扭曲、溶解。
等一等,符纸……不是已经丢了吗?
徐颂禾低头一看,腰间那块地方被填得鼓鼓囊囊的,数了一下,一张都没少。
她茫然四顾,一条小河就这般跳入眼帘。
这不是祁无恙和那老婆婆一起去的河边吗?
眼皮猛地一跳——她一直都停留在原地,根本没走远!
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又想到些什么,赶紧查看小白的伤势,发现它除了脚上那道口子外,再没有别的伤了。
徐颂禾松了口气,果然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什么傀儡都是假的,就不该自己吓自己,小白怎么可能是人呢?
“……祁无恙?”
她向那条河边折返回去,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奇怪,人去哪了——哎!”
徐颂禾踩过地上的杂草,在岸上张望了片刻,正欲再开口时,忽地脚下一沉,她低下头,只来得及看见一节藤蔓牢牢缠住了脚踝,紧接着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往前一带,失去了重心。
*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瞬间淹没了口鼻,却丝毫没有即将溺亡的窒息感。
徐颂禾挣扎了一下,却被那藤蔓更狠地拽向深处,随后身体猛地穿过一道类似屏障的东西。
下坠感骤然停止,她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周身竟滴水未沾。
“咳咳……”
徐颂禾坐起身,确认自己还活着后,惊魂未定地看向周遭,没有再看见那道白色身影,她多少松了口气。
方才知道自己没法挣脱了,她便奋力把小白往远处抛,现在看来它终于没和她一起陷入险境,只是不知眼下怎么样了。
周围的景象……怎么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t见过。
她在四处转了一圈,除了几间空无一人的房子和叶子泛黄的枯树外,再没别的东西了,暂时也没发现什么危险。
危险是没有了,只是要怎么出去呢?难道要她困死在这里吗?
这里没有一点风声,或者说,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层淡淡月光笼罩在大地上,可是她不是掉进河里了吗?河底怎么会有月光?
徐颂禾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经过那一番拉扯后,她的耳朵已经出问题了,又或者,她还处在幻觉里。
否定这一想法的,是被风送来的一阵极轻微的喘息声。
她身体一僵,倏地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锁定在一间最不起眼、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低矮房屋上。
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小的房子,貌似只比她上一次躺过的棺材要大上一些。
徐颂禾踌躇了一下,想到这个鬼地方的活物恐怕就只有他们两个了,管他是人是鬼,先去看看再说。
那些符纸在坠落下来时便已不知被卷到了哪里,她小心翼翼走近了,才发觉这座屋子居然没有窗户。
“那个……有人吗?”
她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算了,一直困在这早晚也会死,倒不如死个明白。
徐颂禾深吸口气,伸出手小心地推了一下虚掩着的木门。
她原本只想弄出一条缝隙来看看情况,可没想到这门太破,只轻轻一推,竟就顺势往后倒去,银辉穿透她的身体,因这一举动,照亮了屋内的人。
少年抱膝倚靠墙面,听见动静,他抬起一双黑润的眼眸,头上两只绒毛耳朵动了动。
她的呼吸轻轻一滞。
“……祁无恙?”
他的样子又和之前不一样了,但她凭直觉认出,这就是他。
方才脑子里闪过的危险画面统统抛之脑后,徐颂禾跨进门槛,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他。
“你……你怎么了?”
第43章 你给我抱一抱嘛
不知怎么, 见到他之后,外头的风开始呼呼作响,将门扉吹得摇摇晃晃。
少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涣散的目光却在她进来的一刹那重新凝聚。他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狐狸, 只有在见到光亮之后, 才敢从臂弯里抬起脑袋,两只狐耳戒备地竖起,黑曜石般的眼眸紧紧盯着闯入者。
察觉到他周身腾空而起的杀意, 徐颂禾顿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不敢惊扰到他,声音放得很轻∶“祁无恙, 是我,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需要这样。”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瞬不瞬的, 像是不想她靠近,又生怕她会走。
徐颂禾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垂下一双安静的眸子,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某些画面,心脏也跟着一揪。
他是不是从前被关在井底太久,现在产生心理阴影了?
仔细想想, 他还从没向人展示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之前就算是受伤吐血, 对付那帮坏人也还是绰绰有余,哪像现在……被一方小小的黑屋困锁心神。
“触发隐藏剧情,宿主现在处于祁无恙的心魔中, 若能帮他战胜心魔,好感度还可上升一大截。”
徐颂禾微微一惊,所以……她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而是他把她拉下来的?
“你走吧。”
他沉沉出声,徐颂禾收回思绪,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于是安安静静等着,可他却又垂下脑袋,隔了好半晌也只有这三个字。
在他成为世人闻风丧胆的九尾狐妖之前,曾被下过一个诅咒。
诅咒无法可解,总有一日,他会灵力枯竭,最终暴毙而亡。而不使用原来的身体,便是唯一能让他死缓的办法。
尽管如此,诅咒仍会在他灵力耗尽的时刻生效,他不是没有受过伤,也并非头一回把自己关进这方内心深处最抗拒的牢笼里。
只是为何……这一次,他会感到如此难捱?
投射在面前的影子迟迟未离去,少年淡淡抬眸,唇角弯起一抹弧度∶“还不走,是笃定不会死在这里吗?我杀过的人,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要是刚认识的时候,她听见这话或许会害怕,但现在……
徐颂禾平静地迎接他的视线,斟酌着该说些什么。
唉,这是你的心魔,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呀。
她暗暗叹息,随后撩起裙摆蹲下身,在他错愕的目光下,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之前也不是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只是这一回,对方身子似乎僵了一下,连呼吸也听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魔的原因,他的现在身体变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小了,两只耳朵摇摇晃晃,拥抱时还从她脸侧扫过,痒痒的。
他瞳孔微微一缩∶“你……”
“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你,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没有办法,”徐颂禾仰起脸,在他那两只耳朵上摸了摸∶“这样的话,如果现在有人追杀,我也只能和你一起死了。
“只是你别害怕,从前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我会陪着你的。”
她说完这些话,自然而然地地转过头,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的脸竟有些泛红。
“这里才是最安全的,”良久,他终于开口,目光里带着未散的杀意和警惕,“如果我这副样子被其他人看见,他们一定会杀我。而你是唯一一个真正到来的人,不想杀我吗?”
“我杀你干嘛啊?”徐颂禾觉得这个人动不动就求死的毛病是时候该改改了,她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呀,所以你现在可不可以振作起来,我们先从这里出去……”
一语未完,她忽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脑袋,一抬眸,措不及防撞见了少年黑沉沉的目光,那双纤细如针的眼瞳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而她的一只手还停留在那只狐耳朵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腿,身体微微前倾,就保持着这么个怪异的姿势和他对视着。
“……”
他似乎也极不习惯耳朵被人随意触摸,沉着声问∶“你想杀我?”
“不想,”徐颂禾不知道他对自己下了什么咒,只觉得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脱口而出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耳朵很可爱,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碰它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松开了手,微微一笑∶“想的不错,就算不留下来,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徐颂禾连爬带滚地站起身,又摸索着坐到他身旁,这地方实在太小,两个人并排坐着,她的肩膀已经抵到了冰凉的墙壁上。
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吹着,她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我快要冷……冷死了。”
她穿进来时正值冬日,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按理说不应该再感觉到冷,可这地方邪门得紧,风里像生了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徐颂禾转过脸,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人∶“你有没有办法让风变得小一点?”
他却不答话,只是笑了一笑,俯身慢慢靠近她∶“你方才说的‘从前那些事’,是哪些事?”
坏了,刚刚一着急不会全说漏嘴了吧?
“我……”
“你是自己告诉我,还是希望我用刚才的办法。”
“你、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徐颂禾紧急按下他的手,脑子飞速运转着,良久,试探着开口道∶“如果我说,是我做了一个梦,就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告诉我你会是我的未来夫君那样,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说出来了,你会信吗?”
她说完就闭上了嘴,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更没再提要杀她之类的话,而是捂住胸口,一摊血渍蓦地溅到地上。
“你你……你怎么了?”徐颂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他背上轻拍,“你就算不相信,也不用吐血吧?”
她说的有那么离谱吗?
不知为何,她感到手里碰到的东西越来越软,最后竟变成了红色的软毛。
狐狸用尾巴把自己捆绑起来,他看上去有些虚弱,眼下又呈现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这是……他的真身吗?
可他不是说,他原来的身体已经被……
徐颂禾看得呆了,垂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在幻境之后,她颤抖着声音问∶“系统,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会有什么事吧?”
“宿主放心,他在不久前受了比较重的伤,眼下诅咒又正好发作,一时消耗过度了,变成灵体的形态只是为了减轻痛苦。”
系统把原书里t和诅咒有关的设定简短地解释了一遍,随后又道∶“灵体和真身并不一样,灵体是寄存在灵丹内,当他感受到极大痛苦时,就会自动出现保护他。”
极大……痛苦?徐颂禾怔了一下,突然觉得呼吸都不太顺畅∶“那他是得受了多重的伤?”
“诅咒发作时都会伴随彻骨的疼痛,只不过先前他没有灵丹,只能硬扛,现在灵丹找回来了,变成这样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它说完,趁着她愣神的间隙,又额外提醒了一句∶“狐狸形态的祁无恙会缺失一些记忆,性格或许也有些出入,请宿主小心不要踩雷哦。”
难怪那时他会把真身给封印起来……这诅咒,会是那些宗门下的吗?
这些人一口一个“妖孽”的喊他,依她看来,他们才是最大的反派呢!
徐颂禾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几秒钟后,她撑起身子,把那只正缓缓往墙角里缩的狐狸捞进怀里,带着他走出了那间狭小的屋子。
利爪在她手上挠了一下,却并没用力将其抓破,更像是一个警告。
徐颂禾在他身上拍了拍∶“我冷,你给我抱一抱嘛。”
她对这种毛茸茸的动物根本没有抵抗力,特别是这家伙还是自己的攻略对象,多抱一会,等他变回来之后,说不定好感度又能再涨一点。
周围的景象忽地扭曲起来,随后,她又看见了那片河,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系统的声音紧随其后∶“恭喜宿主,祁无恙在诅咒发作时会为了自保而建立‘海市蜃楼’,也就是他的心魔,现在心魔破除,说明他已经信任你,觉得能获得安全感了……奇怪,就是好感度还是一动不动的。”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件好事了。至于好感度……或许他现在不太懂人的情感,没准等变回来之后就蹭蹭上涨了呢!
这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像灯笼似的挂在天上。徐颂禾揉了揉额头,这人现在不会说话,夜黑风高的,该让她去哪?
再三思索,她决定先折回离这最近的流云镇去,毕竟这荒郊野岭的,万一又碰上点什么,她可应付不来。
估摸着这地方除了流云宗的人外,普通镇民应当也不会认出自己,徐颂禾随意进了一家客栈,躺在榻上时,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谁能告诉她,中蛊那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你饿不饿呀?”
望了眼窗边蜷缩成一团的狐狸,她弯下腰,掰了一小块方才客栈掌柜给的馒头,放到他嘴边。
他从围成一圈的尾巴里探出一个脑袋,旋即很快又埋了回去。
徐颂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一回,那只狐狸又抬起头来,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湿漉漉的,看上去还有些可怜。
“等你变回去了,可一定要记得这些事哦,不许断片。”
第44章 稀里糊涂被求婚了
窗户吱呀吱呀叫着, 她身上没什么钱,只能要了最便宜的一间房,进来才发现里面居然没有被子。
虽说现在天气已经转热, 但从小到大的习惯让她睡觉时必须得盖住肚子。半梦半醒间, 徐颂禾转过身, 把狐狸往怀里搂了搂,又拉过它的毛绒尾巴盖在了自己身上。
睡得迷迷糊糊,她心想——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 但他现在就是一只是狐狸, 抱一抱应该也没有什么。
入夜, 脸上忽然有些痒痒的,她伸手摸到几根毛, 喃喃着道∶“不要闹了,快点睡觉……”
话音未落, 手腕忽地一痛,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看见那里已经红了一片,“你干嘛呢?”
狐狸不答她的话, 只是站在桌案上望向窗外, 浑身的毛微微炸起,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隐隐泛出幽光,死死盯着屋外。
“怎么啦?”
徐颂禾揉了揉眼睛, 点亮蜡烛, 踩着鞋子走到窗边, 伸手把它的毛给顺下来。
她朝窗外瞥去一眼,蓦地一惊。
只见客栈门前,乌泱泱立着一大群人, 为首的人身着白袍,手执长剑,正同掌柜的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片刻后,掌柜的转过身,笑吟吟地伸手往他们的窗口指了指。
徐颂禾头皮瞬间发麻,她迅速熄灭蜡烛,抱起狐狸,打开房门,悄悄从后院溜了出去。
这间屋子虽然简陋,却被单独安置在外侧,离别的客房较远,眼下也算因祸得福了。
她把狐狸放下来,说道∶“你跑得比我快得多,他们要抓的是你,你快跑,随便去哪都行。”
狐狸抬起头,一双绿幽幽的眼眸注视着她。
她想了一下,不忘叮嘱道∶“你变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来救我啊。”
“不用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狞笑,徐颂禾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骤然僵住,她抿紧唇,脸色褪得雪白。
客栈掌柜笑眯眯地伸长手臂,道∶“大人,他们就在这。”
徐颂禾还想跑,可一支长枪忽然伸过来抵在她的脖颈前,执武器的人另一只手抓住狐狸耳朵,企图把他抓起来。
可就在碰到的那一刹,狐狸猛地低下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
那人睁圆了眼,扬手便要刺下来。
“别碰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徐颂禾推开他,把狐狸护在怀里,双手还发着抖,连呼吸也变得急促,愤愤地道∶“这是我的狐狸,你不许碰!”
倏地,一枚银针擦着脸侧飞过,径直打在那人手上,他吃痛一喊,那支威胁他们的长枪立刻应声落地。
他似乎还想发火,看清走来的人后,只得悻悻缩回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公子,我方才见他们往这边跑,心急想替您抓住他们,所以……”
“够了,”姗姗来迟的人只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退下。”
那人还想再说,却被一记眼刀剜中,只好垂首应是,跟随客栈掌柜离开。
被唤作公子的人往前走近,夜色中辨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看见他腰间别着个一闪一闪的东西,好像是剑刃。
徐颂禾抱着狐狸往后缩了缩,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对方微微一顿,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中满是失落∶“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了,你还是不记得我吗?”
她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已经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命安全,可不能被他所蛊惑了。
“你站得太近了,我看不清,”她挥挥手,说道∶“你退到那里去,那里有光,我才能看见你的样子。”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依着她的话,挪到了月光照到的地方。
估摸着这个距离应该够了,徐颂禾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本以为来的只有他一个,可未料到暗处还埋伏着几人,她被逼着往后退,最后撞上了一个胸膛。
这回离得很近,徐颂禾看清他的脸了。
这张脸……为什么和幻境里的一模一样?那不是幻觉吗?
“阿禾,不要想着跑了,”他笑了笑,用温柔的声音劝道∶“和我一起回去,我能保证以后都让你过好日子。”
徐颂禾一愣,顿时觉得不对劲∶“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世界,她只对祁无恙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他淡淡地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你应该记得,那只险些被冻死,却因为你得以从雪地里活下来,又被你保护了一路的兔子。”
方才一闪而过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应验,徐颂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她后退一步,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人,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是……小白?”
“是我。”
“所以那不是幻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是小白?”
“阿禾,我没有必要骗你,”他又走近一步,目光扫向她怀里,笑道∶“把它交给我,好吗?”
徐颂禾立马把狐狸护到身后,刚才燃起那一点期待瞬间熄灭∶“你、你要做什么?这是我养的狐狸,不能给你。”
他挑了下眉,似是有些惊讶∶“你的?他不是……”
她警觉地看着他∶“就是一只普通狐狸,你要它干什么?”
“他呢?”
“他?你说的是祁无恙?”为了不让他看出破绽,徐颂禾声泪俱下地说∶“你是不知道,那家伙就是个负心汉!t我好心好意返回去救他,他倒好,转眼就要把我杀了!”
谎话是张口就来,管他信不信的,先扯了再说吧!
一旁的祁无恙∶“……”
卓子墨微微一惊,伸手想为她擦拭眼泪,到了半截又缩了回来,只沉声道∶“那妖孽本就不是善茬。不过,你何时养的狐狸?”
“你走之后,”徐颂禾思忖片刻,理直气壮道∶“我就喜欢毛茸茸的动物,路上碰到了就捡来养了,怎么,你不许啊?”
没想到跟了他们一路的居然是流云宗的人,听旁人说的话,他应当还是个大人物。果不其然,下一瞬,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此人是流云宗大少主,卓子墨。”
原来是那位纨绔公子的哥哥,见他沉默下来,徐颂禾灵机一动,说道∶“堂堂大少主,总不会跟我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吧?”
卓子墨一时语塞,目光却仍死死锁着那只狐狸,放缓了语气∶“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不如随我到流云宗去,就当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见一群从开局就一直通缉我的人?”徐颂禾不可思议地反问,“你要是真想报恩,就放我们走吧。”
他还是小白的时候,她的确很喜欢它,即便他现在变成了人,还是流云宗的人,她也并没有恐惧或是厌恶。只是要她完全接纳,或许一时还有些难。
卓子墨叹了口气,神情似乎有些哀伤∶“我知道,先前是我弟弟无礼,我在此替他向姑娘赔不是了。只是……”
她眼皮跳了跳,等着他说下去。
“只是,你能否……不要讨厌我?”
徐颂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顿了一下才摇了摇头∶“我没有讨厌你,但你大晚上的,带着这么多人来抓我,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讨厌倒是远远不至于的,只不过她还是更喜欢能肆无忌惮摸兔毛的日子。
她不愿意跟他走,也不是排斥他,而是流云宗那种地方,她实在信不过,去了之后,那些人要杀要剐,她也反抗不了。
可对方轻轻一笑,说道∶“我会好好劝劝父亲,相信他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徐颂禾心说这可能有点困难,毕竟你爹爹前阵子还差点折在我手里了。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奇怪地问∶“可我都说了祁无恙不在我这里,你还要带我回去做什么?”
面前的人侧过脸,视线和她交汇的瞬间,他轻轻笑了笑∶“与他无关,带你回去,是我的私心。”
“好感度提示,恭喜宿主,当前好感度为80%。”
徐颂禾还想再问,突然听见系统的话,铺天盖地的喜悦令她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
都八十了?难道是她刚才舍命相护,给他感动到不行了?
“阿禾,其实,我还有别的话想同你说……”
卓子墨垂眼看向她,话音却倏地顿住了。
月光潺潺,如水般倾泻在少女微微扬起的唇角。他不由得一怔,凝着那浅浅的酒窝出了神。
她为何笑?是因为他吗?
这里没有旁人,只能是因为他了。
他们毕竟相处了许多时日,他是兔子的时候,她那么喜欢他,现在他变回了本来的样子,她的喜欢……应当也不会变。
猜到她不想接受太多人注目,卓子墨还贴心准备了一架马车,等到了目的地时,徐颂禾揭开帘子,发觉天已经亮了。
“山路难走,”卓子墨朝她伸出手,道∶“不妨牵着我。”
徐颂禾迟疑了一下,正要伸手时,忽然红影一闪,一旁的狐狸轻轻一跃,毫不客气地窝在了她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走的。”
卓子墨便没再坚持,只狐疑地扫了那狐狸一眼,但对方懒洋洋地趴在姑娘的手臂上,两只狐狸眼看也不看他一下。
到了山上,人影也渐渐多起来,察觉到那些弟子投来的目光,徐颂禾不自觉收了收手臂,尽量把狐狸一整个遮住。
她听见他们议论纷纷∶
“大少主说要下山捉拿妖孽,这妖孽没见到,怎么却带了个姑娘回来?”
“这姑娘怎么还抱着一个狐狸?她难道不知道我们宗主最讨厌……”
“你少说两句吧,既然是大少主带回来的,那必然不是什么普通女流,小心得罪人!”
徐颂禾不再听他们的谈话,她看向面前的人,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很快到了,就在那儿。”
一路上耸立着各种庙宇,一派仙家气象,而他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最为宏伟肃穆的大殿,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流云堂”三个鎏金大字。
卓子墨大步跨进殿内,深深作了一揖∶“爹,是孩儿来迟。”
徐颂禾停在门口不敢进去,远远的,卓不凡喜极而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子墨,你总算回来了。你可知你不在的这段时日,爹和子寻都担心你担心得夜不能寐啊……”
“孩儿知错,还望父亲恕罪,”他的眼神闪了闪,正色道∶“孩儿此次仍有一事,求父亲成全。”
卓不凡抹干净眼泪,挥挥手∶“能回来就是再好不过……什么事,只要你说,爹一定满足你。”
“那便谢过爹爹了,”卓子墨笑了笑,道∶“孩儿之所以迟迟未能归,是因为不慎中了妖物的邪术,被迫变成……总之,一切都多亏了一位姑娘,孩儿才得以破解咒术,重返流云宗,见到父亲您。”
卓不凡闻言大喜,道∶“什么人救了我的子墨?你且说来,我定然重重有赏。”
他抬起眸,淡淡一笑,目光坚定地望向殿外,声音清晰而郑重∶“徐姑娘于孩儿有救命之恩,更于危难中多次庇护。一路相伴,孩儿深知其秉性纯善,坚韧聪慧。只愿能将她留下,护她余生平安喜乐,不再受半点委屈。”
说罢,他拂开衣袍,双膝跪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孩儿心仪徐姑娘,恳请父亲准许,娶她为妻!”
门外——
徐颂禾抱着狐狸的手臂猛地缩紧,心脏突地一跳,险些向后仰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来咒术应该还没有完全解除……不然他为什么会突然说梦话?!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第45章 委屈巴巴
话音落地的瞬间, 徐颂禾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朝自己射过来,她一时无所适从,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只好把狐狸向上举了举, 遮住自己的脸。
谁能告诉她现在的剧情到底是什么走向?曾经乖乖趴怀里任由她薅绒毛的小兔子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八尺男儿,还……还说要娶她?!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幸好在来之前她强烈要求卓子墨帮她易了容,是以那什么宗主没能认出她来。
“阿禾。”
一道阴影从面前落下, 徐颂禾露出一双眼睛, 不安地看着来人。
卓子墨笑了笑, 道∶“我今日当着父亲和各大长老的面说要娶你,是想向你表明我的心意, 并非要逼迫你。即便你不愿,往后也可以女主人的身份留在流云宗, 我定不会亏待你。”
徐颂禾已经被他领进了殿内,走进去才知道, 那些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第一次暴露在这么多人的视线之下,她颇为不习惯, 但来都来了, 也不能临阵脱逃,只好悄悄用余光观察着其余人的反应。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卓不凡闻言, 原本咧开的嘴角顿时收拢, 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有人干笑两声, 道∶“宗主,大少主开窍了,这是好事啊。”
卓不凡两眼紧盯着面前这位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方才久别重逢的欣喜已一扫而空。他沉下声,道∶“你们都出去。”
那些人也不是没眼力见的,听他这么说,便一齐默不作声地把大殿空了出来。
卓子墨昂着首,面不改色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父亲。
“你……你给我跪下。”
卓不凡气得面色苍白,指向他的手指直哆嗦∶“我从前是如何教导你的,我花了多少精力培养你,结果你现在竟要娶妻生子?你对得起我吗!”
徐颂禾脸上一热,想立马挖个洞跳进去。
不是,她还在这呢,是不是起码把她支走了再说这些?
“父亲这话恐怕不太准确,”卓子墨安静地跪在地上,老父亲面色刚有所缓和,便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想娶她,护她一生无虞,至于生子……凡事会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我不会做。”
他抬起头,在卓不凡震惊的面孔下,微笑着继续道∶“当然了,一切都只是我的私欲,她有不愿意的权利t,我绝不会强人所难。”
“你……”卓不凡扬起了手,对着那张脸,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个——”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溜之大吉的好机会,徐颂禾非常识趣地开口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有缘再见。”
她说完,转身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慢着”,只好又停下脚步,不情不愿地转回身。
怀里的狐狸似乎有些烦躁,在她衣袖上抓了一下,在她低下头去看时,又飞快把脑袋埋下去了。
“你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她僵硬地抬起脸,对上卓不凡直勾勾投来的视线,硬着头皮说道∶“是我养的狐狸,不过听卓少主说,贵派不喜狐狸,我这就带它离开。”
“且慢,”卓不凡长满胡茬的嘴咧了咧,道∶“不论如何,你对子墨有救命之恩,我流云宗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下流之辈,你若愿意,大可留下,只是成婚一事,哼,我是绝不允的!”
徐颂禾心道倒也不需要同意,她只想快点完成攻略任务然后开开心心回家,到底是谁会愿意随随便便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但他并没将这话说出来,只朝卓子墨看了一会儿,道∶“不知道宗主能否让我和这位少主单独聊几句?”
卓不凡眉头一皱,话还未出口,方才一直窝在她怀里的狐狸蓦地纵身跃出,猝不及防在他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大为震惊,旋即怒不可遏地抬起头,那狐狸却轻巧地一跃,已经从闻声围上来的一众弟子头顶上掠过,随后那道红色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徐颂禾心下骇然,忙道∶“宗、宗主,这狐狸是我前不久才捡来的,它没有主人,也缺少教化,我代它向你赔不是了,不过您大人有大量,不会和一只狐狸计较的吧?”
小姑娘说得真诚,又是宝贝儿子的救命恩人,他当然不好说什么。卓不凡“哼”的一声,视线草草从两人身上扫过,随后一拂衣袖,转身出了门。
“你放心,弟子们不会伤害它,”他起身走近,笑道∶“阿禾,你有话对我说?”
她还在忧心忡忡地盯着方才狐狸离开的方向,闻言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忽然觉得很是陌生。
就好像……他和小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你真的是小白吗?”她不知怎么又问了一遍。
卓子墨一愣,随后笑道∶“是我,你是不相信,还是喜欢我是小白的时候?”
“我没有想要你再变成小白,你的咒术能破除,我也为你高兴,”徐颂禾斟酌了一下言辞,然后才说∶“我只是觉得,小白那么可爱乖巧,可变成了人——不,是变回了你,你一点也不尊重我。”
卓子墨瞬间敛起笑意,脸色忧郁下来∶“可我说了会尊重你的意见……阿禾,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和这个没关系,”徐颂禾摇了摇头,顿时感到头大,“你贸然当着你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娶我,却没有事先问过我。”
“是我太心急了,可我真的不想再看着你在外面受委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一向是流云宗最有希望继承大业的少主,传闻他天赋异禀,相貌出众,这方圆百里没哪个姑娘的择偶标准不是他,今日他头一回向人表明心意,没成想竟被如此惨烈地拒绝了,还被对方说成不尊重人。
“选择权看似在我,可在场的人那么多,我总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拒绝你,让你难堪吧?而且,看你刚才的反应,应该早就知道宗主不准你娶妻,可你还是……”看着对方一点一点阴沉下去的脸,她忽然止住不说了,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要去找我的狐狸了,它在哪里?”
卓子墨眼神明显受挫,闻言强颜欢笑道∶“一只野狐狸而已,不如就把它放走,你留下来……”
一语未完,外头蓦地传出几声惊呼,徐颂禾不等他说完,赶紧抢步出去,只见四五个弟子围在一口井旁,个个目瞪口呆,井底下隐隐有呜咽声传出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如一盆冷水浇下,她立刻奔上前,推开围着的人群,挤到最里面去。
两只发着光的眼睛正从幽深的井底望上来,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井口透下的微光。它前爪扒着井壁,似是奋力想跃出来,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徐颂禾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拉住井口的绳子,把井底的水桶连同狐狸一起打捞上来,随后蹲下身抱住它,动作轻柔地替他将被井水打湿的毛发理顺。
“别怕别怕,我在这呢。”
它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着,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温顺地趴在她肩头,像是受了伤的小兽,既害怕被抛弃,又期盼着救赎。
灵体和本人果然相差甚远,她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想来如果他的意识全部都在,眼下也不可能向她露出这样的一面。
卓子墨姗姗来迟,见状也是一愣∶“阿禾,我……”
“你不是说过,不会伤害他的吗?”徐颂禾恼怒地看向他,道∶“为什么要欺负他?”
卓子墨余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冷声问∶“怎么回事?”
“少、少主,我们也不知道啊,”其中一人连连摆手,随后指向那只狐狸,大声道∶“是它,是它自己跳下去的,不关我们的事!”
狐狸似乎听懂了这话,一双眼睛里瞬间盛满委屈和惊惶。徐颂禾轻轻抚摸着他湿漉漉的茸毛,更加生气∶“他怎么可能自己跳下去?卓少主要是不想留人,我们自己会走。”
灵体还保留着主人潜意识里最害怕的记忆,祁无恙最讨厌阴暗狭小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些人对狐狸自带敌意,他又怎么会掉下去?
那几个弟子百口莫辩∶“少主,你听我们解释,真的是它……”
话音未落,那狐狸自少女身前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却在徐颂禾低头看来的瞬间,又变回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还用细软的毛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几人看得一清二楚——这根本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他们正要开口辩解,便听见大少主冷着脸道∶“你们都下去,不把今日的功课练完,不许吃饭。”
他说罢,歉疚地看向正垂眸抚摸狐毛的少女,温声道∶“辛苦姑娘折腾了一日,你若不介意,随我去休息片刻可好?”
兴许是刚刚那一番话伤到了他,现在已经把“阿禾”改口成了“姑娘”。
徐颂禾想了想,觉得他不会就这样放自己离开,但应当也不会伤害自己,于是便答应下来。
卓子墨把她送到一间空房后便离开了,临走前,他耷拉着脑袋,满脸愧意∶“今日之事,我很抱歉,没想到会让你如此困扰。”
她这时气也消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同行了一路的伙伴,况且小白也帮过他们不少,便道∶“狐狸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也不会怨你,至于另一件……我们日后再说吧。”
见她竟不埋怨自己,卓子墨一喜,道∶“好,你好生歇息,到了饭点我会差人来唤。”
目送他走远后,徐颂禾关上门,转过身却惊觉榻上已空无一物,只剩几撮红色的毛发孤零零躺在上面。
“你的兔子变成人了,很高兴?”
她愣了愣,抬起脸顺着声音来源寻找,只见一红衣少年正斜倚在房梁上,墨发如瀑垂落肩头。
她略感到惊讶,迟疑着问∶“你变回来啦?”
这个人怎么老喜欢待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第46章 放花灯
徐颂禾左看看右看看, 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她焦急地说∶“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变回来了呀?”
“怎么,你不希望我变回来?”
少年轻飘飘从梁上落下, 她下意识后退, 腰肢恰好抵在桌沿。
“我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狐狸很可爱,但是你能变回来当然是最好的。”徐颂禾背过手把窗帘拉上,心里一边庆幸总算不用让她一个人应付流云宗这么多人了, 一边又在惋惜以后可能都摸不了狐毛了。
“你这张脸, 是他为你准备的?”祁无恙低眸凝视她, 眼中掠过一丝不满。
哦对了,忘记现在用的是另一幅容t貌了, 徐颂禾无奈地说∶“你之前又没办法变回去,我只能求他帮我易容, 不让那些人认出来了。”
他不说话了,她回过视线, 看见对方正微微蹙眉,垂眸看着他被打湿的衣摆, 眼中浮现出一丝困惑。
徐颂禾试探着问∶“你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那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怎么还真的断片了……不对, 他刚刚自己说兔子变成人了,说明多少还是记得一点的,她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他却过了半晌才淡淡地说∶“不记得了。”
好吧……她不死心地向系统询问了一遍好感度, 果不其然, 还停留在八十。
“哎,有人来了。”
门外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令她一惊,紧接着有人停下敲响了门∶“阿禾, 我能进来么?”
徐颂禾心下一慌,忙问道∶“你还能变成狐狸吗?”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她总不能锁着门不让他进吧!
祁无恙偏了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里的玩味溢于言表,仿佛眼下即将发生的事与他无关。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门外那道声音略有迟疑∶“阿禾,你在里面吗?”
“呃,稍等一下。”徐颂禾急得想把人藏起来,转头一看,却见一只红毛狐狸安安静静地卧在榻上,轻阖着双眼。
她一怔,抬手揉了揉眼睛。
刚才是幻觉吗?难道他根本没变回来?